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成轩浑身抖起来,呜呜咽咽地,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旁边的狱警瞧出些不对头,走过来,熟练地掰过叶成轩的头,扒开眼皮子一看:“毒瘾犯了,今天会谈终止。”
从拘留所出来,叶潮生先给成小蓉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估计着他妈还在度假,没有回家,又打到叶芸生那里。
叶芸生那边非常吵,她匆匆说了句我晚上去你家见面说,就把电话挂了。
叶潮生挂掉电话,径直回了家。
许月不在家,胖猫听见他的脚步声,站起来抻个懒腰,又转过去呼呼大睡。
许月踩着吃饭的点回来,脸上也是倦色。
他正掏钥匙,门就开了,还来不及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就对上也有些消沉的叶潮生。许月原以为叶潮生不大在意这件事,不由得有些意外:“你去见你大伯,出什么事了吗?”
叶潮生一言不发,把人拉进来,合上门,揣进怀里。
许月伸手拍拍他的背:“没出什么事吧?”
叶潮生把脸埋在他肩上,摇摇头。
许月抿了下唇:“要不,你跟我说说?”
叶潮生叹口气,苦笑一声:“我也不是不想说,就是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叶潮生说晚上他妹妹可能要来一趟。许月想回避出去,被叶潮生按下了。
叶芸生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许月一听见敲门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手足无措。
叶芸生拎着一个硕大的手包进来,看见哥哥家多了一个人,也有些意外。
“你们谈,我去书房。”许月打个招呼就溜了。
叶芸生看着书房闭得紧紧的门,还有心思闹她哥:“哥,什么情况啊?”
叶潮生坐回沙发里:“以后再介绍你们正式认识,今天先说正事。”
叶芸生这才正色起来:“原本今天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是要找你的。我知道你不管集团里的事,但好歹你也姓叶,真的有什么事,哥,你也不可能完全置之度外。”
叶潮生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叶芸生脱了大衣,也跟着坐下:“其实过年前就开始闹了。叶氏在云省川城投资的一个度假村项目亏得厉害,股东都不愿意了。但是爸爸收了大伯的股份以后,在集团内有绝对发言权。现在硬压着不允许撤资,于是就闹起来了。年后一上班,股东们就闹着要大伯出面把当时超低价转让股权的事情说清楚。结果还没等开会,大伯就被关进去了,爸爸也躲得不见踪影。我也想不明白,川城那个地方挨着边境,穷的要死,爸爸为什么要在那里投资?哥,当年爸爸是拿着大伯的那件事要挟他,这才用那么低的价格收购了股权,是不是?”
叶潮生也从叶成轩颠三倒四的几句话里,猜出来了。
叶芸生又说:“妈最近也怪怪的。上次回家你走了以后,妈说她在家装了很高级的监视器。”
叶潮生的眉头一下攒了起来:“她装那个干什么?”
叶芸生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说了大伯的事,妈就把我赶走了。”
叶潮生缄默不语。叶氏内部的事情他是管不了的,更何况是在哪投资这种事……
他忽然心头一跳,想起方利逃跑时买了一张车票,目的地也是川城。
川城是边城,河对面就是X 国。国内的毒|品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X国过来的。
叶潮生抬头:“川城的项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四年前吧。”叶潮生语气里的凝重让叶芸生有些不安起来,“那个项目我私下查过,投资回报率、前景完全不明。作为一个度假村,选址也很有问题。合作的另一家X 国企业,干脆全查不到相关的资料。”
“哥,我是真的不知道爸爸到底在干什么。”
叶潮生对上妹妹的目光,不由得生出一些内疚来。
他垂下目光,避开妹妹的眼睛:“大伯的事我无能为力。他的毒检阳性,我估计刑侦队明天申请了搜查令,就要去搜查老宅。他自己吸|毒,谁也帮不了。至于的别的……”
叶芸生急急按住他:“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伯做了什么,自有法律去处罚他。我今天来,也只是跟你通个气。毕竟你也姓叶,家里出了什么事,你有权知道。至于叶氏的事,我会想办法找到爸爸问清楚再说。”
叶潮生还想张嘴说什么,又被妹妹打断。
“小时候哥哥护着我长大。如今,我也能护着叶家了。”
叶芸生走后,许月才从书房里出来。
叶潮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见他走来的动静,眼都不睁地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
许月坐下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叶潮生开口:“你都听见了吧?”
