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回,唐小池在曹会的脸上看到了这么多变而复杂的表情。
叶潮生在方才的一瞬间几乎推测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脸上端着赤|裸|裸的怜悯和嘲笑,如同看着一只想要攀上天际的爬虫。
“你能有这种想法,就说明秦海平对你的洗脑真的很成功了。” 叶潮生说,“可惜他功亏一篑,没想到你还是控制不了你自己,深更半夜跑去作案,还让人抓了现行。”
曹会的脸上甚至有些恼羞成怒。他扭过脸,仿佛耻于面对叶潮生。
“我当警察这么多年,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想要做善事的连|环|奸|杀|犯。秦海平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
叶潮生口吻十分恶劣,好像在逗弄一条用徒劳的翻滚来逃避天敌的肉虫:“秦海平怎么跟你说的?强|奸也分善恶?你无法自控的欲望也能充作正义的镰刀?”
曹会默不作声,用沉默来回应。
“你许老师错过了这种千载难逢的场面,” 叶潮生扭过头和唐小池小声说,“一定会很后悔的。”
许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刑侦队。
他听过唐小池复述当时的整个审讯过程,拧着眉头想了想,说:“虽然少见,其实这不奇怪。曹会这样的边缘人,会长期处于心理失衡的状态。他一方面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符合社会道德,另一方面又不能摆脱欲望的控制。”
“秦海平给他一个自我平衡的机会。引导他,将他不为社会法律道德所容的行为,强行正义化。”
他叹一口气:“其实这也算是邪|教|洗|脑的一种常见手段了。帮对方建立起价值感和我归属感,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培养起绝对的服从和权威。”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性驱动性动机的罪犯,比如陈欧,比如曹会,都很容易失控,他们的冲动建立在欲望之上。相比之下心因性动机的罪犯反而更容易被控制,因为情感反而比本能的欲望更容易被人为|操|纵。”
叶潮生凑过来:“但我觉得秦海平恐怕不会因为曹会被捕而更换目标受害者。”
许月想了想:“我们的思路是没错的。曹会是个奸杀犯,如果秦海平要用他,那么受害者必然是女性。”
“强|奸……”他盯着石明华的资料,喃喃自语,“这像不像以牙还牙?”
叶潮生微眯了下眼:“以牙还牙?”
“强|奸|极具侮辱性,受害者还时常被放在舆论放大镜之下遭受二次伤害。” 许月拿着那份报道陈琦轻生未遂的网络报道,“而报道里写,这个孩子经常在全班甚至全校的面前被老师责骂斥责。”
叶潮生沉吟:“如果秦海平的犯罪模式是以牙还牙的话……苗季的下|体被异物刺入代表了他的性|侵,齐红丽的眼睛被黏住和那些乞讨儿童……”
“不,不对。” 许月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我们之前都被迷惑了。因为针对女性身体的侮辱在刑事案件中太过常见,而张庆业也反复使用了这个模式,以至于我们疏忽了这一点。”
“齐红丽的象征记号应该是赤|裸 —— 把一条寄生虫,从它的宿主内拖出来。”
叶潮生顿时扭头发问:“这个石明华现在在哪?”
