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幕上双目圆睁的受害者,叶潮生只看一眼就确定了,是同一个凶手。
第二个受害者的受害时间比他们预料得还早,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十月七日中午两点。因为受害人独居,四天后朋友才因失联报警。
第三个受害者是十一月三号报的案。
荔秀区分局这才发现十月份的案子不是孤案,连着死了两个,恐怕是系列作案,于是赶紧地往市局报。
叶潮生坐在云山缭绕中听完了分局的案情分析会,扭头出去就给廖局打电话申请并案。
这边廖局的电话刚挂掉,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就进来了。叶潮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喂?”
“叶队,是我,许月。”温润的男声隔着电子元件有几分失真,“你们什么时候去现场?”
叶潮生看了眼表:“按程序得等分局把物证都移交过来……”
许月匆忙打断了他:“我建议你们尽快,马上……”
电话那头好像是学生下课出了教室,突然就闹起来,许月不得不匆匆挪动脚步换个地方。
“……唐小池说后两个受害者一个被勒死,一个被利器捅伤失血过多而死。虽然致死原因不同,但从留在案发现场的签名来看一定是同一个人所为。”
叶潮生最近皱眉的频率高得过分,眉宇间隐约快挤出第三只眼。
唐小池跟着从会议室出来了,看叶潮生黑着脸打电话,以为他又在挨廖局的骂,乖乖地跟在旁边不敢火上浇油。
叶潮生挂了电话,掏出自己的车钥匙扔给唐小池:“你开我的车去接许老师然后直接去第二个受害者的现场,我跟洛阳坐分局的车去。”
蒋欢那边收到资料,又把电话打过来:“叶队,齐红丽的妈我们叫来问了,跟我们了解的基本吻合。还有她不知道齐红丽当年买房的钱是从哪来的,那个房只有齐红丽自己在住,她妈偶尔上门一趟也要事先通知她。她每个月给她妈几千块生活费,全是现金,从来不走银行的账。”
“……还有齐红丽那个网友,ip层层跳转,很难追查。”汪旭在旁边插了一嘴。
叶潮生挂了电话,正在开车的分局同事看他神色凝重,也叹了口气:“越到年底越怕这种事,这案子要赶年底前破不了,今年的绩效就算完蛋了。回头开会从上到下都得挨批评。”
叶潮生正要敷衍着接话,突然一个念头转过——现在上级单位抓得紧,要求命案必破。别的分局都怕命案破不了影响年底绩效考核,怎么花禾区分局就一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态度?
陈诺的指纹虽然被留在现场,本人也拿不出像样的不在场证明,但从墙上砸痕的高度以及受害者的防卫性创伤来看,陈诺的嫌疑就很小。
难道花禾区从上到下全是饭桶,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廖局当时是叫他们去帮着结案,谁也没想到叶潮生玩了个移花接木,以学习的名义强行把案子拿走了。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杠,齐红丽的死拖一拖翻年就会划进积案……
但拖下去对花禾区分局又有什么好处?是嫌绩效奖金太扎手,还是拿上级领导的批评当相声听?
叶潮生心里一紧,也许是他想多了。
☆、寄居蟹 十四
后两个现场和齐红丽家差不多。砸得一塌糊涂。凶手这回有备而来,大约是带了手套之类的东西。
叶潮生从案发现场出来,已是金乌西沉。
他匆匆赶回市局。队里的人没下班,都在等着他回来开会。
今天是周五,只怕是周末又要泡汤了。
叶潮生回了办公室,摸出钱包扔给蒋欢:“问问大伙吃什么,叫外卖吧。”
蒋欢原本打算泡面就白开水,没成想还能有这福利,欢呼一声,捧着叶潮生的钱包出去宣旨:“同志们!吃大户啦!”