叶潮生和妹妹谈话,也没特意压着声。许月在书房里能听个大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大伯怎么回事?”
叶潮生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刚上高中那年,跟我爸回我家老宅,刚好碰上他诱拐了一个小孩。我爸帮着他把这事盖了过去,好像是给了那家人一些钱打发了。现在看来,我爸帮他打发,也是有目的的。”
许月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恋|童?”
叶潮生点点头,继续说:“当年叶家的遗产,爷爷手里的股权,他俩是三七分,我大伯七,我爸三。芸生去查了,那件事之后没多久,叶成轩的手里的股份就陆陆续续地全到了我爸的手里,而且转让价格极低。你说为什么呢?”
他不等许月回答,一声嘲笑,自问自答:“只能是我爸利用那件事,攥住了叶成轩的把柄,逼得他不得不转让。”
许月头回听到真人版的家庭狗血故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潮生拍拍他的手:“所以我早就告诉你了,别总觉得你家……其实别人家也好不到哪去。只不过恶心事都藏得紧,外人不知道罢了。”
“那你妹妹来是想让你帮帮你大伯?”许月问道。
叶潮生摇头:“叶成轩,罪有应得,芸生是个有原则的人,她不会来找我说这个。她今天来说的是叶氏的事。我爸揽着公司里的权,投资了一些前景不看好的项目,亏损得厉害,股东不愿意了。芸生觉得这个事情不对劲,专门来找我说。”
叶潮生轻轻喟叹:“我刚刚突然觉得挺对不住芸生。我没有尽到做哥哥的责任,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这么大个摊子丢给他,现在反倒要她一个女孩子来为这些事情操劳。”
许月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里面听到你们说话了。其实你妹妹作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她未必愿意总被别人护在后面。她也有自己的价值和理想要去实现,而不是当一只观赏用的金丝雀。我是不太清楚你们家的事,但是你作为哥哥应该相信她,相信她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他反握了握叶潮生的手,“你们兄妹都有自己想要走的路,这不是挺好的吗?”
☆、昨日重现 四
墨色的天际翻涌着大团大团的积云,将欲出的霞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破晓前的昏暗里。
昨天晚间被留了一条缝的窗户,被想要钻进房间里的风顶得吱呀作响。垂在地上的纱帘时而被鼓得高高飞起,时而又紧紧贴着窗缝,仿佛急欲钻出去振翅天际。
刺耳的手机铃声忽然大振,捅破了一室宁静。
叶潮生瞬间醒了过来,一把摸过手机按掉铃声。
许月翻个身,把自己整个地埋进被子里。
“喂?”叶潮生随手披上一件衣服,走到楼梯口接电话。
“叶队长,您好,我这里是花禾区分局。”对面的人语速飞快,“我们凌晨接到一个报案,强|奸案,嫌疑人被当场抓住了。”
叶潮生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强|奸的案子给市局刑侦队打什么电话?
“……我们核实了一下嫌犯的身份,他叫曹会。我们想还是通知一下市局刑侦队比较好。”
叶潮生顿了半秒,才说:“我现在过去一趟。”
对面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好的好的,麻烦你了。我们等你过来。”
叶潮生挂了电话,走回卧室里。
许月仍在睡。
叶潮生一看手机,才六点半。
他匆匆洗漱过,走到玄关穿鞋。
月半也醒了,从床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玄关坐下,对着叶潮生轻声轻气地叫了一声。
叶潮生伸手在胖猫的小毛头上揉了一把,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春日的雨蓄势待发,用低气压笼罩着整个城市。带着一点点湿气的风争先恐后地顺着车窗钻进车内。
叶潮生将车停稳在花禾区分局门前,迈着长腿车上下来,走进分局。
有人从大厅里迎出来。
叶潮生仔细看一眼,这人还是个熟脸。去年张庆业的连环杀人案,带着他们去齐红丽家现场的,就是这位。
这位仁兄显然对叶队长有些心理阴影,诚惶诚恐地解释大清早把人叫来的原因:“他的身份确实棘手了些。这个人当年都被交到法院了,结果闹出那么大一档子事,硬是又让他翻供了……”
“你们审了吗?”叶潮生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这位仁兄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这不一查清身份,我们就立刻给市局打电话了。”
他引着叶潮生来到审讯室旁的监控室。
曹会手长脚长,斜头歪脑地靠在椅子里,让人联想起那种摊在椅子上晾晒的被子。
叶潮生隔着单透玻璃,盯着曹会,问分局的这位同事:“报案人你们问了吗?基本情况了解了吗?”
