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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6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许月大惊,就要往后退,却被叶潮生死死拉住:“你……你妈知道吗?”

叶潮生似笑非笑,长长的眼睫近在咫尺,在许月眼前勾人地扇了扇:“我从来没交过女朋友,你猜她知不知道?”

许月一噎:“说得好像你交过很多男朋友。”

叶潮生嗯了一声,把人重重地捞进自己怀了:“男朋友就交过一个。这一个就足够了。”

许月终于有机会把被卡在叶潮生后脖子和墙壁之间的手抽了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搭上叶潮生的背:“如果你妈妈一时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总之,不要让她难过。”

他自己的父母已不堪提,格外希望叶潮生能在这一方面圆满一些,似乎这样一来,他的那份缺憾便也能跟着一同被填弥了。

叶潮生没说话,伸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两个人的影子,在渐次昏暗的楼道里逐渐融成一团。

翌日一早,叶潮生和马勤赶到看守所。

他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和马勤达成了共识,马勤问,他听,如非必要,不和方利直接交流。

叶潮生上一次见方利时,对方还没有这么憔悴。

方利见到他也进来,显然也是吃了一惊。

“你弟弟去哪了?”马勤的风格向来是开门见山。

方利如他们预料一般,摇头说不知道。

蒋欢站起来,户籍系统里的那张方剑的照片放在方利面前:“这个是你弟弟吗?”

方利点头:“是。”

蒋欢再问:“你好好看看,这个是你弟弟的样子吗?”

方利抬起头看她一眼,仍然坚持说是。

蒋欢这才甩出黄峰发来的那张照片。

方利眼见地瞬间变了脸色,青白交加,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蒋欢说:“从你家相册封皮的夹层里找出来的。难为你藏得这么紧,辛苦我们同事了。”

马勤坐在对面:“照片里的人叫方剑,是你弟弟吧?为什么要把他的照片藏起来?”

方利低着头不说话。

马勤:“他户口里的照片怎么和这个差了这么多?”

方利仍不说话。

叶潮生坐在旁边思索,方利替方剑改身份资料,恐怕是知道他弟弟在外面做了什么,而且非得是很看重他这个弟弟,才会如此费心费力地替他隐瞒。

马勤问了半天也,方利坐在对面就像一只把头和四肢全缩进壳里的乌龟,任人在外头摔踢打砸,也绝不给任何反应。

叶潮生没忍住,开了口:“你不说,我们也一样能找得到。八年前确实技术有限,才会给你们钻这种漏子。现在不一样了,天眼系统的摄像头遍布大街小巷,除非方剑钻进下水道了这辈子别出来,否则我们总能抓到他。”

方利靠在桌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马勤不满地瞪着叶潮生,示意他闭嘴。

叶潮生不为所动:“当年你们确实很聪明。你弟弟杀人作案被受害人看到了脸,你们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警察哪怕拿着肖像,也查不到你弟弟这个人头上。”

他顿了顿:“可是你弟弟这些年在做什么,你清楚吗?你知道他还在继续作案吗?”

他赌的是方利并不知道,否则换照片就没有意义了。

方剑终于抬起头,脸色比方才还要灰败:“你在说什么?”

叶潮生勾着唇角微笑:“当年你弟弟怎么跟你说的?失手伤了人?发生口角?还是别人欺负他,他不得已之下自卫?”

方利终于有些崩溃。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鸡,瞪大眼睛半挺着上身愣在那,好像实在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马勤终于领会了叶潮生的套路:“你弟弟的通缉令现在已经发出去了,你如果愿意跟他联系劝他归案,自首是可以减刑的。”

叶潮生侧头,挑眉看了马勤一眼。

怎么减,从地狱第十八层,换到第十七层吗?

方利全然不看他,只盯着叶潮生:“你说他继续作案是什么意思?”

叶潮生也看着他:“这些年你弟弟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方利迟疑:“他说他在给一个大老板打工。”

叶潮生挑眉看着他。

方利连嘴唇都抖起来了:“你别诈我了。我都知道,他那一年不是杀人,是自卫,不小心……不小心捅了人家,那个人也没死。”

“什么时候的事?”

