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池本来就有气,语气也好不到哪去:“怎么了?”
洛阳:“你查的是账户吗?是什么账户”
唐小池有点来火了:“案子的账户。”
洛阳那边的声音一下子闷了,好像捂着话筒在跟谁说话。过了几秒,才有又传来洛阳的声音:“你查的那个账户是从哪来的?”
这口气差不多就是审讯室里审犯人的口气了。
唐小池忍不了了:“洛哥,我唐小池怎么了啊让你这么问?我查的账户从哪来关你们什么事啊?手里正在侦办的案件相关细节不得透露给无关人等,纪律你没背过啊?既然这样,我倒要先问问你,你来过问我侦办的案子,你有手续吗?老郑给你批条子了吗?”
唐小池一肚子火气憋不住,在电话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洛阳劈头盖脸一顿怼。
洛阳听完,也不跟他吵,一把扣了电话。
唐小池这就来更气了。
一直到回了办公室,他这口气都还没顺过来,一进办公室就嚷嚷:“叶队,我快被气死了!洛哥路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口气就跟审犯人似的审我——”
许月和叶潮生好像正在说话,正被他打断。
唐小池没注意,只顾着压低嗓子,给叶潮生学洛阳说话:“——唐小池,你查的什么账户啊,哪来的啊——叶队,你说他们怎么回事啊?现在见了面,一个个跟不认识似的,招呼也不打了,话都不想多说两句,跟咱们有传染病似的。”
“不就是叶队避了个嫌吗?至于吗这帮人?谁还能保证自己家就没个傻逼犯事的亲戚啊!”唐小池一顿,自知失口,“啊不是叶队,我不是说你家亲戚傻逼……”
叶潮生过来:“怎么回事?账号查到了吗?”
唐小池把桌上的资料推过去:“查是查到了,但是我听银行的意思,就是这个打钱的是个子账户,是匿名的。他们只给了这个账户的主账户,但是主账户呢又在海外,银行追查不到账户持有人的信息。等于啥也没说。”
叶潮生拿起桌上的纸看了两眼,放下,又问:“你刚刚嚷嚷的又怎么回事?”
唐小池:“我从银行出来,大门口碰上洛哥和几个经侦的人。我就跟他打招呼,他好像都不爱搭理我似的。不爱搭理算了呗,我就走了。回来半路上,接到他给我打的电话,上来就问我查的什么账号,账号哪来的。嗨哟,我这个气——”
叶潮生皱了皱眉:“你告诉他了吗?”
唐小池猛地把眉毛挑得老高:“怎么可能?凭啥啊?他跟我好好说话,我兴许还能说。就他那口气拿我当犯人审似的,我凭啥告诉他啊?”
“他怎么会问你这个?” 许月在旁边不解,“你说他跟经侦的人在一起?”
唐小池点头。
叶潮生沉吟不语。
唐小池这会气消了点,听许月这么问,也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你说他怎么知道我在查账户呢?”他自己愣了半秒,猛地反应过来,“那个大堂经理?他前脚帮我查完,回头就全告诉洛阳了?”
“还有一种可能”,叶潮生缓缓地摇了下头,“我们和他们撞车了。”
唐小池一顿:“撞车?你的意思是他们也在查这个账户?”
叶潮生没说话,过了几秒,拍拍唐小池:“联系一下温从,我们要尽快见她。”
唐小池出去后,叶潮生才接着和许月说他们刚才没说完的话。
叶潮生刚才给马晴的亲属打了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告诉他,康明小时候确实走失过一次,因为闹得厉害,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
那天马晴带着康志勇去医院输液,回家都很晚了,才发现儿子还没回来。当时立刻就报警了,后来派出所,亲戚朋友,还有班主任老师一起帮着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消息。没想到第二天晚上,马晴突然给他打电话,说孩子回来了,叫他陪自己去派出所撤销报案记录。
他立刻就去了马晴家,看见马晴正抱着康明在哭。康明身上穿着一身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人好像还有点昏沉。他问马晴孩子去哪了,马晴什么都不说。
到了派出所,民警也问,马晴只说孩子贪玩跑去同学家了。
这个亲戚知道马晴在撒谎,当时就觉得不对头,但又不好多问,毕竟孩子也找回来的,也就算了。
“现在看来,马晴当年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隐瞒下了这件事,私下和你父亲达成了协议。”许月说。
叶潮生点头:“估计就是拿钱封嘴了事。马晴缺钱给她老公看病,叶成瑜有钱。而且以叶成瑜的作风,多半是连哄带吓。马晴面对他,没得选。” 他摇摇头,“但还得再仔细查查这事。给康志勇打钱的账户,到底是谁,现在还不知道,也不能排除是叶成瑜的可能。”
许月皱着眉头:“温林如果不是凶手,只是一是贪心拿走了钱,那也就意味着真正的凶手不是图财。那就只剩下仇杀和情杀。”他看向叶潮生,“你父亲……有没有可能……”
他咬着唇有些说不下去。
叶潮生看他一脸为难,反而笑了一声,伸出手捏捏他的手:“你不用这么忌讳。我和叶成瑜之间,这些年也就剩个血缘关系了。”
许月的手瘦得只有一层薄薄地皮贴着骨,可是却很暖,蕴藏着一股和外形不相衬的能量。
“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父亲。”许月说,“这件事情,如果要查下去,你恐怕还得接着避嫌。”
叶潮生摇摇头:“这回不能避。”
许月稍一想就明白了:“因为陈来?”
