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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郑望:“什么?”

叶潮生说:“她最怕‘叔叔’这个词。”

他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刑侦队平时便衣出勤,不大穿警服,他们大多数人都只穿发的警靴。

叶潮生再度开口,声音里包藏着沉重而肃穆的东西:“郑局,我们是一道墙,守在罪恶前的最后一道墙。如果连我们也退开,那么就再也没人能挡在她们和这些‘叔叔’之间了。”

郑望深吸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叶潮生等了又等,也没等来郑望再开口说什么。

黑暗中,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也罢。

他抬步就走。

路过郑望身旁时,郑望开了口。

“是我老糊涂了。”郑望说。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

“你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事,我给你们顶着。”

郑望轻轻地,不容置喙地,抬手朝门的方向,推了推叶潮生。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一个细节写错了。生碳炉在外屋。已经改正。抱歉。

☆、玩偶之家 四十三

唐小池从审讯室出来,打眼看见叶潮生在门外站着。

“叶队,这孙子我服了,他是这个。”唐小池伸出大拇指,“我真第一回见到生扛一晚上,脑子还这么清楚的。该说的痛快地说,不该说的愣是一个字没说。”

叶潮生靠墙站着,闻言斜睨他一眼:“唐小池你出息啊,现在净长别人志气了。”

唐小池瘪着嘴。

叶潮生:“我走以后他说什么了?”

唐小池掰手指头数:“黄慧他认了,他们福利院的。但黄慧不是他自己送走的,怎么跟苗季搭上线的他也不知道。苗季给的钱是补偿金。苗季前年在福利院失手掐死了一个女孩,方利问他要钱。”

叶潮生听着:“这些和王英说的都能对得上。苗季是因为这个搬到海城来?”

唐小池摇头:“不是,苗季搬到海城来,是因为他儿子在饶城的学校待不下去了。方利说,苗季猥亵唐兰的学生闹出事来,导致唐兰被迫辞职。饶城总共就那么点大,一共才七八所中学,这事基本传遍了。苗季给苗语转了两次学都不行,苗语不是被孤立就是被欺负,他这才举家搬到海城来。”

唐小池说到这,忍不住哼一声:“他要真爱他儿子,早干嘛去了。”

叶潮生不予置评,只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福利院孩子的问题。基本和王英的说法一致。全都是弃婴,别人不要的。不过后来他们也出去捡,在附近县城农村医院溜达,有谁家生了女孩不想要,他们就给些钱要过来。”唐小池说,“方利交代,朱美这一批的几个,基本都是这么买回来的。”

叶潮生听到这里,脸色一下阴沉起来:“这么算,他们做这个至少有十年了?”

“是。”唐小池被叶潮生的脸色唬了一下,声音不由得弱了几分,“方利说究竟哪一年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叶潮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才说:“继续,还有呢?”

“哦,还有就是他们也往外卖|男孩。治好病的男孩,有合适的人家出钱,他们就卖。我看他们这个福利院,整一个人口倒买倒卖中转站。”

唐小池抬眼去瞧叶潮生的脸色。

“行。你叫蒋欢过来换小吴。”叶潮生转身进了审讯室。

过了一会,蒋欢敲门进来,和小吴低声交接后,小吴出去了。

“开始吧。”叶潮生淡声说。

方利在外面呆的这些天,也不知怎么过的,整个人灰头土脸,看样子也没少吃苦。

“王英说你和你弟弟一起走的,你弟弟人呢?”叶潮生问。

“我弟弟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方利说,“再说这些事情,和我弟弟也没有关系。整个福利院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运营。”

叶潮生侧头打量他。

方利身上既没有普通犯人的惶恐,也不见和警察对峙的嚣张。他语气平静,神态从容不迫,不像身陷囹圄的囚犯,更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罪行的罪人。他此刻口中所述,仿佛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叶潮生再次开口:“苗季名下原本有个公司后来转到你弟弟名下,是怎么回事?”

方利像是有些想不起来,思索片刻,才轻轻地哦了一声,说:“他们之前小打小闹的生意,不成气候,后来就关了。”

叶潮生敲敲桌缘:“都有什么人去过你们福利院?”

