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狩猎》作者:普通的鹿【完结 番外】 > 《狩猎》作者:普通的鹿.txt

第 22 页

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叶潮生打进来起就没什么表情,这会突然露出一个有些冰冷的微妙笑意。

他看着徐静萍:“你是不是编故事编得把自己都感动了?”他屈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徐静萍,假如你也坐在这,你就会发现,你说的话是多么自相矛盾和漏洞百出。”

徐静萍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叶潮生说:“你把养父养母丢在烧着碳的房间里,关上门独自离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你没有怨过他们吗?想想看,没有弟弟你父亲就不会丢工作,不会出车祸,你就会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你的养母让你离开的时候,你是不是松了好大一口气?他们没钱了,残废躺在床上了,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弟,彻底变成三个累赘和包袱。他们死了,你真的不觉得轻松吗?”

“你为什么把莹莹单独留在外间?你是不是希望通过她来证明,你做的事每个人都有可能做?”

“还有黄慧,只是因为黄慧不肯跟你离开吗?你把全家福贴到照片上,真的是因为愧疚和思念吗?你到底是想要一个家,还是只想要一个光鲜亮丽的家?他们的死到底是因为不珍惜还是不光鲜?”

一个个问句如千斤的重物接连砸到徐静萍身上,几乎要把她砸进椅子里。

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抖了抖唇,竟不能辩驳。

她突然想起在夏淳家的那晚。夏淳的女儿被她从床上抱出来,抖着腿坐在地上,不知道是怕还是疼,哆哆嗦嗦地小声求她——“我想要我妈妈。”

徐静萍抬手擦擦眼角,才发现她并没有眼泪。

…………

叶潮生憋得慌,出来透透气。

路过审讯二室,恰好碰上马勤也摔了门从里面出来。

“叶队。”被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领导看见摔门,马勤多少有些尴尬。

叶潮生不以为意,拉着他走到楼梯间,推开窗户,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两个人沉默着吞云吐雾。

过了好一会,马勤拿开嘴上的烟头,说:“方利的嘴太紧了。可越是这么嘴紧,我就越觉得他还藏着事。”

叶潮生只抽了几口就不抽了,怕回去被许月闻到味。

“他们福利院搞这个事情将近十年,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孩子吧?饶城恐怕从上到下都不干净。黄峰这是甩了个核|弹|头过来。”他随手把烟头按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你歇歇,我进去看看。”

审讯室里,方利听见有人进来,抬头去看,又是那个长得过分出挑的年轻警察。

他下意识撇下嘴角:“换个人进来,我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他突然停了嘴,盯着叶潮生的脸看了片刻,问:“你姓叶?”

叶潮生扬了下眉毛:“姓叶,怎么了?”

方利咧着嘴笑起来:“难怪呢……”

他的笑让叶潮生极不舒服,叶潮生抬步往里走:“你想说什么?”

方利摇摇头:“我不说,是为我好。你不知道,也是为你好。”

叶潮生还没来得及在椅子上坐下,闻言脚下转了方向,又走回方利面前:“怎么着,劳您受累替我们着想,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方利再次微笑着摇头,好像长者看不知事的幼儿:“相信我,真的是为你好。”

叶潮生本来就憋着火,加上此刻方利端着一副故弄玄虚的态度,不啻于拿着汽油桶往火场里泼。

他登时就压不住了,伸手提起方利的领子把人从椅子揪出来,刚要说话,审讯室里的电话响了。

旁边做笔录的刑警一时间两难,不知道是该先接电话,还是该先过来拉开叶潮生。

“接。”

叶潮生恶狠狠地松开方利,方利被他一把搡回了椅子里。

刑警接起电话听了一句,抬头看他:“叶队,刑侦队的人找你。”

叶潮生抬步离开前,看一眼方利,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活剐了。

蒋欢站在审讯室门口,见叶潮生出来,立刻扑上来:‘叶队,医院给我来电话,说朱美有问题,这孩子可能有接触过毒|品。”

叶潮生皱起眉:“什么?”