同事赶紧介绍案情:“报案人还在我们办公室,刚做完笔录。他是下了大夜班回家,路过晨兴路,发现了有点不对劲,当场报了警。派出所民警到的时候,这王八蛋还没提上裤子。”
叶潮生猛地扭过头:“那受害人?”
分局的同事被他陡然冷下来的神色吓了一跳:“活着活着,还活着。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叶潮生点点头,这才不动声色地吁出一口气。
分局急着把这烫手山药甩掉,叶潮生当即给刑侦队里正在值班的人打了个电话,叫他们来把人带走。
唐小池开着押送车,余光止不住地往后视镜上瞥。
不锈钢铁网后面坐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市局同事,把曹会夹在中间。曹会一直低着头,仿佛睡着了似的。
叶潮生的车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没停地打电话。先是叫档案室把之前曹会的案子调出来。接着又打电话到廖永信那里。
廖永信非常吃惊:“怎么,强|奸又被抓了个现场?”显然难以理解曹会怎么会这么蠢,“既然是现场,那这回他总不可能再抵赖得过去了,总算是天网恢恢啊。”
叶潮生等他感慨完了,才再度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希望能这个案子能和之前的连环奸|杀案合并调查。”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半晌,廖永信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之前的案子,法院都判了证据不足,当庭开释,你现在重启调查,你想查什么?”
叶潮生忍住一声冷笑,反唇相讥:“那个案子里死了六个受害者,不应该接着查吗?”
廖永信被讥出了火,嗓门随之高起来:“叶潮生,作为你的领导,我出于负责任的态度劝你慎重考虑,你可不要忘了这个曹会当初是怎么在法庭上翻供的!你不要一个闹不好,到时候连拱到嘴边的鸭子都飞了!”
廖永信怒气冲冲地拍了电话。
叶潮生收起手机,开着车,有些走神起来。
他觉得廖永信的反应有些不对头。
且不说曹会又以强|奸罪被捕,这本身就非常可疑,正常人都会考虑他连续犯案的可能。就算侦查到最后依然无法提出更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之前六起奸|杀案与曹会之间的联系,但这也不会妨碍对他这一次强|奸罪行的起诉和定案。
廖永信的反应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这种一力阻止的态度,倒好像是根本就不希望刑侦队再去碰之前的案子。
没等叶潮生想出个头绪,市局的大门已经在眼前了。
他下了车,看着唐小池带着人把曹会和报案人都带进了楼,这才回头去停自己的车。
风比他出门时刮得更烈了,未扫净的落叶打着旋地飞上半空。
报案人被带到进办公室,正在跟唐小池做笔录。
报案人是个四十多的妇女,凌晨报的案,分别在派出所和分局折腾过一轮,这会也疲惫不堪了。
唐小池给她倒了一杯腾着热气的浓茶:“再说一说你看到的吧。”
“我下了大夜回家,路过晨兴街那块,就听见有人隐隐约约地在喊。那后面一块最近到处在拆了,连路都挖开了,好像是要重新铺下水。我就想别是有人掉进去了吧,我就走过去,想看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手捂了捂胸口,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仍然心有余悸。
“我站在树后面,刚好能看到那个大坑的里面,那个男的拼命在按一个女的,那个女的好像都快喊不动了。风大,吹得树一直哗啦啦响,他俩都没注意我……我哪敢过去呀!我赶紧找手机报警。手抖得都不成了,按了好几回,才拨通110。现在想起来,我的心都直跳,太可怕了……”
唐小池笔下不停,又问:“派出所的人是多久到的?”
这妇女使劲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当时只顾着怕了。我想走啊,可我又不敢走啊。万一,万一出个什么好歹,我一辈子良心都不能安的呀!”
叶潮生进来,示意他们继续,自己站在旁边默默地听了一会。
他这时拿起派出所的出警记录看了一下,说:“派出所说是接到调度中心电话后五分钟赶到了现场,当时嫌犯还在进行侵犯吗?”
妇女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吧。我哪里敢看呀!唉呀,以后我也不敢自己下夜班了,这可太吓人了。你说说这个畜|生,光天化日啊!这种人就应该枪毙掉的呀!”
