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潮生的心顿时塌了下去,像一块遭了雨打的棉,一树被风摇落的花,顿时又沉又软,山崩地裂地陷了下去。
叶潮生伸出一只手把许月抱住,像抱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将他整个地拥进怀里,另一只手握住他发凉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怀里单薄的脊背。
“以前我真的希望,天降一场大灾,大家一起去死……”
许月声音哽咽,咬牙切齿。
叶潮生心里一惊,正要开口,又听见许月小声地说:“……可我想想你,又舍不得。”
晚春的夕阳探出半边,给人间染上一层金边。雨后的几片云躲在夕阳边红着脸探头探脑,远远地看着这对拥抱的爱侣。
雨后的校园空旷又安静,只有微弱的虫鸣从草间细细地传出来。
叶潮生觉得自己眼角发痒,轻轻地在许月额头上蹭了蹭,把两个人的皮肤都洇上一点湿意,温柔地开口说:“我也舍不得你,上班都不想分开,恨不得天天把你揣在兜里捂着。”
许月很快从叶潮生的臂弯里退出来。他情绪下了头,才觉得自己大庭广众之下求抱求安慰的行为简直羞耻。
叶潮生不急着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拉着人回办公室,拿包拿衣服。
楼道里昏暗,叶潮生紧紧拉着许月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地上楼。
秦海平已经走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许月推门进去,收拾东西,发现那份徐静萍参与的项目资料,秦海平并没有拿走,就摆在他的桌角。
他有些意外,拿起那资料,却发现原本摆在他桌角的那本书不见了。
“怎么了?” 叶潮生看他愣着,过来问。
许月摇了摇头,把那份资料收进包里:“走吧,回家再说。”
☆、昨日重现 四十二
两个人一路无言。
许月累了,打上车起就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叶潮生也不追问,安静地开着车,一有机会就去抓许月搁在膝盖上的手。
回到家,他催着许月去换衣服洗澡,自己脱了外套,系上围裙便进了厨房。
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那里,也要先坐下把饭吃了。吃饱睡好,烦恼自己先去了一半。
许月洗了澡下来,正赶上吃饭。
吃过饭,许月被打发去沙发上看电视。
待叶潮生收拾完厨房出来,便看见许月靠在沙发上,头发还有点潮,软软地搭在额前,皱着眉头看手里的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
许月抬头,用目光示意他。叶潮生便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许月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今天下午在学校,秦海平拿这个来给我看,是徐静萍给陆琴做的咨询记录。他们当时搞了一个公益的心理辅导,陆琴作为帮扶对象,社区给她报了名。给她咨询的就是徐静萍。”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合上眼,声音疲惫:“没有诊断书,仅凭这份咨询记录,无法判断陆琴的精神状况。她到底是在咨询前就已经患上了抑郁症,还是仅有抑郁倾向,已经说不清楚了。但很显然,徐静萍的咨询,不仅没有安抚她的情绪,反而使她的精神状况急遽恶化——虽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但恐怕秦海平很清楚整个过程。”
叶潮生看完了薄薄的一小册,盯着封皮半天没说话。
许月睁开眼,坐起来,又说:“还有,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查到了方嘉容和他的关系。”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具是一默。
过了一会,叶潮生才开口:“之前我和小汪去调查没避着人,他知道了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们查到方嘉容这件事,应该只有你我和小汪知道。他从哪打听出来的?小汪不可能和他有什么接触。”
叶潮生说到这里,猛地想起下班前在办公室,汪旭说蒋欢那天出去以后给秦海平打了一个电话。
他立时摸出手机来,给蒋欢打了过去。
许月听出他的口气有些急厉得过了头,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叶潮生看他一眼,口气跟着缓了几分,说完挂了电话。
许月已经听明白了:“蒋欢给秦海平打过电话,说了什么?”
