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许月没听清,却跟着听见助理嗓门突然高了半分:“哎哟,你快算了吧。我可不敢高攀。人家秦教授看到我们这些人,都是用下巴看人的呢。他今年少搞一点乱七八糟的项目,让我轻松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恰逢去复印的工作人员回来,许月办完自己的事,便道谢离开。
他在电梯间站着,假意等电梯,等了一会,果然等到系办的秘书出来。
系办的秘书见到他,立刻笑着走过来打招呼:“许老师,你也来校办啊?”
许月扬起嘴角,点头:“过来交评职称的材料。说来还得谢谢你提醒我。”
秘书的低了低头,倒有些害羞的样子:“这有什么可谢的,举手之劳嘛。”
许月出了行政楼,回到办公室,在座位上坐了一会,想起在校办听到的话,心里一动,伸手开了电脑,登录学校的内网。
叶潮生开车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思量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许月几乎从不给人脸色看,可以说极好相处。可正是这种好相处,也很容易使人忽略他的真实情绪。
叶潮生着实有些头大,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只能放弃。
汪旭的电话恰好这时打来。
“叶队,这个秦海平的身世好像还有点复杂。”汪旭说,“他父亲叫秦业,母亲叫方丽清。他父母结婚登记的时间是九二年,可秦海平是个八零后,首先这年龄就对不上。其次,秦业是个海归,□□年才回国的,和秦海平的出生时间也对不上。我想找个活着的知情人问问,就顺手查了他母亲的亲属关系,你猜怎么样?”
连汪旭都学会卖关子了,八成跟唐小池学的。叶潮生心里吐槽,嘴上问:“怎么样?”
汪旭说:“他母亲叫方丽清,和方利方剑是堂兄妹。”
叶潮生一下子皱起眉来:“还有这层关系?”
“是。明天局里还要提审方利,我找个借口进去旁听,顺便当面问一下。”汪旭说,“我个人怀疑秦海平和秦业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光看脸就差得很远。”
叶潮生想了想,说:“许老师前两天给了我一个新思路。秦海平的档案空缺未必是迁户的时候丢了,也可能是人为的。”
汪旭顿了一拍,立刻明白了:“你怀疑他以前卷入过什么案子?”
“可能性很多,各种可能都考虑一下。”叶潮生说,“你那边先查着,我看看能不能在他办公室那边打听到什么。”
汪旭一口应下:“行。那我再查查。”
中午的时候,许月卷着一个文件袋跑回家。
叶潮生正在厨房里下面,听到门口的声音,从厨房出来:“怎么这会回来了?不舒服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许月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叶潮生过来。
叶潮生折身回厨房关了灶台上的火,这才过去。
许月飞快地解开文件袋上的线绳,抽出一沓厚厚的打印资料。
“这是我从学校内网下载的资料,是这些年来秦海平在海公大参与过的所有项目。”许月说着,将最上面一份递给叶潮生。
“这个项目是给在校学生的做的犯罪预防讲座。”许月说,“你看里面的合作学校。”
叶潮生飞快地扫过几行,目光落在合作学校四个字上。
这学校他怎么看怎么眼熟,蹙着眉头想了一会,突然开朗:“这个学校不是那个张庆业读过的?”
许月点头,又拿出另一份资料递过去,说:“这是他三年前做过的一个项目,关于审讯心理的。按照这个项目的情况看,当时项目组能观看审讯的录像,有时还能旁听现场的审问。这个项目的时间跨度,正好覆盖了曹会的案子。”
叶潮生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许月拿出另外一份,接着说:“这个,是秦海平牵头搞的另一个公益项目,在大学里做犯罪心理讲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不能算巧。”
叶潮生看着许月。
“秦海平的这个讲座,在海城的许多学校都办过,这其中就包括温丛的学校。我猜他也许就是在这个讲座上认识了温丛。” 许月缓缓说,“我们之前想不明白,秦海平是从哪里得到曹会案子里还没有公开的信息,现在应该能猜到了吧?”
叶潮生的声音发沉:“你的意思是,他先认识了温丛,又进入了这个项目,发现曹会案子的主审警察和鉴证法医恰好参与过温林的‘冤案’,于是动了心思?”
许月点头,又不解地皱了皱眉头:“但我想不明白,他的动机是什么。”
叶潮生盯着剩下那些许月没有给他的资料:“这些也是他参与的项目?”
