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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马勤一拉裤管,不客气地坐下:“第一,方利供出来的人里面,有很多我们动不得。只靠他一张嘴,没有证据,我们恐怕连把人带回局里问一问都做不到。”

“都有谁?”叶潮生问。

马勤挑了两个来头最大的名字,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是叶氏的董事,叫王平,还有一个也姓叶……”

马勤看着叶潮生,试探着,没往下说。

“叶成轩,我大伯。”叶潮生帮他说完了,“这些不用管,你们只管审,审完该找谁就找谁。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还有呢?”

马勤对这个想法不置可否,继续说:“第二,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两个人跟你多少都有关系,这个案子恐怕叶队你不方便再出面了。”

叶潮生点头:“这我知道,廖局明天一来,我就去找他。包括其中有人涉|毒的问题,也要缉|毒那边来处理。”

“第三,方利说他不知道谁给他通风报信的。当时是早上他接到一条短信,说警察盯上了他们。但发信息的人是谁,他真的不知道。那时候他本来就在外面,看到信息就决定暂时在福利院附近看一下,结果第二天警察果然来了。至于他弟弟的去向,他还是不肯说。”

马勤一口气说完,摸摸口袋,打着商量的口吻:“叶队,要不我们出去说,我想抽根烟。”

叶潮生抬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马勤立刻摸出烟点上。

叶潮生走回来,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那短信呢?你们查了吗?”

马勤点点头,吐出一口白烟:“匿名电话,小汪去查了。”

叶潮生想了想:“行,先这样吧。今天晚上就不折腾领导们了,明天早上我再去和汇报一下回避的事情。后面这些就都要交给你了,辛苦了。”

马勤倒是有点意外,叶潮生这么主动提出回避,还痛痛快快地把后面的事都交给他,倒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叶潮生拍拍他,起身开门出来。

许月正在外间一大堆档案里翻找东西。这堆东西全是从徐静萍的诊室里搬回来的。

“你找什么呢?” 叶潮生走过去。

许月头都没抬:“我在徐静萍的就诊记录上看到了陆琴的名字。”

叶潮生顿了一顿:“陆琴?”

许月嗯了一声:“这名字不太多见,我想应该不是重名了。”

他在档案堆里又扒了一下,有些失望地放下随手拿起的一份档案:“没找到……”

他抬头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白天去搬资料的人这会都不在办公室了。

叶潮生蹲下来:“他们应该是都搬回来了,不会漏下,可能是根本就没留档案。回头帮你找个机会,安排你当面问问吧。”

许月点点头。

叶潮生伸过手,在一大堆档案挡住的地方拉了拉许月,轻声问他:“走吧,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叶潮生开着车,开口问许月:“你为什么想看陆琴的档案?”

许月原本在看窗外,闻言回头,想了想,说:“我那个时候不是没有机会救她。”

叶潮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许月说的“她”指的是陆纪华。

他对这个说法有些迟疑:“你其实……”

许月打断他:“其实是有机会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至少有一次机会,能带陆纪华出去,但我当时只是想了一下,就否决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那是陈欧刚把陆纪华带回去的时候,他劝方嘉容留下陈欧,因为肖丽已经疯了,只有陈欧在方嘉容身边,他才能抓到方嘉容教唆杀人的把柄。

方嘉容留下了陈欧,但这把柄却没有那么好抓住。方嘉容从不亲自接触陆纪华和陈欧,只派许月去,许月只好装出一副因为对方嘉容的遗产垂涎而尽心尽力的样子。

他以为方嘉容并没有信他,自然不敢冒险去救陆纪华。

尤其是最后的时刻,方嘉容把安非他命加到了接近致死的高剂量,所以许月一直深信,方嘉容并不信任他。

他唯有靠着这一点深信,才能不致让自己的良心太受煎熬。

可直到袁望告诉他,方嘉容确实指定了他为遗产继承人,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许月方才突然意识到,那个时候,他也许是有机会,只是他不敢尝试失败的风险罢了。

更何况,无论那个时候方嘉容信或不信,一个正直的人,比如叶潮生这样的人,大概都会尽全力尝试营救陆纪华,哪怕冒着卧底任务失败的风险。

而他却没有。他只是冷静地估算了一下方嘉容对他的信任和成功的可能性,继而冷静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某种程度上来说,陆纪华的死的的确确是我造成,因为我原本有机会救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叶潮生解释这其中复杂的过程。