唐小池问完了,又重新检查一遍,最后把笔录推到妇女面前:“看看,如果没问题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送走了证人,唐小池回来,叶潮生和许月还在办公室里看资料。
方利的案子分走了刑侦队大部分人手。鉴于曹会强|奸被抓了现场,又有人证物证在手,叶潮生就只要了唐小池过来帮忙。
“叶队,我们现在不审吗?”唐小池进来问。
叶潮生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审”,站起来,又对许月说:“这些我都是看过的。你先看吧,我过去审他。”
唐小池是最近才从蒋欢嘴里七零八碎地知道了一点当年的案子。
三年内连续六起奸|杀案。作案手段完全一致,受害人被扼喉导致窒息死亡,生前和死后都被严重殴打过,存在多处皮外伤和内伤。下|体有撕裂伤表示曾经被强行侵犯过,但没有任何□□残留。前五个受害者的现场均没有检出任何相关的生物检材,凶手非常老练。
直到第六个受害者出现。
法医在她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她和凶手扭打时从凶手身上刮下的皮屑组织,经过和数据库里的记录比对,警察很快找到了与此相匹配的DNA来源——曹会。
曹会在刑侦队里接受审讯时,还算配合,将六起案子悉数认了下来。检方确认证据链完整后,立刻提起公诉。
谁料在公审现场,曹会当庭翻案。曹会的律师随即拿出了当年温林的案子,直指法医和负责审讯的刑警伪造物证,刑讯逼供。
一时间,公众,舆论,以及整个公安系统皆哗然。
随后刑侦队队长路远,和当时负责了温林、曹会两案的法医陈来都被羁押。而后陈来在看守所自尽,路远被判刑。
进审讯室前,唐小池有些担心:“叶队,等会你可得冷静啊。”
曹会可谓是整件事情的□□。唐小池真的怕叶潮生进去控制不住脾气。
叶潮生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昨日重现 五
许月在办公室里翻阅那个系列奸|杀案的资料。
曹会能在第六起案子里被抓到,可以说刑侦队完全是运气好。前五个受害人都是短指甲,只有第六个刚做了美甲,恰好从曹会身上刮下了一点皮屑。遇害时,她涂抹在指甲上的劣质指甲油还没有散尽甲苯的刺鼻味道。
然而就这一点上天恩赐的证据,却也站不住脚,在法庭上被批得体无完肤。
给这个案子采证的法医陈来,涉嫌在当年温林的案子中物证造假,曹会的律师抓住了这个前科,直斥警察为求破案,不惜再次造假。
而从第六名受害者的指甲缝里采集到的皮屑存量极微,在曹会身上连个破口都找不到。
唯一实打实的物证被推翻,曹会又当庭翻供。
刑侦队内部被搅成一锅烂粥,案子被搁置,不了了之。
许月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出神地盯着桌上的资料。
六个受害者的背景资料在桌面上一字摆开。面容清秀的女孩都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隔着照片笑得生机勃勃。这六个女孩全部都是在海城工业园区的工厂里上夜班的女工。
她们在无人处被按倒,暴打,强|奸,随后被掐死,再被殴打。然后她们的尸体被丢在原处,第二天被巡逻的保安或是上班的路人发现。
刑侦队推断凶手应该对工业园区的环境非常熟悉。而当时与死者指甲里的皮屑DNA 相吻合的曹会,曾经做过工业园区里某工厂的夜班保安,与这个条件完全吻合。
曹会也有前科,他曾经在数年前因猥亵而被被判处三个月的监禁,因而在警方的资料库里留下了自己的DNA。
一半以上的性暴力犯罪者都会一犯再犯。每十个从监狱里走出来的性犯罪者,有超过六个都会在三年内再次犯下相同的罪行。
从曹会上一次被捕,到这一次犯案,恰好三年。
叶潮生憋着火走进办公室。
他们和曹会较了一上午的劲儿。曹会倒是对今天凌晨的强|奸案供认不讳,但对于之前的六起案子,曹会只有一个说法——不是我,我没有,别胡说。
唐小池跟在叶潮生后面进来:“这个曹会太淡定了,我感觉他绝对不是初犯。”
叶潮生走到许月的桌前,随手拿起他桌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水,说:“如果我们找不到他和之前六起奸|杀案的联系,光用强|奸罪起诉他,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还是初犯,估计七八年就能放出来。到时候这个王八蛋八成还得出来祸害社会。”
唐小池犯了愁:“再等等法医的伤情鉴定吧。”
下午法医从医院回来,带回了受害者的伤情鉴定。
受害者身上多是殴打造成的皮肉伤。主要都伤在腹部,但并不严重,表皮的淤青看着骇人,其实没有伤到内脏组织。