“医院打电话来,说五天前就观察到她不太对劲,但是没往那个方向联想。直到前天越来越严重,他们才想到这个可能。拿了她的头发去做了毒|检,阳性,甲|基|苯|丙|胺。”

叶潮生突然想起曾从朱美嘴里听到的一言片语:“她是不是说过什么骑马给糖?那个糖……”

“对!”蒋欢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我也怀疑那个糖。我在想,他们福利院会不会在给孩子喂毒|品?”

叶潮生猛地回神,拉开审讯室的门,大步迈进去,一把揪起椅子上的方利:“你们给孩子喂了什么?”

方利猝不及防,猛烈地咳嗽了两声,脸瞬间涨得像一块刚被剖出来的猪肝:“什么——咳咳——喂什么——咳咳咳!”

旁边的警察冲过来,生怕叶潮生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叶潮生死死地攥着方利的衣领:“朱美的体检,甲|基|苯|丙|胺|阳性,你们给她服用毒|品?”

方利艰难地摇头:“没有……”

一旁的警察上来劝:“叶队叶队,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咱们不能动手,这是违反纪律的啊。”

叶潮生撒了手,头都不回地和蒋欢说:“去联系绕城市刑侦队,查其它小孩的血检,彻底搜查启明福利院!”

刑侦队忙翻了天,许月却独自一人出来了。

他坐在上次和袁望见面的那间茶室里,心神不宁。

茶室的门被推开,袁望进来。

许月起身相迎,接过袁望脱下的外套,帮他挂好。

袁望坐下:“怎么样,这次去雁城,没什么问题吧?”

许月已经泡好茶烫过杯子,此刻拎起壶,倒一杯现成的热茶送到袁望手里,才说:“都挺好的。只是在那边听人提起有两件事,我有些奇怪,想来问问您。”

袁望接过杯子:“你说。”

“方嘉容有一个儿子,您知道吗?”许月看向袁望。

袁望原本要递向唇边的杯子,顿在半路,倒并不吃惊:“哦,你知道了?”

反而是许月略有些意外的样子:“原来您知道了。”

袁望就着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才说:“这个事情原本我不想跟你说,只是既然你问起了,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

许月轻轻皱了下眉:“难道这事和我还有什么关系吗?”

袁望嗯了一声:“当年你在医院里,还有些事没有告诉你。”他他看向许月,“方嘉容在监狱里指定了你作为他的遗产继承人。”

许月顿在当场,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说:“指定……我?”

袁望点点头:“不过最后遗嘱认定无效。毕竟一来没有经过公证程序,二来这其中种种关系确实太过复杂。后来方嘉容的儿子拿着方嘉容的照片来寻亲,听说雁城那边给安排了亲子鉴定,确实是他的儿子,所以方嘉容的后事都是他的儿子一手操办的。”

许月没想到这中间竟还有这样一段,一时间心情复杂。

袁望颇有些忧心地看着他:“今天你问起了,我想也没有骗你的必要。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一来是这事原本也不重要,二来也不想让你没事总惦记这些。”

许月点点头,他明白袁望的好意,又问:“那老师见过他吗?”

袁望摇摇头,“那时专案组已经散了,我没有见过。”

许月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饮了一口,接着问出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和我自己有关,就忍不住想打听——听说我当年有过一个医疗团队?”

“是啊。”袁望这回倒是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许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见过郝医生。”

袁望皱起眉来,脸上露出一点疑惑:“那你当初……”

他似乎是说着又觉出些什么不对来,掐了自己的话头,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些:“那你参与秦海平的项目……”

“这个和秦老师有什么关系?”许月同样迷惑。

袁望看着他:“当年秦海平就在你的医疗团队里。他托我来邀请你参与海公大的项目,我当你和他是旧识,这才代为转告。你们俩在一个项目组,他就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许月再度顿住。

这件事更令他难以消化。

他不由得回忆起他和秦海平从认识至今,秦海平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像两个从不相识的人,从未露出过半分和他熟识的态度。

袁望从许月的表情中已经猜到些许,也不由奇怪起来:“这倒是怪了,我一直当你知道这件事。”

许月缓缓地摇了摇头,像大脑运转过度负载太重,已经不能执行语言输出功能。

袁望想了又想:“也可能是没找到个合适的机会和你提起这件事。毕竟你那时情形也不大好,总归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专门叙旧的好事。”