叶潮生请客,就意味着能吃顿大的了。
海城中心区的房价如月上美人高不可攀,叶潮生如何凭着刑警那三瓜俩枣的工资在市局旁边的黄金地段买得起房,至今仍然是个谜。因此总有传闻说叶队其实是个破不了案自就得回家继承家业的富二代。
办公室里众人顿时呼啦一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集思广益。
“咱们旁边新开了个养生私房菜,听说人均好几百呢……”唐小池兴奋地搓搓手,磨刀霍霍向叶队。
蒋欢不乐意:“唐小池你有毒吧,加班够苦了,还要吃盐水煮菜叶子啊?辟谷不光养生还能飞升,你干脆别吃得了。”
“吃冒菜吧,这么冷的天,吃点辣的暖和暖和。”老马提议最得民心,众人纷纷附议。
叶潮生脱了外套从小办公室出来,只见大间里一群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许月一个人坐在不知道谁的座位上,还捧着案卷资料看个没完。
“就吃隔壁的私房菜。叫他们不要放辣。” 叶队乾纲独断,驳回众人参奏。
许月抬起头越过众人,遥遥地看了他一眼。
英俊的男人靠在小办公室门口,深蓝底黑色暗纹的衬衣敞着最上面两粒扣子,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姿态随性又舒展,神采飞扬。
仿佛时间被按了快退键,还是那个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少年。
一听要吃养身私房菜,还不许放辣,蒋欢差点哇一声哭出来:“叶队!凭什么不放辣啊!黄世仁也得放辣啊!没有辣的饭算什么饭!”
叶潮生睨她一眼:“不是饭那你别吃。许老师不能吃辣,胃不好。”
他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也许会蛰伏可绝不会消失。只等再次遇到一点雨露就抓住机会破土而出。
许月当年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好几年不见鬼影。他还跟个傻子似的,把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搞得好像他多惦记人家似的。
叶潮生这么一想,脸上那点好脸色顿时又没了。
蒋欢不好意思闹了。
许月冲她笑笑:“没事,点一个不辣的就行。大家加班辛苦,应该吃可口点。”
蒋欢偷偷觑了眼叶队脸色,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不辣的我们也爱吃,是吧?”说着,扭头寻求同志们的响应。
可惜应者寥寥。
唐小池在叶队和许老师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外卖一摆上桌,蒋欢友情出演了一个大型真香现场。
豉汁凤爪一共八个,她独吞了四个。还剩最后一个洛阳刚夹起来,又在她凌厉的眼神攻势下默默让了回去了。
“蒋欢你能不能有点警花的样子,”唐小池嘴里含着米饭,吐字不清,“你这样年底系统联欢领出去,太破坏市局警队形象了。”
许月端着一次性地碗筷站起来,茫然地看了一圈。
坐他旁边的汪旭从抢菜大战里分神:“许老师要扔垃圾啊?放着吧,办公室里只有碎纸篓,一会我们吃完一块扔出去。”
许月说了声好,找了个装外卖的袋子把自己的垃圾收了起来。
男人清瘦的腰线在弯腰的瞬间,于衬衫的皱褶中若隐若现。背上的蝴蝶骨和因为瘦而高高凸起的脊椎在衬衫下显而易见地起伏着。
叶潮生从桌子另一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自觉皱眉:“再吃点吧?”
许月起初没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摇摇头:“不了。”
叶潮生不再说话,继续吃自己的饭。许月走到办公室另一头,安静地看案卷。
众人酒足饭饱充满电,老马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包砖茶,浓浓地沏了一大壶,一看就是为加班做足了准备。
☆、寄居蟹 十五
天已经黑透了。
北风冷厉地呼啸,夹着星点的雨水拍打玻璃。
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三张案发现场照片被并排投在幕布上。
“扼喉,勒杀,还有刀刺导致失血过多死亡,”唐小池说,“如果这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他为什么要改变杀人方式?”
老马像个不倒翁,捧着一杯浓茶缩在椅子里:“连环杀手改变作案手法并非不可能。也许为了迷惑警察视线,也许是团伙作案。凶手会不会不止一个人?我们之前都没考虑过这点。”
许月摇摇头:“不,凶手一定是孤身作案。赤|裸,侵犯下|体,黏住眼睛,这都是性犯罪的信号。性犯罪的罪犯很少和别人合作作案,因为第二个人在场会破坏他的幻想。改变作案手法,应该是他在进化。”
“进化?”有人惊讶出声。
“对。”许月伸手扯了一下嘴唇上翘起的干皮。没扯下来,他不甘心地舔舔唇,“现有的证据都指向齐红丽是他的第一个受害者。齐红丽的死极有可能是意外发生的。多次扼喉,说明他是在暴怒之下临时起意,手边没有工具。而后两个受害者身上都没有防卫伤,手脚腕处有束缚痕迹和粘性物质残留,怀疑曾经被胶带捆绑手脚。这一切都说明,他在学习杀人和控制现场。”
唐小池还是不解:“那他改变杀人手法是为什么?为了杀得更有效率?”