方利说:“去过的人,都在我们的捐赠名单上,你们一查就知道。”

叶潮生盯着他看了片刻,说:“我不相信。”

方利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会突然笑了一下,像一片淋了点雨的叶子,突然又露出一点活气。

他说:“警察同志,福利院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我弟弟没关系,王英也就是给我搭把手。这件事,责任最大的就是我。不过我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能说的都说了,”叶潮生低声重复了一遍方利的话,“你的意思就是还有不能说的?”

方利摇摇头:“能说的,我都说了。”

审到这里,方利的嘴便就此闭得紧紧地。

刑侦队好不容易摸到一扇门,可门打开,外头又是一堵墙。

刑侦队不甘心就此调头,就只能硬耗着,打消耗战。

天蒙蒙亮的时候,审讯室的电话响了,点名找他。叶潮生接过电话。

“叶队,法医对比结果出来了,梅苑小区发现的头发就是徐静萍的头发!”电话那边急急地说。

叶潮生安排了一下,起身回到办公室,带着人直奔徐静萍的办公室。

刑侦队的车徐静萍诊室所在的写字楼下挺稳时,只有零星的几个上班族往里走。他们看见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多看几眼。

唐小池找保安了解情况。

“保安说她还没来,她们诊室一般九点上班。徐静萍不走地下车库,都是从正门进。”

叶潮生点头:“分散开,在这等着。”

还差五分钟九点时,一个高瘦而矫健的身影进入刑警们的视野里,正是徐静萍。

叶潮生拿起对讲机:“行动。”

几个警察敏捷地从停在路边的窜出来,直扑过去。

徐静萍毫无防备,一下子被按倒在地。

路过的上班族像受了惊的鸡群,先是猛地散开快步走开,接着又纷纷停下来驻足围观。

徐静萍被押上车。

警笛被拉响,几辆车飞驰而去。

叶潮生隐隐有些头疼,前天没睡好,昨天干脆就没睡。

他嘱咐同事把徐静萍带去采指纹拍照,自己转身回办公室泡了杯咖啡,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许月买了最早的一趟航班,飞回海城。

上一次在海城机场落地时,他还有些算不上近乡的情怯,而这一回已是归心似箭。

他下了飞机给叶潮生打个电话,没人接。他又打到刑侦队办公室去,这才知道叶潮生带人去抓徐静萍了。

许月打着惦记案子的名义,顾不上回家放行李,打车直奔刑侦队。

…………

徐静萍的五官很普通,没什么太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她脸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情,像是因为长期和什么东西对抗拉锯而留下的紧绷感觉。

顽强,警惕,或是别的什么,叶潮生形容不上来。

徐静萍端端正正地坐着,身上依旧穿着一套运动服。

叶潮生这才发现,她身上不算厚实的运动服下,都是一块一块绷得很紧的肌肉。

徐静萍抬起头,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来吗?”

这种犯人叶潮生见得不多。

多数罪犯到了被抓进审讯室这一步时,就不会主动开口了。

他们通常相当有自知之明——警察如果没有一点证据,断不会这样大张旗鼓的抓人。但警察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另一回事。

审讯的核心是对抗,消耗,和讨价还价。主动开口并不会使自己获得更多优势和主动权,反而会过早暴露底牌。

叶潮生看着她:“你不知道吗?”

徐静萍将脸上的肌肉拉到恰到好处的位置,露出一个非常职业的笑:“我不知道。”

“苗季认识吗?”

“认识,我的客户苗语的父亲。之前你们来我的诊室,问过这个。”

“黄慧认识吗?”

“黄慧?抱歉,我不知道这是谁。”

“苗季家还有一个女孩,见过吗?”

“没有。”

徐静萍对答如流。

叶潮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在梅苑北区19号楼的消防通道里窥视他们家,没有见过他们家的那个小女孩儿?”

徐静萍眨了眨眼睛,再度笑了:“警官,你说的话我有点没听懂。”

叶潮生盯着她,试图在她的脸上寻找破绽:“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你的头发。比对结果一致。你去过那里。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徐静萍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适度的疑惑表情:“等一下,能麻烦你再说一次地址吗?梅苑……是?”

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颦一笑都有着精确的尺度和时机,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

审讯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叶潮生心浮气躁地接起来:“什么事?”

是许月的声音:“徐静萍不肯开口吧?”

叶潮生惊讶,没想到许月回来得这么早:“你回来了?”