方利摇摇头:“好多年之前的事了……那会我儿子都没出生……差不多八年前了。”

“他说警察在找他,他不想为了这么点事进去,要去外地躲一躲。”他顿了顿,“刚好那时候我在给院里的小孩报户口,托了派出所的熟人帮我改了。”

他无奈又疲惫:“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爹妈死得早,以前顾不上管他,他犯了错我也有责任……为了这么点事被关进去监狱去,他这辈子就毁了啊!”

叶潮生突然有点想笑,但实在不是能笑的场合。他打量着方利,像看着畸形秀上的那些怪人:“你……你弟弟知道你在福利院干的事吗?”

方利立刻摇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就是叫他去帮个忙,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方便。没成想收到了那条信息……我原想着我自己回去看看,叫他在那里等着我……谁知道福利院真出了事……”

马勤在旁边坐不住了,问:“你弟弟带着孩子去哪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方利又不说话了。

叶潮生轻轻舒了一口气:“你们兄弟俩够可以的,一个经营雏|妓买卖,一个在外面杀人放火,演了这么多年,愣是谁也没拆穿谁……也是厉害。”

他倾身往前坐了坐:“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了吧,你弟弟当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误伤,他是专门去杀人的。你替他改了户籍资料,他这些年也没消停,我们初步估计他犯得案子得两位数起步。”

方利的脸色随着叶潮生吐出来的一字一句,愈显难以置信,脸上浮出一层异样的潮红。

他张着嘴,脸色逐渐涨红,喉咙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嗬嗬地低喘,艰难地往外蹦词:“他……他……”

马勤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等他反应过来,方利忽然往后一仰,摊在椅子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蒋欢一下反应过来,冲出去叫看守所里的医生。

一阵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之后,方利被紧急送去了市医院。

医生怀疑方利是情绪激动导致的脑内出血。看守所条件不够,只能做一点紧急处理,赶紧送到医院里去。

回程的路上,马勤打电话通知队里发通缉令。

叶潮生想了又想,没忍住,在旁边小声提醒:“最好能联系媒体,写的温情点,就说他哥快死了……”

马勤看他。

叶潮生摊手:“我觉得他们兄弟俩应该感情挺好的。”

☆、昨日重现 二十二

叶潮生从看守所回来,独自进了小办公室。

学校已经开学,许月上课去了。

外头的大办公室里还在搞“卷海战术”,许月不在,他们有拿不准的案子就要来找叶潮生,时不时地递进来一份案卷叫他看。

叶潮生也抱了一沓进小办公室。

只是他看了一会,就发起呆来。

叶潮生心里有一个阴谋论。

陈来的死已经被证明是有问题的,王新平的死也“意外”得很蹊跷。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的死之间一定是存在某种关联的。但这种关联随着两个人的死已经封入地下,该怎么从剩下的活着的人中抓出这种关联,他还没有头绪。

没等他想出名堂来,汪旭敲门进来。

“叶队,许老师昨天说要找几个割喉案的受害者家属谈谈,我联系上,了人也来了,可我忘了许老师今天上课……”汪旭为难,“要不你去谈谈?”

叶潮生利落答应,站起身来跟着汪旭出去了。

两男一女在会客室里等着。

叶潮生一推门,三个人就急急站起来。

中间的男人率先说话,带着颤抖的急迫:“同志,我听说叫我来是跟我儿子的案子有关系,是不是凶手抓到了?”

轻生、疾病、意外……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死而有因。

他们的死亡有一个详细而具体的原因,这个原因是一个句号。不仅是自身生命的句号,也是和人间关联的句号。

作为家人,虽然确确实实地失去了至亲至爱,但因为详细了解明白了死亡的原因和过程,所以“失去”这件事本身也能得以尘埃落定。

终有一天,活着的人会从失去的阴影下走出来。

可还有的一小部分人没能这样轻易地做一个了断。他们失去亲人,却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失去了。死亡不仅不是句号,反而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是谁杀了你?为什么要杀你?