更遑论即使解释,也是苍白无力。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把陆纪华的性命当成一回事。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不觉得一个人可以活下去这件事本身,会比拯救更多的受害者,或是捉住一个潜藏的连环杀手更有价值。

而这是让他最害怕的地方 —— 他并不觉得生命有多么无可比拟的贵重。

一个正常人,不应该是这样想的。

他因此而不敢凝视自己的内心,生怕多看一眼,潜伏在深渊下的恶龙就会一跃而起,将他整个地吞噬掉。

叶潮生在红灯前停下车。

他侧头看了许月一眼:“你有机会救她,和有没有救到她,并不能相提并论。不是你有机会,就一定能救到她。即便有机会救,也有可能救不了,最后你们两个人一起折进去。”

许月很快抬头:“那不一样,至少我尝试了……”

叶潮生又看他一眼,紧接着挂挡踩下油门,打着方向盘左转:“但我此刻庆幸你没有救。”

“你说什么?” 许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潮生放缓车速,在停车场的电子门禁前停下。

“嘀——” 自动识别设备检测到车牌,障碍杆抬起。

叶潮生再次踩下油门,缓缓驶入斜坡。

“对我来说,这根本没有什么可选的。” 叶潮生一边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一边说,“你救她,你们两都可能折进去,你不救她,你好好地活下来。你问我选哪个?”

大吉普稳稳地停进车位。

叶潮生关掉引擎,松了安全带,转身:“陆纪华是谁?我认识吗?我连她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对我来说,我只谢天谢地你当时没有脑子一热背起她就跑。”

“阿生你……” 许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许月,我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叶潮生抹一把脸,哭笑不得。

许月有些紧张:“什么?”

叶潮生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对‘正常人’这三个字有误解。”

“你知道为什么把圣人叫做圣人吗?就是因为正常人他不是圣人。只有圣人才不考虑自己,只想着别人。但凡是个正常人,他就会自私,就会把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得失放在第一位。”

叶潮生知道许月一直以来深受许之尧的影响。

谁有这么个爹能没影响?

但他决没有想到这种影响竟会是这样的。

许月经过一系列看似合理的逻辑推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即他不正常,他做的事也多半不正常。

而他在他的专业内前进得越深,就越是加固了他的这种认知。

这个结论的荒谬和讽刺之处在于,如果许月只是个大字不识的莽夫,他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叶潮生啼笑皆非,又隐约觉得放松了那么点,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好解决了。

“如果我要二选一,在这个世界和你之间选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选你。”

叶潮生说着冷血无情的话,笑得却很好看。一双眼睛闪闪地发着亮,嘴角的笑意满得要溢出来。

“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叶潮生说,“所有的正常人,都会这样选择。”

许月看着他诚恳的脸,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叶潮生在偷换概念,只是不想张口反驳。

他不想辜负这份好意。

“只是,我还是想听徐静萍说一下陆琴生前的事。” 许月仍旧端着那点笑意。

叶潮生看了他一会:“好。”

第二天一上班,叶潮生溜达到廖永信的办公室。

廖永信听过原委,脸上闪过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一种混合着疑惑和惊诧的心虚表情。

叶潮生正坐在他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廖局,有什么问题吗?” 叶潮生问。

廖永信连忙拿起手边的杯子,遮掩似的递到嘴边,这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叶潮生微微一笑,顺手拿过那杯子,走到饮水机跟前接了杯水,又踱回来,将杯子放回廖永信的手边。

廖永信干咳一声,这才开腔道:“你家既然有亲属涉案,那这个案子你确实不宜再参与。回头你把工作和马勤交接一下吧。再让马勤来一趟我办公室。”

叶潮生回到办公室,正赶上汪旭到处找他。

“叶队,我查了给方利发信息的那个号码,匿名发信人,来自一个匿名站点。”

叶潮生眉头一皱:“又匿名?”

“是的。发信人是无法追查的。” 汪旭说,“但有一点很奇怪。你还记得当时发给苗季手机的那条信息吗?使用的是同一个匿名发送站。”

叶潮生眯了一下眼:“你的意思是……这两条信息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发的?”