袁望又说:“既然你从雁城回来了,我就去催催他们,早点出个东西来,好给学校那边一个交代。马上就开学,你也该复课了。”

许月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他同袁望又说了几句,这才送袁望离开。自己转身也打了辆车回市局。

许月坐在出租车上,盯着窗外飞驰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为了苗语的咨询记录,他曾经去找过秦海平,谈起“妄想”这个问题,那时正值陆琴留下绝笔信自杀的事情过去没多久。当时秦海平和他举了这么一个比方——假如一个瘾君子被告知自己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杀了人该当如何。

许月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拼命地回忆当时秦海平说这番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秦海平在那时提起这件事,真的只是巧合地举了个例子吗?他真的只是如袁望所说,因为体贴而不愿提起曾参与过自己的治疗吗?

许月不想把这件事想得太过复杂。可他不知怎么的,莫名有点瑟缩,好像有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回到市局刑侦队里,刑侦队里仍一片糟乱。

从徐静萍家搜出的近千张照片要一张张验看,挑出有价值,能够提供给检方以作物证的,另一边还在同时审着方利和徐静萍。人人都恨不得长出八颗头十六只手来才好。

许月也伸手要了一沓照片,坐下来。

唐小池哀叹一声:“你说她没事拍这么多照片,完了我们还得坐这一张张看。这什么鬼爱好啊。”

许月手里正拿着一张照片,画面上是一家四口对着电视吃饭的背影。大约是角度问题,这张照片里的拍摄对象有幸留下了自己的头。

“许多连环杀手都有摄影的爱好。”许月看着手里的照片,突然说。

唐小池愕然:“啊?是吗?为什么啊?”

许月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照片:“多数窥视都和性有关。但有些也不是,心理学上把这个叫做自体延伸。简单地说,就是把一些外在的,看起来与其本身并不相关的东西,作为某种自我体验的延伸。”

唐小池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最常见的自我延伸就是追星。追星族把明星的行为甚至喜怒哀乐,化作自我经验的一部分,继而从中获得满足。而这种偷窥是一种更极端的自我延伸。”许月又拿起方才那张照片,展示给唐小池,“你看到了什么?”

唐小池像小学生读数学题题干,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将照片肉眼扫描了一遍,说:“这一家四口在看电视,桌上还有饭菜,应该是吃完饭顺便看电视。”

许月收回照片:“在徐静萍的眼睛里,她看见的是她自己。她将她所看的完完全全地投射到了自己本身,于是就有了这些照片。这种偷窥本身往往还伴随着控制欲。假如你看到你不喜欢的电视节目,怎么办?”

唐小池下意识回答:“换台。”

许月继续整理面前的照片:“连环杀手一般都有固定幻想,幻想本身,就是一种延伸。因而有窥视的癖好,也不算奇怪。”

唐小池在旁边呆呆想了片刻,突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徐静萍她,她的换台,就是杀人?”

许月轻轻地嗯了一声。

唐小池惊呼:“她真的是个变态啊!”

许月整理照片地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说:“有时候变态和普通人的分界并不很分明。譬如偷窥,这是每个人都会想做,甚至试图去做的事情,但做到什么程度算是普通人,做到什么程度又算是变态呢?”

唐小池被问住了:“不……不违反法律的程度?”

许月眼神不知在看哪里,轻声说:“如果永远没被抓住,某种角度上说,就不算违反法律。”

唐小池还沉浸在徐静萍是个变态的问题,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9037215 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玩偶之家 四十六

蒋欢挂了饶城市局的电话,找到叶潮生:“叶队,饶城那边说,其它孩子的血检都是正常的。这么看来只有朱美是阳性的,可能真的不是福利院给她的?”

叶潮生靠在审讯室外,有些筋疲力竭。

这种持久战对双方都是一种煎熬。

叶潮生使劲揉揉太阳穴,靠在墙上:“……不是福利院给的,那就是……外面的人带进来了?”

蒋欢一掌拍到自己脑门上:“她那个香包!我这就送去检验科!”