“为了寻求更多的满足。”许月说。
叶潮生抱着胳膊靠在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闻言抬头,往许月身上扫了一眼,不料对方恰好转过眼神来看他。
视线交接的瞬间,对方带着几分疏离朝他礼貌地笑笑。这笑容在叶潮生眼里莫名地碍眼,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窒息这种杀人方式,在致死过程中缺乏控制力,往往会令凶手感到被动。对于那些无法控制杀人欲|望的连环杀手而言,很难带来满足。” 许月说道。
蒋欢绞着手,犹疑:“所以我们现在的凶手是一个正在学习如何享受杀人的连环杀人魔?”
许月点头:“可以这么说。”
蒋欢倒抽一口气。
连环杀手意味着只要他不被制止,就会有一个接一个的受害者不断出现。
如果他们不能尽快破案,媒体的压力,市民的恐慌,还有上级的斥责就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而来。
更令人窒息的是,受害者的接连出现会一层又一层地加重刑警们的焦虑。
能不能抓到?什么时候能抓到?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抓到?
即使最终有一天凶手归案,仍有拷问不断折磨着办案警察的内心:为什么没能早一点抓到?
刑警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职业之一。
被害者的家属、朋友会难过,绝望。但迟早——几年或者十几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即使带着悲伤。
而凶案的受害者却会不断地折磨着刑警,那些原本可以被挽救却最终错过机会的受害者,会夜以继日地潜伏在刑警们的每一个噩梦深处,一个又一个,无休无止,永无宁日。
每多一个受害者,就像船舵被人又拧了一把。刑警们的人生也好,职业生涯也好,就会被推着朝更难以回转的方向驶去。
这种层叠的焦虑,无人能倾诉,只有闷头走下去。
老马苦着脸,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洛阳也伸手要了一根。
叶队禁止室内吸烟,他俩只能含在嘴里过干瘾。
唐小池和蒋欢工龄浅,尚不能体会老刑警们条件反射般的焦躁不安。
叶潮生按按太阳穴:“先从三个受害者身上挖起吧。生活经历,社会关系,从五月开始到十一月的通讯记录,还有约谈家属,尽可能地寻找她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一点一滴都不要放过。连环杀手的作案手法也许会改变,但他的幻想是固定的,受害者类型很少会变。”
☆、寄居蟹 十六
蒋欢噘着嘴,没精打采地趴在工位上,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笔头:“讲真的,我真的不想研究受害者——死前去了哪里,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喷什么味道的香水,和谁交往过,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就好像是在暗示,都因为她晚上去见男朋友,放陌生人进门,穿红色的裙子,喷引人注目的香水,才会被凶手盯上。”
她不忿地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沮丧地把头埋进臂弯:“我真的烦这样!为什么我们要在受害者身上找原因!”
汪旭扭过椅子:“你说的是好多年前文县连环□□杀人案吧——红衣,香水,夜会男友。”
蒋欢闷着头“嗯”了一声。
“我也有印象。我那会还在上高中,闹得挺厉害的。我们那里商场的红色衣服都没人买了。那案子一直到我上大学那会才破了。”
蒋欢惊讶抬头:“诶?你家不是海城的吗?文县离这可还远着呢啊。”
汪旭摇头:“恐慌的传染没有边界。”
“研究受害人也好,犯罪模式也好,目的都是为了制止犯罪。” 许月端着一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她们用自己的尸骨堆起一条指向凶手的路,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要让她们的牺牲白白浪费。”
“许老师,” 抱怨工作被年长的同事听见,蒋欢有点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案子一直没个头绪,有点负能量了。”
许月靠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没事,大家都有过这种经历。怀疑工作的价值,人生的价值,甚至人本身存在的价值——会好的,等凶手伏法,一切都会变得值得。”
蒋欢点点头:“许老师来海城前,在哪个单位啊?廖局说您帮着破过1125案啊,您在雁城待过啊?”