“她说是没说什么,只是随便扯了几句。”叶潮生说。
许月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孩子……”
汪旭那天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蒋欢和他吵架之后再给秦海平打电话,估计也就是这个时间。九十点钟的专门给人打去一个没什么要紧的寒暄电话,秦海平起了疑心简直太顺理成章。
许月想到这里,跟着懊恼起来:“那个时候他说方嘉容,多半只是在试探我。”
叶潮生转过身体,盘起腿来,和许月面对面,说:“我不知道这个秦海平到底想干嘛,但我总觉得他是冲着你来的。他故意在你面前提这些,一定有什么目的。而且,他一直掌握着我们的动向。当时发给方利的那个短信,不早不晚,就赶着蒋欢他们到福利院之前……”
叶潮生话没说完,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还是蒋欢。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便听见电话那边的人非常急切地说:“叶队,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蒋欢在电话那头,神色不安。
“我和马副队去福利院出差之前,我师兄,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当时说那个小鱼的事情,想约我见一面。那天刚开完会,我就说……”蒋欢愈发觉得心慌,“我说我要出差,等我回来再说。叶队……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
叶潮生挂了电话,对上许月的目光:“恐怕那张照片也是他放的,这就能说得通了。我们看到照片,查到照片上的背景是启明福利院。这样一来,肯定会派人去。他当时给蒋欢打电话,多半就是想试探这个。且不论他是怎么知道启明福利院经营雏|妓这件事,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他折腾这一通,到底图什么?我现在都有点怀疑,他该不会是打算子承父业吧?”
许月轻轻地摇了下头,说:“你觉得徐静萍在苗季家作案,还有她跟踪偷拍的行为,他知道吗?”
他又说:“之前在看守所张庆业告诉我,有一个人向他灌输过很多心理学的概念。我怀疑这个人暗示了张庆业什么。他恰巧处在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临界期,就像一锅烧开的油,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只要一滴水掉进去,整个油锅就会炸起来。而我追问这个人是谁的时候,他又不肯说。”
“你怀疑这个人是秦海平?”叶潮生看着他。
许月说:“秦海平是我们目前唯一知道的,有这方面背景又可能与他有过接触的人。”
叶潮生垂眼想了一下,说:“这个可以试探出来,谁给他介绍了齐红丽,谁又教他这些东西,如果都不肯说,那多半就是同一个人了。”
“至于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许月说着,想起下午办公室里和秦海平的对话,“他和方嘉容不一样。方嘉容并没有道德观和正义感,他一开始就是出于利益的目的。而当简单的获得利益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时候,他才转而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他的受害人并没有别的特殊属性,唯一的共同特征就是挡了他的路。”
“但到了秦海平这里又不一样,齐红丽和苗季拎出来单论,都足够罪大恶极,和秦海平也没有利益关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曹会……”
叶潮生恰好也想到了这个,说:“那曹会呢?他想方设法给曹会翻案,曹会再次作案是巧合,还是他计划中的?”
许月声音发沉:“巧合是不可能的。我倾向另一种可能,他以为自己控制了曹会,但曹会失控了。毕竟曹会身负数起命案,和张庆业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忽地眼睛一亮:“受害人……齐红丽和苗季,不仅仅是直接杀死他们的凶手的受害人,也是秦海平的受害人!这就是为什么齐红丽与同案其它三个受害人的侧写都不相符的原因,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张庆业自己的受害人。苗季,我之前就总有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徐静萍的暴力程度升级得太快了——明明在陈翔还有夏淳的案子里,她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暴力和虐待的倾向……”
叶潮生心里的念头一转:“动手杀人的不是她?有另一个凶手在现场?”