许月拿着之前六个案子的尸检报告走过来:“之前的这六个受害者,主要也多是伤在腹部。但是……”
叶潮生朝他手里的资料瞥了一眼,接了他的话:“但是程度严重得多,都伴有内出血,还有三个受害人肝脏、脾脏破裂。”
“但行为模式,和受害者的类型,依然非常相似。完全可以认定是同一个凶手。”许月将那位还躺在医院里的受害人的背景资料,和那六名受害者的摆在了一起。
叶潮生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受害者醒了吧?我们去一趟医院。”
临近下班的时间,是医院里一个忙碌的小高峰。
女医生领着三个警察走到一间病房前,回身嘱咐:“她现在的情绪不稳定,有一些要轻生的苗头。你们千万不要过度刺激她,强行问一些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她得了叶潮生的承诺,这才轻轻推开病房门。
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晒进来,照亮了这间病房的半面墙,反使得另一半更加昏暗起来。
穿着浅蓝条纹病号服的女孩就缩在昏暗角落里的那张病床上。
听见开门的响动,她有些神经质地回头张望,见到女医生身后跟着三个男人,更往病床里使劲地缩了缩。
唐小池跟在最后面,小声说:“这事真该让蒋欢来的,咱们三个男人哪能行啊。”
叶潮生回头瞪他一眼,唐小池立刻噤声。
女医生抬手示意他们止步,自己先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小声地和女孩说话。
期间那女孩儿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往门口瞟去。
女医生约莫是说的差不多了,这才示意门口的警察进来。
叶潮生叫唐小池留在门口,自己和许月走过去,在对面的病床上坐下来。
“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刑侦队的警察,负责这起案子。我姓叶。”叶潮生自我介绍,“这位姓许。上午来给你做伤情鉴定的,也是我们的同事。”
女孩瑟缩地抬起头看他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仿佛对面坐着两尊会喷火的龙,多看一眼就会被烧个对穿。
叶潮生并不心急,极有耐心地温声和女孩说话:“侵害你的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收押归案,目前我们正在审讯。今天来,是想再向你核实一些事实和细节。你能回答我们吗?”
女孩缩在对面的病床上,微弱地点了点头。
“你叫白玉,对吗?你能描述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况吗?”叶潮生问。
白玉呆坐在对面,恍若未闻。她沉默着,仿佛沉默是一座城堡,能将她严丝合缝地护在里面。
女医生一直在观察她,见她这样,只当她仍是不愿回忆,正要站起身请刑警们出去时,白玉开了口。
她的声音又细又低,还伴着沙哑,像铁皮在轻轻刮擦砂纸,磨得人心里发紧:“我……下了班回家,285改道了……我只能在街前下车……还没走几步,就突然……”
白玉断断续续地说了没几句,忽然顿住,接着浑身抖起来,一头扑进旁边女医生的怀里,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抽泣起来。
女医生无奈地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个人:“你们今天还是请回吧,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逼她了。”
叶潮生三人只得先行离开。
回局里的路上,许月摸出手机,查了海城的公交线路。
285路本该从晨兴路经过,在晨兴路上的一个站点停靠。但恰好昨天晨兴路站点附近的马路因为下水施工被被挖开,白玉只能在晨兴路街前下车,然后步行回家。
“这不像是提前计划好的……”许月喃喃自语。
唐小池从后座凑过来:“许老师,什么不是提前计划好的?”
许月回过神来:“哦,我是在想,曹会这次作案,不像是提前计划好的。”他把手机递给唐小池,“这种修路一般都是当晚修完当晚填好,避免影响第二日的通行。市政应该是有计划方案,但是小规模的深夜施工一般都不会通报市民,曹会不应该能提前得知。”
旁边开车的叶潮生说:“之前的六个案子,多半也都是临时起意。其中一个受害女工原本不是当天晚上的夜班,是临时和人换了班,结果就那么赶上了。”
许月扭头问:“所以刑侦队当时并不清楚他是以什么规律作案,或者出于什么刺激因而去作案的?”