许月正要往办公室里走,闻言脚步一顿,隔了几秒才避重就轻地答道:“嗯,我在那里上的大学。”
他说完,脚下换个方向,又出了办公室。
叶潮生昨天熬到半夜才睡的觉。
过了早上九点,饥饿难忍的月半用失心疯般的嚎叫把叶潮生从床上硬薅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他昨晚没喂猫,可怜的月半被饿了整整一晚,胖躯难支。
他忍着头痛爬起来一边倒猫粮一边思考买个自动喂食机的必要性。
叶潮生的习惯是起来就睡不着,索性热身一下上了划船机。
叶潮生这套房子位于海城中心区最好的一块地方。小区出门右转步行二十五分钟就是市局。
这套复式公寓面积不大,客厅被主人改成了健身房,摆满了健身器械。
叶潮生运动完,洗漱一下就直奔市局加班,路上还顺手买了袋早点。
市局的周末通常都很安静。值班警察也可以窝在值班室里偷个懒。
不过这个周末,门口值班的小警察一大早就被来喊市局了解情况的家属闹了一通,这会见了叶潮生,颇有几分怨念:“叶队,加班啊。”
叶潮生随手摸出一瓶豆浆塞过去。
三楼刑警队办公室安安静静。
叶潮生拎着早点推开门:“开饭了——”
汪旭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闻声匆忙扭过头冲叶潮生指了指许月,压低声音:“许老师在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不得不为每章的短小道个歉。因为是新作者,没有曝光,只能以这种方式增加自己的曝光量。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提前道个歉。最后,如果你还喜欢的话,弱弱地求收求评。鞠躬感谢!
☆、寄居蟹 十七
办公室里只有小汪和许月两个人。
许月趴在叶潮生原来用的那张桌子上,头枕在胳膊上,侧脸对着他,睡得沉沉。浓密的眼睫在眼窝处投下阴影,整个人被一层脆弱和疲惫笼罩。
许是室内暖气不足,睡梦中的人不安地缩了缩肩。
叶潮生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看样子是熬了一宿。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把早餐随手搁下,脱了自己的大衣,走过去盖在许月肩上。
许月似乎睡得很沉,这些动静都没把他弄醒。反而是大衣上残存的体温令他原本瑟缩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叶潮生做完这些,忍不住盯着许月的脸。
他的样貌并不出挑,五官拆开来都是普普通通。眼睛并不比别人大许多,鼻梁也没有特别高挺。
但这些普普通通组合在一起,却拼出一个笑起来温煦,会源源不断散发光热的人。
和留给叶潮生最后的印象相比,他几乎没什么变化,时间像被摩西分海般绕他而行,没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他脸上的笑更像一张面具了。
“叶队……”小汪轻声喊他,叶潮生猛地回神。
“我做了三个受害人社会关系的交叉对比分析,初步的结果她们在社会关系上他们之间没有交集。这三个受害人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独居。这两个受害人,”小汪指了指屏幕,“甚至都不是单身。凶手会不会是随机选择受害人的?”
叶潮生走过去,盯着电脑屏幕沉思不语。
“不,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共同特征,只是细微到我们还没有察觉。”
许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加入他们的对话。他半趴在桌子上,手肘撑着下巴,半边脸上被衣褶硌下印子。
汪旭:“许老师被我们吵醒了吗?再睡一会吧?您昨晚上整理资料都没睡。”
许月摇摇头,彻底坐起来,才发现他身上多了件衣服,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他伸手把衣服拿下来,衣服拉链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熠熠地发亮。
许月顿住,伸手拽过来仔细看了一眼。这东西他认识,是他送给叶潮生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一枚别针样子的胸针。
叶潮生多半是衣服拉链断了又懒得去修,就摸出了这个东西挂在上面当拉链。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叶潮生还留着。
他迟疑着抚上那枚胸针,直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却迟迟张不开口。
叶潮生盯着他的举动,目光灼灼像要烧穿他的手。
这时,小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叶潮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起身去接电话。
许月像是被警察无罪开释的嫌疑犯,神色一松,起身把叶潮生的衣服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小汪对这两人间的暗流毫无察觉,苦恼地说:“可是许老师,我真的挖不出来她们的共同点了。”
许月拍拍他的肩:“我在想,三个受害人都是白天遇害,也许凶手是某种在白天可以上门的职业,所以才能让受害者毫无戒备地开门。比如之前提过的,房产中介。”
小汪挠挠头:“我打电话叫他们仔细问问家属关于这方面。”
叶潮生接了电话从小办公室出来:“不用问了,洛阳打电话上来说,家属提到第二个受害人生前有卖房的打算,第三个受害人最近准备结婚,正在和男朋友看二手房。”
“凶手极有可能通过这个机会接触到她们,”叶潮生走来,“另外两个受害人家的监控视频看完了吗?”