“不,”许月摇了摇头,“我感觉秦海平不会自己动手,但他可以刺激徐静萍主动动手。我怀疑他从方嘉容那里得到了某种启示,这一点你说对了。”
他看着叶潮生:“他今天下午亲口承认了,方嘉容的很多东西都在他那里。秦海平从前只是个收集者,他寻找那些他认为有潜在犯罪倾向的,人格障碍的人,直到方嘉容死了以后,那些遗物促使他产生了新的想法,使他开始计划使用这些藏品。张庆业、徐静萍,只是他收藏的一把刀。”
叶潮生沉着脸:“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许月点头:“他说了,他说方嘉容的东西在他那里。我觉得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也没有这个必要。雁城局那边也证实过,一些不涉及案情的遗物,都被方嘉容的儿子带走了。方嘉容在被捕之前藏了些东西,秦海平接收遗物后找了出来,这并非不可能。”
叶潮生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一把抓住许月的手,说:“这个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能再和秦海平单独见面了。如果这个人真的如你所说,那他就太危险了,而且我总觉得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冲着你来,他肯定在打着你的什么主意。”
许月还要说什么,被他粗暴地打断:“没得商量,不许抗议,就这么定了。你要见他,必须由我陪着。其它时间,离他越远越好。”
许月哭笑不得,只好点头答应。
叶潮生第二天一上班,就联系了监狱,要求和张庆业见面。
果然如他所料,张庆业起先对那两个问题讳莫如深。
叶潮生稍一试探,说出秦海平的名字,对方立刻脸色大变。
许月下课的时候接到了叶潮生的电话。
“都招了,齐红丽就是秦海平介绍的,包括这份中介的工作也是在秦海平的建议下做的。他说他找工作的时候,秦海平还给他辅导过面试技巧。”
叶潮生坐在车里,不放心地又嘱咐一遍:“现在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拿他根本没有办法。你绝对,绝对不能和他单独见面了。”
他听着许月在电话那边答应了,这才挂了电话。
蒋欢跟着他一起来的,打进了监狱见到张庆业,就抿着嘴一句话都没说过。
叶潮生发动车子,顺便瞥了蒋欢一眼:“行了,别跟这吊丧了,多大点事。给汪旭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什么情况。”
☆、昨日重现 四十三
汪旭那边的进展说少不少,可也没什么大用。
他联系到了方丽清的一个亲戚。
方家原是饶城的本地大姓,十年浩荡中被打了个七零八落。苦难伴生怨愤,等灾劫过去,族人间也亲近不起来。眼皮子对着别人家,无非就是为了茶余饭后能说一嘴闲话。
汪旭联系到的这个亲戚是一个方丽清出了三服的表姐。
按照这个亲戚的说法,方嘉容是个流民的孩子,爹妈死在街头,被方丽清的父亲捡回家。对外说是养子,其实就是个连月钱都不给的小工,吃不饱不说,还经常挨打。后来方家被□□,方嘉容却没有趁机离开方家,反而在方丽清的父亲临终前,和方丽清结婚了。过了几年又生了孩子,大家便都说这是一段佳话。
可惜佳话没传几年,方嘉容突然离家出走了。
汪旭听了一耳朵闲话,分不清真假,只好一股脑地全倒给叶潮生。
“后来的事情就是我们查到的了。”汪旭的声音从蒋欢的手机免提里传出来,“据说方丽清长得很漂亮的,再嫁也不难,后来又和一个海归的华侨在一起,就基本跟这些亲戚来往得很少了。”
蒋欢挂了电话,一时忘了她师兄的那些事,只满腹疑虑地问:“我光听前面这一段,怎么觉得方嘉容还是个穷苦励志,非常深情的人?”
叶潮生正开着车,随口问:“怎么深情了?”
蒋欢:“方丽清她爸那么对他,他还和方丽清结婚生子……”
叶潮生分出神来,看了她一眼。
蒋欢是在一个非常优越的环境里长大的。
这种优越不是物质意义上的纸醉金迷,奢侈无度,而是精神意义上的。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医生,恩爱非常。从小到大上的都是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大学按照自己的意愿报了公安大学,家人都很支持。包括她进刑侦队,恐怕也是她父亲暗地里使了点劲的。
她在这样一个优越纯净的世界里长大,几乎没有直面过恶意,在她的眼里,婚姻就是相扶相持,白头偕老。
善良的人总是从光明的一面观察人性,缺乏对恶意的本能思考。
回到市局时,他们碰上许月也从公交车上下来,正往局里走。
蒋欢又跑去问许月。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有爱,没有爱的婚姻,也不一定只是为了钱。”许月说,“看过《呼啸山庄》吗?”
蒋欢迟疑:“算是看过吧……”
许月也不戳破她,只给她介绍故事的梗概,说:“男主人公出身低微,他的青梅竹马却是个大小姐,最后嫁给了门当户对的贵公子。多年以后,这个男人衣锦还乡,青梅早已离世,于是他诱惑了那位贵公子的妹妹私奔,最后还生了一个孩子。你说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他不等蒋欢说话,便自问自答道:“他不是为了爱,也不只是为了报仇。如果要报仇,只要冲到贵公子的家中一剑杀了他,这事就了结了。但对他来说死亡远远不够。他想要证明自己已经不再卑微,更想要证明自己大权在握。”
蒋欢听明白了:“一个富家女被他征服,甚至不惜与他私奔。所以他勾引对方的妹妹,完全是为了羞辱那个富家公子?”