许月说:“我今天在校办听见别人聊起他,就回去查了查,没想到他在海公大这些年,竟然做了这么多项目。”
叶潮生疑惑:“这有什么说法吗?”
许月给他解释:“有些项目,像校园公益讲座之类的,学校既不发钱,项目做完了也得不到任何研究成果。没成果也没钱拿,还要花时间去准备,基本就是赚个名声。系里很多老师都不愿意多参加这样的项目,觉得浪费时间精力。我粗翻了下海公大之前公益类的项目,对比一下数量。从秦海平来海公大以后,明显增多了。而且这种费时费力没有回报的公益性质项目,基本都是秦海平牵头的。”
叶潮生盯着手里的档案看了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一种可能,他是个好人,学习雷锋好榜样。”
“还有一种可能呢?”许月看着他。
叶潮生抖了抖手里的纸页:“当老师也挺辛苦的,我看你天天备课到深更半夜,都伤成这样子还惦记着给学生布置作业、改作业。他爬到副教授想必也不轻松吧?”
“不辞辛劳地做这种没有回报的事情,还是年复一年,非说他图什么,好像显得我这个人特别狭隘。”
许月不置可否,抿了下嘴唇,有点想笑的样子。
叶潮生看他一眼:“不如反过来想这个问题,假如他不去做这些项目,他还能遇见曹会,遇见温丛吗?”
许月也看他。
“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叶潮生说,“之前有一次我去见袁望,回来的路上和一辆出租车发生一点小事故。结果出租车的司机就是曹会,车里下来的乘客是秦海平。”
许月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顿时僵在那里:“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叶潮生无奈:“我那会确实不太想提曹会这个人,再说我真的以为只是个凑巧。”
许月慢慢地摇了摇头:“不,不可能是凑巧。”他说着站起来,“这个人太奇怪,已经奇怪得越线了。”
他在茶几前的那块地方踱了几步,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暗暗涌动的情绪:“就像你说的,如果他不去这些项目,就没有接触这些人的机会。换句话说,他会不会是为了接触他们,才去做这些项目的?”
叶潮生想了想,提出更进一步的可能性:“或者是为了认识类似的人,才去做这些项目,进而接触到了温丛和曹会。”
许月在客厅的窗边站住脚。
窗户被开了半扇,已经有些热意的风自觉地顺着窗缝往室内钻。
那种感觉又来了。许月觉得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竖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成千上万个感受器的敏锐度都被调到了最高,仿佛正在共同抵御着什么。
叶潮生见许月背对着他不说话,不由有些奇怪:“许月,你在想什么?”
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这个时间花园很安静,向下看去,树木花草,亭台游湖,还有行人车辆,都缩成了一副微小的景观画,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又近得仿佛唾手可得。
叶潮生有些不安起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许月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怎么了?”
叶潮生微微发凉的皮肤触感,像拔地而起的万里城墙,将许月挡在了即将到来的海啸后面。
许月喘了一口气,任由风将带着热意的空气送进自己的口腔。
“你知道方嘉容,是怎么找到陈欧肖丽他们的吗?”他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真切。
“他出现在公众视野,就是开始开发金鳞湖度假村的时候。他一边搞开发,一边做慈善,那个年代,企业家还没有做慈善博名声的意识,因此他一度很出名。他资助孤儿院,探望困难户,给流浪汉和乞丐施粥发冬衣。这些事他做了好几年,才慢慢停了。”
“方嘉容归案后,专案组查到肖丽和陈欧的身份。肖丽是一个寡妇,她老公在城里打工,结果住处失火不幸遇难了。后来她去公安局办手续,恰巧碰上几个命大逃出来的幸存者,一聊才知道,原来她老公早就在城里和另一个打工妹过起夫妻日子了。肖丽受了刺激,从此恨第三者恨得要死。”
他舔了下嘴唇,继续说:“她做的案子里,只有一起,我们有确凿的证据。一对情侣在鬼屋里被人刺死。鬼屋里有摄像服务,拍到了肖丽的脸。但警察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到肖丽身上,那会没有人像对比技术,数据库也不好。外加受害者和肖丽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社会联系。肖丽伏法以后,袁老他们从时间推算,怀疑那一次作案时,肖丽已经在方嘉容的控制之下,极有可能就是方嘉容授意的。因为受害者和方嘉容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所以他们推测那次作案,说不定就是方嘉容的一次实验,来实验肖丽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
“还有那个陈欧干脆连个身份都没有,据他自己说以前是拾荒的,方嘉容捡了他,给他在度假村里安排了一个工作。”
许月轻轻喘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叹气。
叶潮生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拉着他走回沙发:“你说这些的意思,是方嘉容做慈善的目的就是为了搜罗这些人?”