“还有温林和王新平。”叶潮生沉着声,声音压得非常低,“我现在怀疑是我们内部有问题。这个案子如果我交走,最有可能来接手的人——”
他看着许月,比了一个口型。
许月丝毫不惊讶的样子,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又说:“那就要抓紧时间了。这件事情你没办法瞒太久,更何况……”
他冲上面一扬下巴:“现在我倒是有点好奇他们到底在查什么了,怎么会跟小唐撞车。”
叶潮生摇摇头:“这个管不了了。”
唐小池很快约好了温从。温从听说警察找她,很痛快地答应见他们。只说自己今天工作还在外地,明天才能回海城。
陈来的头发被法医科的加班加点地做了出来。
叶潮生当时把东西送过去时嘱咐,只要一出结果,立刻给他打电话,不论几点。
叶潮生晚上蹲在在沙发上边看马晴银行的流水,边等电话。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法医科终于打来了电话。
许月一直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两个现场。听到叶潮生接电话,他索性穿上衣服走下来:“我跟你一块去吧。我还想回办公室,再看看那些照片。”
春日的夜又静又暖,像一杯温热的水,轻轻地抚慰久渴的人。
到了市局,许月自己去了办公室,叶潮生直奔法医科。
胡法医的徒弟拿着份报告单过来:“其实电话里说就行了,不用你专门来一趟。”
叶潮生说:“这是个重要证据,我还是来一趟比较好。”
他在报告上飞快了扫一眼,立刻被“芬太尼阳性”五个字擭住了目光。
“毒物分析本来很快,但我看了你们死者的死亡报告后觉得不太对头,又重新做了一遍,才发现问题。”胡法医的徒弟说,“这些头发被测出芬|太|尼阳性,但芬|太|尼不是从头发里面检测出来的。”
叶潮生难掩讶异:“芬|太|尼?”
芬|太|尼是一种这几年逐渐在市面上露头的毒」品。它一开始只是被当做管制类药物用于镇痛和麻醉,但因其上瘾性和易合成性,逐渐受到瘾君子们的青睐。
“你们的受害者从被发现到宣告死亡,整个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身体里的毒物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循环到头发上去。我怕是我弄错了,慎重起见,又重新做了一遍,这才发现问题。”
胡法医的徒弟拿起操作台上的一点头发样品,说:“这个芬|太|尼,是沾在头发表面的,原本可能是液态或是气态。我又重新做了提取,计算了头发上的芬太尼浓度。”
胡法医的徒弟顿了顿:“这个浓度是致死量的十八倍。”
“十八倍?”
胡法医的徒弟点点头:“芬太尼的致死剂量非常低,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了,而且能够通过皮肤和呼吸道粘膜来吸收。这个剂量的芬太尼,不论是滴在皮肤上,或是气化后喷在空气里,只要接触,就会在短时间内造成严重呼吸抑制和肌无力的情况,不及时注射解毒剂,很快就会导致人的死亡。”
“多快?”叶潮生追问。
胡法医的徒弟说:“基本上,吸进去立刻就会出现症状。到完全死亡的话……这个剂量,可能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吧。不过——我看你们那个受害者死亡报告写的是自缢?”
他摇摇头:“这不太可能。芬太尼一旦吸入,又是这么大的剂量,当时人就软了,怎么可能还能自缢?”
叶潮生不置可否:“这个现在还不好说。尸体当时连尸检都没做焚化了。” 他拿过报告,“辛苦你了,走了。”
胡法医的徒弟喊住他:“叶队,你这个上面的人写着,叫陈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是那个陈来吗?”