许月点头:“一个男人如何广而告之他已经征服了这个女人?最快的办法就是生个孩子。”
“所以,方嘉容当时和方丽清结婚生孩子,多半是为了报复方丽清的父亲,生孩子也不过是一种展示征服的手段。等到一切已成定局,方丽清对他就没有任何吸引力了,于是他选择一走了之。这母子俩在世界上活着,就是他的勋章。”
叶潮生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两个人的对话,不由脚下一停,在台阶上站住:“秦海平改姓,改档案,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蒋欢脸色一黯,低头从叶潮生身边过去。
许月想喊她,被叶潮生拦住:“她是面子上挂不住,没大事。过两天就好了。”
果然他们回了办公室不久,蒋欢主动拿着一张纸进了小办公室。
“叶队,这是从去年张庆业那个案子开始我和我师兄的联系记录,以及内容。”蒋欢递到叶潮生面前,“我能起来的,都在这了。”
叶潮生看她一眼:“想明白了?”
蒋欢没说话出去了。
叶潮生打通了黄峰的电话。
启明福利院的案子上下牵涉,从方利吐出来的名单看,饶城那里也有好几个分量不轻的人物参与其中。
当时黄峰扣着人不愿意给他们,多半是上面有人给他压力。后来郑望走了上层路线,黄峰这才借坡下驴,否则那天晚上马勤和蒋欢没有那么容易就能脱身。
后来方利的妻儿被人带走,黄峰以惯性思维,认为一定是海城这边也有人伸手。但如果是为了让方利闭嘴,大可以通过这个在市局里的中间人向方利允以重诺。
而单纯地带走方利的妻儿,却只会起到反作用,逼得方利为了自保而开口。
局里也许是存在一个“内奸”,在向外传递消息,但这个人可能并不清楚自己正在泄露消息。更重要的是从对方的动作来看,所谓被泄露的消息,都是一些并不关键,也不详细的消息。
比如他们审讯方利的进度,比如蒋欢去饶城的时间。
市局里存在的那个“内奸”,可能和黄峰以为的大相径庭。
黄峰照旧是粗声粗气,听了叶潮生打电话的来意,便点了根烟,开始给他说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对母子被人带走以后,饶城市局出动人手到处找。后来还是老师打来电话通知警察,方利的儿子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他们找方利的妻子来问,他的妻子只说自己是因为丈夫出事,带着孩子出去散心了。
黄峰不信她的鬼话,找了个借口把当妈的扣在公安局,叫了两个人去套小孩子的话。
小孩起先也不肯说,但架不住大人连哄带吓。
带母子二人走的是几个地痞流氓,把他们强行带上车后,就拿了一部手机给方利的妻子。方利的妻子和人说了几句话后,明显情绪缓和了下来。随后母子二人被带到市郊的一个民宅,他们就在那里呆了几天,随后自己返回了家中。
再往下就查不出来了,当时住在哪,流氓长什么样,一概说不清楚。母子二人又没有犯法,不能一直扣着,黄峰最后只能把人放了。
黄峰嘴里的烟燃到了底,他呸地一声吐了一屁股,接着说:“这事我后来一细想,哪有傻X 会用这么蠢的激将法,他把方利逼急了能有什么好处?再说那群王八犊子根本就不怕方利张嘴。方利一张嘴皮子,警察没有物证,根本奈何他们不得。老子这才觉得,这他|妈八成是被人涮了。”
叶潮生拿着话筒,单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闻言一笑,也不准备再提他当时神经兮兮打来的那个电话。
黄峰干咳一声,说:“不过那帮王八犊子也跳不了几天了。”
“怎么说?”叶潮生问。
“福利院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捂不住了。”黄峰说,“上面派人来查了,先从民政查起,你想这帮人何止福利院那些事?”
叶潮生沉默一秒,说:“可惜最后定罪的时候,也不能加上强|奸|幼|女这一条了。”
“我手上还有点实打实的硬货,送他们进去够了,送上电椅恐怕还差点。”黄峰难得一见地叹了口气,“你们刚开始对我有意见吧?以为我是保护伞吧?可屁股蹲在这个坑上,我他|妈也没办法。我跟他们顶着干,回头把自己折进去,他们再换个自己人来坐这个位置,那还能好吗?我这叫什么,曲线救国,忍辱负重!”