疑问一日不得解答,死亡的阴影就一日投罩在活人的生活之上,像永远等不到春天的冬夜,像不知道何时才会散开的乌云。

叶潮生在对面坐下。

他进来前,已经了解三个受害人的情况。

一个受害者生前在地产公司工作,晚上和人应酬结束从餐馆出来,就在餐馆门口被当街捅了三刀。

另一个受害人是银行职员,下班回家的路上,在自家小区门口遇害。当时案子报的是抢劫杀人,因为随身携带的包被拿走了。

还有一个受害人只是工厂的普通工人,她去给孙子开家长会,从学校出来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被杀。

三个受害人的致命伤口都在脖颈处,和王新平,马晴康明,以及大观山区的两个受害人,一模一样。

“我儿子死之前,好像是在竞标一个什么地皮……”坐在中间的男人抹一下眼角,“那个时候他忙得很,天天都在外面吃饭、应酬。”

旁边的女人回忆着:“我女儿那段时间是工作上有点问题。她还跟我抱怨过几句,说是客户资质不达标,她不愿意给放贷款承诺函。客户到处在疏通关系、找人,想搭上她。我那个时候还嘱咐她来着,千万不要为了利益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最后一个受害者家属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身上裹着一件发旧的棉服,缩在椅子里。

他用目光在屋里其他三个人的身上巡过一圈,沙哑着开口:“六年了……终于有人主动过问这件事了。”

会客室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下来。

“我们那会拆迁,那块地要扒了盖酒店……和开发商谈拆迁补偿价格。本来其它人都打算签协议了,我老伴说旁边同样的地段另一个开发商给的补贴价每平米比我们高了四千块钱。她到处劝大家不要签……”老人掏出一块手绢,响亮地擤了一下鼻子,“我早跟她说不要带头去搞这些事,回头把人家惹出毛了,账都要算到她身上……叫她不听我的……”

他愤愤地锤一下桌,又恨又无力。

叶潮生听见“酒店”两个字时,心脏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坐在老人对面,缓缓开口:“开发商是哪一家?”

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不聚焦:“叶氏……”

叶潮生霍然站起来,吓了会客室里其它人一跳。

他顾不上自己的失态,匆匆走出会客室,直直上楼冲进办公室。

“小汪,查查那个地产公司职员生前正在竞标的项目是哪一个,同期对家有那几家。还有那个银行职员,她死之前手里的那个审批贷款的项目,是哪个企业的。”

汪旭被突然点名,手忙脚乱地记下。

叶潮生顿了顿:“你等下……你先去会客室送一下受害人家属。”

许月下了课,过来刑侦队办公室,意外地在大办公室里没看到叶潮生。

他敲敲小办公室的门,里面没人应,倒是汪旭过来了。

“许老师,早上受害者家属来过了,叶队问了。”

许月回头:“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汪旭挠挠头,先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我先联系了三个家属。叶队问了什么我还不知道,不过这是叶队让我查的。一个银行职员是做贷款后台审核的。她死的时候,手里正有一个企业贷款案在审核。我还没去银行查具体的内部文件,不过……”

汪旭犹豫。

许月低头翻手里的材料,没注意汪旭的神情,只说:“不过什么?”

“那个审核的贷款是叶氏的。”汪旭下意识地攥了下裤缝。

许月翻页的动作一滞,很快抬头:“哦,这样啊……还有呢?一次说完吧。”

汪旭像受刑一样闭了闭眼,继而语速飞快地说:“还有一个受害者是拆迁户,这个挺好查的。小唐哥替我跑了一趟,也拿到了其他拆迁户的证词。他们说受害者是牵头和开发商谈判的。当时其他人对价格的态度都比较摇摆,她是最坚决要求加价的那一个。只是她遇害以后,她们自己组织的谈判委员会也就跟着解散了。开发商最后还是按照原来定的价格补偿了……那个开发商也是叶氏。”

许月已经不惊讶了。

汪旭又说:“还有一个受害者,是另一家地产公司的。他遇害前,正在主导一项竞标项目,竞拍一块地皮。当时同时正在竞标的还有好几家,叶氏叶氏其中之一。”

许月点点头:“那份贷款的银行内部审批资料能拿到吗?”

汪旭想了想:“这个不难,我现在去走一下流程,下午下班前就能去拿。”

他说完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许月看他一眼,笑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汪旭低了低头没吭声。

许月干脆替他说:“你觉得,好像这些人都和叶氏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你顾忌叶队,是不是?”