叶潮生摇头否认:“没有。至少笔录里没有提。据说当时曹会认得很痛快,所以他们没有细究这个问题。”
唐小池把手机递回来:“不过,如果这个正在修路的现场是当夜挖开当夜回填,为什么今天凌晨,这个施工点没人呢?”
叶潮生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这就得去找施工队问了。”
许月晚上回家时,抱了一堆曹会的旧档案。
叶潮生笑说:“你比我还上心。” 他顿了顿,声音又消沉下来,“其实这个案子是路队手里过的,按说要追查旧案,我该去和路队谈谈的。”
“你不敢去?” 许月正在看资料,头也没抬地问出了四个字。
四个字化作一柄利刀,轻易地挑破那层薄膜。
叶潮生苦笑起来,端着杯茶靠在书房门口。
方形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将光线均匀地洒在书房的每个角落。
叶潮生端着茶杯走过去,替许月打开他身后的立式阅读灯:“你得开开这个灯,不然还是暗。”
许月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直率的言语像要剖开叶潮生的心:“你害怕面对路远的罪吗?”
叶潮生被问得一滞。
他知道路远被羁押时,人还在邻省参加学习会议。他得了消息,不论如何不肯信,当晚匆匆赶回海城。
他作为同事,请求见路远的申请被打回,只在法庭外见到了大老远赶来看路远出庭的,路远年迈的双亲。连有权限翻阅案卷,都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
“我开始确实不相信。到现在我也不想相信。” 叶潮生盯着手里的茶杯,一点没滤干净的碎茶叶在沸水里打着旋地上上下下,浮浮沉沉,“但是温林的案子我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他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是有罪的。”
承认父母的罪,老师的罪,爱人的罪,往往比承认自己的罪更艰难,更令人难堪,也更难释怀。那不仅仅是在面对罪行本身,还是在面对自己被践踏的信任和仰望。
☆、昨日重现 六
唐小池一大早去联系修路的施工队,和那个包工头东拉西扯了半天,才从他嘴里掏出一点实话。
包工队修路的项目是从上一层的建筑商那里转包下来的,按天算钱。他们为了多赚点钱,通常只干上半夜,把一天能干完的活拖成两天。昨天晨兴路上那个施工点,施工队干到三点就撤了。
唐小池从外面回来,溜了一圈没找到叶潮生,连许月也不在办公室里。
他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才等到许月一个人进来。
“叶队没跟您在一块啊?”唐小池问。
许月好像这才看到唐小池:“哦,他去见路队了。”他说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资料。
唐小池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发现许月桌上的资料连一页都没翻过去。许月一直在对着资料发呆,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许月上午去了趟学校,和项目组的人碰了个面。
张庆业的案子已经进入公诉准备阶段,项目组内果然有几个人如秦海平所说,正在想方设法地给张庆业争取死缓。还有几个人认为不妥,于是两边就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
许月从头至尾没吭声,待他们吵完了,才装模作样地看看表,说还有些学生等着他,必须先离开。他向会议室内的众人道了个歉便起身要走。
会议室里,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句:“什么玩意儿这么傲,当谁不知道他爹叫许之尧呢。”
许月似乎没听到,面色如常地开门走出去。
他合上门走了没几步,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又关,有人从后面追过来:“许老师。”
许月站住脚,看向来人,正是秦海平。
他如常地笑了一笑:“我当大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原来至今许之尧的名讳还不算是个旧闻。”
秦海平无奈地摇摇头,亲密地拉着他往前走:“老师也是普通人,会憎会妒。你年纪轻轻,又得袁老青眼,难免有的人要心里不舒服。”
许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些许和秦海平的距离,笑着摇头,说:“我不过一个讲师,还是替人讲课,年底黄教授回来,我便要打包走人,何必在我身上费神。”
秦海平顿住脚,有些惊讶:“怎么,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秦海平笑起来:“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倒先白受一场无妄之灾。黄教授身体不好,已经在申请退休了。学校这次要找行为分析一科的长期讲师,专门在学生中间发了调查问卷,最后从三个候选人中间圈了你。学生们对你的评价很高啊,许老师。”
他看许月一脸愕然不像是装的,便又说:“看来袁老是想等正式的聘用下来再告诉你的,没想到先被我揭了盒盖子。”
许月的目光在秦海平脸上停了几秒,开口:“秦老师有时间吗?我些事想和你谈一谈,去我办公室坐坐?”