许月望着电视的方向,脸色有点白,“肖丽被捕的时候已经疯了,陈欧为了脱罪,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方嘉容。方嘉容……他倒是承认了,但是还有很多细节的东西,一是年代久,二是方嘉容并不那么配合,警察根本没有办法去确认。再加上方嘉容的身体不好,受不了长时间的审讯,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案子雁城局后来捂得这么严实的原因。如果让方嘉容在监狱里病逝,那更说不清楚了,对社会也不好交代,不如就按照现有的证据快审快判,反正一个案子也是死刑,十个案子也是死刑。”
叶潮生听到这里,一时无话可说,许月也沉默下来。
月半睡够了,在猫爬架上伸个懒腰下来,想以一个潇洒的姿势跃上沙发。
孰料这胖子计算距离失误,外加对自己的体重根本就没数,抬腿起跳,一头撞上沙发腿,爪子还被沙发勾住,半天挣不下来。
围观了全程的许月和叶潮生,齐齐地发出一声嘲笑,毫不留情面。
月半救出自己的指甲,气得喵一声,掉头走了。
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说了那么久,叶潮生已经明白许月的意思。
他看许月每次谈起方嘉容,都是一副勉力支撑的样子,实在不忍再继续下去,干脆换了个话题:“你早上交材料顺利吗?”
许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了下头。
叶潮生拉着许月在自己腿上躺下,一边替他按摩,一边又问:“那多久能下来?”
许月仰着头,笑起来,露出两颗洁白又可爱的虎牙:“你怎么跟没评过职称似的?至少也要明年初才能有信了。”
叶潮生屈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接着俯身下来,额头在许月的鼻尖上蹭了一下,贴着许月的脸颊,呢喃道:“我当然急了,我急着给自己找个户主。”
许月张嘴模模糊糊地说了句“胡说八道”,随即被叶潮生吻住了。
许月的上唇被叶潮生轻轻咬住,叼在嘴里舔|弄半天,直到他受不了似的轻轻哼了一声,叶潮生才放过那片被吮得嫣红的唇,登堂入室,长驱直入。
叶潮生整个身体都罩了下来。
带着一点烟味的皂粉香气瞬间将许月团团围住,像一个守备森严的城堡,又像层叶遮蔽的密林,令他安全又放松。
方才那些紧张不安,那些惶恐和冰冷的感觉,像烈日下的亡魂,十字架前的恶灵,被瞬间驱散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断更真不好意思,小可爱们留言,有补偿红包噢。
☆、昨日重现 三十六
方利在审讯室里被告知了弟弟的死讯。
他起先不相信,以为这又是警察用来诈他的花招——之前叶潮生告诉他他的妻儿被人绑走了,结果没过几天他妻子就好好地跑来拘留所给他办手续送东西。
但很快他就发现警察这回不是在骗他,当方剑的尸检报告还有现场的照片一一摆在他面前时。
尤其是那把剖鱼的刀。在取证人员的镜头里,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对面的警察嘴巴一张一合,方利却一个字都不想听进去。
“你弟弟涉嫌十数起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案,同时我们怀疑他受雇于人,是一个职业杀手。”马勤坐在对面,“我们和上级领导商量过,如果你能提供相关的证据、情报,一经查实,我们可以给你算做举报有功。”
方利低着头,一言不发。
马勤在对面盯着他看了一会,站起来:“你这条命能捡回来多少,看你自己的了。我给你时间,好好想一想。”
对面刺目的灯被关掉,只剩头顶的一盏,幽幽地提供光明。
方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费力地咀嚼着这个令他痛苦又难以接受的事实。他恍惚觉得,弟弟还是那个身量刚过他胸口,满院子疯跑当孩子王的小男孩。可在须臾间,小男孩又飞快地长成一个身量高大的成年男人,手中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在六月的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暗红的血迹从刀尖滴落。
男人和男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天真又邪恶,成熟又愚昧,嬉笑着对他说:“哥哥,今天我揍了王伢子一顿,他哭都哭不出来,还流鼻血,太可笑了……”
方利浑身发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只要一声大喝,幻境就会立地消散,他又将回到童年的夏天。