同事应声:“下午已经联系过学校了,学校说她出去学习了,回来的日期差不多就是这两天。”
叶潮生点头:“和学校那边再联系一下,盯住她回来的日期。暂时别通知她本人,以免吓到她。”
人不在海城,叶潮生能稍稍松一口气。
目前看来秦海平的所有行为都在海城的范围内,说明他暂时还没有能力把手伸出去。
“但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许月提醒,“曹会已经伏法,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换一种杀作案方式,要么换一个受害者。我们得抓紧时间抢在他前面。”
☆、昨日重现 四十八
坏消息总比好消息多长四只脚。
“叶队,这个邝平现在找不到人。”
唐小池在电话里瓮声瓮气地说。
邝平是那三个和秦海平有接触的怀疑对象之一。
“我们在他家扑了个空,派出所也在找他,他上个星期就该去报道的。现在他的手机打不通,家里看样子至少至少有三四天没人住过了。”
唐小池用脚拨开地上的饭盒,几只苍蝇应声而起,满房子都是腐败饭菜的馊味。
他捂着鼻子,在逼仄的室内扫了一圈,发现墙脚整齐地立着两个铁皮大桶。
唐小池举着电话,从地上的垃圾杂物上迈过去,揭开桶盖。
“卧槽,他怎么在家存了这么大一桶汽油啊!”唐小池惊呼。
刑侦队里气氛凝重。
“这个邝平是海城本地人,四年前因为纵火未遂被判了三年,今年年初刚刚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半年释放。” 蒋欢说,“他坐牢是因为打工的单位扣了他的奖金,心存不满,就想把人家存货的仓库烧了报复,结果被保安发现了。”
“他被逮捕的时候,恰好是秦海平在和看守所那边做一个关于审讯心理的项目。我们查了他后来在监狱里的访客记录和通讯记录,秦海平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
“另外,按邻居的说法,这个邝平好像从小就喜欢点东西玩。以前家里失火过一次,把消防都招来了。从高中退学也是因为他在天台点火,还点了不止一次,学校怕他哪天惹出大事来,就把他开除了。他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在他坐牢的时候已经去世了。”
叶潮生磕了一下笔:“十足十的纵火狂。”
“假如秦海平上一个选定的是曹会的话,强|奸倒还能说得过去,纵火算怎么回事?” 同事提出疑议,“难道他打算劝说邝平,把目标受害人活活烧死吗?”
叶潮生又在桌上磕了一下笔。
这确实是个问题。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论,仅仅是把人烧死,显然太过低调了,无法达到舆论审判的程度。
叶潮生想了想,拍板道:“保险起见,还是先联系石明华,把人保护起来。”
同事站起来去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去打电话的同事匆匆过来:“学校说有人看见石明华昨天就回来了,但是他们现在联系不上人了!”
叶潮生猛地站起来,怒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盯紧人?”
同事一脸郁闷:“这个石明华给学校说的是她明天回,实际上她昨天就跑回去了。估计是为了多拿点差旅补助吧。现在她手机电话全打不通,怎么办?”
这个当口找不到人,谁也不会觉得石明华只是出去逛街手机没电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打起了最坏的预想。
叶潮生立刻指挥人和派出所联系,自己喊了唐小池直奔石明华的家。
他们离开没一会,摆在汪旭桌子上的监听仪忽然“嘀”地一声,尖锐地响起来。
教研室开会,许月回了一趟主校区。
几个老师七嘴八舌地讨论今年学生实习的去向,许月听着,心不在焉地想着案子的事,随手蹭了蹭衬衫领口伪装成扣子的那枚监听器。
旁边的老师也百无聊赖,凑过来和他搭话:“哎,你这个扣子怎么跟别的颜色不一样?还挺特别的。”
许月笑了笑,没说话。
散会以后,许月在门口被系办的助理叫住。
“许老师,能帮个忙吗?你是要回南校区吧?” 系办的秘书双手合十,满脸堆笑,“印刷厂今天要把实习手册的样品送过来,主任他人这两天都在南校区,麻烦你帮我领一下转交给主任吧?”
也不是什么多麻烦的事,许月点了头。
助理松了一大口气:“太谢谢你了,帮了大忙。印刷厂的车这会应该已经到了,你一去就能看到,麻烦你了。”
许月客气了几句,便提包走了。
正是老师办公的时间,露天停车场里停满了车,静悄悄的。
许月站在停车场入口张望了一下。
停车场入口的角落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许月往那边看了一眼,车上似乎没人,车身也没有涂装。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摸出手机给系办的助理老师打电话。
助理老师的手机关机。
他又不死心地在手机里翻了一下,没找到办公室的座机电话。
上午的阳光在车顶撒了一圈,反射出刺眼的光线。
许月打算走,犹豫着是不是先回教学楼找助理老师说一声时,他突然想起来,去年的实习指导手册到五月才付印,初版要先内部校对,教研组还要讨论调整内容,今年怎么这么早就联系印刷厂了?
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正抬脚要走时,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那种硬底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磕哒作响的声音。
来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许月回头,只看到来人猛地抬起胳膊,虚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要往后躲!