黄峰自己说着说着又高兴起来,还荒腔走板地哼起了曲儿来。
叶潮生隔着电话,隐约听到一句“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奸官污吏都杀坏”,竟是哼起了《窦娥冤》。
叶潮生也不扫他的兴,笑着把电话挂了。
他拿起蒋欢自己列的那张单子,垂眼一路看下去,便看到方利被捕后,秦海平给蒋欢打过两次电话。
蒋欢自己已经不记得秦海平那两天给她打电话说什么了。
叶潮生估计着,约莫就是和上回蒋欢去饶城的时候一样。秦海平只消随口关心两句生活工作的情况——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有空之类的,就能推断出他们审方利的具体进度。
蒋欢又是个没心眼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哪怕她自己没有直接透露案情,秦海平也能从她的情绪语气里推测出他们的进展是否顺利。
叶潮生想到这里,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自己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又伸手拿了电话,打到看守所,要求今天和雷洪见一面。
许月正在外间大办公室里和汪旭说话,察觉旁边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叶潮生。
“走,我们再去跟雷洪聊聊。”
☆、昨日重现 四十四
雷洪再次见到警察,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看样子他不仅没习惯看守所的生活,反而越发神经质起来。
叶潮生表明来意。雷洪在对面两个人的脸上轮番看了一圈,说:“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参与他的那些事,您相信我啊!”
叶潮生直直地看着雷洪:“就算我相信你,实打实的物证摆在这里,检察院相信吗?法官相信吗?我们在苗季家里发现的东西上面有你的DNA,你怎么解释?”
雷洪被问得哑巴了。
叶潮生换了一副口气,连哄带吓:“我们现在可快结案了,你的嫌疑要是还不能从里面摘出来,到时候连你人带着物证一块交到检察院,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你了。检查院怎么起诉,法官怎么采纳物证,我们也管不了了。一旦判下来,你这辈子就完了。强|奸|幼|女是个什么概念,你自己可好好掂量掂量吧。”
雷洪一直绷着的脸陡然以松:“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他虚弱地说,“之后还有一次,我们一块去过一个夜总会……”
叶潮生抱着胳膊:“夜总会怎么了?”
雷洪抬眼瞟了对面的警察一眼:“你能别告诉我老婆吗?我……我叫了个小姐。”
叶潮生冷眼看着他:“哪家夜总会,小姐长什么样?你自己叫的还是别人帮你叫的?”
雷洪飞快地说了个名字。
“不是,不是我自己叫的。”雷洪忙道,“苗季帮我点的,要说的话,可能就是那次了。”
叶潮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问:“苗季跟你到底有什么仇,要费这么大的劲搞你?”
雷洪吭哧半天,才说:“他想叫我代理他们公司一个产品。说实话他们公司那玩意儿真的不好卖,我这……也不指望那个赚钱。”
许月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嘴:“那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就找你了呢?”
雷洪啜喏:“也找了……不知道怎么就盯上我了。”
许月侧头和叶潮生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皆心下了然。
雷洪被苗季盯上,多半是因为苗季看出了他们是同类。
也许是一张不经意间被露出来的照片,也许是一个酒桌上随口说起的下流荤段子。总之雷洪暴露了自己的软肋,对方便立刻将着软肋牢牢抓在手里了。
叶潮生从看守所出来,立刻打电话指挥同事去雷洪说的那家夜总会证实。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同事回了电话过来。
雷洪说的都是真话。
同事还特别提到,小姐承认去年收了一个客人的一笔钱,条件是事后把用过的避|孕|套留下来。
许月顺着这件事合理推测了一下:“也就是说,苗季设了一个圈套。第一次是见黄慧那次,但是雷洪胆小不敢进去。苗季以为是他看走眼了,但是雷洪已经见过黄慧,那这个人就必须拉下水,于是就有了夜总会那一次。但他还没来得及拿着拿东西要挟雷洪,他自己反而先被徐静萍盯上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叶潮生开着车,点点头:“可见苗季这个人心思很深,也很有戒备心。我们发现的残留的陈钊的DNA,可能也是苗季专门保留下来的。”
他沉默数秒,不甘心道:“这样说来,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也留下了其它强|奸过黄慧的人的把柄,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藏哪去了。”
许月看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回到办公室后,他又要来了苗季的案卷,从头开始翻阅。
这个从无名无姓的小女孩儿开始的案子,像浮在海面上的一小块碎冰,下面藏着的是一个经营了数年之久的,强迫未成年人卖淫的福利院。
一个方利伏法了,还有千万个方利蛰伏在暗处;一个苗季死了,还有千万个苗季蠢蠢欲动。
他明白叶潮生的不甘心。
错过了这个机会,任由那些伥鬼重新遁入人间,到下一次捉他们出来,又有多少孩子还要再流着血泪呢?
