风从未封闭的楼体外呼呼地刮进来,在空荡的楼厅见钻来钻去,发出阵阵啸音。
叶潮生叮嘱唐小池:“我上去看看,你留在这里。注意安全。”
如果一切正如许月推测的那样,那么这个楼简直就是观测陈翔一家的最佳地点。
叶潮生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一双眼睛,透着层层的镜片,在漆黑的夜里,遥遥地注视着不远处无知无觉的一家人。
…… ……
汪旭和小吴再次开着市局的破车,往花禾区去。
烧炭案里的成年女性死者叫夏淳,她去世以后,她弟弟夏菏身有残疾又无人照料,被送进了花禾区养老院,和一群孤寡老人住在一起。
他们在福利院的休息室里找到了夏菏。
夏菏见到去而复返的两个警察,很激动,“啊啊”地喊起来。
汪旭拉住他,连说带比划,一字一句地问:“盆,是你姐姐的吗?”
夏菏听懂了,疯狂的摇头:“不是不是!”
“好,你别急,慢慢说。”汪旭拍拍夏菏的肩膀,试图稳定住他的情绪,“盆不是你姐姐的,你知道是谁的吗?”
夏菏先是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又在头上比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大,大鞭子……”
汪旭听不懂,愈发着急:“大鞭子是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扶着一个四脚的助走器在旁边看热闹。
她拉拉小吴:“他是个傻子,你们这么跟他讲话,那说不清楚的。你等我给你们找个笔来,这个傻子会画画的,画得可像了。”
老太太说完,吃力地扶着助走器就要挪走。
小吴赶紧拦住她:“我这有,有笔。”
他从自己内袋里掏出一根圆珠笔,又随手摸出一张不知道用途的纸,来不及细看,递到夏菏面前:“用这个,你把大鞭子画出来。”
夏菏接过纸笔,仔细地画起来。
老太太在旁边叹息:“这个傻子可惨了,就指着一个姐姐活,结果姐姐也没了。”
小吴趁机和老太太攀谈:“您知道他姐姐啊?”
“知道啊,咋不知道呢!我以前也住那条街,经常在他姐姐家买水果。”
老太太说起去世的夏淳一家,唏嘘不已。
“那闺女可怜啊,她男人也生病,又不待见她这个弟弟。她顾得这头顾不了那头,只能给她弟弟在隔壁街上的群租房里租个十块钱一天的床,每天定时给他送三餐,就这么凑合着过。这闺女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一个傻弟弟,还有个半残的丈夫。唉,其实她大儿子马上就能挣钱了,再熬一熬,这日子就有盼头了。这闺女怎么就想不开呢,好死不如赖活呀。”
小吴听得心里沉甸甸的,沉默着没说话。
夏菏抬起头,“啊”了一声,举着手里的纸就要往唐小池怀里塞。
唐小池急忙接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侧影,活灵活现,一条长长的大辫子从脑后垂下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盆。
小吴惊讶地低头打量夏菏:“这傻子……看不出来啊……”
老太太吃力地挪着四脚助走器,要凑过来看。
唐小池连忙把这张纸递到她面前:“这个人是谁,您认识吗?”
老太太推推唐小池的手:“远点远点,老婆子眼花这么近瞧不见。”
唐小池被她抻着手,伸得老长。
老太太仔细打量了一会:“这个不是那个,那个闺女,诶叫啥来着——” 她想不起来,于是皱着脸回头张望一圈,扯起嗓门:“老张,老张——张老头——”
不远处餐厅门口,一个背对着他们背着手的老头闻声转过来,也扯着嗓子对吼:“干哈?”
“你过来——你记性好,你来看看这个!”老太太喊。
老张头腿脚利索,两步跨过来。他摸出怀里的老花镜,扶着眼镜仔细看了一会,肯定地说:“这就是那个社区服务站的闺女,前两年就不干了。”
汪旭:“是不是姓徐?”
老张头连连点头:“哎对对,叫徐啥静还是什么的,哎哟,名字记不得了,人是能认得的。”
汪旭摸出自己的手机给蒋欢打电话:“快把徐静萍的照片给我发过来。”
半分钟后,他收到照片。
“大爷大妈,您能再看看,是这个人吗?”汪旭把手机举到两个老人面前。
“对,是她,没错。”老张头只看一眼就非常确定,“诶这闺女怎么把头发给剪了。哎哟那大辫子可惜了,多漂亮啊。”
汪旭和小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汪旭拿着画像,半蹲在夏菏面前,再次和他确认:“夏菏,这个人是谁?”