朱美的那个香包里只有一点干花和一角照片的残片,刑侦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就直接送去作为物证保存了。

审讯同时也彻底陷入了僵局。

不论是福利院是否还有其他受害儿童,她们此时在哪里,又或是朱美曾经和什么人接触过,方利皆是一言不发。

叶潮生像一头困兽,在审讯室里焦躁地打转。

刑侦队再次打电话进来,叫他回办公室。

唐小池拿着电话,看见叶潮生进来像看见了救星,赶紧把话筒塞进他手里。

电话那边是黄峰。

黄峰依旧操着那副大|烟|嗓,口气燥得能随时点火:“叶队长,你的手太脏,洗干净,五分钟以后再给我打过来。”

说完就挂了电话。

唐小池凑过来:“叶队,怎么这么快就挂了?说啥了?”

叶潮生没理他,在想黄峰说的话。黄峰总不可能是专门打电话来叫他洗手。

唐小池没得到回应,又问一遍:“叶队,黄峰打电话过来……”

他话没说完,就被叶潮生打断:“别吵。”

叶潮生重新拿起座机,记下刚才的来电。接着在办公室环绕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唐小池脸上:“你——”

唐小池:“我?”

“你也不行。”叶潮生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被“不行”的唐小池站在办公室里莫名其妙,不行?什么不行?

叶潮生从市局里出来,站在市局马路边左右张望,接着朝对面马路的小超市直直走过去。

挂在超市门口的迎客风铃“叮铃”响了几声。柜台前的老板娘还沉浸在电视机里的爱恨情仇里。

叶潮生走到柜台前:“你们这能打公用电话吗?”

老板娘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头:“公用电话?没有了……谁还用那个啊?”

叶潮生露出笑来,打着一副商量的口吻:“我手机没电了,能借您这电话用一下吗?我给您话费。”

电视里的女主角无端惨叫一声。

“打吧打吧。”老板娘急忙把柜台上的电话往他前面一推,扭头去看电视里的人是死是活。

叶潮生摸出手机,照着号拨出去。

忙音响过三声,通了。

“手洗干净了吗?”

叶潮生低低地“嗯”一声。

黄峰那边顿了顿,说:“方利交代了吗?”

叶潮生瞟一眼依旧沉浸在电视剧中的老板娘,再把声音压低一度:“还没审完。”

黄峰这人行事乖张,远不像个警察的样子。叶潮生看不出是敌是友,不敢轻信。

黄峰骂了一句脏话,说:“上午我们的人去找方利家,扑个空。邻居说昨天看到有几个人来他家,带着方利的老婆孩子走了。当时那群人很凶,他还以为是讨债的。”

“什么意思?”叶潮生感觉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被人慢慢拉紧。

黄峰说:“恐怕是方利给他老婆孩子留了什么东西。所以我才问你他招了多少。”

叶潮生沉默了。

黄峰在那边笑了一声:“没事,你不信我正常。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之前以为是我这里不干净,现在恐怕你那里也不干净。”

叶潮生挂了电话,一抬头,正对上超市老板娘狐疑的眼神。

对方看着他手里还亮着屏的手机:“你不是说你手机没电了?”

叶潮生干笑一声,摸出两块钱扔到柜台上。

出了超市,叶潮生的神色凝重下来。他心不在焉地往回走,心里思量着黄峰的话。

方利在这已经呆了好几天。如果有人怕他嘴不紧,怎么也不该这个时候才害怕起来。今天上午把他老婆孩子带走……

叶潮生脚下一顿,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他们上午刚知道朱美可能服过毒|品。

他倏地想起蒋欢说的话——方利是提前跑的,有人在给他暗中通风报信。

刑侦队从收到照片,到查到启明福利院头上,再到决定派人亲自去一趟,也花了几天的功夫。整个刑侦队从上到下都知道这些事。

他站在马路边,拨通蒋欢的电话:“朱美被人喂毒|品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蒋欢在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你,我,医院,检验科的……叶队,出了什么事?”

叶潮生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他回到局里,径直进了审讯室:“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他单独说两句。”

马勤有些吃惊:“叶队,这是……”

叶潮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你们先出去一下。”

另一个刑警有些为难:“叶队,这个不符合规矩吧。”

叶潮生异常坚持:“有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马勤犹豫一下,还是主动站起来,带着笔录的刑警一起出去了。

叶潮生看了眼墙角一前一后两个正在工作的录像机,走到方利面前,半蹲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老婆孩子,被人带走了。”

方利的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瞬间转过头来,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叶潮生再度瞟一眼墙角的机器,轻声说:“饶城市刑侦队的队长黄峰,刚刚给我打的电话。一个星期以前,有人去你家把你老婆孩子都带走了。”

他压着火:“你以为你不张嘴是在保护她们吗?你以为只要你不张嘴就可以保护她们吗?”