汪旭嗯了一声。

许月想了想,拍拍汪旭的肩膀:“你觉得可疑这也没什么,很正常,我也觉得很可疑。不过现在还远不到顾忌什么的地步。你想叶氏也算是大企业了,业务广泛,和这样那样的人有牵扯,这也不奇怪。”

汪旭动了动唇。

许月没等他说出来,自己又说:“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什么,你叶队也扛得住。”

汪旭迟疑地点了点头,不确定许月是说场面话,还是真心话。

许月语气很温和:“你该有这种觉悟的,不管是对同事,还是对你自己。做警察是你个人的选择,但不代表着从此和你相关的一切就会变得清清白白。你在宣誓那一天就该想好,如果有一天你的家人朋友犯罪了,你同事的家人朋友犯罪了,你应该怎么办,怎么自处,怎么面对。”

汪旭呆呆地摇了下头:“我……真的没想过这些。”

许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还是温和的笑:“那现在想一想也不晚。”

叶潮生坐在郑望的办公室里。

郑望一言不发,在办公桌后面吧嗒吧嗒地抽烟。

手卷的旱烟烧得极快,一指余长的烟很快就燃到了头。

叶潮生也急,耐心地等着。

郑望手里的这根烟终于被吸完。

他叹一口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碾了两个来回,弹尽指缝间的烟灰,重新靠回椅子里。

“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有直接证据吗?”

郑望沉沉地开口。

叶潮生:“如果我有直接证据,您现在就该给我签逮捕令了。”

球又被踢回郑望脚下。

郑望再次叹气。

叶潮生再次开口:“当年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老陆局还在。我是一直没搞明白廖局是怎么被摘出去的,不过这都不提了。但现在既然发现陈来的死因蹊跷,不是自杀,很有可能是他杀,那么自然应该重新调查。相关人等停职等待调查,也是符合规定的吧?”

郑望焦躁地在口袋里掏了几下,什么也没掏出来。这才想起来刚才抽的是他今天的最后一根烟——最近他被老婆逼着戒烟,每天只能抽两根。

叶潮生从进来坐下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他已经把一天的配额都抽完了。

郑望调整了一下坐姿:“我要考虑一下。这不是件小事。”

叶潮生直视着他,不依不饶:“陈法医死得不明不白,还背着伪造物证的罪名。他一死,绝大部分责任都被推到了他身上,这个不是小事。他的妻子女儿这两年来一直以为自己的丈夫、父亲是畏罪自杀,受人指指点点,这个也不是小事。”

叶潮生最后说:“郑局,陈来也是我们的同事,我们的兄弟。”

郑望实在是个心软的好人。

从马勤抢人质那件事,叶潮生就看出来了。他确实不够硬气,顾虑很多,瞻前顾后。不像电视里总演的那种警察,总能面对选择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但郑望也是个好人。他有责任感,有良知,还在守着一个警察应有的底线。

叶潮生觉得自己这样逼郑望,实在有些残忍。如果调查到最后没有结果,那么直面上级和同事的责问质疑的是郑望。

但他不得不来逼郑望。

割喉案查到关键的地步,他已经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根连起一切的线了。

如果他的推测成立,叶氏果然有高层牵涉进这个案子,那么他必须要赶在自己不得不退出这个案子之前,把案子的侦查主导权交到更可靠的人手里,比如马勤,比如郑望。

郑望微不可查地叹一口气:“行了,你把资料留下吧。我再看一看。”

叶潮生起身出去了。

下午下班之前,四楼下了正式的文件,由郑望牵头,省厅监督监察,重新启动有关法医陈来在侦办案件中涉嫌物证造假的调查,同时当年涉案的相关人等,包括廖永信同志在内,停职等待调查。

文件一出,全局上下哗然。

郑望去省厅开会了,人不在。

叶潮生说要出去见证人,也跑了。

剩下刑侦队里最大的是马副队。有好事的想打听,跑去临时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被马勤一顿臭骂赶了出去。