夏菏磕磕巴巴:“大……鞭子,拿了这个盆……”
汪旭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说的是大辫子。
他耐心地哄着夏菏,又问:“盆是大辫子的吗?”
夏菏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汪旭再次问:“你什么时候看见大辫子和盆的?”
夏菏不说话了。他一把拉起汪旭的手,往自己的胸口贴:“我姐姐……我这里疼。”
老太太看不下去,摇着头:“他的意思是他心里难受。他姐姐没了以后,他就总这样。一说起他姐姐,他就要人捂着他的胸口,喊疼。”
夏菏的力气很大,死死地按着汪旭的手,沉闷的心跳隔着衣服和皮肤一下一下地跳动,击打在汪旭的手心上。
汪旭像突然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梗得说不出话来。
他隔了好一会,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拍夏菏:“我们一定把你姐姐的事情弄清楚的,好不好?”
夏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他。
汪旭站起来,把小吴拉到一边:“我觉得夏菏很可能看到了什么。咱们得把他带回局里去详细问。”
☆、玩偶之家 四十一
许月小心地从监测床上坐起来,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一一拿下身上的传感器贴。
左胸上的传感器被揭掉,露出一块红痕。
许月心里兀自懊恼。如果知道今天一下飞机就会被带来测谎,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叶潮生昨天一番胡闹。
旁边操作设备的工作人员还在打单子。
许月站起来下了床,走到门边的衣架旁,拿起挂在上面的衬衣,从容地穿起来。
测谎室里没有镜子,唯一能反光的物体就是门上的玻璃。
许月只好将就着照一下。
他扣好最后一个扣子又理了下领口,再次抬头时,门外不远处的走廊里走过去两个人。
其中一个背影有些眼熟,许月不由得盯着看了几秒,直到那两个人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眼熟归眼熟,他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测谎的地点在雁城检察院技术科,按说这里不该有他认识的人。莫非也是当年一同参与案件的?
许月咬了下唇。
“累了吧?”陪着许月过来接受测谎的雁城市局警察走过来。他曾经在一一二五案的外围调查组工作过,见过许月几次。
许月摇摇头:“还行。就是没想到这个案子又被翻起来,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雁城市局的警察摇摇头,压低声音:“倒不是因为你。当年你们的行动都属于机密,就算结案了现在也还没过保密期。一个还在保密期的案子,卧底的身份就这么被挖出来了,这个事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吧?”
许月迟疑:“你们张局这是……怀疑有人泄密?”
警察又摇摇头:“到底是受害者家属自己从哪知道的,又或者是通过什么人查到的,这可不好说。张局的意思是查了再说,有备无患。”
从检察院出来,他们驱车往雁城市局开,在那里许月还要接受一轮询问。
“哎,你还记得当年说方嘉容有个儿子吗?”雁城局的警察在车里和许月随口聊起来。他俩也不算太熟,话题说来说去,免不了要在一一二五案上打转。
许月嗯了一声,说:“唐氏兄弟说的。不过后来没找到,专案组也没当回事。怎么了?”
警察把着方向盘,说:“他还真的有,没想到吧?方嘉容早年在海城结过婚,只摆了酒席没有领证的那种,女方还生了个孩子,后来方嘉容因为点什么原因就跑到南边来了。女的前些年一场大病,临死前把方嘉容的照片留给儿子。后来方嘉容被捕,在媒体上露了脸,他儿子就拿着照片来牢里寻亲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许月愣了,袁望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事。
警察想了想:“应该是判下来以后了,算着应该是结案半年以后的事了。”
许月点点头,大概袁望也不知道,那会专家组已经撤了。
警察还在自顾自地感慨:“当时他儿子是悄悄来的,局里不让声张,我也是隔得老远看了一眼。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大高个,头发有点长,跟个艺术家似的。倒霉啊,有这种爹还不如没有。”
许月跟着叹了句:“是啊。不过他没跟着方嘉容长大,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警察正要附和赞同,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起许月的家庭情况,好像也有些问题。他一下闭上了嘴,偷偷抬眼往旁边瞧。
许月脸上仍端着笑意,看不出有什么不快。
警察这才松了口气,又捡起话头:“我昨天在局里还看见他儿子了。”
许月掏出手机给叶潮生发信息,听见这话也没怎么在意,只随口说:“是吗?我还以为只有当年参加过引线行动的卧底被叫来了。”
“主要是你们几个。”警察说,“哦,还有当年给你做过康复的治疗团队。”
许月惊讶,抬起头:“团队?”他思索了一下,“我印象里就见过一个医生,姓郝……哪来的团队?”