汪旭一下来了精神:“小唐哥带人在查,我这就打电话去问问。”
许月看向叶潮生:“麻烦叶队帮我找台电脑,我把侧写分析整理出来,也许对你们缩小摸排范围有帮助。”
☆、寄居蟹 十八
周末是房产中介最忙碌的日子。
打算在这个城市扎根的上班族们只有周末才能挤出一点余裕,穿梭在各于各个房产中介公司,寻找合心意的落脚点。
“这个月业绩可要惨了。星海湾那个小区出了命案,本来我手上一个客户都打算签三方协议了。这下可好,客户说什么都不肯再考虑那边的房子。”
涂着橘色口红的女人,穿着布料廉价的职业套装,靠在一把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嘴唇一张一合,小声地同事抱怨。
“哎,是不是就那个连环入室杀人?听说死的都是单身独居的,真可怕……好像案子还没破吧?你可小心点……”
“这个月再签不上单子,我离饿死也不远了……”
两个女职员趁着午餐时间,躲在狭窄的休息室里聊天。
前面接待区突然闹了起来。
“你们经理呢!叫你们经理出来!”
尖锐的女声聒噪刺耳,直直穿透穿透接待区和休息区之间薄薄的挡板,“你看看你们这个中介说话,什么态度?!什么叫做不劳而获?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来指指点点?”
两个女职员噤声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似乎是见惯了,冲同事耸耸肩,摸出镜子补妆:“又是新来那个业务吧?这礼拜都跟客户吵两回了。”
另一个还伸着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他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前天是小玫的一个客户问二手房贷男朋友的公积金以后加名字算不算数,让他路过听见了,冲过去就把人家骂了一顿,把人家女孩都骂哭了。”
同事瞠目结舌:“他有病吧?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补妆的那个收起口红,又对着镜子左右照照:“鬼知道呢。我看他干不长,哪有这么天天跟客户吵的。经理也不知道是从哪招来这么个刺头……”
身材高大的男经理闻声出来,一把扯开还在跟客户争吵的业务员。
“真不好意思,您别生气,要不我给您安排别的业务员吧,这个人我们公司回头会好好培训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中年女人穿着桃红色的人造皮草马甲,尖尖的美甲恨不得要在男经理的额头上开个洞:“你们这家店纵容中介侮辱客户,等着我去找都市报曝光你们把!”
站在经理旁边的男人个子矮一头,神色阴翳,还要张嘴说话。
被骂成孙子的男经理狠拽了他一下,将他一把搡到墙边,低声叱骂:“你快他妈闭嘴吧!等会就去人事解除合同滚蛋!来了一个月你他妈惹了多少事了!”
一大早,唐小池揣着一只U盘,小旋风一样刮进叶潮生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会客沙发上:“叶队一个坏消息和另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叶潮生盯着电脑屏幕,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你再卖关子,明年业技比赛就把你报上去。”
唐小池像屁股被火燎了似的,麻溜站起来,双手奉上U 盘,“报告队长,监控录像我们查完了!请求汇报!”
业技比赛全称是公安系统业务技能考核竞赛,是某领导一拍脑门想出来的杀器。
如果仅仅是体能比赛也就算了,刑警们的竞赛内容还包括社区治安防范,侦破技术理论,法律法条,以及警务系统熟练度。
就算悬梁刺股地背题最后拿了名次,奖励也不过就是不知道哪辈子才有机会休假的疗养,和街边三块钱一张连塑封都不舍得的奖状。
而比起不值一提的奖励,倒数三名的惩罚就苛刻多了,不仅全系统通报批评,还要扣奖金。
叶潮生不理他,唐小池连珠炮一样自顾自地说起来:“坏消息是陈诺家门口便利店的监控查完了,这孙子没说实话。他那天下午下班时间出门了一趟,但是和受害人死亡时间对不上。”
叶潮生正在看刚收到的侧写,闻言抬起头:“拿来我看看。”
黑白的监控画面画质不好,但还是能看出从镜头里走过的高个男子就是陈诺。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朝镜头的方向走来,几秒之后走出了镜头的范围。
画面时间显示,八月三日下午五点半。
“法医推测齐红丽是五点左右遇害,陈诺租的这个房子离齐红丽家至少有四十分钟的路程,更不要说五点半还是下班高峰,路上正堵得厉害,至少也得一个小时才能过去。”唐小池熬了两天,眼下发青,“陈诺不符合作案时间,彻底没嫌疑了。”
叶潮生对这个结果也不是没准备,只是还有点奇怪:“他明明就有不在场的证据,为什么要说全天在家没出门?”
