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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方剑立刻将刀刃又往叶芸生的脖子上按了按,大喊:“都别动!再往前一步就杀了她!”

叶潮生立刻不敢动了。

许月也顿住脚:“你别紧张,我没有武器,你看——我听力不好,”他指指自己的耳朵,“受过伤,这里风太大了,我有些听不清,你总是吼着说话,也挺累的,对吧?这样,我就往前走十五步,我们都能轻松点,行吗?”

方剑不说话。

许月抬脚,不多不少,十五步,立刻顿住。

“许月……你回来。”叶潮生在后面喊他。

“叶潮生。”

郑望也从天台的铁门后面转了上来,喘着气喊叶潮生,“你回来!”

叶潮生回头,脸色难看。

郑望:“这是命令!”

叶潮生不甘不愿地退回来。

旁边有人立刻给他和郑望戴上了通讯器,许月的声音夹杂着呼啸地风声从耳机里传来,“……他答应你把方利捞出来对不对?”

叶潮生惊疑地看向郑望。

郑望哼一声,不说话。

许月摇摇头:“你才是蠢。方利恐怕没有告诉你,你哥哥虐待买卖儿童,强迫卖|淫,杀人毁尸,这些罪名加起来,十个叶成瑜也没办法把他从公安局里捞出来。你被骗了。”

方剑的脸色立刻变了。两只眼睛瞪得狰圆,五官全都挤在了一起,面目看起来甚是可怖。

他勒着叶芸生脖子的手越发用力,青筋暴起,像一头蛮兽那样,在叶芸生耳边呼哧呼哧地喷气,疯狂地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叶芸生已经连哭得劲都没有了,浑身抖成了筛子,不敢动,只哑着嗓子一个劲儿的重复:“我不知道……不知道……”

“许月,注意人质安全。”郑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许月背对着他们,点了下头,对方剑说:“她确实不知道。你为难她也没用。”他顿了顿,“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叶芸生不算什么东西,一个愚蠢的小女孩儿而已,死了也是倒霉。为了一个小女孩儿,放掉方利这样恶贯满盈的人,让他继续去为害社会,这笔买卖非常不划算。就算是上级不追责,舆论的吐沫也会淹死我们。”

方剑冷笑:“你们警察也不过如此。”

许月点点头:“当然了。警察也是人,要领工资吃饭,我们不会轻易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他顿了顿,冲叶芸生点点头笑了一下,又看向方剑:“更何况叶家的事情,我看你也知道得挺详细,想必心里应该有数。叶芸生死了,对潮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把她一刀了结了,我们把你押回去,皆大欢喜,你做的那些案子也能顺利告破。”

方剑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又把刀子往那截细白的脖子上顶了顶:“照你这么说,只要你们现在拔出枪来,立刻就能解决我们两个,还在这废话什么?!”

许月摇摇头:“你动手把人质杀了,责任在你。我们动手杀了人质,那可就不好玩。”

方剑盯着他不说话。

许月有些惋惜地叹口气:“你输了。从你把注押在叶芸生身上开始,你就已经输了,逼叶成瑜出来这个想法太愚蠢了。你和他相处这么些年,竟然还不了解他的本性吗?你早就是弃子了。”

静静听着两人说话的叶芸生,好像明白了什么,此刻突然抬头:“我爸爸在电话里说的原来是你……”

方剑低头:“什么?”

叶芸生紧张地舔一下干得开裂的唇角,“他打电话给别人,说‘用他哥哥把他哄住,以后就用不到他了’……说的就是你对不对?”

许月摊一下手,一脸“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

方剑犹如被逼进死角的野兽,喘着粗气,两眼赤红。

许月在心里暗暗盘算。监控被调出后他就被全网通缉,这会大街小巷上的屏幕都在滚动播出他的脸。如果他没猜错,方剑这两天恐怕也是水米未进,东躲西藏。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他还未必会动挟持叶芸生的念头。

果然,方剑如他所料——

“你刚才说还有一个机会,是什么?”

许月看他:“与虎谋皮?你不怕这是个陷阱?”

方剑露出一脸不屑。

许月微笑:“你可以考虑换一个人质。”他冲叶芸生扬了下下巴,“你自己都说了,叶芸生是废棋,老子有债儿子偿,叶小姐有这一遭实在不算是冤枉。就算是叶潮生同意用方利来交换,领导也不会同意的。”

他侧头,“而我就不一样了。如果是我的话,他们没准会同意你的要求。”

方剑瞳孔收紧,“你?”