那警察也惊讶:“有的啊。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止一个医生。”
“这样啊。”许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汪旭和小吴带着夏菏回局里做笔录。夏菏又当众画了一次那副侧影。
刑侦队里当面见过徐静萍的只有叶潮生和许月,其它人都只见过照片而已。叶潮生当即拍了照,给许月发过去。
汪旭说:“叶队,你说有没有可能,夏菏看见了现场,比如看见有人拿着生碳炉出入他姐姐家里?”
叶潮生转身询问夏菏:“夏菏,你在哪里看见的?”
“一个洞。”夏菏说着,又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叶潮生一看,扭头和w4amg旭说:“他光这么比划不行。你们还得再走一趟,带他去当年他姐姐家的现场,让他指认一下具体是在哪里看见的。”
汪旭扭头招呼小吴,带着夏菏赶紧去了。
唐小池走过来:“叶队,我查了一下,佳境天城后面的那条路上前后有四个摄像头,有三个都能拍到烂尾楼。但是陈翔的案子都过去这么久了,之前的道路监控早没了。咱们如果想在这个案子上找到相关的证据,我觉得恐怕希望渺茫了。”
洛阳在一旁,闻言抬头:“你们说的是哪条路?”
唐小池:“佳境天城后面那条,叫华光路。”
洛阳默不作声地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说:“也未必就找不到……就是需要点运气。”
“怎么说?”
“我知道这条路,单行单。”洛阳放大手机里的实景地图,“从那边主交流道接过来,经常有人不小心上错道,在这里逆行。”
“所以?”唐小池还没明白。
叶潮生是听明白了:“查还没处理的电子违章记录。一般没处理的案子,录像都会保存到处理完毕为止。”他看洛阳,“这个事还得麻烦你盯着,抓紧时间,尽力而为,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洛阳点头,利索地打了两个电话,联系上交管部门就出去了。
汪旭和小吴带着夏菏在临潮街口上找了个停车位停下,下了车。
夏菏对这里很熟,带着他们两个在低矮的自建房区内如鱼得水地穿梭,最后停在了一扇被锁得紧紧的门前。门两边贴着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的对联。
夏菏喃喃自语着走到门边,咕哝着汪旭他们听不懂的话,伸出手在那副对联上摸了又摸。
小吴拿着手机里的地图确认:“应该就是这了。”
汪旭打量四周。这一片全部都是自建房,每户门口都搭了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本来就狭窄的空间被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下一条供人通行的窄道。
那边,夏菏像是突然回过了神,拉起小吴的手,径直往两间自建房之间的狭小空间走去。相邻两间自建房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宽,只容人侧身通过。小吴和夏菏两个成年男子艰难地侧身往里挤。
夏菏挤到一半就停下了。小吴抬头一看,原来这自建房的侧面还留了两个巴掌大的通风孔。小吴踮起脚凑到通风口往里一看,屋里的光景能瞧个清清楚楚。
“哎哎——你们干啥呢?什么人!”
对面一户房子里突然冲出个穿着花袄的大娘,顺手抄起家门口的笤帚就冲过来。
小吴吓了一跳,一面往外挪,一面慌慌张张地解释:“大娘,我们是警察,警察!不是坏人!”
汪旭赶紧过来,掏出证件,一番解释。
大娘这才放下手里的武器:“你们怎么偷偷摸摸的,跟那什么变态似的呢。”
恰好小吴和夏菏一前一后地从窄缝里钻出来。
大娘打眼就看见夏菏:“哎,你不是原来这里那一家的弟弟吗?”
夏菏见了这大娘,躬起腰就往小吴后面躲。
大娘:“哎呀这个傻子,我就那回打你那么一下,你咋还记着呢?”她扭头和汪旭说,“警察同志,这个傻子,有一回就在这个缝里钻着,从那个通风道往里看。咱那会也不知道这家里住着他姐,我还当是个变态,我就那么打了一下。你看这个傻子,到现在还记着呢。”
汪旭:“大娘,您认识他啊?”