秦海平再度笑起来,和方才的笑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去,又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紧紧地看着许月:“你们办公室这会应该有别的老师在吧?还是去我的吧。”
海公大的讲师四人一个办公室,副教授以上才有独立办公室。许月想想自己要说的事,便点头同意了。
秦海平的办公室在六楼,一个大开间,采光极好。比楼下四人一间的讲师办公室还宽敞一些。
秦海平请许月坐下,自己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在摆弄什么。
许月确实有些急,又因为即将要谈的事而生出一点退缩,不欲长谈,便说:“秦老师,不用泡茶招待我了,我们长话短说。”
秦海平应了一声,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许月暗中捏了捏手心,温声开口:“我前几日才知道我们原来是见过的。”他看着秦海平,又补一句,“在雁城。”
秦海平偏着身体往后靠了靠,笑起来:“是见过。不过那时你的状态很差,应当不记得我了。”他连思索都没有,便得出结论,“是袁老告诉你的吧?”
许月原想点头,身体却突然从大脑那里夺过控制权,摆弄着他的舌头吐出一句不是他原本要说的话:“是我最近去了趟雁城。”
秦海平面上看不出吃惊,只是顿了一顿,才说:“噢,因为当年那个案子吧?”
他继而又笑起来,低头捋过额前的碎发,又抬了抬无框的眼镜,说:“原本我该告诉你,只是一来没有合适的机会提起这件事,二来,那对你也不算什么很好的回忆,我怕徒然地说出来,反而惹得你不愉快。”
秦海平抬起头来,从窗口倾泻进来的光线折射在透明的镜片上,反叫许月看不清楚他的眼神:“我还特意嘱咐袁老先不要告诉你,倒没想到雁城的人会提起这事。”
许月坐在对面,倏地想起刚认识秦海平,秦海平问他为什么做教学研究。那时他还不知道秦海平知道他的底细,只拿出那一套准备好的说辞糊弄对方。
那时秦海平看他,是不是就像成年人看一个孩子撒谎,洋洋得意还不自知?
许月忽然感觉不舒服起来,像被人裹紧了袋子里抽成真空,很快便要被压成一张薄片。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顺着秦海平的话往下说:“袁老也知道这件事?”
“袁老当然知道。” 秦海平摊了下手:“其实不瞒你说,当年你差点也成了我们的研究对象。”他脸上有些无奈,“咱们都是搞研究的嘛,又是这种学科,你应该明白。能遇上特殊的,极端的案例,就像淘金的寻到矿脉,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他朝许月抛去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又说:“雁城那边怎么好端端的,又要重新调查?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我那时恰好忙得不可开交,只在电话里同他们说了几句。我听说好像是因为那个陆什么来着……”
许月打坐下起便有些打退堂鼓,尤其是打方才起他觉得很不舒服,一度不想再谈下去。
可没想到秦海平却主动提起陆琴的事。许月再次攥了攥手心,勉力自己,来都来了,不如问个清楚。
他迎上秦海平的目光,维持惯有的声线:“说到这个,刑侦队那边最近有个刚结的案子,还和秦老师有一点点的关系。”
秦海平毫不惊讶:“是徐静萍吧。你们通报一发出来,我就看到了。” 他一脸叹惋,“三年多以前有一个项目,是给社区、学校里的一些有行为偏差的人做心理辅导。这个项目是我刚回到海城时,系里启动的,去年才终止。最初和我们合作的那位咨询师突然退出,我们仓促之下才找了她,竟然也没有仔细审核她的资质。闹出这样的事情。估计系里很快也要开会说这个事。”
许月:“你们项目里有一个叫陆琴的。”
秦海平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是那个……自杀的?”
许月点点头:“是同一个人。”
秦海平想了一会,慢慢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苦笑:“这个世界是真的小啊。”
他转而敛起笑意,又叹道:“当初我们找到徐静萍,也是费了点功夫。一般的咨询师对客户都很挑剔。问题太严重的案子不做,有暴力倾向的也不做,还有的咨询师甚至只接某些类型的咨询案子。上一个合作的咨询师中途退出后,留给我们找下一个咨询师的时间并不多,仓促之下才选择了徐静萍。”
秦海平说着停了下来,侧头看看许月:“你别说,我有时候觉得徐静萍跟许老师有点像。”
许月:“我?”