汪旭点头:“我觉得一个案子里同时存在两个匿名人,且恰好使用同一匿名站给涉案人发信息,这个概率恐怕有点太小了。”

叶潮生想了想:“行,我知道了。”他又嘱咐汪旭,“这个事情你先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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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一

方利的案子一交走,叶潮生立刻成了整个刑侦队里相对最闲的那个。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围着方利吐出来的名单转悠,忙起来的时候连许月也要去帮个忙。叶潮生不用转悠,只在办公室里给徐静萍的案子收尾。每天去一趟拘留所,核证一些细节。

叶潮生觉得不踏实。

徐静萍这个案子,眼瞅着好像是人抓到了,也开口了,可以结了,可又总感觉有什么还在后面缀着。

“我也有这种感觉。”许月坐在黑色大吉普的副驾驶上。

他今天和叶潮生一起去拘留所,想找徐静萍谈谈陆琴。

叶潮生开着车:“可能是扯出福利院的案子,可偏偏方利现在不过我的手,操心病犯了吧。”

许月侧头,语气里有些意外:“你这么想?我还以为是因为……”

他说着,自己不说了。

“因为是什么?匿名短信和照片?”叶潮生单手扶着方向盘,闲着的那只越过中隔抓住许月的手,无奈地拍了拍,“我也想啊,可查不到,怎么办?”

他说着,又想起一事,又说:“不过那天小汪倒是说了,发给苗季的信息和发给方利的信息,都是从同一个匿名站出来的。”

许月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你还记得张庆业那个案子里,也有个查不到的人吗?”

叶潮生正好开到一个没有转向绿灯的路口,专注路况,一时没说话。

等他转过去了,才说:“你说的是哪一个?你们怀疑张庆业有人指挥的那一个?”

许月摇头:“另一个,和齐红丽聊天的那个网友。”

叶潮生经他提醒,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当时不知道齐红丽的身份,并没有往深里想,后来也没再顾得上这个人。”许月说,“现在回想一下,以齐红丽的身份和心智,不该是那种在网上被人拿好听话一哄,就会动心的小女孩吧?”

叶潮生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许月:“我只是觉得,能让齐红丽萌生退出乞讨的生意,甚至动了卖房念头的一段关系,应该不只是网恋这么浅。”

叶潮生想了想:“就像你说的,这只是你‘觉得’而已,甚至对案子的结果没有任何影响。”他拍拍许月的手,“别想了。”

许月没说话,反手握住他的手。

看守所灰蓝的大门在不远处。围墙高耸,将天空和空气都割裂成内外两部分。两个大红灯笼不尴不尬地垂在门口。,

这个被遗忘鄙夷的角落,也被按头庆贺人世间的新年。

许月和叶潮生在会客室里略等一会,徐静萍就被带进来了。

女犯人进看守所的第一遭是剪发。

看守所剪发没什么技巧,更没有审美可言。

被剪发的狱警一把薅起的头发,不论是精心保养的,或是经专人设计过颜色和长度的,这些头发的命运都是左一剪子再右一剪子,沿着脖子根齐齐地被剪下来。

剪掉的不只是头发,尊严,还有生命,即将付诸于此处的那一截子生命。

徐静萍原本就是短发,省了这一遭,倒仿佛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叶潮生在对面坐着,想起见过徐静萍的那些人,人人都夸她那根黑亮的大辫子。他一时间无法想象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徐静萍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苗季的案子破了后,市局按照流程对外发通告。媒体硬是从不足一百二十字,连个多余形容词都没有,完全公事公办口吻的通告中,造出一个经历过惨痛童年后走上歧路的杀人女魔头的形象。

和许月嘴里那个自救而不得法的可怜人,又相去甚远。

许月没注意叶潮生的走神,抓紧时间开始这场谈话。

“我姓许,在市局刑侦队工作。你接受审讯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他以自我介绍开始,自若地提起两人唯一见过的那一次。

徐静萍的目光抬起,在他白皙的脖颈上转了一圈,没做声。

许月继续说:“我们查封了你的办公室,在里面找到一份名单。”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徐静萍面前,“这应该是在你那里做过咨询的客户名单。上面有个叫做陆琴的人,你还记得吗?”