大娘扔了手里的笤帚:“认识啊。他隔三差五就往这跑,来看他姐姐。他姐夫不喜欢他,看见他就要跟他姐姐两个人吵架。你别看他是个傻子,可他也知道他姐夫不喜欢他,所以他就偷偷地来。这一片街坊,全都见过他在那里面扒缝看。”
小吴凑过来,小声说:“汪哥,里面有两个通风口,这么大,刚好能看见屋里。”
汪旭问:“里屋外屋?”
小吴:“外屋。可我记得当时现场说炭盆也在里屋。”
汪旭点点头:“先拍照吧。”
汪旭又拿出手机,找出夏菏画的那幅画,递给大娘:“您能帮我看看这个吗?这个女人您认识吗?”
大娘拿着手机端详半天:“这个有点像当时我们这社区服务站的一个闺女,一把头发编成大辫子,高瘦,劲儿还特别大,每次来都帮我们干活。”
汪旭追问:“您记得叫什么吗?”
大娘想了想:“徐……什么萍,对,徐静萍。后来这家出事没多久,她就走了。挺好的一个闺女,人特好,给这边好多人都帮过忙。我家的低保,还是这个闺女帮着写的申请表。”
汪旭点点头,收起手机:“行,谢谢您。”
小吴拍完照过来,他们收工往回走。
汪旭先把夏菏送回福利院,又往市局开。
小吴在车上看自己拍的照片,突然说:“汪哥,你说认识徐静萍的人,好像对她都挺有好感的,话里话外都是夸她。我觉得这么一个人,不像是个坏人啊。咱们会不会搞错了?”
汪旭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幽幽地开口:“你见过那种在外面非常和气热心,回家关起门来把老婆打到肋骨骨折的人吗?”
小吴迟疑了一下:“我……在网上看过这样的案子。”
汪旭嗯了一声:“我爸就是那种人。”
小吴吃惊里又带着点尴尬,没想到引出这样的话题:“汪哥,那……”
汪旭冲他摆摆手:“没事,我只是跟你想说,人有很多面。很多时候你看到的,都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而已。干咱们这行就是这样,不能只看到别人想露给你的那一面。”
小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回办公室时,叶潮生还没走。汪旭赶紧把夏菏指认的情况汇报完,这才安心下班。
叶潮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蹲了一会,实在没什么意思了,这才拿上外套,关灯锁门走人。
许月不在家,他忽然之间也对回家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下午许月给他发信息,说一切都好,不出意外,后天就能回来。晚上雁城局请客,他不好推辞,叫叶潮生早点休息。
叶潮生心里嘀咕,不是说好调查旧案吗,怎么调查人的和被人调查的还能蹲一个桌上喝酒呢?雁城局简直是一点纪律都不讲。
叶潮生开车回家。月半正仰在许月前些天新买的猫窝里,见他进来撩起眼皮子看他一眼,又合眼继续打盹。
叶潮生换了衣服,揣着手机踱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不锈钢锅,打算煮个泡面凑合一下。
把盛了水的锅架上炉子,叶潮生等水开的功夫,刷了几下手机,没什么新鲜事,许月也不回他信息。他意兴阑珊地收起手机,无聊地打量窗外。
对面也是一栋高层,楼体上的窗户高矮不一。
叶潮生穷极无聊,盯着对面的楼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原来对面楼上那些矮了半头的窗户,都是消防通道的窗户。消防通道每层开窗的位置,和住宅层都错了半层。
叶潮生盯着对面的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飞快地关了火,抄起挂在玄关的外套和钥匙就出门了。
月半被关门的动静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抬眼。无事发生,胖猫又昏沉沉地睡过去。
叶潮生开车直奔梅苑小区。
苗季家北边的那栋高层住宅楼依旧敞着单元门,物业还没有来修。
叶潮生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果然消防通道每层开窗的位置,也都和住户错了半层。
叶潮生进了楼,钻进电梯间对面的消防通道。他跺跺脚,通道里依旧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上的闪光灯,朝着天花板照去——应该有灯泡的位置只剩一个黑窟窿。
看来灯泡是被人拿掉了。
叶潮生就着手机的照明,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一路走到三楼。
从一楼到三楼,每一楼的灯泡都不见了。
他在消防通道的玻璃窗前站定,朝对面望去——对面就是被灭门的苗季一家,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恰好对着苗季家的那间次卧。
苗季家这会空无一人,帘子仍是他们上次进去复勘现场时,留下的拉了半边的状态。
叶潮生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小池,你们恐怕得来加个班了。”
…………
叶潮生仍站在消防通道里的那扇窗前。
不一会,对面亮起了灯。有人走近那扇窗口,拉开帘子,朝这边招手。
叶潮生拨通电话。对面的人接起电话
“头,看到了我吗?”唐小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叶潮生:“看到了,很清楚。你那边能看到我吗?”