许月轻轻嗯了一声:“我猜她应该是不肯开口,让我进去跟她聊聊。”

叶潮生想了一下:“行,你过来吧。”

片刻后,许月进来。进门便朝他看过来,笑了一下。

外面的人搬了一把椅子进来。

许月道谢后也不坐,只靠在墙边,和徐静萍打招呼:“我们见过。”

徐静萍点头:“见过,上次你们来我的咨询室。”

许月很温和:“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在这里。”

徐静萍摊了下手,仿佛是无奈的意思。

许月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的领养家庭是烧炭自杀的,只有你侥幸活了下来。”

徐静萍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像在审视他的招数。

许月继续说:“挺巧的,我们最近在复查一些旧案子,其中有一件也是烧炭自杀,一家四口。姓夏,你有兴趣吗?”

徐静萍的声音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我可能没有兴趣。”

许月笑笑:“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听,也许你听完就有兴趣了。这个家庭和你以前的领养家庭倒是有点像。唯一不同的是他家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丈夫身体不好卧病在床,一家上下都靠妻子独自支撑。据说妻子烧炭自杀前不久,女儿又在上学路上出了车祸,股骨骨折,连医院都住不起,做完手术就回家静养了。妻子可能是承受不了生活的压力,继而决定自杀。”

一时间,审讯室里只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排气扇低频运转的嗡鸣,和许月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睡下。炭盆被点燃。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女儿被恶心和头痛弄醒了。”

“她发现不对劲,父母和哥哥都睡得很沉,叫不醒,呼救也没有人听见。而她的骨折还没好,不能站起来开窗通风。不得已之下,她只能爬下床,试图爬到外屋去开门呼救。应该是腿疼,再加上一氧化碳的浓度太高又让她的体力渐渐流失。她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

许月看着徐静平,问:“你觉得人在将死的时候会预感到自己死亡吗?”

徐静萍不说话。

叶潮生坐在对面,看见她的喉头似乎轻轻地滚了一下。

许月无所谓徐静萍的沉默,自问自答:“我觉得应该是有的。否则这个女孩不会在最后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微笑着,再次问徐静:“你能猜到这个决定是什么吗?”

徐静萍仍旧不说话。

叶潮生坐在对面,突然发现她的脸颊在微微抽动。细看之下,像是一直在咬着牙关拼命忍耐什么。

“她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个决定,是掉头往回爬。”许月脸上露出轻蔑,“很愚蠢吧?外屋的氧气比内屋多,她只要把内屋的门关上,在外屋多待半个小时,邻居就会来敲门,她就会得救。可是她并没有。你说是不是很蠢?”

“我猜她一定很爱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吧。只有爱,才会让她放弃踩着自己家人的尸体活下去的机会。”

许月微笑着。

他歪着头俯身看她,眼里饱含恶意:“你理解不了这种事情吧?你养母烧炭的时候,你也是一个人爬出来的,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想过回去救他们吗?还是其实他们死了,没有累赘的你反而能过得……”

猝不及防地,徐静萍猛地站起来,一把掐住许月的脖子,愤怒地低吼:“不可能!不可能!”

许月毫无防备,被她紧紧地掐住喉咙抵到墙边,咽喉部的剧痛让他瞬间软了手脚。他这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已经被掐得头昏眼花。

审讯室里做笔录的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

只有叶潮生反应迅速,冲上来一脚把徐静踹开。旁边的警察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过来按住徐静萍。

徐静萍像野兽一样低吼着,疯狂地挣扎着,还要朝许月扑过去。警察一个人差点按不住她。

守在外面的刑警终于听见动静进来,这才一起制住她。

许月脱力地半跪在地上,喉咙被掐得生疼,唾液被卡进气管里,逼得他不停地咳嗽。

叶潮生扑过来把他拢在怀里,语无伦次:“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许月还记得这是局里,大庭广众。他握住叶潮生的手,忍着咽喉处的疼痛,哑声说:“咳咳,没事——真的没事。”

审讯被中断了。

叶潮生扶着许月回办公室。

小吴正在办公室里,见他们这副狼狈样子进来,吓了一跳,冲过来:“许老师这是怎么了?”

许月捂着脖子,冲她摆摆手。

“快去找毛巾和冰袋来。”叶潮生对小吴说。

他扶许月坐下,扒开他的手。

脖子上已经渐渐显出几道红痕和指印来。

叶潮生心疼得眼都红了,吹了吹:“疼吗?”