唐小池没那么足的底气骂人,干脆在刑侦队办公室门口贴了个“刑侦重地,闲人免近”的纸条,门一关完事。

唐小池是最后一个下班的。他把看过的案卷都搬到门口,准备明天一早送回各处档案室去。另有一摞可能可以并案的旧案,全部被送进了叶潮生的办公室。

他收拾完这些,背上包,关了灯出来锁门。

从前刑侦队的门只锁里面那扇,外面的铁门向来是随手一关。唐小池今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又掏出钥匙来,把外面的那一扇也反锁了。

“这扇门多少年没锁过了。”

有人从后面过来。

唐小池认出来人的声音,收起钥匙:“廖局。”

廖永信朝他点点头:“你们叶队的电话打不通啊,怎么回事?咱们可是有规定,手机要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的。”

唐小池偷偷撇了一下嘴,你打得通才有鬼呢。他转过身来,脸上扬着笑:“那估计叶队是手机没电了。”他摸摸鼻子,“这几天大家都忙得跟什么似的,叶队兴许是忘充电了。您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廖永信盯着唐小池看了几眼:“他的私人手机号是多少?”

唐小池没料到廖永信这么死缠烂打,从嗓子眼里啊了一声,慢吞吞地掏出手机,磨磨蹭蹭地按亮:“我得看一下,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廖永信就站在一旁盯着他的手机,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唐小池汗都快下来了,恨不得此刻立即天塌地动来一场大事,好让他趁机溜掉。

叶潮生从一户民宅出来,手机嗡嗡地亮了一下。

是廖永信给他的私人号码发的一条信息:【小叶,唇亡齿寒,你还年轻,不要冲动。】

叶潮生一声嗤笑,把短信删了。

“怎么了?”许月在旁边问。

叶潮生摇摇头:“廖永信坐不住了。上车吧。”

成远县就在海城边上,去年新翻修的县道,又平又阔,连条缝都没有。车开在上面顺畅无比,连胎噪都弱了许多。

来成远县是叶潮生计划已久的。

从在监狱里和路远探过一次以后,他就开始挨个联系当年刑侦队里的其他人。有的人避而不见,他也不勉强,最后还是联系到两个愿意见面的。

张峰自从出事以后,就被“流放”到了成远县县公安局档案室。他算是档案上带了污点,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入核心部门了。没有罢职,已经是多方走动的结果了。

许月坐在副驾驶上,有些不解:“他当时为什么不和调查组说这些?”

张峰告诉他们,当年案发的时候,案子先是报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到现场后也只在门口看了一眼,就立刻按流程联系了区分局,区分局的人当时就联系了廖永信。

正儿八经算起来,廖永信才算是第一个进现场的。那天晚上值班的是路远,他们都是被路远从家里叫出来的。

等到他们去的时候,现场基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人也装进袋子里了,就剩下满地的血迹。现场确实很整洁,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那把被当做物证的刀,是两天后温林被拘捕后,他们才知道有这么个物证的。廖永信对他们的解释是,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凶器,所以没有声张,待法医验过以后才拿出来。

但因为所有人都在温林的宿舍里看到了沾着受害者血液的钱,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物证会存在什么问题。

傍晚的马路上,指示灯带沿着高速公路一明一灭,蜿蜒地向着影影绰绰的远方,向着巨大而昏暗的夕阳延伸过去。

叶潮生开着车,“当时路远都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就更不要说他们了。张峰——”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前同事的坏话,“这个人有点见风使舵的毛病。”

许月更不解:“那他现在怎么又愿意说了?”

叶潮生笑了:“你先猜猜他当年是怎么在系统里留下来的?”

许月恍然:“局里有人告诉他重启调查的事情?”