“基本看不到,你那边很黑。”
叶潮生挂了电话,朝楼下说:“可以上来了,应该就是这里。”
下面轻手轻脚地上来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个箱子。
“上面照明的地方也要看一下,凶手很可能在卸灯泡的时候留下指纹。”
张法医点点头:“叶队,我们干活,你放心。”
叶潮生退到一边:“辛苦了。”
张法医从箱子里拿出防护镜带好,又接过徒弟递过来的多波段灯,接上电池,莹莹的紫光随即在黑暗中亮起。
两个法医沿着墙角一寸一寸地仔细搜索起来。
底下“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是唐小池。
叶潮生趴在栏杆上俯身喊他:“小池,先别上来,你去一楼二楼的住户那里问一下,这个消防通道的灯坏了多久了。”
唐小池“哎”了一声,去了。
“叶队,这,有指纹。”张法医开口。
张法医的徒弟递过来一副防护镜,叶潮生带好走近。沿着窗户合页边缘的地方有数个大小不一的指纹。
张法医伸手比划了一下:“应该是四个手指,人站在这,这么扒着窗户,才能留下。”
叶潮生点点头。
“头发——”张法医的徒弟也有了发现,他手里的镊子里紧紧夹着一根头发,“就在这个暖气片下面。”
唐小池正从下面上来,一见张法医手里拿着多波段探照灯,连忙夸张地捂上自己的眼。
张法医马上就笑了:“小池,上回胡法医那是吓唬你呢,这东西看一眼没事,瞎不了。”
唐小池哼哼:“老胡这个人坏得很。”
叶潮生拍了他一下,叫他跟着自己往上走。两个人在四楼站住脚。
叶潮生问:“住户怎么说?”
唐小池说:“一楼那家从来不走消防通道,说不知道。二楼那家走的最多,说大概是去年就开始坏了,五月还是六月记不清了。反正就是灯泡老丢,他装一个上去,隔几天就没了。他大概装了三四回,一直丢。他还一直怀疑是楼里面有人偷的。他现在白天偶尔走一下消防通道,夜里不走了。”
叶潮生皱眉:“灯泡丢的频率是多久,你问了吗?”
唐小池:“问了,他也不记得了。”
唐小池又补了一句:“单元门我也问了,他们说就没有几天能锁得上。反映给物业,物业也不管,就拖着。”
说着话,张法医在下面喊他们:“叶队,我们这差不多了,你要不要下来再看一眼?”
叶潮生下来,后面跟着唐小池。
张法医迎过来:“三组指纹,两根头发,还有三枚脚印。叶队,我感觉你们这个案子,快破了。”
叶潮生沉了一晚上的脸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借您吉言。”
☆、玩偶之家 四十二
第二天一大早,唐小池带人直奔徐静萍的诊室,采了样又风风火火地赶回来,送到了法医科。
“没惊动她吧?”叶潮生问。
唐小池:“应该没吧,我跟她说这是标准程序,上次你们来了忘了采集了。”
叶潮生点点头。
洛阳打着哈欠进来:“叶队,什么也没查到。没销的违章记录一共十二份,全部都是白天的,看过了,什么人都没有。”
洛阳随便找了个不知道谁的杯子,在门口饮水机上接了杯凉水,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一抹嘴,又说:“但我发现那块地方,那个时候好像有人住。”
唐小池想起自己在楼前的荒地上看到的生活垃圾:“我们在那看到了破帐篷和报纸,估计是流浪汉吧。”
洛阳皱起眉头来:“如果能找到那段时间在那里居住的……”
叶潮生摇摇头,抬手打断他:“大海捞针。算了,我们警力有限。再说即使能找到人拿到口供,没有物证也很难证明她和这个案子有关,更不要说翻案。”
唐小池叹口气:“也是。这个案子过去的时间太久了,人都火化了,就剩一份法医报告,估计现场也难有什么证据了。”
叶潮生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马副队呢?”
洛阳这才想起来,挠挠头说:“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告诉你们。饶城那边说抓着方利了,叫我们去接人。马副队没上班就走了。”
叶潮生惊讶:“这么快?那方剑呢?”