“于公,我是市局的顾问,一个我的价值远远大于十个脑子空空的千金小姐——你的案子就是我办的,你是个系列作案的连环杀手这一点,也是我先提出来的,对市局的人来说我与他们同袍同泽,感情深厚。于私嘛……”

他笑了笑,转身朝身后远处看了一眼。

叶潮生正满目忧心地看着这边。

许月转回来:“叶成瑜难道没告诉你,他儿子正在和一个男人交往吗?”

许月一摊手:“那个男人就是我。”

方剑的表情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惊:“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许月指指我自己的耳机:“我们现在说的话,他们全部都能听到。我没有必要拿自己名誉来开玩笑。”

耳机里传来郑望的声音:“许月——我们在车里说好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你回来!”

许月不理睬,继续和方剑说:“拿我换叶芸生,你或许还能翻盘,否则,你就等着和方利在黄泉路上相见吧。”

方剑死死地盯着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许月挑一下眉:“两个男人在一起嘛,非议太多了。叶潮生顶不住了,这阵子正盘算着和我分手。如果我能救下他妹妹,按照他的性格,大概会在我身边伏低做小一辈子吧。”

方剑听来直觉荒唐,呸地啐一口:“卖个屁|股还有这么多名堂。”

许月不在意地笑:“赌一把而已。赌输了一条烂命,赌赢了,他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了。”

方剑嘿嘿地笑起来:“没看出来,你也是个不要命的。”

许月耸耸肩。

郑望在耳机那边已经抓狂了。

他一收到汇报就立刻匆匆赶回市局。许月要求跟他一起去,说叶潮生救妹心切,现场情况又复杂,可能不会同意将谈判权转交给别人。他在现场至少能安抚一下叶潮生。

郑望觉得他说的在理,就同意了。

许月在去的路上和郑望商量,由他去和方剑谈判,尽量让方剑露出要害,狙击手待命,一有机会就动手。

郑望哪里料到这个许月看着挺靠谱一个人,竟然如此胆大,不按说好的套路出牌!

“许月!你回来!不许擅自行动!”郑望拿着对讲机急躁地说。

叶潮生被人按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是不安。

许月充耳不闻,抬手调小耳机音量,抬手看了一眼表:“快到四点了。我猜你应该准备了跑路的计划,有人接应你对吧?他们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这是你的最后一场游戏,起手你就输了。这唯一一个翻盘的机会,你真的不要试试吗?”

方剑舔了舔嘴角,一只手禁锢着叶芸生,用嘴把刀子叼着,另一只手飞快地解下捆住叶芸生双手的绳子,抛过去:“捆住你自己,别耍花样,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许月弯腰捡起绳子,飞快地在自己手上绕了几圈,接着用牙齿叼着绳子的另一端,打了一个结。

方剑犹不满意:“打成死结!”

许月从善如流,又用牙齿打了一个结,举起手向他示意:“可以了吧?”

方剑重新拿刀顶着叶芸生的脖子,往水塔下的死角退了退:“走过来,我说停,你就停,别耍花样。”

许月顺从地走过去。

他步子迈得很慢,余光观察着水塔附近的地形。不远处另一座度假村的建筑楼顶,一点银光闪过。

“停!”

方剑在许月离水塔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喊了停。

他将叶芸生挡在自己的前面,慢慢地挪到水塔死角阴影的边缘,飞快地出手。

他在松开叶芸生的瞬间,将许月一把拉到自己身前,刀刃死死地顶上了许月的脖子,又立刻退回了水塔下。

叶芸生已经吓呆。

许月被人拿刀顶着脖子,还顾得上安慰她:“没事了,快过去吧。”

叶芸生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对不起”,手脚并用,踉踉跄跄地朝对面跑过去。

很快,那边来人将她带走。

方剑张着嘴,在他耳边嘿嘿地笑:“让他们给我准备一辆加满油的车,让我哥在车上等着。”

许月轻轻开口:“他们听不到。”

方剑没明白:“你说什么?”

许月偏了下头,示意他:“通讯器,我关了。他们听不到了。”

方剑霍然变了脸色,手上用力:“你玩我?”