叶潮生说:“我是听说的,他爸以前和老陆局算是战友了,转业以后还给老陆局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也就是靠着老陆局的情面走动,他才能转到成远县局来管档案。不然一样要被罢职。”

许月没见过老陆局,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样的一尊人物。

叶潮生又意味不明地笑一声:“郑局刚来的时候,市局就是个铁桶江山——哪哪都动不了。何政|委,和老陆局是老同学又是同乡,他侄子和老陆局妻家的外甥女结了婚。这群人的亲戚关系七拐八绕,能沿着白沙滩的海岸线绕三圈。”

许月初来乍到,听完这其中的曲曲绕绕,意外至极。

“也就是巧,前两年上面下了政|令,不许搞什么同乡同袍同局办公的,”叶潮生看了眼后视镜,向右并线准备下高速,一面又说:“刚好赶上出事,老陆局又病倒了,这才把郑局空降了下来……要不然——”

叶潮生忽然收了声。

后视镜里忽然冒出一辆灰色的中型厢式货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们的。

那辆车压着线紧紧地追在他开的警车后面。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货车却连灯也不开,一团灰蒙蒙的阴影紧紧跟在警车后面,连牌照都看不清。

叶潮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从警七年,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顶着警车的屁股。

高速公里的出口辅道已经近在眼前。

叶潮生不欲多理,打了转向灯要继续向右并去,却不料后面的那辆灰色的大车如影随形,也跟着转了下来。

叶潮生忽然警觉起来。他一手打着方向拐上辅道,另一手摸上了中控上的通讯台。

许月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问:“怎么了?”

他说完话,就也看到了后视镜里紧紧追在他们后面的厢式货车,

“后面的车怎么灯都不——”

话来不及说完。

他只感觉后腰那里像被人用空气大锤猛地锤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整个人已经腾空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时间突然变慢了。

前方的道路偏移出他的视野,道路右侧的树林接入,接着天旋地转。

他在这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大堆零碎的念头——

市局这破车确实不行,都这样了还不弹安全气囊……

阿生没事吧……

如果车里的油不太多,可能也不会爆炸……

恍恍惚惚间,额上一重,他张了张嘴,想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也可能是听不见了……

预期的剧痛终于从腰际炸开,火花一般,在瞬间燃尽他所有意识和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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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二十三

在那辆灰车撞上来之前,叶潮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把刹车踏板踩了下去。

灰色货车像一头发怒的钢铁蛮牛,从后方斜冲出来,不要命地撞了上去!

一声巨响——

往日里这条路上总有许多车,进城的小汽车,每日返于海城和周边县市的客运大巴,还有只能在低峰时段进城的,拉着长长货箱的运输车。

然而此时,它们像是提前得到了通知,不约而同地退场,将这舞台让了出来。

夕阳在天边缓慢地沉坠,注视着这辆被钢铁野兽顶得翻转的警车,

马达和引擎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工作,挣出最后一声嘶哑不甘的轰鸣。

灰车在旁边停下。

叶潮生的耳内一阵剧痛,“嗡——”地一声,恢复了听力。

世界在他眼前颠倒。

他被安全带卡在驾驶席里。

旁边的灰车熄了火。

四野忽然安静下来,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令人悚然的危险。

叶潮生的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他甚至听见耳内的血液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急遽地涌动着。

他没有带配枪,车上只有电击棒,还在后备箱里。

如果对方要趁着此刻杀人灭口,他手无寸铁,而且还动弹不得……

叶潮生努力维持镇定,一面透过玻璃去看那辆灰车的动静,一面费力地在车里四处摸索。

一个熟悉的按钮触到他的手指,他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猛地拍了下去!

刺耳的警笛顿时划破天际!

几乎是同时,“嘶啦”一声,中控的无线电通讯台接通了。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海川高速C45出口辅道一百米处,有人袭警!”

警笛尖锐得几乎要刺得他呕吐出来,却在此刻成了一张安全网。

灰车上的人没动,似乎在犹豫。

几秒的时间,被拉长,扩展,碾磨——漫长得过了几个世纪。

远处有车灯探过来。

灰色厢车剧烈地轰鸣一声,飞驰而去。

叶潮生猛地松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送到底,一阵更强烈的恐惧,从脚底卷起,像铺天盖地地海啸,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许月从刚才起就没有动静了。

他扭头:“许月……”

没有回应。

他的心脏几乎要停住了。

一片漆黑。

意识像渐渐收束成团的毛线,逐渐回笼。

许月模模糊糊地想,是方嘉容又把电闸关了吗?

他轻轻地动了动眼皮,才发现不是黑,而是自己睁不开眼。

后背也疼。

莫名其妙的恐慌突然顺着后背爬上来——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稍一动,后背的剧痛像要把他整个人从中间撕开一样,猛地把他拽回了床上。

“哎呀!你可不能动!”