方利像被一道雷劈中头顶,泥塑木雕般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我还在这里,他们没有那么蠢,他们就不怕我……”

叶潮生将最后一根稻草放在他背上:“你不相信也没关系,你大可以闭紧嘴巴,等着他们把手伸到这里来。”

方利脸上的神情好似对自己听到的话难以置信,又好似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到了此刻方才想到这个可能。

之前附着在方利身上的冷静镇定,顷刻间烟消云散。此刻他不过是个脸色灰败,踏在末路尽头之人。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救得了自己。

叶潮生看着他:“你老婆知道什么?”

恐慌彻底席卷了方利。

“我老婆那里有一份名单……她不知道那是名单,我只告诉她是重要的东西,叫她收好。”

从他打定主意开始干这件事起,他就再也没想过能安然地全身而退。尤其是当找上门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更令他心惊肉跳时。

他想给妻儿留一点保命的东西,却没想到反而成了一道催命符。

叶潮生站起来踱了两步,又问:“除了福利院的人,还有什么人和朱美接触过?”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隐瞒的意义。方利开口:“王平。”

这回,雷劈中了叶潮生:“哪个王平?”

“你认识的那个。”

叶潮生只认识一个王平,叶氏的董事之一王平。

不等叶潮生反应,方利再度开口:“王平有时候会带一个人来。”

“什么人?”

方利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叶潮生形容不上来。

“那个人跟你长得很像。我后来听说,那是叶氏集团掌门人的哥哥。”方利说。

叶潮生看着方利,两个人对峙般沉默许久。

就在方利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转身出去了。

马勤被重新叫了回来。

方利开始慢慢念出一个个名字。

审讯室里的刑警听着听着,渐渐坐不住。

这些名字,他在报纸上读过,在电视上看过。凡有出现之处,无不是前后随着溢美之词,左右伴着鲜花掌声。

做笔录的刑警下笔犹豫:“马队,咱们……是不是叫叶队和廖局他们来一趟啊?”

马勤面不改色:“不用,继续。”

…………

叶潮生一个人坐在小办公室里。窗户紧紧关着,桌上的烟灰缸里塞了几个烟头。

叶成轩曾经通过苗季向方利购买处方药安非他命。

叶潮生之前并没有朝这个方向想得太深。

安非他命是处方药,可以通过一些相对正常的渠道获得,比如医院。王英也说过,福利院生病的孩子多,经常从医院和医药公司低价拿药,苗季最初就是这么认识上的。叶成轩说他是在医院内部辗转求药是认识了苗季,苗季告诉他有一个更方便的渠道可以拿药,进而介绍了启明福利院。

但无论如何,这些事情都应该是叶成轩背着叶成瑜干的。可为什么王平也会掺和在里面?那叶成瑜呢?

王平这个人,叶潮生并不太熟。他一向不管叶氏的事情,只和这个人在一些场合打过几个照面而已。

小办公室里太安静,安静到外间的人说话也清晰可闻,安静到叶潮生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不安地搏动。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了自己甚至不敢往下深想的事。

在纷头乱绪中,叶潮生突然冒出一个毫不搭边的想法:当年许月知道许之尧可能和报纸上那些死掉的女人有关时,是不是也是眼下这样的心情?

小办公的门被人叩响。

蒋欢接着推门进来:“叶队……”

“你这怎么这么大味。”蒋欢被满屋子烟味熏了一下,捂着鼻子。

叶潮生起身开了窗户:“忘了开窗。什么事?”