只是许月越是回视这个案子,越是心惊地意识到他们是如何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从苗季手机收到的那条短信开始,到福利院的合照,再到提示方利逃跑的那条信息。
他对着卷宗沉思良久,最后推开卷宗,站起来走到小办公室门口,里面却没人。
“叶队刚才去郑局办公室了。”同事提醒他。
许月点头道谢,马不停蹄地往楼上走。
叶潮生正在和郑望说什么,回头一见进来的人,声音下意识地柔和了几分:“怎么了?”
许月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来得不合时宜,向郑望问了一声好,便坐在了沙发另一端。
叶潮生隐约感觉不好,正要开口,却被郑望抢了个先。
“我正想着应该把许月叫上来一起说说,这就自己上来了。”郑望说,“叶潮生正在说那个秦海平的事情。许月,说说你的想法吧。”
叶潮生扭头看许月。
“叶队应该已经说了,他和刑侦队最近几个案子的涉案人员有着不正常的密切往来,我们手上有一些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许月淡声道,“但显然这点证据是不够的,不足以证明他的意图。”
郑望问:“你觉得他的意图是什么?”
许月缓缓道:“他父亲是方嘉容。”
郑望显然非常吃惊。
叶潮生干咳一声:“我刚还没来得及说完。”
“这个事情只要和雁城那边发函一问就清楚了。”许月说,“我刚才在下面看苗季案的卷宗,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秦海平要反复再三地介入这个案子,做一些看起来目的矛盾的事情。”
给苗季的手机发信息,引着警察去深挖苗季的财务状况,把警察引到饶城后,又发匿名信息给方利。待方利归案后,又制造出方利的妻儿被人绑架的假象,刺激方利开口。
“我之前把这件事想得复杂了。其实他反复地介入干涉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试探警方的能力。”
郑望不言语,紧皱着眉头。
“张庆业、徐静萍,看起来是两个单独存在的个案,实则不然,这两个案子是一个逐层递进的实验的两部分。”
许月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叶潮生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虚,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盘算。
“张庆业是第一部分,用来测试他的心理诱导是不是成功。很显然他的诱导成功了,虽然后果可能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张庆业第一次杀人以后立刻失控,短时间内连着出现了数名被害者。”
“第二部分是徐静萍。他在心理诱导的基础上,进一步接触警察,在这个案子里不断地试探警察的能力。”
“果然如他所料,我们一度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郑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沉来形容了。如果按许月所说,刑侦队在这个案子里到处被人牵着鼻子走,何止丢人二字。
郑望沉默不语。
许月偷偷抬眼看叶潮生,却不料对方也正脸色沉沉地在看他。他心里突地一慌,急忙收回目光。
郑望开口:“但是你们现在也没有证据,是吧。”
许月不敢再看叶潮生,只点点头:“是。但我觉得他前面铺垫了这么多,不会止步于此。我现在担心的是他后面到底想干什么。”
郑望摸出一根烟点上。
一时间没人说话,办公室里只听得郑望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许月捏了捏手心,再度开口:“我个人感觉,鉴于我以前参与过他父亲方嘉容的案子,他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不行,我不同意。”许月话未说完,就被叶潮生粗暴地打断。
叶潮生怒目看着许月,恶狠狠道:“你想都不用想。”
郑望眼看这两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打官司:“叶潮生,你让人说完。”
叶潮生不说话,光盯着许月,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许月硬着头皮,说:“我想与其我们在这被动地等着,不如主动跟他接触一下。他因为他生父的关系,对我的态度不大一样,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这个人很危险。放着不管,迟早要酿成大祸。方嘉容的案子您也清楚。但他也很狡猾,目前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能抓的把柄。这件事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迟。真的等到他做出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郑局,人命难回。”
郑望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你们两都回去,把整理出来的卷宗拿来我看看,然后再说。”
许月还想再说,却被站起来的叶潮生一把抓住胳膊,强行拉了出去。
叶潮生一出门就松开了他,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许月数度想开口,偏偏不是旁边办公室开着门,就是有路过的同事。
直到下到三楼的楼梯间,终于清净了。
许月从后面拉了一把叶潮生:“阿生……你等一下……”
他话没说完,叶潮生猛地回身,强行把他逼进楼梯间的墙角,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时候又想起来喊阿生了?”