清脆的女声像从天堂传来的晨铃,瞬间刺破幻境。

记忆一点一点地回笼了 —— 他和叶潮生在一起……他们出了车祸。那他现在,应该是在医院……

那阿生呢?!

进来换药的护士发现床上病人要坐起来,赶紧把人按回去,又急急奔出去喊:“哎——人醒了!”

叶潮生正站在不远处打电话,听见护士喊,又匆忙对着电话说了句“查这个车牌号!把沿路所有的监控录像都调出来”,这才挂了,瘸着一条腿往这边过来。

他倒是没什么事。

亏得他早有防备,在下高速的时候已经减了车速,有意往路中间开。

那一脚刹车救了他们。

虽然还是因为冲击力而冲出了辅道,翻进缓冲带,但好在车速已经慢了下来,没撞到什么要命的障碍物上。

市局的破车虽然不灵光,却相当结实,只有许月那一侧的车门凹了进去,外加后保险杠连带着后备箱被撞了个稀烂。

许月却倒霉了些。

警车后座的座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螺丝松脱了,受到撞击的瞬间后座脱出,惯性地向前滑去,重重击上副驾驶,许月腰上被撞了一下。

万幸撞的不算太严重,没伤到骨头,主要是挫伤。医生说可能会有点脊髓震荡,如果短期内出现下肢麻痹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而叶潮生只有左脚扭了,身上有点擦伤。脸上甚至连个破口都没有。

叶潮生瘸着脚跳进病房,挪到许月旁边。

许月不知道在想什么,闭着眼,眼角还有一块暗红的血迹,应该是在侧面玻璃上撞的伤口。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左手一曲一伸地,好像在数着什么。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一点血色都无。整个人脆弱得像随时会变得透明,化进空气中。

叶潮生站在病床边,愈发后怕起来。

如果后车的撞击再重一些……

如果今天出门开的不是警车……

如果没能及时联系上调度台……

如果调度台里坐着的值班员没能迅速反应……

“……阿生?”

许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叶潮生一只腿费力地支着,弯下腰,伸手握住许月的手:“我在呢。你哪里疼?”

声音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许月皱着眉头,有些苦恼又委屈的样子:“我怎么睁不开眼睛啊……你受伤了吗?”

叶潮生极少见他这样撒娇示弱,一颗心顿时又酸又软,情不自禁地吻了吻许月的额头,哄他:“你没事呢,额头流了一点血糊住了,一会让护士拿温水给你擦擦。”

“噢……”许月轻轻地应了一声,又抓了抓叶潮生的手,有些不安。

叶潮生忍不住想笑,另一只手在许月左眼轻轻点了一下:“是不是撞成小傻瓜了?你这边的眼睛好好的啊——睁开看看我?”

许月脑子里仍然混混沌沌地,听见叶潮生这么说,仿佛如梦初醒一样,想起自己另外一边眼睛是好的。

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闭着眼不说话。

叶潮生忍不住笑:“宝贝儿,你快睁开我看看。”

一条腿站得久了,叶潮生有点难受,一不小心就碰上那只扭到的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许月听见动静,赶紧睁眼,连着被血糊住那边也硬是挣开了,顾不上睫毛扯得疼:“你伤到哪了?”

叶潮生已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似笑非笑:“小傻瓜睁眼啦。”

一边伸手替他拂掉眼角已经干掉的血块。

许月脸红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叶潮生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脚:“你脚怎么了?”

叶潮生:“没事,就扭了一下——”

“叶队!”

唐小池从门外冲进来,一下子扑到床边:“你们俩没事吧!我的天啊我快被吓死了!我听说你们出车祸翻车了魂都快吓没了连闯了两个红灯!”

“许老师怎么样了啊!——这是撞上头了吗?”

叶潮生嫌弃地皱眉:“你声音小一点行不行,没毛病都被你吵出毛病了——你许老师没有大问题,就是得留在医院里观察两天。”

唐小池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怎么回事啊到底?”

叶潮生看一眼许月,说:“对方是故意的。”

“啊?”唐小池嘴张得能孵个蛋,“你们开的警车啊——卧槽这孙子还敢袭警啊?”