徐静萍的目光黏在那张纸上,许久才说:“我记得,怎么了?”

许月点点头:“记得就好。我们没有找到关于她的咨询记录。”

徐静萍:“她严格意义上说不是我的客户。”

许月轻轻皱起眉:“什么意思?”

徐静萍在椅子里挪了几下,寻到一个舒服姿势,才靠住,开口:“她是海公大项目的被试者。不过我听说已经死了,还闹得挺大的。”

许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眼神不由得冷下了几分:“什么项目,说清楚。”

徐静萍靠在椅子里,再次漫不经心地开口:“一个偏差行为矫正的项目。海公大弄了十来个人,都是那种有点行为问题,从没看过医生的人。”

“这个陆琴有什么问题?”许月问。

“偏执吧,有点被害妄想。”徐静萍说,“她是社区送来的,每次都有一个社区的人陪着她来。社区的人说,她总是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原因,深更半夜去砸邻居家的门,邻居就报警。可派出所的人来了也没用,她好像是一个人,没人管。”

许月听到“没人管”三个字,心里坠坠的。他垂下眼,又说:“说说你给她做咨询的过程吧。”

徐静萍还未说话,一直坐在旁边神游太虚的叶潮生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会客室内的几个人不由得都看向他。

叶潮生大爷一样抱着手坐在旁边,徐徐开了口:“你达不到正规咨询师的资质,是怎么参与进海公大的项目里的?”

徐静萍被人戳穿咨询资质不足,也不见心虚,不高不低的声音接着叶潮生的话响起:“虽然我的专业背景达不到科班的要求,但要从受咨询者的满意度来说,并不输给那些科班出身的。”

叶潮生嗤笑一声,从口袋摸出一根笔,扔过去:“海公大的负责人是谁,写吧。”

这回她却迟疑了。

许月侧头飞快地看了眼叶潮生,转过来说:“这种事,上海公大一查就知道了。”

徐静萍听了这话,这才伸手摸到桌上的那支笔,按着许月方才推过来的那张纸,犹犹豫豫地写下三个字。

秦海平。

有什么东西从许月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模糊得抓不住。

回程的路上,许月一直锁着眉头不说话。

叶潮生把车开到市局,在停车场停好,熄了火,才摇下窗户,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你怎么想?”

许月脑子里混乱得很。

他看到徐静萍写下的这个名字时,就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但这感觉却又不能清楚地说出来。就像妻子觉察出丈夫隐秘的变化,却翻遍对方的手机也找不出一个能具体怀疑的对象。

这厢许月不说话,叶潮生自己便说起来:“徐静萍说参与这个项目的受试者的咨询记录都被统一交走了,你不然找那个秦教授去问问?”

许月慢慢摇了一下头。

叶潮生转念一想:“也是。回头他问起来为什么要看这个,你也不好解释。”

“算了。”许月终于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看看而已。现在看来,她生前那段时间过得也不怎么好。”

叶潮生松了安全带,探手过去握住许月的手:“这些事,如果能过去,咱们就不想了,好不好?”

许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叶潮生听出他这是压根没听进去。他一时也没更多话好劝,松开他,叼着烟自己先下了车。

许月这才慢吞吞地解了自己的安全带。一抬手,徐静萍写名字的那张纸不知从外套哪个缝了飘了下来。

他垂手弯腰捡起,起身时不知撞上了哪里,只听得“吧嗒”一声清响。

许月回头一看,是中隔储物箱被他撞到了弹簧开关,开了。

他正要伸手去合上,却被里面的东西吸引,顿时愣在那里。

储物箱里一沓被人胡乱塞进去的纸,首页就那么大辣辣地露在外面。许月打眼就看到上头明晃晃地印着他毕业论文的题目。

“怎么不下来——” 叶潮生发现许月没下车跟来,又扭头走回车副驾驶旁,正撞上许月对着他的储物箱发呆。

他转瞬间就想起自己储物箱里装了什么,立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嘴里乱七八糟地胡乱解释着:“这个是那时候我,哎呀你也知道我那会查过你学籍,我……”

许月伸手拿出那沓论文转过来,倒没有叶潮生想象中的不高兴,面上甚至带着和他相同的局促,同样颠三倒四地解释:“我刚才捡东西,不小心碰开了,我不该看你的东西……”