一会的功夫,许月其实已经缓过来了。徐静萍下手虽重,但毕竟没掐几秒。比起疼痛,更多的还是猝不及防的惊吓。

他摇摇头,轻轻推了下叶潮生:“你去,我没事。她已经被我逼得差不多了,你们趁热打铁,拿夏菏家的案子吊她的胃口,应该差不多了。”

叶潮生见他确实没什么事,这才松开他,说起心里的疑惑:“你怎么知道烧炭那个案子的详细案发过程?”

“我不知道。”许月说,“都是骗她的。他们跟我说了这几天你们查的东西,我这才想明白。”

“怎么说?”

许月又咳了一声:“如果夏淳一家的自杀案是她的第一个案子,那徐静萍养父母的死亡,她可能也有一定的责任。”

他抬头看叶潮生,对方仍是一脸担忧。他握了一下叶潮生的手:“烧炭案,酒后灭门自杀案,和苗家的灭门案,虽然三起案子都没有非常充足的证据证明相关,但从徐静萍心理状态的发展逻辑上说,这三个案子是依次递进,有前后关联的。第一个案子,是徐静萍重拟了当年她的养父母的自杀。她想以此获得宽慰,摆脱了道德的自我谴责。第二案子,她开始建立自己的一套家庭观和道德观。陈翔的妻儿也许是陈翔亲手杀的,但陈翔本人却不一定是自杀。到苗季家的这个案子时,这种异常的家庭观和道德观已经发展到巅峰,她开始发展出‘模范家庭’的幻想,并且把这种幻想寄托在受害者身上。”

许月有点心有余悸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骗她说夏淳的女儿死前往回爬是想和父母死在一起时,她的反应那么强烈,我猜她一定是打心底里认为夏淳的女儿不可能爱着自己的父母。这是一个突破口。只要敲碎她的自我洗脑,让她重新感到负罪感,她的小世界就会崩溃的。”

叶潮生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要难受就给我说……”

许月急了:“真的没事,你赶紧去。”

小吴终于找到冰袋,举着一条毛巾跑进来:“许老师,快!”

许月接过来,把冰袋裹在毛巾里捂到脖子上。叶潮生又嘱咐了两句,这才匆匆赶回审讯室。

小吴坐过来:“许老师,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去帮叶队审徐静萍了吗?”

许月冲他笑笑,有些尴尬:“一不小心玩脱了,把徐静萍刺激得过头了。”

小吴“啊”了一声:“那她……招了没有?”

许月确定叶潮生不会再折回来的,随手把毛巾和冰袋搁下。脖子上的红痕稍微褪了一些,剩下几个手指印子反而愈发显眼。

“估计快了,叶队再去烧把火,等她彻底崩溃了,就什么都说了。”

一晃就到了下午。

办公室里就剩小吴和许月两个人。

马勤带着几个人轮流审方利,互相熬得精疲力尽。

除了弟弟的下落和福利院客人的人名单,方利什么都交代。蒋欢不停地回办公室来打电话,远程遥控饶城市局刑侦队抓人,传证人。

她最后一趟回来时,脸色发青,抓起电话,把键盘按得噼里啪啦地响。电话接通后,蒋欢恶狠狠地报了个地名。

对面似乎有些迟疑,蒋欢当即发起火来。

“方利自己说出来的,还能是我编的吗?你们去挖,挖不出来我把我脑袋割下来给你寄过去当球踢!”

啪地一声巨响,她把电话扣回话机上。一抬头,才发现屋里另外两个人都在看他。

“欢姐,没事吧?”小吴关心地问了句。

蒋欢揉揉眼睛:“没事。方利说还有两个死了个孩子,一个被苗季掐死的,一个生病死的,被埋了。我打电话叫他们去把人挖出来。”

许月原本一直心不在焉地想昨天袁望给他发的信息,听蒋欢这么说,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就两个?”