“她有些想法,和你的很像。”秦海平的神色里流出几分欣赏,“我看过你的论文,你的毕业论文,还有几篇发在其它期刊上的。你提出的关于犯罪人群的预筛选和干预的想法,我一直很感兴趣。”
“那些想法很不成熟。”许月声音发沉,“那个时候我受了一些比较偏激的理论影响。包括毕业论文,袁老其实并不赞同我那么写。”
秦海平摇摇头:“我倒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想法。我们现在所做的,都是救过不遑。犯罪发生了,受害者出现了,我们才去研究。这些研究说到底,并没有真正完成这个学科的使命。”
秦海平说着,罕见的有些激动起来:“如果我们能厘清激发犯罪行为的因素,就能够预判潜在的罪犯,能在真正的犯罪行为发生之前介入干预,这才是我们这个学科真正该有的意义。”
许月坐在对面,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样的想法当然很好,但是实际上仍然存在着很多不可控的变量。我这段时间在刑侦队做顾问,渐渐觉得这件事是不能这样武断。人性的复杂,并不能用数学或是统计的方式去一概而论。实际上也有许多例子,那些人出身于不好的环境,但最后依然长成了一个正直的人。你说的这个愿景当然是美好的,但这个理论本身存在一个非常大的缺陷,试想一个人如果被当做……”
秦海平突然站起来,许月不由得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秦海平躬下腰,自上而下地,用接近审视的目光看着许月:“那么许老师,你觉得你出身不好的家庭,最后长成了一个正直的人吗?”
许月背后突然蹿上一阵冷意,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只被天敌盯上的动物。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忽然有些心虚,无论如何说不出自己是个正直的人这样的话。
许月避而不答,继续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如果一个还没有犯罪的人被以潜在的罪犯来对待,是不是反而会激发出他对社会的厌憎和反抗,这也是很大的一个……”
秦海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嘲笑,再度打断他:“哪个罪犯没有给自己找原因?抢劫是因为贫穷又懒惰,强|奸是因为权力欲无处满足,杀人是因为能得到快|感……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去犯罪,不都是恰好说明其本身就有犯罪的倾向吗?”
许月被问得哑然。不仅是哑然,还有疑惑,甚至不安。
秦海平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带着执着到近乎狂热偏执的气质,许月上一次见到类似的气质,还是在徐静萍身上。
他仰头看着秦海平,不由得生出一点点疑问来 ——一个人生顺遂到近乎完美的年轻学者,怎么会有这么偏激的理念?
秦海平见许月不说话,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他缓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截断了。
许月的手机响得恰是时候。
他匆匆说一声抱歉,接起电话。
☆、昨日重现 七
叶潮生坐在会见室的铁椅子上发呆。他今天是因公事会见路远,被安排进了面见室。
他其实昨天就交了会见路远的申请。申请一交上去,他莫名生出一股类似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来。
他想见路远,又怕见路远。
路远从看守所转移进第一监狱后,他就去过一次。那一次两个人见了面,在电话里竟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路远叮嘱了他几句,无非就是好好工作,不要对领导有情绪之类的话。
最后时间到了,叶潮生几乎是头也不敢回地逃了出来。回去以后,他立刻申请调阅案卷,申请却被廖永信按下来,只说叫他先冷静一段时间,再说查阅案卷的事情。
后来看完案卷,他再也没起过去见路远的念头。
路远被狱警带了进来,先进了会客室里被玻璃隔开的小房间,玻璃另一侧隐约传来狱警训话的声音。叶潮生隔着会客室的玻璃,看着对面正在听训的路远,惊觉他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师傅和队长,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路远长得不不好也不赖,是张顶不起眼的大众脸。以前叶潮生在路远手底下,没少被路远打击,说他不是吃这一行饭的料,长得太出挑,走到哪都招眼,一出场就引人瞩目,实在是不适合卧底埋伏。
蒋欢有时听到了,就在一旁开玩笑说,路队长得是普通,可耐不住自带正义光环。就像警匪电影里的大正派,不用穿制服配枪|械,一出场不用打字幕,也知道是人民警察。
路远的牢狱生活过去多半,他身上的光环已经被磨没了。
监狱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差。饮食是配好的,作息是固定的,每天还要劳动出操,远比那些晚上玩手机到两点,早上七点起床不吃早饭就去上班,一年走不了一公里路的城市白领要健康得多。
路远的气色其实还不错,人也没瘦,只是背微微地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