叶潮生按住他的肩,语气温柔又不容置喙:“你没什么不能看,我在你这没有秘密。” 他顿了顿,“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不高兴。”

叶队长面对多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也没怎么怕过。刚才看见许月发现他储物箱里藏的论文,却立刻起了一身冷汗。

许月脸上带出一点笑,眼睛里还藏着一点腼然:“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我的论文在网上人人都能看。只是我那时候的有些想法,现在看挺可笑的”

叶潮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顾忌着在单位,许月推开他的手下了车。两个人没往前走几步,叶潮生的手机就响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许月一下,接着接了起来:“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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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二

“今年过年你自己安排吧,我要出去修养一阵。”成小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

叶潮生举着电话,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噢,行,我知道了。”

成小蓉通知到位,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叶潮生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挪地方。

“怎么了?”许月在旁边等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

他回过神来,摇摇头:“哦没事。我妈的电话,说她过年要出去度假,叫我不用回去了。走吧。”

成小蓉每年冬天都要找个暖和的地方呆一段日子,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还专门打来这么一个电话,反倒让叶潮生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跟叶成瑜闹翻以后,原本也不回家过年。都是过了新年开头的那几天,再找个叶成瑜不在家的时间回去一趟,叶家上下都习惯了。

成小蓉今天专门打这么个电话来,倒让他觉得,像是怕他回去似的。

叶潮生多少有些放不下心,他嘱咐许月先上去。自己站在办公楼门口,又给叶芸生打电话。

叶芸生那边像是在忙,过了许久才接起电话。她接起来也没细说,只说她今年忙,过年没空回家,索性做主送成小蓉出去度假。叶潮生不放心,又仔细问了几句,叶芸生都有理有据地答了,他听不出什么破绽来,这才挂了电话。

春节放假,刑侦队里数来数去,只有一个人能放上所谓的假。

全队的人看着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叶潮生,嫉妒得眼都红了。

叶潮生拍拍怀里抱着的一大摞案卷:“你们以为我回家玩去啊?还不是得回去写材料去。”

他拿下巴点点蒋欢:“来,我们刑侦一枝花给大家讲讲,上次的材料你写得开心吗?”

蒋欢连连摆手,就要推他出门:“得了得了,叶队你赶紧走吧。”她压低声音说完后半句,“赶紧回家老婆材料热炕头吧。”

叶潮生往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倒退着回来:“对了,过完年就要业技竞赛了,唐小池你好好准备一下。”

唐小池本来已经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被叶潮生一提醒,顿时在众人注目下发出一声长嚎,如丧考妣。

许月在停车场等他,见他抱着一大堆案卷过来,赶紧下来给他开门:“你这都要拿回家吗?”

叶潮生把东西放进后座:“这案子还有一大堆材料要写,这些都是不太敏感的,我带回家整理。”

许月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他俩的关系,迟疑一下,还是开了口:“按说你都从方利的案子里避嫌了,我也不好再参与了吧?”

叶潮生一摸头:“这我倒是忘了。回头过完年我去跟廖局说一声就行了,也省得他们天天拿你当跑腿的使唤。”

许月原本想的是托个病,或是借口年后学校事忙,把这段时间躲过去。哪成想叶潮生竟然打的这么个主意,登时急了:“你别胡闹。”

叶潮生原本转身要上车,这会转过来,稀罕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这也是正儿八经严肃认真的男男关系,怎么就成胡闹了?”

许月眼看鬼扯不过他,扭头上了车。

叶潮生嘿嘿笑着,也跟着上了车。

许月看着是脾气好,不怎么动气的一个人。叶潮生跟他相处久了才知道,他不是没脾气,只是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

叶潮生难得见他有一点真的动怒的样子,心里比看见他笑还高兴。

叶潮生收了傻笑,正经一点:“我从没打算过要把这段关系瞒着谁。没人问也就算了,我的私生活原本没有跟谁汇报的必要。但如果要被问起,有汇报的必要,我也没有打算瞒下来。这不光是为着你,也是为着我自己。”

许月方才的恼怒也只是瞬间的事,摔了门上车后,他就有点后悔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觉得廖局他们年纪大了,未必能理解这些,怕影响你。我只是个顾问,挂三年名就走了,你还得在这干一辈子。我不想……”许月顿了顿,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完,“我不想叫人在你背后说你的闲话。”

叶潮生倒笑了,伸手拉过许月的手,十指交缠,亲密得不像话:“你怎么怕这些呢?你怎么又知道我就这么想这个干一辈子呢?”