洛阳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半上午的时候,汪旭和小吴再次把夏菏接到刑侦队办公室。夏菏有些怕生,于是蒋欢找出跟绳子来,教他玩翻花绳。
夏菏学得很快,蒋欢示范一遍他就能学会。两个人很快就你来我往地玩了起来。
唐小池在旁边围观:“嘿,你别说,这个傻子看着傻,其实挺聪明的。”
汪旭在旁边不满地抬起头:“他有名字,你喊名字行不行?”
唐小池摆手求饶:“哥错了,不该这么叫,对不住对不住。”
夏菏专注于手里绳子,倒像是没听到一样。
蒋欢发愁,小声地对另外两个人说:“真的不傻就好了。他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有用。一个朱美就够了,现在又来一个。你说他看到炭盆拿在徐静萍手里,也不能证明那就是徐静萍带来的,更不能证明是徐静萍点燃的。所以有什么用呢?”
汪旭像被问住了,看着低头专注玩绳子的夏菏,好半天才说话:“夏菏。”
夏菏听见有人喊他,抬头。
“夏菏,你看到大辫子拿着炭盆,还看到了什么?”唐小池问。
夏菏像被施法定住了,呆呆地看着汪旭。
汪旭非常耐心:“你看到姐姐了吗?”
夏菏摇头。
“看到姐夫了吗?”
夏菏还是摇头,却开了口:“莹莹,有莹莹。”
蒋欢小声地说:“莹莹,是夏淳的女儿吧?”她看向夏菏,“莹莹在干什么?”
夏菏想了想,一字一顿:“莹莹在地上,说,滚开。”
三个人面面相觑。
夏菏眼睛红了。他丢开绳子,拿手背抹一把眼泪:“莹莹总说,滚开,说傻子,滚开。”
蒋欢赶紧翻出面巾纸,拿给夏菏擦眼泪。
汪旭说:“街坊确实说过,夏淳的丈夫很不喜欢她的这个弟弟,可能连带着也影响了两个孩子吧。”
唐小池的表情更加奇怪:“那也不对吧,那个时候夏淳的女儿不是大腿骨折在卧床静养吗?为什么会独自在外间,还在地上?”
夏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怎么都哄不住,三个人全都抓瞎了。
叶潮生从外面进来,打眼就看见这幅场景。
他听完原委,眯了下眼,走到夏菏跟前,敲敲桌子:“夏菏。”
夏菏红着眼抬头看他,不自觉地收了哭声。
“夏菏,莹莹说,滚开?”他问。
夏菏点点头。
“她怎么说的?”叶潮生又问。
夏菏看着他,嘴巴无声地上下动了一下。
唐小池以为夏菏没听懂叶潮生的问题,急急凑上来解释:“不是,你学一下莹莹……”
叶潮生拦住他:“他就是在学莹莹。”他转头看着唐小池,又说一遍,“他就是在学莹莹。”
他说着,又模仿了一下那个口型,若有所思:“如果莹莹当时说的不是滚开呢?”
“不是滚开……那是什么?”蒋欢迟疑。
“不出声地说……”汪旭喃喃念了几句,突然明白了,拉住叶潮生,“莹莹是不出声,还是不敢出声?她会不会是在说救命?他以为莹莹在对他说滚开,其实莹莹在说救命。”他顿了顿,又说,“莹莹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可能就是滚开。所以……”
所以这一次,他以为自己的侄女,说的还是滚开。
四个人都沉默起来。
夏菏就像四五岁的孩子,他的眼泪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会的功夫,他的注意力再次被手边的绳子吸引。他拾起绳子,熟练地套在手指间,举到蒋欢面前:“玩呀。”
叶潮生扭开头,呼出一口气:“他情绪差不多稳定了就赶紧问吧。”
蒋欢站起来,牵着夏菏的手:“我们换个地方玩,好吗?”
马勤押着方利回来,已经是晚上了。
刑侦队的人都没走,一直在办公室里守着,等着人到了立刻开始审讯。同案的王英和陈钊也被从拘留所带出来,在审讯室里等着,以备随时对口供。
廖永信中间过来溜达了一圈了。
那天和郑望谈过话后,叶潮生对廖永信的态度收敛了许多,不再暗地里顶着廖永信做事,也开始主动汇报手里案子的进展。
反而是蒋欢,最近总躲着廖永信。廖永信一进门,她就找个理由避出去。
唐小池出来上洗手间,看见蒋欢在外头楼梯口蹲着,走过去:“你最近怎么回事?”