许月被掐得只翻白眼,强忍咳嗽的冲动:“你太好骗了吧?什么男人喜欢男人,这种鬼话你也信……你是不是离开人类社会太久了?叶成瑜真的把你养成一条蠢狗了吧。”

他还是没忍住,使劲地咳了一声,继续说:“人质死掉我们统统都要被停职检查的,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人质的性命……你真是好骗啊……”

方剑暴怒,左手抬起,身体不自觉地往□□斜,反着光的刀刃在午后的斜阳下迸出刺目的银光。

愤怒之下,他毫无意识到自己半截身体已经探出水塔边缘!

一切发生得太快——

许月只来得及努力向左侧过脖子以避开刀刃最锋利的那一段,但仍然挡不住一阵剧痛从喉间袭来,顿时血流如注!

几乎是同时,子弹破空而来,正中方剑的后脑!

方剑松开许月缓缓倒下。

许月跪倒在地,艰难地抬起被捆缚住的双手按住伤口,剧痛反让他的大脑无比清醒。他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吸,怕血流进气管里,没等失血而亡先被呛死。

“许月!”

叶潮生的脑子“嗡”地一声,当场罢工。

他一把推开旁边拉着他的同事,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朝水塔下捂着脖子的那个人奔过去。

“救护车!叫救护车!快点叫救护车!”

叶潮生整个人处在高度应激反应下,竟然还记得大学里学过的急救法,一手帮他捂着伤口,一手去去压近心端的血管,扶着许月在地上躺下。

但创口的血止不住,顺着指缝往外涌。

许月一口气憋到头,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直在天台下顶楼里等着的救援队匆匆赶上来。

同事从后面拉开满手鲜血的叶潮生:“叶队,叶队,冷静!让医生先抢救!”

作者有话要说:  不,没有完结,我没有完结,还没有完结!还有好多谜题没有解开!(尔康手)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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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昨日重现 二十九

许月睁开眼。

黄昏日暮,夕阳像洒金的轻纱,柔柔地照拂着病房的窗棂。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茂,粉白的花朵热热闹闹,挤挤挨挨地挂了一树。

叽叽喳喳的鸟鸣,混着往来汽车的噪鸣,小贩叫卖的吆喝,还有许多许月一时分辨不清的声音,共同织就凡尘俗世的协奏曲。

许月摸摸脖子,颈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还套了一个厚厚的护颈。

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过去,只是失血造成意识模糊,睁不开眼。急救人员的抢救,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救护车一路鸣笛,接着被送进医院,他都大致记得。

“你醒了?”叶潮生从外面进来,一眼看到许月睁着眼睛到处打量。

许月嗯了一声,笑起来:“怎么又是这间病房。”

一说话,肌肉振动扯得伤口抽痛,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叶潮生走过来,站在床边。他今天出门穿了件白衬衣,这会袖口上满是令人发渗的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

“少说话,医生说你伤到了血管壁,要好好养着,千万不能让伤口裂了。”

叶潮生口气冰冷,脸色更冷。

许月的一只手还打着点滴,医生给他挂了静脉铁剂和补液的药。

他只能抬起另一只手,叶潮生会意地走到床的另一边站定,却不主动去拉他。

许月心里想笑又不敢笑,忍得辛苦,自己伸手去拉叶潮生,在他手心比比划划——

对不起。

别担心。

我还好。

许月写写画画许久,未得到叶潮生半点回应,不由得抬头去看,却见叶潮生一脸不自然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叶潮生清清嗓子,摸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鬼画符什么呢,跟挠痒似的。”

许月憋着笑,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他接过手机,飞快地打字:【别生气】

叶潮生:“没生气。”

许月:【我心里都有数的】

叶潮生:“有数还把自己又整到医院来了。”

许月:【……这是个意外。方剑比我想象得还容易被激怒,可能是饿的。】

叶潮生:“医生说你的伤口就差了一点点,就捅破血管了。他的手只要再用力一点,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这家医院好几年前发生过一起伤医案,医生就在急诊室里被人抹了脖子,周围全是医生护士和设备,就这样都没抢救过来。”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你跟郑局在车上说的好好的就是协助谈判,怎么谈着谈着就把自己给谈过去了?你这样子是要写检查的知不知道?”