叶潮生瞥他一眼:“袭警多新鲜哪——菜市场的大妈都敢抓着民警又撕又打,袭警没见过吗?”

唐小池摸一把脸,仍然难以置信:“可他在高速上撞你们分明就是——”

叶潮生用眼刀钉死了唐小池的嘴:“车牌我看到了,汪旭已经去查了。但我估计八成是个套牌。成远县到海城的高速没有别的上下口,只有一个休息站。他们要么是从成远县就开始跟着我们要么就是——”

唐小池后退一步,问:“叶队,你们去成远县干嘛了?”

叶潮生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再次响起来。

“叶队,那辆车是从休息站开始跟上你们的。”

汪旭看着面前的视频,“时间大概是……你们进休息站二十分钟前——叶队,你的行踪有人知道吗?”

叶潮生沉默。过了几秒,他才说:“你接着查监控,搞清楚这辆车的来龙去脉。”

他决定去张峰家完全是临时的。一来怕张峰故意躲他,二来是不想在市局里呆着,正面碰上廖永信。

叶潮生挂了电话,又想给张峰打,许月忽然伸手按住他:“他既然愿意告诉我们,就没有两面卖消息的必要……”

叶潮生顿了顿,才说:“我是怕他有什么意外。”

许月朝门口看一眼,唐小池立刻会意地去关上了门。

许月把话说完:“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一条狗急了。不过既然我们已经和张峰谈过了,再对他下手就更没有意义了。”

叶潮生点头:“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去找张峰。”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他给从市局刑侦队离开的人挨个打了电话——谁都有可能向策划这场车祸的那个人通风报信。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桩旧案,甚至到了要袭击警察的地步?

“我虽然……觉得他不是玩这种搏命招数的人,”叶潮生缓缓开口,“但他被停职等待调查,可能是个信号。不能排除他和什么人勾结在一起的可能。”

唐小池愣愣地听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叶队……你在说,廖副局?”

叶潮生看他一眼。

后半夜的时候,汪旭再次打电话来。

他们找到了那辆灰车,被遗弃在一个公共停车场。车里什么都没有,车牌是套的。刑侦队按照发动机编码在车管所查到了车主,车主被从床上拽起来。这才得知,这辆车在半个多月前就丢了,报了警,一直没找到。

叶潮生就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轻声地打电话。

汪旭打了个哈欠,说:“叶队,半个多月前,不就差不多是方利被抓回来那会吗?可惜摄像头没拍到人脸。”

许月听到动静,醒了。

叶潮生挂了电话,瘸着腿凑过去:“想喝水吗?”

许月摇摇头,费力地往旁边挪了挪。

叶潮生赶紧按住他:“别动,你想要什么?你腰上挫伤挺厉害,得好好养着。”

窗帘没拉,外头月色正好。清冷的月光薄纱一般罩在病房里,照得许月的眼睛亮亮的。

叶潮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许月别开眼,头扭到一边不看他,手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说:“你……上来睡。”

叶潮生往门外看了一眼。

许月小声说:“我针都打完了,护士不会来了。”

叶潮生笑了一声,脱了外套,架着一只残脚爬上床。

被窝被许月烘得暖暖的。

叶潮生刚一伸开胳膊,许月就自发自动地往他肩窝里凑。

叶潮生搂住他,把被子拉好。

许月在被子下面握住他的手。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许月小声说。

两个人打同居开始睡在一起也有一阵子了。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觉这个被窝格外舒适安全,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叶潮生换了个姿势,好让许月靠得舒服一点:“什么梦?”

许月想了想,说:“我梦见方嘉容了。”

叶潮生揽着他肩膀的手顿时紧了紧。

“你别这么紧张。”许月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以前从来没有梦见过他,这是第一回。”

“你梦见了什么?”

许月又往他脖子窝里凑了凑,呼吸挠得叶潮生有些痒:“真的挺奇怪的。我梦见他去给我开家长会。”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我醒来的时候,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叶潮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象不出来那段时间许月和方嘉容是怎么相处的。

听袁望的意思,好像方嘉容是非常喜欢许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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