他低下头,透过自己的肉|体,第一次看清藏在深处的那颗灵魂的形状。
方利和方剑几乎是在启明福利院里长大的。
他妈难产去世,他爸一个人拖两个孩子,索性天天带着孩子去上班。福利院里有床有饭,还有差不多同龄的小孩陪着一起玩。对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男人来说,再方便不过了。
院长的两个孩子落在一群孤儿中间,不啻于两只凤凰落在草鸡窝中。
幼儿的人格发育,高度地倚赖着所处的外部环境。父母提供的情感和安全感,同龄人提供的压力、刺激与交流,陌生人带来的恐惧与焦虑……最后这些都将如一柄刻刀,一刀一琢地塑造于一个灵魂上。
如果方氏兄弟的父亲了解一些幼儿心理学,他就会意识到,将自己两个心智发育刚刚起步的儿子,放进一群权力与地位处于绝对劣势的孤儿中间,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在一群无依无靠、任人磋磨的孤儿身上,两个孩子过早地品尝到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身为上位者的优越。这种优越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转化为对他人的低视,对生命的漠然,以及可怕的自我膨胀。
邪恶的种子落进一片沃土,肆无忌惮地生根发芽,抽条开花,最终长成一棵巨大的参天毒树。
汪旭借口手机忘在审讯室里,顶着马副队的不满,跑了回来。
方利眼神涣散地坐在审讯椅上,呆滞地看一眼进来的人。
汪旭装模作样地在刚才他坐过的地方摸了一遍,借机打量方利几眼。
“你认识方丽清吗?”汪旭走过去,小声问。
方利迷迷蒙蒙地抬起头看他。
“方丽清,是不是你的表妹?”
方利眼神发直,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点了下头。
汪旭又问:“你表妹的婚姻状况你清楚吗?”
方利茫然又很配合,回忆着说:“她结了两次婚,第一次是个倒插门的,家里找的,当时没领证,孩子上小学的时候那个男的离家出走了。”
汪旭紧张地往门的方向看一眼,马勤他们随时会回来。
他有些焦急地催促方利:“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消息了。第二次是个华侨,人有点胖,挺好的,她们全家搬到海城去了。以前逢年节还走动一下,前几年出车祸两口子都没了,她儿子也不和我们走动了。”
“她第一任丈夫叫什么?”汪旭追问。
方利有些费劲地思索:“叫方……方什么来着,好像叫方佳荣?大概就是这么两个字吧……”
汪旭听得心头一跳,抬脚便走。一开门,和正要往里进的马勤碰了个脸对脸。
马勤显然没想到他在审讯室里呆了这么久。
汪旭低声叫了声马副队,侧身从门里出来,匆匆地走远了。
这两个字不是生僻字,重名的可能性也很高。
他回到办公室,飞快地排出了三十多种常见的同音字组合,在现有的户籍资料中遍寻一圈,却竟然没有年龄性别能与之匹配的结果。
汪旭又开始查已注销的户籍。
寥寥数条中,“死刑犯方嘉容”那一条格外显眼。
汪旭点开,盯着屏幕凝视许久,接着摸出手机拨了叶潮生的电话。
叶潮生接到电话时,正和写字楼的前台工作人员聊天。
他往这边来了几趟,和这个楼里的清洁工人、门口保安还有前台的几个姑娘混了八分熟。
汪旭飞快地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叶潮生那边却半天没声。
“叶队?”汪旭在电话里催促。
叶潮生举着电话往写字楼门口走了几步,这才开口说:“那会户籍系统不完善,没有迁入迁出记录很正常。”
汪旭:“现在我也不好贸然地联系雁城局。”
叶潮生揉了下眉心。
外面的日光穿过玻璃门折射进来,刺得人难受。
叶潮生说:“先这样,我来想办法。”
许月下了课,目送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教室,这才从讲台走到窗边,将教室里的窗户一一关上。
待他回身时,秦海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许月被这种目光弄得浑身难受,不自在地移开眼:“秦老师有事吗?”
秦海平手插着兜,走进教室,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在第一排坐下:“刚路过,看见你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上班的?”
许月低着头整理教案:“就这两天。”
秦海平继续说:“之前不是有事想找你聊聊吗?今天有空吗?”