蒋欢嗯了一声:“他说就两个,再问怎么都不说。马副队这会正车轮战熬他呢。”

☆、玩偶之家 四十四

几个人正说着话,办公室虚掩的门被人推开。

叶潮生去而复返,匆匆走进来,后面跟着汪旭。

许月下意识去抓旁边桌上的冰袋,要往自己脖子上捂。

叶潮生看了他一眼,顾不上说他,先把蒋欢叫到一边轻声地交代着什么,蒋欢不时地点头。

汪旭一进来就扑到了电脑前敲敲打打,接着又打了几个电话。他挂了电话喊叶潮生:“叶队,徐静萍的户口是登记在花禾区人才交流中心,她人应该住在花禾区明霞路上。我刚才和房东打了电话,确认了地址,房东这就去给我们开门。”

叶潮生回头说句好,又扭头对蒋欢说:“还有,让老马悠着点,别把人熬出毛病来了。这已经一天一夜了,让方利稍微喘口气。”

蒋欢点头答应出去了。

叶潮生拿起自己外套,汪旭已经穿好衣服在门口等他。

许月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叶潮生看他,也不说话。

许月被他谴责的目光看得心虚,伸手摸摸脖子:“早没事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叶潮生拿他没办法:“行吧。”

房东跺着脚在单元楼前哈气,一见迎面过来三个人,虽然都是便衣,但其中一个小眼镜满脸正义,房东赶紧迎上去:“哎,警察同志,这边这边。”

“辛苦你跑一趟了。”叶潮生和房东寒暄起来。

房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一边领着他们往楼道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警察同志,你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吓死我了。我能不能问一句,我那个租客,她犯啥事了啊?”

汪旭义正言辞地说:“我们案件都有保密要求,在案件侦破前,都不能向外透露。请您理解。”

“哎哎,行行,理解理解。”房东自己干笑两声。

他爬楼爬得气喘吁吁,嘴里还不闲着:“我给你说啊警察同志,这是我爸的房子,老头子就在这走的。本来你说人在自己个的床上去了也算是喜丧,可是这喜完后面的事就麻烦了。嘿,甭管要买要租,人家一问,好嘛,死过人,都嫌晦气。结果现在又住一个晦气人儿……”

房东踏上顶层六楼最后一级台阶:“哎哟我的娘哎,可算是到了。”

他猛喘几口气,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叮铃哐啷地扒出钥匙来,开了门。

许月就站在门边,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像被人一把按进一个罐头瓶内。

闷,潮,黑。还有一股形容不上来的淡淡的酸味。

连房东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了:“哎,这房子租给她以后我都没来过,这怎么这么……”

叶潮生给汪旭使个眼色,汪旭立刻把房东拉到外面:“麻烦您跑这一趟了,这个房子我们可能要封几天,回头我们刑侦队会联系您……”

许月先进了屋,叶潮生跟在他后面。

他的眼睛花了几秒才慢慢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

这房不大,标准的蜗居。客厅和沙发共享同一空间,厨房和厕所紧挨着,就在玄关左手。墙上全是黑白色看不出是什么花纹的壁纸,覆满了整个客厅。

客厅里没什么家具,只有正中央摆了一张床,旁边立着一台衣架,整齐地挂着数套运动服。衣架旁还立着几组哑铃。

许月忍不住往里走了几步。

他凑近墙壁,这才发现原来覆满了客厅墙壁的根本不是什么壁纸,而是一张一张的黑白照片,从地脚线到天花板——全部贴满了用长焦镜头隔着玻璃和窗棱偷摄的照片,足足有上千张!

许月站着看了一会,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扯下离他最近的照片一看,这才发现,原本应该无知无觉的偷拍对象,竟然看着偷拍的镜头!

他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这张脸是被人从另一张照片上剪下来,然后贴上去的。

照片中原来的人物被剪下头部,换上了另一张脸。这张脸微笑着,直视着镜头。

许月抬起头。

墙壁上的每一张照片,都被换过脸。每一张脸都露出标准的微笑,在昏暗中直勾勾地看着他。

许月的耳朵轰地一下嗡鸣起来,仿佛有千万个人同时在他耳边絮语,千万道目光射得他浑身刺痛。

身后突然有人扶住他:“你哪不舒服?”

像驱魔的咒令,叶潮生一开口,耳边的嗡鸣立刻停了。

许月不由自主地往叶潮生的怀里靠,像一条冻僵的蛇依恋热源。

叶潮生揽住他,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许月摇头,把照片塞进叶潮生手里:“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你找到灯的开关了吗?”

叶潮生半抱着许月,走回玄关摸索了一下。

“啪”地一声,房间顿时大亮。

叶潮生仍是担忧:“你去车里歇会吧?”