胡法医的这个徒弟是陈来出事以后才进市局的。平时这些事都跟密辛似的,没事也没人说起。偶尔有人不小心提一两个字,旁人就立刻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你小子又在这不干活瞎打听什么?”胡法医从两人身后进来。
两人一回身,正对上胡法医手里拿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刀。
胡法医的徒弟夸张地朝叶潮生身后退了一步,作惊恐状:“师傅,你说话就说话,拎刀干嘛啊——”
胡法医啪地把手里的刀拍在操作台上:“写你的报告去!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爱跟这听故事。这么爱听你怎么不揣把瓜子儿上天桥去?”
胡法医的徒弟根本不怕他,嘿嘿一笑就溜出去了。
叶潮生也想走,胡法医喊住他:“刚好你来了,我跟你跟你说说这个刀。”
“这把刀,这个叫做出刃。”胡法医说,“这个才是你们要找的刀。”
☆、昨日重现 十三
所谓出刃刀,是日式料理店专门用来处理鱼鲜海货的刀。单面开刃,刀背厚而直,刃角窄而锐,碳钢精制,吹毫断发。
胡法医拿起操作台上的刀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这把还不算是真正的出刃,是我八十块钱从西城市场买回来的,只能用来模拟入刃的角度。”
他打开操作台上方的显示屏,调出受害者的伤口照片,放大:“这是温林案的受害者脖子上的伤口。”
“这是用混合凝胶制成的假组织模拟出来的伤口,用的是我从西区市场买回来的那把刀。这二者入刃的角度是一样的。”
胡法医又调出另一张照片:“这个模拟伤口,是用现场发现的带指纹的那把刀造成的,现在看出区别了吗?”
叶潮生盯着照片没说话,心里想着陈来的遗书。陈来说他工作中犯了错误,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当时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胡法医又喊叶潮生:“你们找的凶器应该就是这种刀,但还不是我这把西区市场里买的冒牌货。”
叶潮生回神:“什么意思?”
胡法医再次调出模拟伤口的照片:“人的颈部软组织丰富,肌肉发达,普通刀硬度低不够锋利,非常容易被卡住。就像我的这把普通不锈钢,硬度不够,就会带来伤口边缘的撕扯。”
他又调出真正的伤口照片:“真正的伤口,边缘齐整,平滑,切面整齐。整条伤口是连贯的,中间没有任何停顿阻滞。只有碳钢制成的出刃刀才能造成这样的伤口。但这种刀,一般人家不会买,贵不说,也十分娇气,时不时就要送去保养。”
叶潮生:“您的意思是,这种刀不常见?”
胡法医想了想,说:“也不至于到罕见的地步。日式的料理店,还有一些对刀具非常爱好的人,可能才会去买。”
叶潮生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您胡法医,辛苦了。”
胡法医摇头叹气:“别说谢了……当初我要是抽点时间多盯着点陈来,也许就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了。”
叶潮生原本已经抬步要走,听他这么说,脚下又方向一转:“还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胡法医:“你说。”
叶潮生:“当时出事前,陈来有跟您,或者是跟别的法医问过这些事吗?”
“你说刀的事?”胡法医拧着眉头回忆了半天,“这可记不清了,应该是没有……那阵都忙疯了。”
叶潮生原也就是顺嘴一问,没指望他还能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辛苦您了,我先走了。”
“不过……那会他好像一直占着指纹对比的机器。”胡法医又想起一点细节。
叶潮生闻言,脚下一顿:“对比指纹?”
“对,是有这么回事。我还记得有人抱怨来着,说他一直占着那台机器。”胡法医肯定了自己的记忆。
叶潮生点点头。
从法医科的小楼出来,夜阑更深。夜空里倒是晴,一轮上弦月不高不低地挂在西天。市局院子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更衬得万籁俱静。旁边的办公楼,只有三楼和四楼还亮着一点灯。
三楼是刑侦队的办公室,四楼,多半就是马勤他们临时办公的地方了。
许月索性把原本立在墙边的白板拖了出来,一人高的白板上,写满了文字、图形,还有各种不知其义的符号。
叶潮生进来,吹了声口哨。
许月站在白班前,左手拿着两张照片,右手拿着白板笔,在已经画满的白板上仍在锋利插针地写着什么。
他头也没回:“怎么样?有什么进展?”