许月拿起公文包,把常用的借口按照礼貌程度在心里捋了一遍,正要开口,秦海平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说:“时间不会很久,关于徐静萍的事情,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许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答应了。
秦海平站起来,伸手要去帮他拎手里的包,仿佛两个人的关系极其熟。
许月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没事,不麻烦秦教授。”
秦海平跟着他走出教室,手重新插回兜里,看着正在锁门的许月的背影,说:“许月,你和我不必这么客气。”
那语气许月形容不上来,只听得眼皮子直跳,并不令他舒服。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秦海平的办公室,秦海平作势要泡茶,被许月阻止了:“秦老师别麻烦招待我了,我们直说吧。”
秦海平正站在柜子前,弯腰拿茶叶,闻言转过头,自下往上地看过来。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黑沉到有些阴鸷的眼睛从眼镜片的上方看过来,直直地看着许月。
许月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
他募地想起第一次在方嘉容面前露出马脚的情形。
当时他正低头站在方嘉容的书桌旁,鼻子上的平光镜向下滑落,他不敢用手去推,只能越过镜片去看人。
“你要假装近视,就要永远记得透过镜片去看人。”方嘉容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心情不错的样子,“这个世界上,只有近视患者模糊的目光无法伪装。他们对自己的眼镜的需要,比鱼需要水人需要空气还要迫切。”
许月当即出一背涔涔的冷汗,手足无措,一动都不敢动。
方嘉容收回目光,继续说:“你很聪明,但是太年轻,不够老练。这一点,你不如你的父亲。”
他甚至不记得最后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
秦海平走过来坐下:“许月?”
许月飞快地回神:“抱歉,连上两节大课,有些累。”
秦海平用一种许月形容不上来的,非常莫名的眼神看着他:“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是很聊得来的。”
许月点头,客套地敷衍:“是,秦老师的研究和论文非常值得拜读。”
秦海平的表情微微一变,突然探过身体,伸手抓住许月垂在身侧的手:“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许月起先惊了一下,接着就要把手抽出来,却不料秦海平仿佛早有防备,在瞬间用力握紧。
“从在那间特护病房看到你,我就有这种感觉了。”秦海平的语气低沉,眼睛隐藏在玻璃镜片后,“我研究过很多案例,你是唯一一个有过那样极端的经历后,不仅心理状态能恢复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好的案例。我真的非常好奇,你的心是什么样的?”
秦海平的口气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他下一步就打算伸手将许月的心脏掏出来看一看。
许月猛地发力,将自己的手从秦海平的手里挣脱出来。他霍然起来:“秦老师,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肢体接触。您自重。”
许月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秦海平立刻起身追过来,在许月走到办公室门前,抓住了他的左臂。
许月被捏得生疼。
秦海平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钢臂铁爪般紧紧地钳住他,脸色阴沉地逼近:“我们还没有说正事,你要去哪?”
许月只慌了一瞬就冷静了下来。这里还是学校,秦海平绝不可能在这里对他做什么。
他稳下口气:“秦老师,我不喜欢别人触碰我的身体。请你松开手。”
秦海平的脸离许月非常近,鼻尖几乎要贴上许月的。他看着许月的眼睛,勾起嘴角,笑得像一条张嘴吐信的蛇:“我也不喜欢我的病人向我撒谎。你和那个刑侦队的队长不是还在停车厂里亲得很爽吗?”
许月回视着他,毫不避缩:“他是我的爱人,你算什么?”
办公室的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有人叩了门:“秦老师,在吗?”