许月摇摇头:“没事。”

有叶潮生在旁边,他已经感觉好多了。

他拉着叶潮生,走回客厅,指着墙:“你看。”

叶潮生抬头朝墙上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满墙偷摄的照片,背景,场景,时间,还有被拍的对象都各不相同。只有脸——灯光之下,照片上粘合的痕迹无所遁形。照片上的脸诡异地朝他微笑。

“……她厨房里洗了上千张一模一样的的全家福,原来就是干这个用的。”叶潮生说,“你来看。”

他拉着许月,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被改造成了一个暗室。许月在门口闻到的那股淡淡的酸味就是显影液的味道。

整间厨房挂满了刚冲印出不久的照片。许月随手取下一张,照片中的场景他见过,是苗季家。照片中,一个小女孩侧身对着镜头坐在床上。

是黄慧。

叶潮生走到墙边,那里堆了半人高,一座小山似的照片堆。他拿起其中一张递给许月:“看,几千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应该是徐静萍的全家福照片。”

许月接过这张照片看了看,又走回客厅。

方才可怖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许月又取下几张照片,细细对比。

“她这是……把她养父母,还有弟弟的脸换了上去?”叶潮生惊异。

“还有她自己。”许月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间孩子的卧室,被偷拍的对象应该是在伏案写作业。徐静萍将她自己的脸剪下来贴了上去,微笑着注视照片外的人。

汪旭好不容易打发了房东,开门进来。

“叶队,我们是不是……”

汪旭被满屋子的照片吓住了:“我的天,她这是要干嘛?”

叶潮生拍拍他:“打电话再叫两个人来帮忙,这些都得带回去。”

汪旭赶紧掏出手机,这才发现这屋里信号差极了。他和叶潮生说了一声,下楼去打电话。

叶潮生一转头,发现许月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躺到了房间中央的那张床上。

“你……”

许月看着他,让出一点位置:“你来,躺这里。”

叶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天花板上也贴满了被徐静萍换过脸的照片。一张张人面仿佛自上齐齐注视着他们。

“你躺在这里,是什么感觉?”许月看着天花板上的照片,开口。

“毛骨悚然的感觉。”叶潮生说,“你呢?”

许月沉默了一会,说:“可能对徐静萍来说,这有这样才能睡得着。”

“被已经死了的人盯着?”

许月轻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对她来说这不是,这是她的家人。”

叶潮生想起徐静萍家里的事,说出自己当时的怀疑:“我那时候还觉得,她的领养家庭自杀可能跟她有关系。”

许月轻轻摇了下头:“你知道为什么我在审讯室里骗她说莹莹是自己决定爬回去的吗?”

“按照现场的情况看,夏菏偷窥他姐姐夏淳家时,徐静萍已经在现场,并且莹莹不敢大声说话,说明那时徐静萍已经控制住了这家人,莹莹骨折不能行走,只能是被徐静萍带到外间来的。”

叶潮生顺着他的思路稍微想了一下:“按照你之前说的重拟养父母的自杀现场,那徐静萍当时也是被留在外面的?”

“嗯,应该是这样。她养母或许并不想带这个孩子一起死。”许月说,“至于徐静萍当时又做了什么,就不知道了。但从审讯室里她的反应来看,她是不相信莹莹会愿意放弃生的机会,反而往回爬。所以反推一下,徐静萍当时应该是放弃了她的养父母。她希望莹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进而以此宽慰自己——看,每个人都会做这样的选择。”

“……那她为什么还要,拍这么多照片?”

“叶队,我把小池他们叫来了,他们一会就到,估计会慢……”

汪旭外面打完电话回来。他推开门边说话边往里走,然后一下子咬了自己的舌头。

叶队长和许老师躺在一张床上。

叶队长和许老师躺在一张床上,在灭门案嫌疑人的家里。

叶潮生施施然地坐起来,拉着许越从床上下来,招呼汪旭:“来啊,小汪,快过来躺下,好好感受一下这个房间。”

汪旭倒退一步:“叶队,我……还是算了吧。”

叶潮生遗憾:“灭门案嫌疑人,可能还是个连环灭门案。在这里躺一下,有助于我们理解他们这些变态的想法。这种机会错过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汪旭再退一步,半只脚已经在门外:“我我我我不后悔。”