许月被他的怒气一逼,不由得往后瑟缩了一下。
“许月,我真想看看,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 叶潮生红着眼睛,低声质问,像一头发怒低吼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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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四十五
许月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踏进同一条河吗?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如年幼的他无法选择父母家庭和环境,一如成年以后的他无法矫正自己自卑敏感和焦虑。
许之尧事发后,他在学校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他不敢想象在一个公安大学里,老师和同学会用什么目光来看待一个恶贯满盈的连|环|奸|杀|犯的儿子。
不甘心,愤怒,焦虑,绝望。
不甘心于自己的理想就此作罢,愤怒于多年的努力一夕间毁于一旦,焦虑于东躲西藏、遮掩避人的日子。
还有面对未来的绝望。
许之尧上遍了所有媒体的头条,上到八十老妪下至八岁小儿,全都知道这个人,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在谈论。他该怎么隐藏这个父亲,怎么躲避一切可能的恶意?
还有叶潮生的反应。他会惊讶吗?还是嫌恶,又或是歉意地说,对不起,请给我一点时间消化?
太可怕了。未来令他恐慌,外面的世界令他战栗。
许月想过死,如果袁望没有来找他。
袁望开出的条件,优越到他无法拒绝。只要能拿到证据,帮专案组破了这个案子,袁望就想办法帮他把户籍上的信息抹掉,帮他毕业。就算不能当警察,哪怕做一份最不起眼的工作,做一个父不详的普通人,都可以。
他无法拒绝。他不想死,不想就此认输,不想当一个罪犯的儿子,不想将这个污名挂在身上。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想争取一个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的机会。
那时的他饱含希望,绝想不到最后事情会演变到如此地步,也想不到这些旧事如同一只发锈的机括,他以为按下的是结束,是一切的了结,却从机括中射出了一只箭。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但沿着这条河道,所有奔腾之上的水流,都会赴向同一个终点。
叶潮生心里发急,脸色愈发难看。
许月却忽地笑了下,没有刚才怕他的样子,拉起对方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这呢,你摸摸。”
一颗心脏,在肋骨间鲜活地收缩着,震动从胸腔穿过皮肉,直达叶潮生的手心。
叶潮生觉得自己拿许月是没办法了。
只要对方稍一示好示弱,他就像个丢城失地,极没有骨气的将军,恨不得立刻举手投降。
面对这个人,他根本生不出什么气,也发不起什么火。
“我不许你去,用不着你去。这么多警察,难道都是废物吗?”叶潮生反抓住许月的手,牢牢握住,“我不愿意冒这种风险。以前我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遍,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没人值得让我拿你去冒险。”
许月的心跳得厉害。
“阿生,你听我说,好不好?”他诚恳地说,“昨天你说你感觉到了,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从出车祸住院开始,非常强烈。秦海平是冲我来的,可能是因为方嘉容,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对方总是灼热而粘腻的目光,肢体的靠近,言语中不断的暗示。
“我可以躲着他,但我不确定可以躲一辈子,你也不可能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心里也明白,对不对?”
叶潮生不想明白。急促翕动的鼻翼,暴露了他的焦虑。但他知道许月说的都是实话。如果秦海平想做什么,他可以寸步不离,二十四小时地守着吗?一年可以,五年、十年呢?人不是机器,总会倦会乏会累。
“我去接触他,主动权在我们这里,总比提心吊胆地堤防他要强。”许月说。
叶潮生垂眸,说:“也许他找不到机会就放弃了,也许根本是我们多虑了。”
许月看着他:“你相信你的直觉吗?”