唐小池耸肩:“没准是去干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了,比如……”
他坏笑着做了个口型。
叶潮生扫了他一眼:“还有呢?”
“还有就是两个受害人家小区的监控我们也看了,在两个受害人死亡时间前后都出现了一个男人,通过穿着体型判定是同一个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但是摄像头没拍到脸。他很小心。”
叶潮生摸摸下巴:“这么说他不是专挑没有监控的小区下手。所以,许老师是对的。齐红丽的死不是蓄意谋杀。”
唐小池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一共十六个监控,没有一个拍到他的脸,我觉得这不可能是巧合。”
打印机突然工作起来,咯咯哒哒地吐出几张纸来,叶潮生拿起来扫了一遍:“房产中介就很了解小区的基本情况。通知他们开会。”
☆、寄居蟹 十九
会议室里,在外走访了一整天的几个刑警七仰八歪地摊在椅子上,抓着一点空隙时间赶紧休息。
蒋欢和家属谈了一天,水米未进。这会不知道从哪拽出一袋零食,啃得嘎嘣嘎嘣地响。
唐小池捅捅旁边的人:“马老,洛哥呢?”
“家里好像有什么急事,下午被叫走了。”老马看眼手机,“我刚给他打了电话,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洛阳就推开了会议室的门,一脸急色匆匆。许月跟在他后面一起进来。
两个人一起坐在了会议室门口的位置,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洛阳脸色不大好,许月拍拍他的手,又近身笑着低语了两句。
叶潮生进来时便看见这一幕。
“开会了。”他把手上的文件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许月,“两个受害者家小区的监控都拍到了同一个男人,在案发当天出入受害者家的单元。是受害者开的门。这个人很小心,摄像头没有拍到脸。”
“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案发又都是在小区人流量比较大的时间,基本可以排除胁迫的可能。考虑三个受害者生前都有过房屋买卖的计划,现在怀疑凶手可能是房屋中介相关的从业人员。”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三个受害人生前都接触过不止一家房屋中介,时间跨度将近半年,还跨了两个区……”蒋欢拿出一沓资料,分到众人受众,“我列了个单子,他们三个接触过的中介加起来有十四家。这还不包括可能被我们遗漏掉的。”
老马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过干瘾:“八月一个,十月一个,十一月又一个,他的作案间隔在缩短,如果不尽快抓住他,下一个受害人恐怕很快就要出现了。”
叶潮生点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这个案子已经闹到媒体那里,影响很坏。再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很容易就会引发市民恐慌。许老师说说你的侧写吧。”
“男,年龄约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性格偏激,工作中经常与人发生矛盾。今年上半年遭遇过重大挫折,比如工作上出现失误导致重大损失,可能甚至因此丢了工作。受害人身上没有□□残留,说明他可能有勃|起障碍。在旁人眼里极端自负,难以维持正常的情感关系。后两个受害者的手脚都有粘性物质残留,推测曾经被胶带束缚过,但现场没找到任何残留物,应该是被他自己带走了,这说明他做事很小心谨慎,性格保守。还有,他可能和父母居住在一起。”
许月的声音有点飘。他这两天也没怎么休息,跟着警队连轴转。
日光灯下,他的脸颊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上的干皮被他揪掉,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创口,一舔就是一阵刺痛。
蒋欢好奇:“和父母住在一起是为什么?”
“偏激自负,这种性格很难维持长期的工作,容易跳槽。他工作不稳定,又年轻缺乏积蓄,考虑海城的房租和房价都不低,他很有可能是个与父母住在一起的海城本地人。”
许月觉得有些冷,头也有些发昏。他轻轻地搓了下手,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案子上。
“黏住受害者的眼睛,让她们即使死了也要注视着凶手。注视,代表着认同和关注。他憎恨这些受害者,也许正是因为她们从来没有正视过他。”许月顿了一下,“除了齐红丽,剩下两个受害者的职业都很光鲜,也许正是日常生活中最看不起他的那一类人。”
“就算齐红丽,手里也捏着一套装修精致的学区房啊。”唐小池感慨,“有房没房,地狱天堂啊。”
叶潮生思索着,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面:“还有一个问题,连环杀人犯在一定时间内都会在他的舒适区活动。如果齐红丽是他的第一个受害者,那么凶手为什么这么快就走出了舒适区?”