叶潮生越说越来气,一拳锤到旁边的床头柜上,眼角发红。

到现在他的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许月捂着脖子倒地的画面恐怕会成为他终身的梦魇。他不敢去回想细节,但那温热发粘的血液的触感,好像停留在手上挥之不去。

叶潮生已经描述不清那一瞬间的感受,他终于知道“肝胆俱裂”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他何止肝胆俱裂,整个人都快要跟着裂了。

许月伸手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芸生太紧张了,没法配合。没有事先和你商量,是我的不对。别生我的气】

他把手机举到叶潮生面前,叶潮生故意扭过头去不看。

【我脖子好疼】

叶潮生紧张了:“哪里疼?是不是伤口裂了?我去给你叫医生!”

说着就要往外走,被许月一把拉住,笑意吟吟,哪有疼的样子?

叶潮生的气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病床边坐下。

许月嘴角翘起,虽然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目光却熠熠如星。

叶潮生叹一口气:“许老师,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以后不能这样的,你知不知道?我真的遭不住这种惊吓了。”

许月面有歉意,又拿起手机要打字,却被叶潮生一把抢过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说是芸生,哪怕就是我被挟持了,我也绝不允许你以身犯险。”叶潮生握着他的手,“真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许月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坚持拿过手机:【那是你妹妹。】

叶潮生抢过手机放到他拿不到的地方:“不管是谁,我都不能接受你用自己的命去换。生死有命,不是你该去换的。”

有人叩门,打断了这场单口相声的对话。

叶芸生站在病房门口,形容憔悴狼狈:“哥,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许月拍拍叶潮生的手,示意他去。

叶潮生看他:“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又把手机塞到他手里,“我就在外面,有事就放音乐,我能听到。”

许月点头。

叶潮生跟着妹妹走出病房:“笔录做完了?”

叶芸生点点头。

叶潮生揉一把妹妹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了,回家好好安慰一下妈,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家一趟。回去好好休息。”

叶芸生红了眼眶,扑到叶潮生身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叶潮生抬手拍拍她,没有说话。

叶成瑜下落不明,王平也跟着失踪了。刑侦队已经发了通报,在各大机场港口火车站搜寻这二人的下落。

叶氏的经营活动被暂停,所有账户均被冻结。

郑望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开会,明天一早,经侦的专案组就会进驻叶氏展开调查。

鉴于叶成瑜跑路跑得这么利索,叶潮生不得不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的话在嘴里斟酌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吐口,说:“后面这段日子,可能会很不好过,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叶芸生抬起头,抹着眼泪问:“爸爸到底犯了什么事?”

叶潮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

叶芸生看他为难的样子,咬了下嘴唇,说:“我这边有个东西,我不知道要不要交给警察。”

叶潮生:“什么东西?”

叶芸生慢慢地从她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硬盘。

原本她凌晨出门就是打算去找叶潮生的,没想到却在停车场被方剑打晕带走,横生出这么多波折。

“妈妈在家装了监控,把爸爸打电话的内容都录了下来……”叶芸生不安。

叶潮生拿过黑色的硬盘,一时没说话。

他还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方剑已经被击毙,叶成瑜也跑了,能不能被找回来还两说。许多事情,比如那些割喉案到底因什么而起,是不是方剑为了叶成瑜,为了扫清叶氏发展的障碍而杀人,恐怕都要死无对证了。

叶潮生掂了掂手里的黑色硬盘:“这个硬盘里的东西你看过吗?”

叶芸生迟疑着点点头:“里面东西太多了,我就……听过几个录音。”

叶潮生看着她,眸色深沉:“芸生,这个硬盘交上去的后果,你可能还想不到。你现在的生活,妈的生活,那些锦衣玉食,出入都有人伺候着的生活,也许就此不复存在。叶氏也许会破产,也许你们名下所有的财产都会被查封拍卖。”

叶芸生吸了下鼻子:“哥哥,我有点害怕。”

叶潮生把硬盘放回妹妹手里:“我很早以前就放弃了继承权,叶氏和我毫无关系,我也没资格替你们做决定。”

他顿了顿,往病房那边看一眼,又说:“不过芸生,没有哪一种生活比另一种更好。物质生活的跌落没什么,你早晚都会习惯。可怕的是一个人底线的跌落。”他深深地看妹妹一眼,“底线只有永不退让和永远退让下去的区别,不要侥幸地想着只让这一次。有些事情一旦尝到甜头,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芸生手里握着那个硬盘,犹豫着点点头。

“回去吧,别让妈担心。”叶潮生说着,从兜里掏出钥匙来,“去我那一趟,帮我给猫铲个屎。”

叶芸生一脸懵。

叶潮生瞪眼:“许月还在医院里呢,我又走不开。这不还是当初你带回来的祖宗吗?”