许月在后面轻笑出了声,戳戳叶潮生:“你别吓唬他了。”

等他们把徐静萍家里的照片全部取下搬回市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刑侦队已经连着加班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叶潮生做主,所有人都回家睡觉。

唐小池拽着蒋欢嘻嘻哈哈地过来:“叶队,给蹭个车呗。”

叶潮生斜了他一眼,还是拉开车门。

唐小池比蒋欢住得远,叶潮生先送他。

唐小池毫无形象地摊在车后座上:“我本以为今年连年都过不了了。还行,赶着年前把人都抓着了,挺好,可以回家领红包了。哎,许老师不是海城人吧,过年是不是要回家啊?票买了吗?这会票可难买啊。”

叶潮生张口想岔开话题,许月抢先开了口:“我父母都不在了,就不回去了。”

唐小池没想到他随便一张嘴,就能准准地戳到点上。他顿时尴尬起来:“许老师,节哀啊……那要不您来我家过年吧?我家过年人多特别热闹。”

蒋欢坐在旁边拼命给唐小池使眼色,唐小池就是不看她。蒋欢急了,上手去掐他:“你怎么那么多话呢?”

唐小池“哎哟”一声,捂着胳膊:“你掐我干什么?我不就是想让许老师去我家过年吗?”

蒋欢拼命给他递眼色:“人许老师用得着你操心啊?”

唐小池莫名其妙:“许老师一个人过年多孤单啊……不是,你眼睛怎么老往那边歪啊?中风啦?”

蒋欢彻底急了眼,伸手上去捂他的嘴。唐小池不让,两个人顿时在后座打成一团。

叶潮生从后视镜里看他俩一眼,开口替许月拒绝:“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许老师要跟我回家过年。”

唐小池闻言顿了半秒,立刻丧失战机,被蒋欢趁机一把按住头压在她胳膊肘下面。

蒋欢大获全胜,笑嘻嘻地抬头:“叶队许老师,恭喜恭喜,回头别忘了给我发红包。”

叶潮生和许月在前座对了个眼神,倒是笑了:“蒋欢,你眼睛挺尖啊。行,回头让你许老师给你发红包。”

许月别过头不说话。

蒋欢嘿嘿笑了:“都行都行,谁发都一样。”

唐小池好不容易救出自己的头,左右看看:“你们到底再在说什么?”

…………

送完唐小池和蒋欢,都九点了。

叶潮生没劲做饭,拉着许月在小区随便吃了点东西才回家。

进了家门,许月拎着行李箱上楼去整理自己的衣服。月半一直黏在他身后,跟着他走来走去,倒仿佛有些‘三日不见,如隔九秋’的意思。

叶潮生从后面接近胖猫。胖猫本能退化,毫无防备,被人一把揪住后脖子上的皮拎了起来。

它回头一看,竟是叶潮生这个铲屎的狗胆包天,以下犯上,气得连哈带叫。

许月坐在地板上,看一眼这对约莫是前世仇人投胎成的爷俩,有心救胖猫于水火:“你快把它放下来,别老这么欺负它。”

叶潮生冲着月半龇牙咧嘴地喵一声,悻悻地松开它。

胖猫早就摸清了这个家的形势,立刻夹着尾巴冲到许月旁边,摆出万分可怜的姿态,夹着嗓子软软地叫一声。

许月谴责叶潮生:“它肯定被你弄疼了。”

叶潮生举手投降还不忘申辩:“我压根没使劲!”

他说着凑到许月旁边,抬起许月的下巴:“给我看看你脖子。”

许月顺从地仰着头:“真的没事了。”

疼确实是不疼了,但脖子两边还是留下了几个显眼的指印。

叶潮生爆了句粗口。

许月伸手,像摸月半的小毛头那样,摸了摸叶潮生的头:“怪我不小心。我也是被吓一跳,一时间没挣脱开。”

叶潮生哼了一声:“她一身肌肉,你能挣得开才怪了。”

许月神情黯了黯:“那也没办法了。我……留下了一点心悸的后遗症。医生说要慢慢恢复。”

叶潮生不说话,托着许月的下巴,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在那个半青半红的指印上伸舌头舔了一下。

许月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光是香水味,还有皮肉里透出来的说不清楚的气味,总勾得叶潮生没完没了地在他身上亲吮。