蒋欢拿着一份报告过来,神色凝重:“香囊底部有发现微量的白色结晶,化验出来,是bing毒。实验室那边分析了毒|品的合成路径,不属于目前已经被缉毒大队破获的任何案子,但是和两年前他们曾经在一个吸毒者家中发现的毒品合成路径一致,杂质成分也非常接近,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个窝点制造出来的。”

叶潮生拿过那份报告。

蒋欢又开口:“还有叶队,之前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叶潮生抬头看她。

“你问我朱美的事都有谁知道,是不是刑侦队内部有人在走漏消息?”蒋欢急躁。

她觉得有些怕,但更多的是愤怒。

别的职业,搭档之间交付的是利益。而刑警和自己的搭档之间,交付的却是是性命。她无法想象一个手里攥着同事性命的人,正在背叛他们。

叶潮生拿着报告:“没有证据的事情,闭上嘴沉住气,不要什么都写在脸上。这个案子到这,恐怕要缉毒那边介入了。我得去找一下廖局和郑局。”

叶潮一言不发地出了办公室,踩着楼梯往上走。

带走方利妻儿的人,不早不晚,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将人带走,多半是朱美的事让什么人坐不住了。

这个人不仅在盯着刑侦队,还在刑侦队放了一只手。他带走方利妻儿的目的如果是威胁方利,那么必然也有办法让方利知道这件事。

叶潮生猛一顿足。

——方利已经知道了,而告诉方利的正是他。

叶潮生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因没有声音而自动熄灭。黑暗顿如潮水,将他裹在里面。

在这一片漆黑之中,他脚下的楼梯仿佛已经失却斜度,没有上也没有下,也分不清哪一头才是对的方向。

声控灯再度渐次亮起。

楼道下方传来人走动的声音。

“怎么在这站着呢?”

来人的声音温和好听。

叶潮生低头,许月正从下方的楼梯拾级而上。

“到处找你呢,打电话也打不通。蒋欢说你去郑局办公室了,我就打算过来看看。你这是?”许月走上来。

叶潮生拉住许月,猛地将人带进怀里。

许月挣了一下:“有人!”

叶潮生抱紧不撒手:“就抱一下。”

许月从这四个字中听出些不对来。他轻轻抬手回抱住叶潮生:“出什么事了?”

许月身上的气味是最好的舒缓剂。

叶潮生从方才起就狂跳不已的心脏,被这气味安抚着,终于恢复该有的节律。

他渐渐冷静下来。

“之前医院那边查出朱美曾经摄入过毒|品,蒋欢联系了饶城那边,说其它孩子都是正常的,摄入过毒品的只有朱|美。我当时就怀疑是外面进去的人给朱美的,但那时方利坚决不说。接着饶城那边就发觉方利的妻儿被人带走了。我怀疑这两件事有关系。还有方利跑路的日期,比蒋欢他们去饶城的时间还早一天。他是从哪知道,海城的警察盯上了他?”

许月立刻抓到他话里意思:“你觉得有内鬼?”他随即摇头,“不对,如果有内鬼,就该知道方利根本没有供出福利院客人的名单,这时反而去抓方利的妻儿,这不是逼他招供吗?”

叶潮生一滞:“……我告诉他以后,他确实因为这个招了。”

许月轻轻眯了下眼:“这就奇怪了,这倒是像是在帮你们。”

叶潮生插在兜里的手悄悄地握紧:“方利说,朱美在福利院只接触过两个外人,一个叫王平,一个叫叶成轩。”

许月蹙起眉来:“这两个是什么人?”

叶潮生深深吐出一口气:“王平叶氏的董事,叶成轩是我大伯。我爸是叶氏集团的掌门人。”

许月下意识挑了挑眉。

叶潮生只和他说过家里是做生意的。他来海城后听说过叶氏,却从没想过和叶潮生能有什么关系。

叶潮生有些心虚:“我跟家里……关系复杂,有些旧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许月按住他的话:“不对,现在想来,方利当初的逃跑其实毫无意义,无非是让你们更加怀疑他罢了。那些去福利院的人心里应该很清楚,即使方利说出他们的名字,没有证据也无济于事,根本奈何他们不得。他们何必要废这个劲儿?”

叶潮生被许月一语点醒。

他方才是事关己则乱,却忘了,这案子连黄峰都不愿意接手而要推到他这里来,说明那些去福利院的客人根本无所畏惧,轻易奈何不得他们。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来刺激方利?