叶潮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靠在许月的肩膀上:“一是陈来死前接触过芬|太|尼,剂量很大,法医说超过致死剂量十八倍。老胡说刀也不对,杀人的凶器应该是一把保养良好的出刃刀,日本佬杀鱼用的那种。他们那会拿来的菜刀根本就不是凶器。”
许月正在写字的手顿时停了:“芬|太|尼?”他顿了几秒,下了结论,“那他就很可能不是自杀了。”
芬太尼一旦接触人体,几秒之内就会起效,绝无可能还有劲儿把自己挂上晾毛巾的杆子。
叶潮生点点头:“还有呢,胡法医做了比对,杀死马晴康明的,和杀死王新平的凶器,很可能是同一类型的。但考虑到这种类型的刀具不算常见,你觉得有两个凶手,拿着同一种刀具,用同一种手法杀人作案的概率又多高?”
许月边写边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就多了一个流窜在外,还情绪不稳定的割喉杀手了。”他合上笔,“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叶潮生松开他,顺势坐上旁边的桌子,松垮垮地歪靠着墙,打了一个长长地呵欠。
“可不是么。明天见完那个温从,我得顺便去一趟看守所。先看看监房的环境。”叶潮生使劲揉了下眼睛,好像进了什么东西,怎么都眨不出来。
许月也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走过来捧住他的头,轻声命令他:“别动。”
叶队长很乖,当即支着头任由他摆弄。
许月伸手轻轻地拨开叶潮生的眼皮。一根脱落的睫毛藏在里面。
他手法轻柔地推两下,睫毛就被挤了出来。
接着,他小心地从叶潮生的眼角拈起那根睫毛:“好了。你眨眨眼。”
叶潮生听话地眨眨眼。他的眼睛原本就好看,刚打过呵欠,还带着点泪意,眼角又被揉得红。
许月盯着他看,不知怎么,就从里面看出一点脆弱的勾人意味。于是喉结无意识地滚了又滚。
叶潮生没有错过他这点细微的动作,仰着头眯眼笑了起来:“许老师,你现在是不是很想亲亲我?”
许月原本只是走神而已,这会却像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鬼使神差地,按着叶潮生的肩膀,对着眼前形状优美的嘴唇便低了下去。
叶潮生一向是顺杆爬的,绝不可能就让他这么完事。在许月一触即要离开的瞬间,当即握住他的肩不让他走,反客为主地迎了上去,开山叩门,攻城掠地。
是春日的夜温和又多情,又或是因为夜晚总令人难以自制。许月像被海中壬妖引诱的水手,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进这片温暖的情海。
直到吊顶上的节能灯管“噼啪”地闪了一下,许月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滚过去。
他一轻轻挣扎,叶潮生便立刻放了他。
“王新平。”许月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话。
“什么?”叶潮生的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
许月语速飞快:“陈来是王新平杀的。灯灭之后他就进去,用事先准备好的芬太尼毒倒陈来,再把陈来挂在毛巾架上,伪造出自杀的假象。”
他说完,忽然发现叶潮生没什么大的反应:“你早就想到了?”
叶潮生手撑着胳膊往后靠了靠:“看守所警力森严,除了监房里以外的所有地方,都至少有两到三个人。灯灭的那几分钟,是王新平唯一的机会,除了他,别人不可能有这种机会。可是我还没想明白的是,他杀陈来的动机是什么?”
许月咬着唇思考:“陈来的死被认为是畏罪,因而他担下了温林案绝大部分的责任……如果他那时候意识到了自己对凶器的鉴定有误,菜刀根本就不是凶器……等等,温林为什么要去拿菜刀?”
他快步走到铺满照片的那张桌前,叶潮生也跟了过来。
现场中,一名死者倒在客厅,另一名倒在卧室。如果温林进入现场时,受害者已经死亡,那么温林势必要踩着受害者的鲜血,穿过客厅,才能走进厨房,拿起那把被当做是凶器的菜刀。
但现场,温林沾了血的脚印只在客厅一带徘徊。
如果温林的一切供词都是真实的——他进入现场后,发现受害者倒在血泊中,客厅里还有数万元的现金。他一时起了贪念,拿着现金就走了—— 这也就意味着温林根本没有进过厨房,也没有摸过那把所谓的凶器菜刀。
那么菜刀是怎么出现在客厅的?
许月摇摇头:“也不对……如果证物是陈来有意伪造的,那他何必要在信里和妻子说那些话呢?”