最后一个受害者家属是蒋欢做的询问。她摇摇头:“受害者的男朋友从来没提过有在花禾区买房的打算。按说房屋中介跑业务都是按片区的,手里的房源一般也都集中在一定范围内……”
“跳槽?”唐小池想起许月刚才说的话。
叶潮生点头站起来:“有这个可能。你们从齐红丽接触过的中介开始摸排,重点查她接触过的中介里跳槽,离职的。”
散了会,唐小池拖着步子往外走:“我姨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上礼拜就加班没去成,我看这次要黄。”
蒋欢看妖怪似的看他一眼,夸张地揶揄他:“唐小池你快醒醒,你没车没房,还这么个没早没晚不着四六的职业,哪个姑娘想不开了要跟你啊!”
洛阳正从旁边走过,听见蒋欢的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擦身而过。
蒋欢被他一瞪,不由自主噤了声,等洛阳走远才戳一把旁边的唐小池:“你看到没,洛哥刚才的眼神好吓人。”
唐小池联想起没开会之前他和许老师坐在门边嘀嘀咕咕:“不会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哎蒋欢不是我说你,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我给你缝个拉链算了。”
蒋欢自觉闯祸,瘪了嘴:“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我哪想到让洛哥听进去……要不我去给洛哥道个歉吧?”
唐小池差点没乐出声来:“哎哟你别是个傻子吧你?你那是去道歉啊还是往人心窝里捅刀子?可拉倒吧,洛哥不会跟你计较的,你别再往他跟前晃碍人家的眼就行了。”
☆、寄居蟹 二十
叶潮生从后面过来,扫了俩人一眼:“唐小池你跟我来。”
唐小池“哎”了一声,跟着叶潮生走了,还不忘伸手点点蒋欢。
叶潮生一路走到楼梯间,先推开了楼梯间的窗户,这才掏出一根烟点上。
“那个陈诺,你怎么想?” 叶潮生吐出一个烟圈,立刻消散在从窗口吹来的冷风中。
“嘶——” 唐小池有点冷,龇牙咧嘴,“我就觉得有点怪吧,他跟分局还有咱们这都是一口咬定那天就是没出门。你说他又没杀人,也不是凶手,干嘛非得弄这一出呢?浪费警察时间啊?”
叶潮生蹲在地上叼着烟,随手捡起一根扫帚上掉下来的高粱杆在地上来回比划,配上他鸡毛乱飞的头,换身衣服端个碗拿纸壳子写上“求两元路费回家”,就能在地铁门口再就业了。
“你还记得杯子被发现时的位置吗?”
唐小池点点头,侧身比划:“假如这是他们家流理台吧,那个杯子就在这搁着……”
他说着,突然住了嘴。
叶潮生看着他,挑了下眉。
“操,这孙子!他去过案发现场!” 唐小池突然回过味来,“这杯子是凶手打砸完以后才留下的!”
叶潮生弹弹烟灰:“两个可能,一,他跟凶手是一伙的,杀人的时候他就在那;二,他跟凶手不是一伙,但他去过案发现场。”
唐小池有点冷,挪到风口吹不着的墙角,搓手哈气:“可许老师不是说凶手一定是一个人?”
“我同意许老师的观点。陈诺如果在现场,齐红丽要么不会死,要么就会死得更痛快。凶手是孤身作案这个没错。” 叶潮生说,“但这个陈诺如果去过案发现场,他看到齐红丽死了,为什么不报案?就算当时吓蒙了,事后警察问起来,为什么又不肯承认?”
唐小池吸吸鼻子:“他有什么不能报案的理由?他怕警察会把他当嫌疑人?”
他摇摇头,随即推翻自己的猜测:“也不对,夫妻一方死亡,警察必然要调查配偶的嫌疑,他报不报案,警察都是最先怀疑他。他要是真怕警察怀疑他,那为什么他明明就有不在场的证据,却又不拿出来为自己洗脱嫌疑呢?”
“也许他怕的不是警察。” 叶潮生把烟在地上捻了两下,“许月说齐红丽这个女人不简单,蒋欢去查了她的财务,她几乎只用现金,银行卡上的流水只有还贷记录。陈诺和她是夫妻,同床共枕,他一定是知道什么,所以他宁可被警察怀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去过现场。”
唐小池看他抽完了,赶紧过去关窗户,一面说道:“可是叶队,这事跟案子已经没关系了吧?咱们已经确认了陈诺的不在场证据,后两个受害人家的监控视频里也出现了嫌疑人,和陈诺体貌特征也不符。他为啥骗警察,这个还重要吗?”