“但这里有人在盯着你们,毋庸置疑。” 许月说,“这个时机掐得太好。”

如果朱美没被查出毒瘾,方利即便说出王平和叶成轩的名字,最后这二人多半也摊不上什么大事。连确凿物证都拿不出来的事,律师轻松就能打发掉。

掐着刑侦队知道朱美服用过毒品的时机,带走方利的妻儿以此来刺激方利,无非就是要方利在此时吐口,说出和朱美接触过的人的名字。

一旦和涉毒挂上钩,性质和严重程度就立刻就变了。

许月看着叶潮生,有些担忧:“我感觉这个人的目的,并不是要替谁脱罪,或是捂住谁的嘴。倒更像是,故意把你们还没注意到的细节,送到你们面前来。”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设置存稿箱时间了!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9037215 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玩偶之家 四十七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沉默中再度熄灭。这灯像是已经容纳了这两个人在此处空间的存在,进而也将他们的声音容纳了进来。叶潮生再开口时,也没有惊动天花板上的灯。

“不管冲着谁来,总归现在队里有这样一个人。但这件事现在不能说出来。一来没有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二来现在说出来,反而会挑起刑侦队的内部矛盾,导致互相猜忌怀疑。”

叶潮生在黑暗中说。

许月点头,赞同他的想法:“更何况,现在都不知道内鬼的身份。又怎么知道谁靠得住呢?”

许月稍低了低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能接触到你们刑侦队资料的,有职权了解你们办案进展的……你算一算,从上到下,能有多少人?”

叶潮生的心脏跟着这句话,漏跳了一拍。

打他知道这件事起,他在心里逐一怀疑过刑侦队里所有人,唯独没有往许月身上联想过。

他一时觉得有些心惊,一时又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本该就是这样。他不该,也找不出理由去怀疑许月,就像许月不该,也不会有理由背叛他。

爱是盲目的。

叶潮生盯着许月看了数秒。黑暗中,对方的五官有些模糊,隐隐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许月安静地等着,等着叶潮生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或是某几个名字。

然而他只等来一个吻。

明知道刑侦队的人会随时找上来,但许月已经习惯去配合对方。明知道应该推开叶潮生,身体却不受意识的控制,不由自主地逢迎上去。

楼道里再度亮起来。

叶潮生松开许月,伸手替他擦掉唇上的水渍,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镇定自若地说:“我要先去找廖局。涉毒的事情我们管不了,得联系缉毒大队。”

许月顾不上还没褪散的耻意,伸手拉住他:“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廖局早该走了。”

叶潮生摸了几下,才发现手机也不在自己身上。

许月掏出自己的手机,递到他眼前:“快九点了。”他收回手机,“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叶潮生摇摇头,只伸手揽了他一下,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

洛阳从办公室外进来,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口供扔到桌上,接着一屁股坐下,闭着眼仰头靠在椅子里。

办公室里几个加班的人不由得都停了手里的活。

“洛哥,审完了?”蒋欢走过来,“怎么样?”

洛阳依旧闭着眼:“苗家的灭门案她认了。夏家,她说是自杀。她进去的时候那一家子已经点上碳炉,她把小女孩带到了外间,然后就走了。”

“那陈翔家呢?”

洛阳摇头:“她说你们没有物证,我认不认也就那么回事。她心里对这些都清楚得很。”

蒋欢思索着:“按照分局的现场勘查以及物证看,陈翔的妻儿确实是他自己杀的。唯独陈翔到底是不是自杀,这还两说。那个栏杆那么高,他酒醉状态下……”

洛阳睁眼看她,眼神让蒋欢无端生出冷意:“他酒醉状态下都能杀人,爬个栏杆又算什么?”

蒋欢被洛阳的话噎着了。

洛阳重重地叹一口气:“算了,没用的。就算她现在开口承认了,一点证据都没有,回头结案交到检方,十有八|九也是被打回来。或者检方干脆自己把这条跳过去。就像徐静萍她自己说的,是她杀的或不是她杀的,陈翔杀了三口人,总归是要死的。”

蒋欢急了:“可法律制裁,和被人杀死,能一样吗?要是私刑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

洛阳不说话,闭上眼又倒头仰回椅子里,显然不想和蒋欢再多说。

蒋欢就这么被晾在旁边,又气又尴尬。

蒋欢刚工作没几年,尚未和地检的那群人打过太多交道,显然不谙其中门道。

证据不充分的案子或犯罪情节,地检通常不愿提诉,因为提到法院也只会被法官和被告律师挑着证据不足的地方打脸,然后再被打回来。准备一场公诉往往耗时耗力,一朝被打回来,则前功尽弃,要悉数从头来过。