叶芸生期期艾艾:“不是……对了哥,我一直想问来着,你是不是跟他在谈恋爱啊?”

叶潮生耳朵尖突然有点红:“什么叫他?你这礼貌学哪去了?”

叶芸生眨眨眼:“那我喊啥,总不能喊姐夫吧?哥夫听着也太奇怪了。”

叶潮生继续瞪眼:“姐什么姐?把你能的。喊哥就行了。”

叶芸生开两句玩笑,稍微恢复一点精神,哦了一声,说:“那我先走了。晚上要给你们送饭吗?”

叶潮生挥手赶人:“不要不要,先把你的事解决了。”

叶芸生把硬盘塞进包里,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一脸忧心:“还有啊哥,我听人说你们那个圈子都是遍地飘零、一攻难求什么的,好像挺难找的。我觉得许老师挺不错的,你还是好好珍惜人家吧。至于有的人说闲话,随他们去呗,我永远都支持你啊!”

叶潮生的脸色随着叶芸生的话一分一分地黑下去。

叶芸生不敢看她哥,话说完一溜烟地就跑了。

许月抬头看见叶潮生黑着脸回来,还以为他和叶芸生谈得不顺:【怎么了?】

叶潮生盯着他看了一会:“你在现场和芸生说什么了吗?”

他刚开始是带着通讯器的,后来郑望就让人给他强行摘了,所以后半截那边说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许月茫然地摇摇头,表情十分无辜,不似作伪。

没过一会,郑望也来了,后面跟着唐小池蒋欢汪旭一串人,热闹得跟幼儿园出游似的。

郑望把人赶在外面,自己进来关上门,在看护椅上一屁股坐下来:“局里和厅里已经决定,先暂停你手上的工作了。”

叶潮生点点头,意料之中。

“你父亲那边,已经全国通缉。具体的我不好多说,你得有个心里准备。”郑望说,“这次你们家人的身份复杂,既是受害者,又是案件相关人,到时候少不了都要来盘问,你回去好好给家人做做思想工作。过两天,调查组也会对你进行询问,都是流程,你不要有情绪,到时候好好配合。”

郑望看着他:“亲情国法间要选一边站,你的难处我也能理解,但是咱们还是得坚持原则。别说你是警察,就算你不是,只是个普通人,也得明白法不容情这四个字。更何况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事情,你也不是没见过,有些事情逃不掉早晚都要来。这个事情上,你千万别犯糊涂。”

叶潮生点头:“郑局,我明白,您放心。”

郑望叹口气,又看向许月:“许月啊,你说说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你万一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跟老袁交代,啊?咱们市局可还从来没有过殉职的外聘顾问,你这是要开创先河啊!”

许月不好说话,叶潮生赶紧站起来:“郑局,这件事他确实太鲁莽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叫他给您交检查。”

没说两句,叶潮生就明里暗里地护短,郑望摇摇头只得作罢。

郑望交代完赶着要走,走到门边,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转回来,把叶潮生拉到一边,小声问他:“局里是不是有人说你闲话了?”

叶潮生一顿,继而摇摇头:“没有啊。”

郑望只当他不好意思承认,语重心长:“人生在世,良缘难求,错过了再后悔都没用。你还年轻,参不透这个道理没关系,但是记着这个话。认准的事情,坚定一点,不要为别人的风言风语动摇。许月是个好同志,我相信他也会是个好伴侣。生活上有点摩擦不要紧,互相让一让,有什么过不去的?”

郑望最后拍拍叶潮生的肩膀:“实在有人说话不好听,你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郑望过足了长辈的干瘾,潇洒地开门出去。

叶潮生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心里直纳闷,又看看许月,许月回他一个无辜而茫然的眼神。

叶潮生:“我出去找一下唐小池。”

唐小池正蹲在门后面偷听,被叶潮生逮个正着:“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唐小池:“咋啦叶队?”