叶潮生在他旁边开口:“也有可能,证物就是伪造的,但不是陈来伪造的。”
许月转头看他。
叶潮生说:“这样就解释得通了。陈来被那枚指纹误导了,想当然地认为有指纹的菜刀就一定是凶器。多年后曹会把这件事情捅出来,他又重新检查证物,这才发现刀的形制和伤口根本不相符。”
许月不由自主地绷直了后背:“陈来的死,会不会因为他发现了证物有问题?”
叶潮生摆弄着桌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王新平倒在血泊里的照片,脖子被残忍地划开,生命随着动脉里地血液喷涌了一地。血肉模糊的软组织翻起来,像一只被人掏空身体的破布娃娃。
他说:“陈来为了证物而死,王新平因为陈来的死而死……那么康明和马晴又为什么要死?”
他侧头看许月:“我确实一直不喜欢他,但要说他为了破案率而伪造证物,多年后又为了遮掩这件事,去买通一个狱警,杀掉一个法医,然后再干掉这个狱警 —— 这种可能我也很难去相信。”
许月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王新平的死,也说不通。”
叶潮生手揣进兜里,捏了捏口袋里的那包烟:“所以我怀疑,伪造物证根本不是为了破案,而是为了遮掩真正的凶手。”
☆、昨日重现 十四
“你对廖局……”许月皱着眉头想说什么,
叶潮生打断他:“我明白。目前查到的这些,只能证明陈来和王新平的死得有问题,还扯不到任何人身上。”
“不。”许月摇摇头,“我相信你的感觉。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你觉得是他?当时刑侦队里那么多人都接触过这个案子,为什么你只想到他身上?”
“因为路远。”叶潮生说,“路远一个劲儿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他和我都很清楚,以他当时的职位,不可能有主导案件侦查的权力,他还要对我撒这样的谎,说明那是一个他不能出卖的人。”
“出卖?”许月对这个词有些惊讶。
“路队……”叶潮生叹口气,“我刚进刑侦队那年,有个案子嫌疑人跑了。我们劝服了嫌疑人的妻子,她答应配合我们把嫌疑人骗出来。没想到嫌疑人前脚被捕,她婆婆后脚就带人上门把自己儿媳妇给打了一顿。”
“本来这就不是该我们管的事了,怎么处理自然有派出所。但是那个婆婆是个老无赖,又说自己年纪大了有病,又说没钱给儿媳妇赔医药费,派出所也愣拿她没办法。后来路队知道了,他拿自己一个月的工资给那个嫌疑人的妻子垫了医药费。”
叶潮生说着,又是一声叹:“路队觉得嫌疑人的妻子是因为帮我们才挨打,所以他也有义务承担这些后果。他这个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心。我原本没往那个方向想,那天见过他,我反而怀疑起来,当时刑侦队里比他资格更老的也不是没有,怎么最后当队长的是他呢?”
“你是觉得,路队觉得自己受提拔是受了什么人的恩惠,所以他才不愿意出卖曾经给他施惠的人?”许月慢慢地理清了这里面的逻辑,“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叶潮生笑一声,“你以为他是因为自责?我以前也这么以为。直到那天我见过他,我才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拉来一把椅子坐下:“你说干我们这行,工资也没几个钱,还天天加班。运气不好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把命搭进去。就算是拼了命干到郑局那个位置上,又能怎么样?拿得还不是那点死工资?”
他手抱着椅背,头枕在胳膊上,偏着脑袋和许月说话:“很多人打一开始干这个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全是靠一口热气儿顶着。可是现实磨人啊,有的人干着干着,那口气就顶不住了。你说怎么办?”