这种情况下,地检当然不愿意做白工,还得送上去被人打脸。

因而碰上证据不充分的犯罪情节,地检要么打回刑侦队要求重新侦查,要么就先在庭下和嫌疑人律师达成认罪协商。然而无期死刑一类的重罪犯不能适用认罪协商的条款,也就意味着在徐静萍这个案子里,如果地检认为有任何证据不足之处,他们只能把整个案子打回刑侦队。

洛阳在基层的时候,大多数精力都不是花在和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而是和地检、法院,和这个看似冗余却又十分必要的系统周旋扯皮。

叶潮生和许月不知道什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许月像是缓解气氛似的,拍拍蒋欢:“你来帮我个忙,我们把徐静萍那些照片过一遍。”

蒋欢委屈地哦一声,走过去打开档案柜,找出被单独存放的那几十张照片。

这些照片都有未经过处理,还没被换头换脸。

蒋欢拿着照片,一张一张递给许月,许月依次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这些照片有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了,徐静萍应该不是没来得及处理吧?”蒋欢拿起其中一张,仔细端详了一下。

她认出照片背景里的一栋楼,两年前已经被爆破拆除。

许月接过那张照片:“这些照片应该是她特意保留下来的。”

蒋欢不解:“特意?为什么?”

许月拉着蒋欢,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已经半壁摊满照片的桌子:“看看这些照片。”

蒋欢的目光从第一张开始,缓缓逡巡过去。

男孩抱着作业本跪在地上。

女人独自收拾着地上碗盘瓷片。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面目狰狞,剑拔弩张。

老人孤身坐在沙发里面对不知所谓的电视屏幕。

女人蜷缩身体躺在地上,男人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一只球拍。

蒋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扭过头去看向她发问的人。

而向她发问的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这些照片,像一个淘金者面对蕴藏着金沙的河道。

蒋欢莫名有些不安:“许老师?”

“家庭暴力,”许月扬了扬下巴,“恐怕连徐静萍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按动快门,拍下这些照片。但是从我们旁观者的角度,却能看得很分明。”

蒋欢轻声发问:“是什么?”

许月语气很平常,像他平时给学生上课那样:“之前去调查徐静萍身世的同事说,她养母脾气不好,一点小事动辄也要打骂。”

“但她自己并不喜欢谈起这个问题。”叶潮生走过来,“我提过,她说那都没什么,哪个孩子不挨打。不过拘留所的人送她来的时候跟我说,在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她背后全都是伤疤,几乎没有好皮。我猜多半是她养母打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恶魔。她后来的行为,偷窥跟踪,发展到杀人,甚至包括她那些不能自圆其说的理论,都是一种衍生。一切的源头都在这里。”许月看着面前的照片,“任何形式的家庭暴力能带给一个人的影响,都远超我们所能预测的极限。我们只知道家庭暴力会催生出控制狂偏执狂,攻击型人格,极端的自卑自恋,但谁也不知道这些人格性格上的偏差,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就像一只蝴蝶扇扇翅膀,我们知道远处即将刮起飓风,但谁也不知道会刮在哪,能造成多大损害。”

许月拿过蒋欢手里剩下的照片,一边一张张照片摆在桌子上,一边对身后两个人说:“她去学心理,可能是想自救,但最后却把她引上了一条歧途。”

蒋欢噢了一声,又说:“所以她看这些照片,就像看她自己?”

“不完全是。”许月将最后一张照片端正地摆在桌子上,“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们很难完全知道。但很明显,她自己并没有从过去里走出来。她去拍下这些照片,就像戒烟的人一味地依靠尼古丁贴片和电子烟,而不去正视自己的心瘾。这样戒不掉的,只会在复吸的时候变本加厉。”

蒋欢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许月却不再多说,只抱着手看这些照片。

马勤神色复杂地从外面进来,拉住叶潮生耳语两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小办公室。

马勤把口供笔录拿给叶潮生:“叶队,你先看一下。”

叶潮生却没接:“你先说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