“局里最近有人说什么闲话吗?关于我跟许老师的。”叶潮生问。

唐小池正对着病房门,隔着玻璃看到许老师躺在病床上,冲他疯狂眨眼。

唐小池张大嘴巴:“啊——好像没有吧,有人说什么了吗?”

叶潮生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都没听说?”

唐小池挠挠头:“没有啊,我这不都天天和你们在一起嘛。咋了叶队,出啥事了?”

叶潮生摇摇头,作罢:“他俩人呢?”

唐小池:“汪旭给你们买晚饭去了,蒋欢说那个朱美也在这个医院里,前阵子刚做了手术,她顺便过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是夜,叶芸生和成小蓉母女对坐着。

成小蓉仿佛一日之间老了十岁,平日里总是做得精致的头发蓬乱着,衣服上也都是褶。

张妈被临时打发回家了。

叶芸生斟酌良久,从包里拿出那块硬盘,拿在手里:“妈妈,我先跟你道个歉,这个东西被我拿走了。”

成小蓉抬眼,一点都不惊讶。

“妈妈,我不知道爸爸到底犯了什么事,但是哥哥说情况很不好,叫我做个心理准备。我想问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成小蓉不语。

叶芸生也不逼她:“那个人把我带走以后,跟我说了一些话,我猜测,他是一直在替爸爸做什么事,应该不是好事。结果爸爸走了,把他一个撂下了,他气不过,这才绑架了我,想找爸爸要个说法。如果今天我没被及时救出来,可能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我猜爸爸,从始至终,都没考虑过我们吧。”

成小蓉泪如雨下,终于哽咽着开口:“妈妈对不起你们。”

☆、昨日重现 三十

“我时至今日,已经看不懂你爸爸到底在干什么了。”

成小蓉声音沙哑。

“去年底张诚实业的夫人血栓住院了,我探望她回来以后就在想,也是时候考虑考虑遗嘱的事情了。毕竟我们到了这个岁数,万一哪天有个什么意外,不能连一言半语都不给你们留下。”

叶芸生:“妈,你这身体好好的,胡说什么……”

“你安静听我说完。”成小蓉打断她,“我叫了律师来,想先问问遗嘱应该怎么立,这才被告知,你爸爸竟然把你哥哥放弃继承权的那份文件拿去做了公证。”

叶芸生吃惊:“公证?我还以为哥哥说的还是赌气的话……”

成小蓉说:“我也只当这是他父子两个之间的气话,那么多年了,却没想到你爸爸竟然私下去做公证。”

叶芸生:“爸爸……他为什么啊?”

成小蓉长长地叹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因为你大伯。”

餐桌上的那壶茶渐渐凉透,凝在水晶壶内壁的水珠,沿着精雕细琢的花瓣纹样溜下去。

挑高近四米的装修豪华的客厅内,母女对坐着。

叶芸生盘腿坐着,听成小蓉讲出这些泼天狗血的故事。

“……我嫁来后才发觉,你爷爷奶奶非常偏心你大伯。那种偏爱你恐怕想象不到,连我都觉得诧异,同一个父母生的,怎么会这样区别对待。一开始你姥爷极其不满,也不同意和哥哥退婚又和弟弟订婚这样的事。不仅说出去不体面,也是因为他隐约知道叶家人偏疼大儿子的事,他怕我嫁过来受委屈。”

成小蓉倒一杯水,喝完继续说:“按照你爷爷奶奶对大儿子的看重,如果当初叶成轩没有闹出那样的事情,顺利结婚,恐怕你爸爸今天在叶氏难有现在这样的地位。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心里一直有一口怨气,所以当初他私下收购叶成轩手里的股份时,我甚至支持过他。毕竟叶成轩那个人不成器可手里还有股权,如果他要利用手里的股权做点什么,也是很麻烦的事情,不如给他换成钱,随便他干什么。”

叶芸生听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妈,大伯以前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成小蓉不解地看她。

“我的意思是,爷爷奶奶既然从前非常看重他,想必也寄予厚望,不该把他纵成这个样子吧?”