许月看着他,没说话。他走的路比别人都崎岖太多,以至于还来不及操虑这种千古人生难题——当现实和理想发生碰撞,是该一条心横到底,还是索性撂了挑子。
叶潮生闭上眼:“有的人呢最多就是辞职不干了,人生嘛,热血过这么一回就罢了。把理想擦干净,好好儿地收起来,兴许老了还能拿出来回味一番。可有的人他就不甘心啊……”
叶潮生说着说着就没了声,睡着了。
他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显眼得很。
打许月进了刑侦队起,他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
尤其是启明福利院的案子扯上叶家的人,叶潮生不得不避嫌退出。
这些天叶潮生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面色如常地该干嘛干嘛,但他心里到底还是很在意这件事。
几次许月半夜醒来,都发现叶潮生没睡觉,躺在旁边看手机。
许月经历过一回,便知道有些事情,旁人的安慰开解不仅无用,反而是一种负担——还得打起精神做出受到了宽慰的表情,去应和那些没有什么屁用的话。
只有整件事尘埃落定,赶紧翻篇,才是对当事人真正的宽慰。
许月轻手轻脚地拿起叶潮生的外套,轻轻的替他盖上,又回到白板前继续自己的工作。
刚才叶潮生进来时,他正在分析两个现场。
马晴和康明都是身中两刀,但最致命的还是颈动脉的那一刀。受害者血液喷涌而出,只要几秒就会因失血而休克。后面补的那一刀,对受害者的生死并不起决定性的作用。
而王新平身上只有一刀——凶手准确地从耳下刺入,割开颈动脉,接着趁周围的人没反应过来时,立刻离开现场。
许月看着自己在白板上写下的分析,陷入沉思。
比起普通的情绪失控杀人,许月更倾向于凶手是一个心思缜密,性格冷静大胆,身上不止背着一桩命案的累犯。
忽略相似的伤口,表面看王新平只是倒霉,遇上一个攻击性人格障碍者。这种人情绪不稳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常常因为微小的刺激而爆发强烈的愤怒情绪,进而产生冲动的破坏性行为。
但这种人格障碍患者同时也存在另一个显著特点——缺乏逻辑,没有条理,事前计划以及事后应对处理的能力非常差。
命案发生的现场是一家面店,店的脸面极小,只容得下七八人同时就餐。据事发时的目击者称,王新平结账后往外走,路过凶手桌旁时,凶手突然暴起,说王新平撞着了自己。不等王新平开口道歉,凶手已经掏出一把刀,将王新平杀了。
店里吃饭的人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骇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凶手早已离开了现场。甚至没人看见凶手的样貌,只记得他穿着一件黑色,带着一顶深色鸭舌帽。
王新平死时,正是八月盛夏,气温常常飚至三十五六度。海城的老少爷们恨不得脱光了裸奔,什么人会在这个温度里还戴一顶帽子?
攻击型人格障碍者情绪失控而杀人,重点往往在泄愤,致人死亡只是一个不在他预料内的结果。在许月研究过的众多案例中,受害者无一例外地承受了凶手滔天的怒火,或身中数刀,或多处受伤。
而王新平凶手行动迅速,冷静,从产生口角,到杀人后离开,前后不超过一分钟。杀人才是目的,口角只是演给别人看的一出戏,因而也不存在泄愤。
不同的心里状态,往往会导致不同犯罪行为的表达。
就像张庆业案中,盛怒下之下打砸和为了打砸现场而打砸,总会呈现出微妙地不同。
“嘶——我靠——”叶潮生醒了。
他抱着椅子背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像被一百单八头大象踩过。
他艰难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按着肩膀活动肌肉和关节。
“我睡了多久?”叶潮生问。
许月回神,看一眼手机:“没多久,两个小时都不到。”
他走过来帮叶潮生按摩,边按边说了自己的想法。
叶潮生龇牙咧嘴:“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身上很可能还有别的案子?”
许月看着瘦瘦的没什么肌肉,手上的劲儿却大得惊人,捏得叶潮生差点坐不住。
“杀人的技巧……”许月斟酌着措辞,“就像幼兽要经过学习和训练,最终才能获得成熟的捕猎技能。这中间一定存在这练习,存在着受害者”
“从王新平案的现场来看,凶手已经是技巧成熟的捕猎者,那么他之前一定有过不成熟的作案,使用过相似的凶器,相同的杀人方式。”
叶潮生叫许月捏得受不了了,连忙按住他的手:“那就得查查还没有破的割喉案了。”
窗外不知何时有了鸟鸣,啾啾啾地点亮了天边。
叶潮生站起来:“出去吃个早饭吧。”
唐小池从公交车上下来时,正碰上叶潮生和许月肩并肩从马路对面过来。
叶队长笑着说什么,手上还拎着一袋东西往许老师跟前送。
许老师抬手要推叶队,却被叶队一把反手握住。他就那么任由叶队拉着他,一直走到市局门口,看到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们看得唐小池,这才飞快地甩开叶潮生的手。
叶潮生顺手把早餐塞进唐小池手里:“趁热吃。”
唐小池呆若木鸡地接过早餐,仍然沉浸在叶队和许老师手拉手过马路的震惊中。
待他反应过来,那两人早走远了。
许老师埋头快步往前走,叶队长跟在旁边,还赔着笑脸在说什么。
唐小池抹一把脸:“卧槽。”
整一个上午,唐小池都不敢直视叶潮生的脸。他跟叶潮生说话,不是侧身低着头,就是目光飘忽游移。
他俩从看守所出来,叶潮生说:“从监控室到当年关陈来的监房要走三分钟,按照法医的说法,用芬太尼毒倒陈来只需要几十秒,王新平完全有作案的时间。”
唐小池开着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叶潮生从他手画的平面图上抬头,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唐小池你一早上怎么回事?对领导有什么意见,你直说。”
“我我我,叶队我没意见。”唐小池头都不敢回,嘴里还打着磕巴。
叶潮生卷起手里的纸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至于吗?不就是看见我跟你许老师手牵着手吗?对,我俩在谈恋爱,怎么着?”