许月趁着秦海平的注意力一时被转移,毫不犹豫地抬脚对准裆部猛地一踹。
秦海平吃痛,低低地“啊”了一声,表情扭曲地弯下腰,不得不松了手,
许月飞快地转身开门出去。
门外正站着他们系办的秘书,惊讶地看着许月从里面出来:“许老师在啊。”
许月强做无事的样子关上门,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又说:“秦老师刚出去了,半个小时后才回来。你一会再来吧。”
“哎,那我晚点来。”秘书利索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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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三十七
叶潮生接到许月的电话,便来学校接他。
许月脸色不大好,他还以为是这些天开始恢复上课累的。说了几句话,许月都不怎么应他。
“学校里没什么事吧?”叶潮生不放心,又问一句。
许月摇摇头,一面在心里犹豫着,该不该把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叶潮生。他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光说秦海平抓着他不撒手好像在骚扰他,未免也太奇怪了,只得作罢。
叶潮生看他一眼,小心地开口:“汪旭今天查到一点秦海平的身世。”
许月嗯一声,等着下文。
“他母亲方丽清结过两次婚,秦海平是和第一个丈夫生的,这个男的后来自己走了,再也没有和他们联系过。”
叶潮生说到这里,顿住了。
许月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奇怪地侧头看叶潮生一眼。
前面的信号灯正好红了,叶潮生跟着车流慢慢停了下来,这才开口:“方利说,秦海平父亲的名字,也是方嘉容三个字。现在还不清楚是同一个人,还是同名了。”
许月半天没有回应。
叶潮生握着方向盘,不敢侧头去看许月的表情。他心里有些愧疚,又有些不忍。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再在许月面前提方嘉容的案子,但如今又少不得张口请许月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找出可供他们参考的一二线索来。
沉默间,许月已经飞快地将零碎的线索归拢到了一起。
他在雁城看到的那个背影,雁城局的人随口闲聊时提起的那个方嘉容的儿子,还有秦海平说自己没有以医疗团队成员的身份去雁城接受调查——暗中的蛛丝马迹终于被拼合到了一起。
他随之想到了之前和叶潮生谈论过的那个问题。
“你记得那天我和你说,秦海平的行为和方嘉容很像吗?”
许月忽然开口。
“我之前以为是巧合,但如果方嘉容真的有这样一个儿子,那恐怕就不会是巧合了。”
叶潮生正专心地把车倒泊进自家车位,闻言脚下一重,车子立时一顿停了下来,半个车头还露在停车线外面。
“你怀疑他和他父亲其实有长期的联系?”叶潮生转过头来问,“现在身份还不确定,你别想这么多。”
许月摇摇头:“我想没有那么巧的事了。我可以找雁城局的人私下问问,但总有种感觉,应该就是他。”
叶潮生把车停好,熄了火。
谁都没有下车的意思。
许月自己解了安全带,又说:“雁城那边说过方嘉容处刑之前,他的儿子去看了他。当时还走了司法程序,做了亲子鉴定,才叫他们父子相认的。”
叶潮生借着地下停车场的照明仔细看了许月一眼,缓缓道:“如果是这样,这个事情你就别再管了。”
许月摇了下头,却什么都没说。
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让他觉得,秦海平似乎对他有种异乎寻常的兴趣。
方嘉容教唆犯罪的绝大部分动机是为了谋利,为了替他自己扫除障碍。他归案后袁望私下推测,这种单纯以利益为导向的动机直到后期才渐渐异化为由控制他人产生的满足。
但对秦海平而言,许月这个人明显不能提供任何利益。这和方嘉容最初的原始动机是截然不同的。
不仅仅是许月,温丛也好,曹会也好,甚至在齐红丽的案子里,秦海平都没有获得任何实质的收益。他仿佛一个纵火的人,在一幢居民楼下偷偷点起一把火,然后退到远处,静静地看着浓烟渐起,犬吠灯明,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
许月心里一动,低语了几个字。
叶潮生正在开门,不明所以地回头:“什么?”
许月说:“临床上对纵火癖的定义,缺乏利益动机对纵火行为的依赖,对纵火、参与救火的行为感到满足的习惯性行为。”
叶潮生皱起眉来:“这和秦海平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许月边换鞋子边说:“我想不出来他的动机。但如果把他的行为比作是纵火犯,也许能解释得通。纵火癖者的乐趣不仅仅在纵火本身,他们往往还会围观火灾现场,主动报警,甚至亲身参与救火行动。这种心态和幼年时期父母的隔离教养有关系,我们通常认为这是一种寻求关注和参与感的异化行为。”
叶潮生皱着眉头听完,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汪旭的电话,指挥汪旭想办法联系上方丽清的亲属,详细了解方丽清在抚养秦海平长大的过程。
他挂了电话,起身去餐厅倒了一杯水回来,拿给许月:“你继续说。”
许月接过杯子,玻璃材质的杯身握在手里刚好温热。
“假如将你们处理的案子比作火灾的发生现场,秦海平也许是那个点火的人。他和张庆业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我还不能确认,但我听那边的看守说他私下几次去探望张庆业,而项目组毫不知情。”
“他和齐红丽在网上聊天,用某种手段打动了齐红丽——对于他而言,打动齐红丽那样的女人应该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齐红丽产生卖房的想法后,才有了后来和张庆业的一系列接触。”
叶潮生沉吟:“我记得张庆业在供词里说,齐红丽是别人介绍给他的客户。”
许月点头:“那个人很可能是秦海平。这样说来,当时张庆业在现场拨出的那个电话,会不会也是打给秦海平的?”