成小蓉轻轻皱起眉头:“他以前确实不是现在这样,不然你姥爷也不会同意这件婚事。”

“那他怎么后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叶芸生怪道。

“可能退婚和私生子的事情,多少打击到他了。谁说得清楚呢?自己有心放纵,什么能都成为理由。”成小蓉摇摇头,“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爸爸心里那口怨气也应当消了,谁知道他竟然连自己一手养大的潮生也心有芥蒂。”

成小蓉叹气:“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养了潮生这么多年。”

叶芸生坐在对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朝夕相处的父亲不过是画皮,一夜之间被人揭了皮囊,只余一团扭曲的血肉。

成小蓉继续说:“不光如此,我接着查了夫妻名下共同的账户,也有许多说不清楚的进出账。我当时想起前些年总有人传他在外面有人,联想到他有时打电话也是避着我,心里起疑就找人偷偷装了监控。结果我告诉你爸爸阳台和院子里装了监控后,果然他就再也不去那里打电话了。”

叶芸生紧张地看着成小蓉:“那,你发现什么了吗?”

成小蓉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沉默数秒,才说:“我怀疑你爸爸在洗钱。”

“洗钱?”叶芸生惊得差点跳起来,“他……哪来的钱可洗?叶氏都亏成那个样子了!”

成小蓉沉默了下去。

半轮玉盘升至中天。更深人静,夹着暖意的夜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里吹出来。

叶潮生挤上许月的病床,两个人头靠着头说话。

【我听郑局的意思,好像你爸爸还有别的问题?】许月拿着手机打字。

叶潮生摇摇头,替许月把被子掖了掖,说:“叶氏的情况我真的不清楚。但芸生说叶氏亏损到要做假账的地步,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许月看着他,等着下文。

“做假账以掩盖亏损,以我的了解,不像是叶成瑜会干的事情。”叶潮生说。”

许月:【为什么?】

叶潮生思考了一会,说:“总觉得这种伎俩太低级了。按照芸生的说法,他一边做假账,一边继续维持不断亏本的投资。且不说假账这个事能捂几年,明知亏本还不撤资,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叶潮生摇摇头:“叶成瑜不是个傻子,我总觉得背后另有问题。”

许月握着手机,回忆着方剑的那些旧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飘,却抓不住。

叶潮生摸摸许月的额头,没发烧,便说:“睡吧,别想了。”

许月睁着眼睛,恍若未闻。

叶潮生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许月抬手抓住他的手,转头看着他,刚要张嘴,被叶潮生飞快地按住:“现在还不能说话。”

许月叹气,又去摸手机:【突然想到,方剑最后做的案子是王新平,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叶潮生:“然后呢?”

许月:【和前一个案子隔了两年多——如果之前我们的推测全部成立的话,也就是说方剑最后一次为叶氏杀人,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叶潮生脸上的嬉皮笑脸不由得收了起来:“这能说明什么?”

许月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叶氏之前是依赖这种方式来发展,为什么后来不用了?是不需要了,还是不能再用了?从方剑今天的反应来看,肯定不是因为方剑的原因……】

叶潮生慢慢坐了起来,神色凝重。

许月举着手机:【会不会是因为来自外界的某种因素?】

叶潮生说:“我之前去找路远谈话两次,也都好好的什么事没有。偏偏那天下午廖永信被停职候查,晚上我们就出了车祸。可见对方一直清楚咱们的侦查进度,不动手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触到核心的问题。反过来说,那天一定有什么,触到了他们的逆鳞。”

许月:【他们监听张峰和我们的谈话?】

叶潮生慢慢摇了下头:“不应该,再让我想想……我们先查到了连环割喉案,又查到方剑身份有问题,最后选择在我们见张峰时动手,其实张峰也没说什么……”

【说明对方不怕我们将割喉案联系在一起,也不怕方剑身份暴露,而是怕我们将这些事与当年康明的案子联系在一起。】许月飞快地打字,【廖在通风报信?】

叶潮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看着许月:“廖永信只知道我们在查旧案,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旧案和叶氏的关系。他……叶成瑜很可能是从廖被停职这件事,反推出我们的进度——如果马晴康明的案子没有进展,疑点没有指向廖,郑局就不会同意让廖停职的。”

“要不是今天方剑自己蹦出来暴露了他和叶成瑜关系匪浅,我们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确定……恐怕方剑狗急跳墙,是他唯一没有算到的。”

许月:【他没算到的事情应该不止这个,比如经侦那边查到的东西。可惜方剑死了,他和叶成瑜的关系,我们死无对证了。】

叶潮生勾起嘴角:“说来奇怪,我意识到指使方剑撞我们的就是叶成瑜的时候,竟然并没有觉得很震惊。”

许月握住叶潮生的手,看着他,脸上说不出的担忧

叶潮生摇摇头:“只是怕我妈和芸生接受不了这件事。”

许月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呢?