许月诧异地看着他。

叶潮生摇摇头:“我还真的没想要干一辈子。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他没再多解释,发动了车。

除夕当天,超市里的人多到匪夷所思,仿佛跟东西全不要钱似的,个个都将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

许月被挤得呼吸困难。

每每和推着满车战利品的中年妇女,精神抖擞的老太们在货架隔开的通道里狭路相逢时,他总是先退的那一个。想着让别人先过去自己再过,可后面总是接着又冒出一个也要从此处通行的人。

叶潮生提着刚称好的墨鱼仔从海鲜区的千军万马中杀出来,远远就看见许月被人流堵在了调料区的货架后面,进退维谷。

他凭着人民警察敏捷的身手,几步窜过来,从许月手里接过购物车,嬉皮笑脸地冲着旁边路人连说了几声“麻烦您,借个道”,顺利地杀出重围。

许月半是急的,半是挤的,脸上浮起一层酡红,带着微微的抱怨,说:“早知道今天这么多人,就该早点来买东西了。”

叶潮生正研究货架上的干木耳,随口应他:“过年嘛,不就这个样子。”

许月舔了舔唇,像被这句话给打蔫了,垂着头,跟在叶潮生旁边再没说什么。

叶潮生挑好一包干木耳,回头一看许月,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话,登时恨不得把手里惹事的干木耳生吃了。

他赶紧去拉许月的手,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来轻声地哄:“怪我忙工作忘了这茬事,明年咱们早早来买菜,好不好?”

许月轻轻在他手心挠了一下,抬头:“其实挺好的。”

许月的眼尾有点发红,眼睛却发亮的。

叶潮生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自打了解许月的家事,平日里就非常小心地避着,不去谈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免得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世难过。

叶潮生也猜到,按许家的情况,新年多半是没人操持的。他想到小小的许月眼巴巴地看别人穿新衣放鞭炮,听自己的同学眉飞色舞地炫耀压岁钱,就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来。

他只想把许月应当有却不曾有的,统统捧给他,百倍千倍地弥补给他。

两个人终于买完菜,拎着大包小包回家。

胖猫多半也是感受到“今日大吉宜加餐”的气氛,扭着大屁股从猫爬架上连滚带爬地下来,难得地走到门边来迎人。

叶潮生换了衣服,拎起购物袋钻进厨房。

许月跟进去帮忙。

没进去多久,在第三次削土豆差点削到自己的手后,被叶潮生赶了出来:“祖宗,我求你了。大过年的见血太不吉利,你帮帮忙,出去看电视吧。”

电视节目很无聊。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站在红俗绿艳的舞台上念着老套的好听话,歌舞节目乏善可陈,小品也一点都不好笑。

许月靠在沙发上,月半打着呼噜黏上来,伸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地在他膝盖上磨蹭。

沙发还是他出差前叶潮生才买的。

叶潮生的客厅原本都是健身器材,许月搬进来以后他就一直说着要买个沙发。许月倒是无所谓,那会又那么忙,只劝他说算了。叶潮生对这件事异常执着,用他的话说,就是“既然是两个人过日子,当然该有的都得有,哪能只图自己方便。”

海城要一直冷到三月份,这会玻璃上还结着窗花和薄雾,朦朦胧胧地映着屋内四月般的暖意。电视机里的笑语与欢歌成群结伴地从窗户里钻出去,在人间快快活活地游荡。

许月抬手摸了摸胖猫,胖猫立刻得寸进尺地把头贴到他手心里。手下绒绒热热的触感,让许月忽地生出一股满足感,像是一盅文火熬出来的汤,咕嘟嘟地沸着,烫得人一时熨帖,一时又想流泪。

有人添烛西窗,他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孤魂野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干木耳:你等会,什么叫做惹事的干木耳?是凉拌木耳不好吃?还是木耳肉丝不够下饭?喂!你站住把话……

木耳,卒于戊戌年腊月三十。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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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春节假期结束,复工的第一天,廖局先给刑侦队开了个会。