叶潮生不说话。
许月又问:“那你相信我的直觉吗?”
叶潮生仍不说话,
许月心里突地疼了一下。
他攀上叶潮生的脖子,破天荒地在办公时间办公场所,在对方唇角吻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不起,都怪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叶潮生不由分说地堵了他的嘴,霸道而迅疾地在他柔软的口腔内扫过一圈。
“怪你什么,怪你太会发光吗?”叶潮生狠狠地盯着两片发红的唇。
材料送进了郑望的办公室。郑望当天没有回复他们。
叶潮生在办公室里加班到九点,把曹会案子的书面材料和文书做了出来。许月没回家,默不作声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打印装订封卷,做得非常熟练。
叶潮生早没气了,心里还是郁闷,也不想说话。
下了班,两个人沉默地从市局出来,无言地驱车回家。
从小区地下停车场出来,站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叶潮生忽然开口:“秦海平鼓动张庆业去杀人的时候,他知道齐红丽背地里干的勾当吗?”
许月被问得突然,想了想,慢慢开口:“我觉得他是知道的。齐红丽和苗季不可能是巧合。秦海平不会选一个无辜的人作为目标,这和他的价值观不相符。”
电梯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去。叶潮生按下楼层号,说:“价值观?难不成他在演正义使者,为民除害吗?”
“正义是他的自我认可。”许月说。
叶潮生侧头看他一眼:“什么认可?做私刑法官吗?”
许月咬了下唇:“我猜他在试图逃避这种罪恶感。选择负有没被法律制裁的人,没被诊断出的人格障碍患者,或是干脆像曹会那样的罪犯。避免自己动手、不完美的受害者,这些都能消除他的罪恶感。自我暗示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正义的,必要的,借此来加强自我认可。在他自己眼里,他可能确实是个正义使者。”
电梯门开了。
叶潮生摸着钥匙往外走,许月在后面跟着,继续说:“不过人对自己的观察往往有偏差。在我们眼里,他只是一个玩火的人,追求最基本的三要素——”
“控制,满足,认可。”叶潮生接了他的话,将钥匙抛进玄关立柜上的杂物框里,“那你对自己的观察是什么?”
许月一顿,垂眼避开这个话题:“如果秦海平再次作案——我觉得他会加快作案的速度,尤其是在他意识到警察开始调查他的情况下。从前两个案子里就能看出来,他喜欢放长线,玩复杂的游戏。如果我们能提前锁定受害人,就能在最大程度上掌握极主动权。”
叶潮生没说话,换了鞋,径自往厨房里走。过了一会,就从厨房里传出了案板被放在流理台上的声音。
许月独自在玄关站着,月半甩着尾巴凑过来,围着他欢快地绕了一圈。
许月蹲下来,月半立刻把伸长脖子把自己的小毛头塞进人类温热的手心。他揉了揉月半的脑袋,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着猫,轻轻地说了几个字,淹没在厨房的动静里。
我是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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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望第二天一早,来了一趟刑侦队,把叶潮生叫进小办公室,密谈了一个多小时。
蒋欢的工位正对着小办公室的门,她心不在焉地一边工作,一边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哎哎,抄岔行了。从‘嫌疑人方利伙同嫌疑人王英’这开始,你想什么呢。”
唐小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蒋欢低头一看,果然错了,只得把这一页整个取下来。
“郑局不知道来说什么事,怎么进去了这么久?”蒋欢问。
唐小池趴过来:“是不是叶队那个爸的下落有消息了?”
两个人对看一眼。
案子内情逐渐清晰,方剑和叶成瑜的雇佣关系也大白于众人。那天方剑开车去撞叶潮生的原因,大家难免背着叶潮生唏嘘两句。
“这要抓回来了,叶队不会又要停职吧?”蒋欢又朝小办公室那边看一眼,觉得叶队实在是好惨一男的。
“那不至于吧?最多回避,不参与审讯就完了。”
两个人正说着,小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叶潮生和郑望一前一后地从里面出来。
叶潮生送走了郑望,手揣着兜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直直望着许月的方向。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许月系在自己腰上,走哪带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