唐小池的内心活动十分复杂,表现在脸上,就是视死如归四个字。他过了好一会,才没头没脸问一句:“叶队,你们真的在谈恋爱啊?”
叶潮生:“不然呢?学幼儿园小朋友,牵着手过马路吗?”
唐小池吭哧半天:“叶队,你你俩谈恋爱多久了啊?”
叶潮生眉毛一挑:“问这么多干啥?你要给我们发证吗?”
唐小池不敢说话了,缩着脑袋开车。
过了一会,叶潮生自己冒出来一句:“我俩大学那会就谈恋爱了,你自己算算多久了?”
这就是非常厚颜无耻地混淆事实了。
可怜唐小池今天一早受到的冲击太大,想了一会才想明白:“那不是得……有六七年了?”
叶潮生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唐小池开着车在那边兀自感叹:“叶队,看不出来啊,你跟许老师原来感情那么稳定长久啊。”
叶潮生这么些年了,头一回尝到了给别人撒狗粮的甜头,不由得有些食髓知味。
正当他准备再给唐小池塞点狗粮的时候,唐小池突然清醒过来:“不对啊叶队,许老师刚来的时候,你们两不是还跟不认识似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心似我心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昨日重现 十五
叶潮生这么些年了,头一回尝到了撒狗粮的甜头,不由得有些食髓知味。
正当他准备再给唐小池塞点狗粮的时候,唐小池突然清醒过来:“不对啊叶队,许老师刚来的时候,你们连不是还跟不认识似的吗?”
叶潮生被唐小池一句说得顿了一顿,黔驴技穷,不得不甩出吵架金句:“你小孩子懂什么?”
叶潮生和温丛约的地方,就在商务区的报社里。
唐小池在约好的地方把叶潮生放下,自己把车开回了市局。
唐小池回市局后,先蹦到楼上把汪旭借了下来。马副队还有点不太情愿的样子。
“辛苦你了啊小汪,还叫你两头跑。”
唐小池借汪旭来是为了查未破的割喉案。市局的资料库不知道是哪个外包公司开发的,架构有问题,想搜点什么,搜出来的东西经常驴唇不对马嘴,到头来还得靠汪旭。
汪旭一边敲键盘,一边摇头:“不辛苦,不辛苦。我就当是下来透口气了。”
“你们最近没少加班吧?” 唐小池随口问。
汪旭手上顿了一顿,说:“加班倒没什么。主要是主要是这个案子,你也知道,压力挺大的……” 他犹豫地回头看了眼许月,又说,“大家都着急,心里憋着火,说点啥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点了谁的炸「药」桶,尤其是马副的桶……”
唐小池点头,心有戚戚:“可不么。那天我出去办点事,刚好碰上洛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给我训了一通。”
汪旭摇头叹气:“你理解下吧。这个案子确实闹得人挺烦的。昨天方利老婆过来给方利办手续,还被马副给骂哭了。”
许月正在写字的手猛地一顿,从白板前回过头:“方利的老婆?”
汪旭背对着他,无知无觉地点点头:“是啊,方利的老婆。”
唐小池就站在许月旁边,对他的反应很诧异,刚要开口问,许月抬手示意他别说话,再开口,仍是闲聊的语气:“方利的老婆总算让你们联系上了啊。方利刚抓回来的时候,你们叶队想找,都没找到人。”
汪旭背对他们两,点点头:“可不么。之前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前天突然就自己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唐小池疑惑地看看两边,许月给他使了个眼色。
汪旭对背后两人的官司毫无察觉:“她刚好赶上廖局骂完人,廖局前脚走,她后脚就被领进来了。马副心里压着火呢,说话也不好听 —— 好了,唐哥,你来看一眼。”
唐小池揣着满腹疑惑看了许月一眼,过去了。
许月转过去摸出手机,给叶潮生发了条信息。
当时叶潮生前脚接到朱美染|毒的消息,后脚方利的妻儿据说就被人带走了,还是黄峰打电话来通知的。为此叶潮生一直怀疑局里有人在往外递消息。
可如果局里真的有人在往外递消息,怎么方利什么都供出来,他的老婆孩子反而安然无恙了?