会上先督着叶潮生整理材料案卷,早点报到地检去。又说不相干的,没有确凿证据的就不要往里写,免得被打回来退侦反复折腾。

接着便要敲打余下负责侦办方利福利院案的。

“这个案子性质复杂,涉案面广,涉及的都是有些社会地位、名望的人。”廖永信端着茶缸子在桌上磕了磕,“你们要谨慎办案,不许过分引导,千万不能给人留下任何口实。”

散了会,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蒋欢和唐小池两个人走在最里面,嘀嘀咕咕。

“你看着吧,方利说的又没有证据,这些个事多半要没结果。”唐小池压低声音,“把那些人叫来也是走个过场,屁用不会有。”

他说的“那些人”指的是方利供出的去过福利院的人。

“就算是走过场,也得等先走完再说。万一能抓到他们的证据呢?”蒋欢嘴上劝着唐小池,语气却出卖了她。

刑侦队很快门庭若市起来。

他们微笑地走进来,和市局的领导们礼貌地寒暄,不动声色地接受询问,往往说不了几句,就要被律师打断。

下午临近下班时,蒋欢心力交瘁地把被传唤人送走,心力交瘁地回到办公室,

“怎么样?那个王平怎么说?”同事问。

蒋欢摇头:“别提了,这些王八蛋根本就是有恃无恐!他丫的就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剩下的全都律师代劳了。他那个律师难缠得要命,咱们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我这边说一句,那王八蛋律师就有十句等着我。”

同事也无奈:“他的头发被送去做毒检了,有事没事,明天就知道了。”

蒋欢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到桌上:“也只能这样了。明天还有最后一个,叶氏的那个。”

同事八卦地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那个是叶队的大伯?叶队就是因为这个,才退出了方利的案子。”

蒋欢拍拍他的肩:“这事全局都知道。你这是灯下黑啊。”

叶成轩上次来市局做毒检,只验了尿。这回一听要拿头发去验,顿时就慌了,拼命给律师使眼色。

唐小池拦着叶成轩带来的律师,皮笑肉不笑:“刘律师,这是我们的程序,合情,合法,合理。之前的那些被传召人都积极配合了。您要是不配合,这妨碍执行公务说出去可也不好听。到时候我们去申请强制执行,不还是得验?”他看向叶成轩,“还是说,叶先生您已经知道我们会验出什么结果了?”

刘律师被说他得出了一脖子涔涔的汗。他是叶氏的律师,不是叶家的。早上集团临时指派他跟着叶成轩去公安局,他就觉得不大妙。这会看叶成轩心虚得快缩进地缝里的样子,怕是果真有什么猫腻。

刘律师也没办法,只能好声好气地劝叶成轩:“您看,这也是警察的程序,我们是得配合。”

尿检和血检验毒,对时效性要求很高,通常七天左右就能代谢干净。毛发则不同,相关成分在毛发中可以稳定存留半年甚至更久。

叶成轩的毒|检结果很快出来,阳性。

刑侦队立刻申请拘捕手续。

叶潮生去郑局办公室汇报他和许月的私人关系,意料之中地挨了一顿说。

郑局倒是有点心里准备,可心里还是气。他本来是给刑侦队找个顾问,怎么到最后变成了给叶潮生解决个人问题了。

叶潮生心里多少有些打鼓,怕郑望因此对许月生出什么不满来。

“郑局,你看,我们俩也不是进了刑侦队才认识,这都好多年的关系了。”叶潮生擅自把中间没见过的几年都算了进去,“这要不是方利的案子涉及到我们家人,我也不想把这事拿出来给领导添堵不是?”