叶潮生自嘲地勾起唇角:“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大概也心里清楚,有时候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带着警惕和戒备的。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惊讶,落下来的不是靴子,而是一柄利刃。”

许月伸手,示意叶潮生躺下来。

叶潮生重新躺下来,和许月肩并肩。

病房的窗帘聊胜于无,月光越过窗帘照进来,照在蹙起的眉心,照在起皱的心房,也照在烦恼和忧愁上。

就在许月开始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叶潮生说:“当年高中生物课,我第一次知道,原来B 型血和O 型血,是生不出AB 型血的孩子的。”

困意浓重,许月强撑着睁开眼侧头看叶潮生,却被对方在唇角贴了一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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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三十一

叶潮生一大早被叫回局里谈话。

省厅来的督察费了一上午的功夫,终于弄明白了一个普通的强奸案是如何演变成一个要出动狙击手的人质绑架案。

谈完出来,叶潮生直感觉像被一头大象来回踩了一千遍,身心俱疲。更让他疲的是今天只是第一次,后面还要谈多少次,完全取决于督察的理解能力。

叶潮生从厕所隔间里出来洗手,汪旭进来,见到他小声地喊了句叶队就直接进了里面隔间。

过了没几秒,汪旭又从里面转出来,站在叶潮生旁边,开始洗手。

“早上发现廖副局找不到了,我猜多半是跑了。”汪旭就着流水声,小声地说。

叶潮生搓洗手液的动作一顿:“难怪早上找我谈话,郑局都不在。”

汪旭朝门口瞥一眼,又飞快地说:“法医科的胡法医前天交给技术科一支录音笔,是陈来用过的。陈来死了以后法医科的人都不愿意用,就放在那了。里面保留了一段录音,是陈来和廖副局的对话。”

叶潮生皱眉:“老胡为什么现在才交?”

汪旭说:“可能是以前没发现。按理说他们录音笔用过之后,资料都要上传档案。我听说当时陈来事发突然,很可能没来得及上传,就被带走了。”

叶潮生甩甩手上的水:“等一下,我记得路远告诉我,他被停职待查后陈来找过他一趟。录音笔这种设备他们一般只在法医室才用得到,也就是说,廖永信和陈来的对话,至少发生在陈来被停职之前,很可能是在法医室?”

汪旭点了点头:“那录音比较模糊,技术科正在试图还原。”

叶潮生沉吟:“廖永信什么时候跑的?”

汪旭说:“这不能确定,只是今天早上通知他来局里接受调查,才发现找不到人的。”

叶潮生有点恼火:“如果是前天就跑的,这会都能绕地球转一圈了。郑局就是心软,全败在面子上。”

汪旭叹口气:“郑局也是没想到。”

叶潮生摇摇头,懒得再说。

早上医生来换药,后面还跟着几个实习生,围在后面伸着脑袋,时不时小声地交头接耳。许月伸着脖子,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一只引颈待戮的鸡,被人围观。

医生摸摸又看看,最后说:“可以了,一晚上恢复得挺好。不影响说话,不过还是要小心,护颈不要摘。”

许月点点头,没出声。

等医生走了,他才掏出手机来,给叶潮生打电话,没想到叶潮生那边还关机。

门被人轻轻叩了一下,许月抬头,叶芸生拎着一个巨大的花篮眼睛还是肿的。

“啊……我还以为我哥在。”叶芸生见病房里只有许月一个人,一下子不自在起来。

许月清清嗓子:“他回局里开会了,这会电话也打不通,估计要晚点才能找到他。”

叶芸生抿唇笑了一下:“他不在也没事,我主要是向来看看你。方便进来吗?”

许月点头,从病床上坐起来。

“我昨天就想进来看看,我哥不让。”叶芸生把花篮放在床头柜上,“我想进来跟你道个谢。虽然救命之恩光说个谢,好像也挺那个的。”

许月笑起来:“当时也是没办法,换了任何人去,都会那样做的。”

他仔细看看叶芸生,又说:“这种事情很容易留下创伤后应激障碍,时不时地闪现当时的情境,做噩梦,失眠或是感觉到强烈地恐慌感。有需要就去看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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