叶潮生在报社楼下的会客室见到了温丛。
她背着一个大包匆匆进来:“不好意思,这个采访多花了点时间,没想到路上又有一点堵车。”
她个子不高,带着一副树脂的黑框眼镜,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上身套着一件连帽衫,一点没有都市 OL 的样子,相貌也谈不上好看,只是普通而已。
推门进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阴翳的感觉。这会儿见了人,又变得热络而有礼,似乎刚才的阴翳只是叶潮生的错觉。
叶潮生来之前,仔仔细细地扒了一遍这女孩的生平。
她原本传媒集团里几百个记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后来因为温林的案子被翻出来,突然就被推到公众面前。
她借着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接连写了几篇类似案件的报道访谈,文辞犀利,又能借着自己的特殊身份来推己及人,很受好评。
温丛拉开椅子坐下:“你姓叶,对吧?”
叶潮生说明来意:“我们现在手上在查一桩旧案,和你哥哥的案子有点牵扯,所以要找你来了解一点情况。”
温丛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取下本子上的笔:“不介意吧?职业习惯,谈话总想记下来,不记下来浑身难受。”
叶潮生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不等他开口,温丛又说:“曹会的案子是吧?都听说了。”
叶潮生意外,扬眉:“你们从哪听说的?”
温丛一听便笑了,抬头看着叶潮生:“秃鹫。”
叶潮生皱起眉来,不等他说话,温丛再度抢先开口:“放心,不是你的同事们。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消息来源。”
叶潮生想起刘律师说的话—— 那女孩说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温丛像是察觉了叶潮生的怀疑,露出一种混合着嘲讽和悲悯的微妙表情:“旁观的,现场目击的,马路对面小区楼上的住户,同一个病房的病友,护工……都有可能是我们的消息来源。消息一经采纳,就有二百块的奖励,够他们下一顿小馆子了。”
她耸耸肩:“不过放心,你们的正式通告出来之前,我们不会报道的。”
叶潮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刘律师会被她说服。这个女孩很难对付。
温丛是个记者,她的工作就是和许许多多的人交谈,在对方不经意时,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她会为了每一场访谈预演,设计谈话,挖空心思地获得主动权。
从她进门来,她就一直掌握着主动权。
叶潮生点点头:“那我要先代替我的同事们,谢谢你们媒体的配合。”
温丛扬起嘴角冲他一笑。眼周的肌肉纹丝未动,标准的假笑。
叶潮生切入正题:“曹会当年的辩护律师称,当年是你主动找上他,并且提供了你哥哥的案子。”
温丛双手交叉,摆在桌面:“没错。是我。”
叶潮生点点头:“你当时为什么找曹会的律师?”
温丛露出一点不解的表情:“为什么?” 她轻轻挑了挑一边的嘴角,“因为他的是公审啊,一个非常好的曝光机会。虽然公审不是直播,但是有许多媒体在场,还有市民代表。”
“只有这一个原因吗?” 叶潮生盯着她。
温从的脸颊动了动,像口中含了条蠢蠢欲动的蛇。她在叶潮生的注视下合上了自己的本子,推到一旁,接着耸耸肩,说:“你们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叶潮生看着她:“你从哪得知曹会的审讯警察和法医,还有温林案子里证物的疑点?”
好像叶潮生问了个非常蠢的问题,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个递了检的案子,在媒体面前,就算是透明了。什么受害者家属啊,受害人的律师啊,他们长着一张嘴,不就是为了给自己伸冤的吗?”
温从调整了一下坐姿:“温林是那种看到别人切菜切到手,都只会大呼小叫,连块创可贴都不会递的废物。说他会杀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直直看着叶潮生,顿了顿,又说:“你们就是想给那个法医和警察翻案,好重新启用物证。”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不同意。温林的死,必须有人负责。”
叶潮生脸上不显,心里甚至有些佩服这个女孩了。不愧是能想出利用曹会来替自己哥哥翻案的人,那个刘律师就是个台前的木偶,被两个聪明人摆弄了一圈。
叶潮生:“暂且不说你哥哥的死,有他自己至少一半的责任。如果不是他拿走案发现场的现金。我有点奇怪的是 ——” 叶潮生微微笑着,“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当年审讯的警察和法医,就是害死你哥哥的罪魁祸首?如果我告诉你,事情不是这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