说到这,倒是提醒了郑望。郑望看着他:“家里人涉案,你确实是难做了。家里长辈没有为难你吧?”他叹口气,又仔仔细细地叮嘱,“做咱们这一行,难免要面对这种矛盾。但不管怎么说,要把握住自己,坚决不能接受不合理的要求和人情。一定要记住,国法,大于家法。”

叶潮生点头:“您放心,这我心里有数。不会做违反纪律的事情。”

郑望隔着桌子打量了他一会。他也是干刑警出身的,一路立功拿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怎么看叶潮生怎么觉得有些不大对。普通人遇上这种事,觉得丢人,跟着着急上火,甚至情急之下违反纪律,这都尚在情理中。

叶潮生的反应和郑望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他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淡,就像在谈论一个普通的嫌疑人。

郑望没说什么,到底是人家家事,他不好多说。只嘱咐叶潮生几句,就让他走了。

叶潮生走前,还从郑局办公室门口的书报架上顺了份今天的日报。

启明福利院被查封后,舆论像一锅被逐渐加热的水,慢慢沸了起来。或者说,以往那些关于启明福利院的“捕风捉影”的传闻,随着福利院的查封,渐渐变得有鼻子有眼起来。

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一夜之间,启明福利院就出了名。

有胆大的媒体记者干脆越过了警察的封锁线,私自进入已经关闭的福利院。还有的媒体梳理梳理出了福利院这些年来的财务账目、收支捐赠,明晃晃地贴了几个在本地顶有名的名字上去。

更有媒体日日蹲在海城市局外面,把那些出入市局的“人物”们一个不落地拍了下来。

他们的面目一朝见报,坊间巷尾的议论和猜测顿时甚嚣尘上。

一时间,福利院,连带着整个饶城的民政系统,甚至公安系统,都被顶上了风口浪尖。

如果说去年底乞讨集团的案子,激起的是对乞儿们的关注和同情,那么启明福利院的案子激起的则是民众滔天的愤怒。

实在是“恋|童|癖”三个字太刺目。

起初,我们教导孩子要堤防陌生人。后来,我们又告诉他们老师长辈,亲戚朋友,谁也不能信任。

他们像失怙的幼兽,不得不战战兢兢地面对这个世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难道是就是孩子们被带到世界上,理应面对的吗?

叶潮生叹口气,放下报纸,余光却注意到报道下方的署名——温从。

他对这个名字已然十分眼熟。

张庆业的案子,陆琴的案子,如今又有福利院的案子。这个温从似乎总能蹦到舞台的正中央,蹦到他眼前来。

温这个姓,不太常见,但也不算罕见。那个拖了多半个刑侦队下水的入室抢劫杀人案的疑犯,就姓温。

小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开。

唐小池面有难色地进来:“叶队,那个,我们抓的那个叶成轩非要见你。”

叶潮生颇有些意外:“他要见我?他能见我吗?”

这时候不该是要见一直替他遮风挡雨的好弟弟叶成瑜吗?

唐小池鸡捣米一样点点头:“能见能见,你好歹也是亲属。可是,你要见吗?”

叶潮生想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又觉得这么问不大合适,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叶成轩被暂押在拘留所,他原本就把自己折腾得不人不鬼。在拘留所里一关,更是憔悴得不成人形。

叶潮生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找我没用,我帮不了你。你该找叶成瑜。”

叶成轩听到这话,“嗬嗬”笑起来。

他瘦得厉害,几乎就是皮包骨,一笑,两个颧骨高高地鼓起来,像个骷髅头:“成瑜……成瑜不会救我。”

叶潮生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滋味复杂。

他和叶成瑜父子间的矛盾,从头算起来,就是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开始的。

如果没有当年他撞破那一幕,他和叶成瑜说不定至今还能父慈子孝。

当然他也就没有机会,看清叶成瑜到底是个什么人。

叶成轩往前趴着凑到叶潮生面前:“成瑜恨我……我终于想明白了,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圈套,都是圈套!”

叶成轩的眼神迷离,瞳孔甚至不怎么聚焦,表情趋近癫狂,脸上都是津津的汗。他说话语速飞快,颠三倒四:“那件事,那件事你知道吗?那件事之后,成瑜是怎么对我的,啊?我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如去坐牢!当时……成瑜说只要我把手里的股权给他,他就当做这件事没发生。”

叶成轩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佝着腰半站起来,指着叶潮生:“弟弟……一家人……哈哈哈哈哈,都是放屁!他,他贪得无厌,一次又一次……我怎么那么蠢,那么蠢,竟然一开始相信了他。小蓉,你不能嫁给他。”

旁边的狱警走过来,按着叶成轩的背,强迫他坐回椅子里去:“坐好!再站起来,就结束见面!”

叶成轩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叶潮生眯起眼来:“小蓉是谁?”他心里有一个令他很不舒服的猜测,“成小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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