两个人亲着亲着就胡闹起来,从地板折腾到床上,最后以许月气喘吁吁地求饶告终。

许月累得一个指头都不想动。叶潮生爬起来替他收拾衣服。

收着收着,他突然自己咧嘴笑起来。

他想要的日子,不外也就是这样了。

刑侦队回家睡个好觉,第二天又打满了鸡血。其中就数叶潮生打得最满。

他一上班就进了审讯室。

徐静萍被带进来。

拘留所这个地方,不论气质卓绝的女星,或是出将入相的权贵,只要被塞进去住一夜,第二天出来,身上就难免有落泊穷途的味道。

徐静萍也免不了憔悴了一点,但看起来尚还有些精神。

叶潮生拿出几张照片,一一放到她面前。

背景都是苗季家,上面的人脸已经被替换过。

徐静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像一头野兽被人击中要害,勃怒地站起来,却被脚下的重镣绊住,又跌回椅子里。

她昨天掐许月的脖子,叶潮生嘴上不说,心里恨不得踹她十脚。和拘留所交接时,他特意打了招呼,说这个女人攻击性很强。于是拘留所所那边今天就给她上了重铐。

“你们……” 她喘着粗气,脖子上爬满一条条青筋。

“哦,还忘了这个。” 叶潮生又拿出了一张照片。

正是徐静萍的那张全家福。

叶潮生坐回自己的椅子:“我们查过徐家当年的烧炭案。按照你自己的说法,是你养母烧炭自杀,你是侥幸逃出来的。不过我在想,那时候你真的没有机会救他们吗?”

徐静萍低着头,垂眸看着面前的照片,目光却有些涣散,像是越过了照片,在看照片背后的什么东西。

她像被抽掉了生气,瞬间萎靡下来。方才那点精神,此刻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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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之家 四十五

像一道被炸开的堤坝,坝底的淤泥随着洪水一道,隆隆地冲出来。

徐静萍在看到照片,听到叶潮生说已经去过她家的瞬间,就意识到,都结束了。

她甚至来不及想那些照片里,有多少会被警方当做证据。

她受过教育,知道对错,也多少有些法律常识。她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可她停不下来。

这些年来,她像一条活在水底的水鬼,小心翼翼地蹲伏在水面下,睁眼就能看见水面外的世界,阳光灿烂,可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直到刚才,警察把照片放在她面前,她这只水鬼才被人从冰冷的泥潭里一把拉起,摊在了阳光下暴晒。

徐静萍缓缓开口:“我还记得,他们来领养我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所有人都跟我说,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直到那天,我妈隔着门,她说你走吧,你不是我生的,我也不是你的妈。你不姓徐,我决定不了你的生死。”徐静萍笑得有些凄惨,像一条被人遗弃的狗,“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把我当成徐家人。”

叶潮生:“所以你就自己走了,还把门关上?”

徐静萍笑得有些骇人:“她们想死,我拦得住吗?”

叶潮生沉默了一会,又开口:“既然如此,你还留着他们的照片干什么?看着三张被你害死的脸,什么感觉?”

徐静萍低头想了一会,说:“看不到的时候更难受。看不到的时候,他们的脸就会在我脑子里,一直和我说话,不停地说。后来有个人告诉我,这个叫做心理疾病。我那时没钱看医生,就去自学心理。”她摊了摊手,“也没什么用。”

叶潮生并不为她这番自白所动,冷酷无情地开口:“我们有监控,苗语家案发的当天,你去过梅苑。旁边那栋楼的消防通道里也采集到了你的指纹,头发。你怎么解释?”

徐静萍微微耸了一下肩膀,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是我。那个小女孩,我后来才发现,不是苗季的女儿。”

“怎么发现的?”

徐静萍的眼神闪了闪:“怎么发现的?你们没有看到照片吗?”她顿了一下,又笑,“哦,我忘了,我还没来得及洗出来。”

“一开始我只是想救她出去。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走。她说这里好,可以打游戏。打游戏?”

她再次赫赫地笑起来,笑了几声,脸逐渐扭曲起来,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怨愤:“她太脏了,洗不白,谁也救不了她!都活成这样了,还活什么?我是帮她,下辈子再做个清白人。”

“还有苗语,他什么都知道,还装作不知道。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他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这种人活着还有意思吗?”

“他们都不配……明明有那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家庭,父母,孩子——可他们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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