叶潮生想了想:“有这个可能。可以让小汪去查。”他顿了顿,“你怀疑张庆业连环杀人,都是被教唆的?”
许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当初令我怀疑张庆业案子中有一个第三人,不光是因为在现场拨出去的那通电话,还因为齐红丽与其他受害者的侧写大相径庭。第一个受害者通常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为什么张庆业要选择一个不符合自己期望的受害者。这才令我觉得在整个过程中,也许存在着第三人的干预。”
叶潮生沉默片刻,说:“如果他教唆张庆业杀人是‘放火’,那他参与‘救火’了吗?”
许月蹙眉再次摇头:“如果没有‘救火’,至少也该有‘围观’。但从后面你们破案的进展来看,确实没有第三人继续介入的迹象。”
叶潮生靠回沙发里没说话,神情严肃。
许月不安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这番讨论,未免有脑补过度的嫌疑。尤其是张庆业的案子已经判了,如果这个时候叶潮生再提出疑问,没有过硬的理由,一定会遭到领导的驳回。但哪怕他们有证据,叶潮生也一定会被问责,早干嘛去了?
他想到这里,又想起叶氏的事情。
“不知道最近查得怎么样了,你跟家里联系了吗?”许月低声问。
叶潮生抬眼看他:“哦,差点忘了,早上郑局打电话过来,通知你你随时可以回刑侦队复职了。”
他伸手在许月蹙起的眉头上抚了一下,又说:“芸生说叶成瑜一直在向外转移资产,叶氏的流动资金和一部分可变卖的不动产都被转移走了。现在调查还没结束,结束之后看看股东的态度,才能决定是不是要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许月的生活离“有钱”两个字一向远得很,“破产”在普通人听来和要命也差不多了。
叶潮生反而很轻松的样子:“真要是破产反而轻松了。走程序清算,能卖多少是多少。但我估计芸生不会同意的。叶氏底子还在,如果能争取到股东的信任,给出周转的时间,未尝不能起死回生。”
许月听完默不作声。大概叶潮生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查一个强|奸|案,最后却要闹到这个地步。整个过程如同干草垛落上一点火星,他们刚刚才摸到一点苗头,火势便不由控制地愈演愈烈,摧枯拉朽,将一切都烧了个精光。
许月不安地看叶潮生一眼,抓起他的手:“家里人没有怪你吧?”
叶潮生偏头看他:“他从三年前就开始慢慢向外转移资产了。我们查到方剑头上惊动了他,让他决定提前跑路,反而保留下了一部分他来不及转移的资产。他的计划由来已久,这件事早晚要被踢爆的。”
许月心内叹息,说不出话来。
他理想中的家庭是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和睦友爱,同进同退。但现实好像并不总是这样的。这让他有些割裂感,又有些微妙的庆幸。仿佛发生在叶潮生身上这样的不幸遭遇,反而令他同叶潮生之间产生一种莫名的命运与共的感觉。
叶潮生见他一脸严肃,只当还在替自己苦恼,反手把人拉过来安慰道:“芸生跟我妈商量后,已经把手里的证据交到局里了,这份证据对我们侦破进度帮助很大。郑局叫你先回去上班,过几天我也该复职了。剩下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了太多。经济犯罪反而是次要的,有警察追查。关键是股东那里,叶成瑜搞了这么一出,股东恐怕再难信任叶家人。最好的办法是芸生让渡叶家手里的股权作为补偿,另有董事会选出新的管理者。”
许月略微有些吃惊:“那不就等于是,叶氏要换天了?”
叶潮生摊了下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如果强行进入清算程序,那叶家反而一毛钱都拿不到了。”
叶潮生伸手在许月后颈捏了几下,替他按摩,一面说:“这件事情,于公于私,我的身份都不好插手,芸生和妈后面要怎么办,只能看她们自己的意思。”
许月按住他覆盖在自己后颈的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件事的?”