蒋欢盯着脚下一小块地砖,头都不抬:“什么怎么回事?”
唐小池也蹲下来:“你还当大家看不出来呢?廖局一进办公室,你就往外跑。平时在局里碰上了,你也是头一低装没看见。小同志,太明显了吧?”
蒋欢沉默了一秒,说:“你看见他老婆深更半夜往陈钊家跑,一点想法都没有?”
“怎么,你还不许人家晚上去叙个旧吗?”唐小池说。
蒋欢嗤笑一声,不说话。
唐小池左右看看,随后压低嗓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位同志,你讲讲道理行不行?他老婆是深更半夜去了一趟,然后呢?我们证明不了他老婆和这个案子有牵扯啊。没准人家就是真心实意地去叙个旧呢?疑罪从无啊我的欢。”
蒋欢翻个白眼:“我可没觉得。深更半夜的跑过去,专门问一问你们去没去滑雪场,有这么叙旧的吗?更不要提你们在那还找出东西来了。”
唐小池叹口气,伸手揽住她,凑到她耳朵旁边:“你就算心里再怎么想,也不能表现出来。你也学学咱们头,先哄住他再说啊。”
蒋欢不说话了。
唐小池以为她想通了,拍拍她的肩就要起身。
郑望从后面楼梯转下来:“哟,你们两个小同志在这干嘛呢?”
唐小池赶紧站起来,正要张口找个借口解释。
郑望摆摆手:“没事没事,挺好的,局里不反对的,你们继续,继续。”
他说完背着手就走了,留下唐小池和汪旭莫名其妙。
…… ……
从苗家灭门案伊始不久,方利这个名字一直就盘旋在刑侦队办公室的天花板上,如今本尊总算露面了。
马勤打电话来,说他们到了。
刑侦队倾巢而出,全跑下楼站在门口等着看方利。门口值班室里的小王不知内情,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
马勤先从车里下来,接着转身从车里拽出一个身材瘦小,灰头土脸的男人。
马勤的铁掌在方利后脖子上猛拍一掌:“走!”
方利被他拍了个踉跄,倒着腿往门口这边来。
围在门口的刑侦队众人立刻像摩西分海似的,让出一条道。
叶潮生点名洛阳和汪旭:“你俩去把人送到审讯室,让马副赶紧回家休息。”
押人是个累心的活。一路上都得紧紧盯着嫌疑人,一分钟都不能松懈。
方利被押进审讯室,王英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里。
饶城那边说,方利根本没有按照约定,去送养人的家里。他在饶城附近一个县城的长途汽车站被抓到,抓到时刚买了车票,目的地是边境某城,而他的弟弟方剑没有和他在一起,孩子更是没有影。
叶潮生进了审讯室。
不等他说话,方利自己开口:“我们福利院的事,王英都已经交代了吧?你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补充,问吧。”
叶潮生抬手:“先等等,你叶成轩认识吗?”
方利微不可查地皱一下眉头:“谁?”
他眼珠子缓缓地转了一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开口,却说:“不认识。”
小吴抬头去看叶潮生。当日叶潮生把他大伯揪到刑侦队里来,是小吴做的笔录。叶成轩说苗季给他牵线,从方利那里买些管制药物的事,小吴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叶潮生朝小吴轻轻摇了下头,示意他先不说。
他重新看向方利,这才开始转入正题。
审讯室的灯从天蒙蒙黑,一直亮到了月上梢头。
叶潮生中间出来,回办公室喝口水,唐小池换了他进去。
蒋欢过来:“叶队,我觉得有点怪。我们是二十号去的启明福利院。按王英说法,方利是十九号离开饶城,送孩子去买方家里。买方说他和方利约好的日子是二十号,但二十号方利并没有出现。这说明很可能那个时候方利已经意识到我们在查福利院,准备跑了。可我们发现福利院真的有问题并且通知饶城市局查封福利院,那是二十一号的事啊。”
叶潮生端着杯子,在原地站住:“王英并不知道方利跑了,我亲自审的她。她听说方利跑了的时候非常慌,不可能是装的。”
蒋欢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办公室:“那就是有另一个人通知了方利,我们盯上了启明福利院?我们该不会有……”
蒋欢张着嘴,心里的话被送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她还是不敢说出那两个字——内鬼。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方剑和他们带走的那个孩子去哪了。”叶潮生说,”方利什么都认了,唯独这两件事咬得死死的。一是什么人去过福利院,二是他弟弟和那个孩子的去向,怎么都撬不开嘴。”
“不说他弟弟的名字,是怕他弟弟被抓吧?”蒋欢说,“至于去过福利院的,我们查他们捐赠记录不就好了?”