叶潮生盯着手里的烟屁股,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好一会,才缓缓说:“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小池一眼:“你是分局上来的,一个命案三个月不破,眼见着要翻年了还不着急,你们分局都这么心大的吗?”
☆、寄居蟹 二十一
被叶潮生这么一讲,唐小池也跟着觉出一丝诡异。可那一丝感觉太模糊,轻飘飘地荡在半空,一伸手又忽闪着让人扑个空。
他想了又想:“许老师不是说他们是被陈诺这孙子带歪了么?一时间出了疏忽,不小心钻了牛角尖,也不是不可能吧?”
叶潮生从喉咙里蹦出一声冷哼,显然是不屑这个说法。他想了片刻,最后说:“你这两天再去查一下陈诺,叫洛阳和你搭档。我总觉得他身上还有鬼。”他仔细地嘱咐唐小池,“注意点,别动作太大弄出动静让廖局来骂我。”
叶潮生回到办公室,大间里已经忙翻了。齐红丽生前接触过的八家中介公司的员工资料全被搬了回来。
墙边的白板上依次罗列着“单身、性格暴躁、年龄25-35、离职”等信息点。
老马索性又推来一架白板并在旁边,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许月独自坐在办公室的另一头,背对众人,半靠在一张办公椅上一动不动。
从叶潮生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露在椅子外面的半颗脑袋和小半个肩膀。
叶潮生在原地站了半刻,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病,一种见到某个人就四肢不听使唤,巴巴地要凑上去发贱的病。
叶潮生走近才发现,许月是靠着椅子睡着了。
他单薄的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脸颊红似绯云,嘴唇苍白干裂,下唇上全是被他自己揪出来的伤口,点点腥红,甚是刺目。
许月一向睡得轻,他是知道的。
曾经有一次,他们分享了同一张床。
那天晚上,他只要轻轻一动,许月就会醒。
所以后半夜他动也不敢动,揣着一颗震动得像要火山喷发的心。他被心头一把火烧得难受,却又甘之如饴,仿佛是糖浆流过他的每一寸血管。眷恋,迷恋,爱恋,还有许许多多他说也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道奔涌的湍流,流遍他的身体,最后在心头凝成一个人温煦的笑脸,让人恨不得含在舌尖,挂在心头。
然而此刻办公室这么大的噪音,也没能吵醒他,最多只令他皱着眉,睡梦里不安地侧过头。
叶潮生觉得不太对,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探上对方的额头。
片刻后,他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从衣架上拽下自己的大衣,又折回许月旁边,仔细而轻柔地把衣服盖到了对方身上。
他做完这一切,回小办公室拿了手机钥匙就往外走,路过蒋欢跟前,扔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匆匆离开了。
蒋欢正和同事们忙着摸排中介职员的资料,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这两天温度上来一点,下的雪又开始化掉。化雪的天又冷又潮,其实最难受不过。
叶潮生从办公楼里匆匆出来,直奔停车场。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风呼呼地打在身上,他的心却像被按在烧红的烙铁上来来回回地轧烫。
他跳上车,连暖风都顾不上开,直奔一条街外的药店。
药店的导购小姐正靠在收银台前和人聊天,听见门口的迎客铃响,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又好看的男子,顿时起了精神,抚了抚额发就迎了上去,口气温柔:“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叶潮生握着手机钥匙,对这风情视而不见,语气很急:“退烧药,vc 泡腾片,还有蒸汽眼罩。”
“是感冒了吧?我们这里有专门针对感冒的……”导购小姐体察入微。
叶潮生心头一把火烧得没处发散,被人一打岔脸色更差,口气有些冲地打断对方:“不需要,他不能吃那些带伪|麻|黄|碱的药,我就要刚才说的那些。麻烦你快点,我急着用。”
导购讪讪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药。
叶潮生走在收银台前等着结账,此刻一站定,他才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捏着钥匙和手机的手心微微发汗。
他默默地想,我也病了,我真的有病。
约莫是叶潮生的脸色太难看,收银台的小妹说起推销的台词都打磕巴:“先先生,我们现在做活动,满满五十打八折,您这还差八块钱,要不然再添点什么吧?”
叶潮生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瓶包装上画着蓝色小熊的维生素软糖上:“再加一个那个。”
收银小妹利索地结完账,把袋子递过去,叶潮生留下一句“谢谢”匆匆离开。
“别看啦,这年头帅哥都是有主的~”收银小妹扭头揶揄一脸失落的导购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