叶潮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许月指的是什么。他稍微叹了口气,靠回沙发里,双手抱在脑后,说:“第一次怀疑就是高中生物课的时候。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叶成瑜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我还专门回家翻了他们的结婚证书,发现我出生的时间比他们领证的日子还要早。我妈那个人心大归心大,但还不至于心大到能把外面女人生的儿子领回家来养吧?我猜来猜去,就猜到了叶成轩身上。从小就有人说我和叶成轩长得像,我那会还觉得他们说废话,叶成瑜和叶成轩是亲兄弟俩,我和叶成轩有些像,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想想,应该是那些人话里有话吧。”
许月抿着唇听完,说:“你没想过去做个亲子鉴定吗?”
叶潮生苦笑:“老实说,我并不想。我完全不想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也不想面对自己真正的身世。” 他叹一口气,“这方面我很懦弱吧?但我宁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我还能继续当芸生的哥哥,我妈的儿子。”
许月犹豫着开口:“但芸生好像已经知道了。”
叶潮生起先有些惊讶,挑了挑眉,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道:“难怪呢。那丫头最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顿了顿,有些低落,“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说完,又长手一捞:“不过你反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和我捆在一起当个笑话了。”
许月不吭声,却双手在沙发上一撑,主动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贴着他的唇,喃喃道:“……悉由尊便。”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我可以四月完结....果然我以为只是我以为.....
☆、昨日重现 三十八
许月自己往上送,叶潮生焉能放过他。
之前顾忌着许月身上的伤,再之前天天加班,两个人不知不觉间都素了一个多月。
同居以来,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停留在叶潮生单方面用手替两个人解决的程度。
叶潮生在这件事上,一直有些下不去手。他不是不渴望,只是总觉得无从下手。就像朝思暮想的一块绝世好玉,好不容易得了手,却反而舍不得下刀雕琢。
换做别人,也许半哄半赚地就得手了,将这么个平日里清清冷冷的人压在身下,很容易激发雄性的占有欲,光想想都令人血热。
但叶潮生在这件事上却比普通人想得更多。许月能不能更进一步接受同性之间的关系,他在搞清楚之前,无论如何也不敢擅动。
他左右也素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一等。
让他最苦恼的还不在于两个人不能更进一步,而是许月的技术实在差得天怒人怨,那手法直逼东北老农搓干苞米。
叶潮生想方设法地教了几回,偏偏许月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回事,干搓几回,均以叶潮生疼得龇牙告终,疼完还得哭笑不得地安慰歉疚的许月。
许月从高潮的余韵里缓过神,回头就看见叶潮生手里捏着一坨擦过某种不可说液|体的纸,半靠在沙发上,盯着客厅的天花板。
他拢了下前襟大开的衬衣,伸手就往叶潮生的裤子拉链上摸去。
叶潮生还硬得形状分明,在裤下如一块炙铁。夏天的裤子薄,许月的手指甫一触上,便被那热度激得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叶潮生猛地回神,丢开手里的纸巾,一面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姿势,一面把许月往自己身上揽了揽。
情|动过后的许月两颊嫣红,眼神迷茫,眼睛里还带着水意,全无平日里面对学生的气势,软得像一块棉,含着一丝沙哑:“你不难受吗?”
叶潮生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没说话。他的小兄弟却为了这句话猛地一抬头,更有精神了。
“我们……做吧?”许月突然说。
叶潮生起先一愣,低头去看许月,想确认这不是自己精虫上脑出现的幻听。
许月却侧过头,好像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我……不太会,你看着办吧。”
脸上的红晕变得更加艳丽起来。
叶潮生有一种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掉的眩晕感,又惊又喜又有点不敢信,直要拉住许月问个明白:“你想做什么?”
许月不知道在心里凿沉了多少艘船,才攒下开这么一次口的勇气,哪还肯有第二次,只扭过脸含含糊糊地说:“你别明知故问。”
叶潮生的脑子里转瞬间溜过千百个念头,最后却化作一句话:“你知道……是怎么做吗?”
许月说不上来自己是羞还是什么,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以这种姿态主动求欢对他已经是极限,再说下去,他脸上的热度就能把沙发的罩布烧出一个洞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撑着,开口说:“我查过。”
不过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听在叶潮生耳里,直如世界上最烈性的春|药,从天灵盖一口气灌倒脚底,随之化为一团火,反噬一样,轰地熔断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