“那要是没有捐赠过的呢?”叶潮生反问她。
蒋欢灯下黑,把这种可能忘了:“没捐赠过的……”
叶潮生分析:“去过福利院的人肯定不止捐赠名单上的那些。方利在饶城利用福利院做幌子强迫幼女卖|淫这件事,几乎做得无遮无掩,一部分嫖|资直接打进福利院账户,孩子就那么明晃晃地养在福利院里,户口关系还乱得一塌糊涂。什么人在保护他,让他这么肆无忌惮?黄峰和我的约定,现在想想,恐怕是饶城那边有人暗中干预,黄峰迫不得已,才非要把人送过来补课。”
蒋欢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叶潮生回答她。他说罢想抬脚走开,又想起一件事,回身看着蒋欢:“你最近表现得太明显了,知道吗?”
蒋欢知道他指什么,咬着嘴唇不说话。
叶潮生拍拍她:“大姑娘了,别什么都写脸上给人看。”
叶潮生从办公室里出来,看时间算着许月该睡了,正想给他打个电话,手机就自己响了。
来电显示上亮着“许老师”三个字。
叶潮生顿时心神都松了些,自顾自地笑起来,握着电话走到没人的楼梯间,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许老师?”
许月刚洗完澡,看时间不早了,叶潮生那边毫无动静。按叶潮生现在对他的黏糊劲,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起他们案子是不是又遇上什么问题,索性打个电话问问。
许月一听电话那边的声音,就知道他不在家:“今天加班啊?”
叶潮生嗯了一声:“马老临下班前把方利押回来了,正抓紧时间审呢。我连晚饭都没吃,光顾着和那孙子磨嘴皮子了。”
这就是在撒娇了。
许月的眉梢被室内的灯光染上一点暖意,他举着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想吃什么,我帮你叫外卖。”
“哪要你隔那么老远给我叫外卖呢,一会我自己叫就完了。”
叶潮生拿着电话,靠在墙上,随口换了话题:“宝贝儿,你干嘛呢?”
“刚洗完澡,看你一直没动静,打个电话来问问。”许月老老实实地回答。
可惜叶潮生不是个老实人。
“可惜我还得加班,不然电话play 也……”叶潮生说着咂咂嘴。
“咳咳——”
叶潮生被两声干咳吓一跳,回头一看,郑望正站在楼梯间门口处,显然不是刚来的样子。
许月那边听见动静,以为是同事找他:“你去忙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叶潮生说了两句赶紧挂掉电话,抬眼对上郑局的脸。
郑望的表情很是精彩,说不上来是喜是怒是好奇还是无奈。他在脑子里转一圈,想到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去八卦叶潮生和许月的关系是不是有点不大庄重。
叶潮生试探着开口:“郑局,您怎么不下班啊?”
郑望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他本来都下班了,一通电话又给他催回来。
“你们接手的那个嫌疑人,为什么饶城市局自己不审?福利院那个案子明明是他们辖区内的事情。”郑望问。
叶潮生在心里思量了一下,徐徐开口:“虽然是饶城市局的辖区,可受害人是咱们海城的,案发地点也在海城,方利作为其中两个受害人的利害相关人,理应也由我们直接审理。毕竟灭门案中和他的牵扯甚大。至于是在这个过程中审理出来的其它犯罪事实,提告的时候当然也可以交回饶城检方,但这样一来,方利作为被告就得两头跑。按照从便从利的原则,方利完全可以在海城受审提告。”
郑望皱起眉:“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个福利院能在饶城经营这么久都无人告发,你想没想过它背后上下……”
“没想过,也不想想。”叶潮生打断郑望,“郑局,让方利在这受审,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是饶城市局刑侦队把人送到了我手里。”
郑望有些吃惊:“什么叫他们把人送到你手里?”
叶潮生答非所问:“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黄队长要把人送到海城来了。”
郑望没说话。
叶潮生再次开口:“郑局,我不知道这个方利背后有多少牵扯利害,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被害的黄慧,死的时候才十二岁,没过过一天正常孩子该过的日子。我们带回来那个,朱美,也就才十岁左右,您知道她最怕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