几乎是一瞬间,像被人拿走了身体的控制权,四肢顿时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
刺眼的阳光被无框眼镜的边缘反射开,落在高大人影上。
许月努力伸手想去摸衣服领口的那颗监听器,对方却看穿了他的意图,抢先伸手摘下了那颗东西,随手甩在了地上,“咔嚓”一声,被鞋底碾碎。
仪器刺耳的蜂鸣在刑侦队办公室里响起来。
正在和人说话地汪旭猛地扑过去,抓起耳机,里面却只传来沙沙的噪音。汪旭心里一紧,重新调了调,仍旧只有沙沙声。
“怎么回事?” 同事都围了过来。
汪旭却不说话,抖着手拨通了叶潮生的电话,连声音都在打颤:“叶叶队,许老师的监听器响了一声以后,就没信号了。”
叶潮生正从石明华的家里出来,举着电话,脸色骤变,声音听起来却很稳:“他的手机最后一次信号定位在哪?”
汪旭忙里忙慌地报出了一个坐标。
蒋欢立刻打开卫星地图定位:“在海公大的主校区……好像是停车场。”
叶潮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像一只疯人手里的鼓,毫无章法,浑身血液仿佛都在倒流。但他不能慌,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他还有一只监听器没有开,汪旭留下盯着监听。”他飞快地下达指令,“洛阳带两个人去秦海平父母的旧房子看一下,蒋欢,联系海公大和他在商务区的办公室,问清他今天的行踪。”
叶潮生挂了电话,三步并坐两步,从居民楼里狂奔而出。
唐小池跟在后面喊:“叶队,你别开车,让我来开。”
叶潮生的手已经摸到了驾驶席的车门,又缩回来,沉着脸快步走回副驾驶。
唐小池恨不得把车开出火箭的速度,一路风驰电掣地冲过去。
海公大的保安科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匆匆把他们往监控室领,噤若寒蝉地打量着警察们的表情。
广角镜头下,停车场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许月独自走进停车场,在入口处站了几秒,又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叶队你看。” 唐小池伸手一指画面边缘,角落处停着的一辆白色厢车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短外套的高个子男人。
那人的手一直背在身后,目标明确地朝许月走过去。
许月低着头,正无知无觉地翻看手机。
直到男人走到他身后不足两米的地方,许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收起手机回身。对方在一瞬间伸出一直藏在背后的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朝许月挥过去,在阳光的反射下闪过一丝银光。
叶潮生的瞳孔猛的一缩 ——
男人的脸在镜头下清晰可以见。
保安科的主任大叫起来:“这个,这个不是我们学校的秦老师吗?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干什么?”
叶潮生摸出手机给队里打电话:“许月被秦海平带走了。这边有一段视频,现在给你们传过去,叫技术科分析一下车牌。你们立刻联系交控中心,沿路查这辆白色中型厢车,车是从海公大主校区的停车场开出去的。”
唐小池那边不用吩咐,自发地开始给队里发监控视频。
叶潮生挂了电话,对保安科主任说:“我们现在要搜查秦海平的办公室和宿舍,无关人等不得再出入,麻烦你带个路。”
保安科主任已经傻了:“那个,我得先给领导打个电话,你……”
叶潮生忍无可忍,一把抓起主任的领子,咆哮道:“什么时候了还打官腔!光天化日绑架杀人给你领导打电话了吗?叫你领导来找我!走!”
保安科科长被猛地放开,原地踉跄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事态严重,从办公室小跑着出来,一边到处打电话。叶潮生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看架势,像是随时要吃人。
过了不多一会,其他同事也匆匆赶到秦海平的办公室,带着补办的手续展开搜查。
叶潮生接了个汪旭的电话,把这边交给唐小池,自己匆匆抽身回了刑侦队。
他一进门,汪旭回头冲他大喊:“另一个监听器十分钟之前开始工作了!”
叶潮生两步跨过去,带上耳机,里面正传来汽车行驶的胎噪声音。那边仿佛正行驶在一条路况不是很好的路上,隔几秒就会传来“嗑哒”一声响动。
蒋欢进来:“叶队,那边已经追踪到车牌了,监控正在查车,应该很快就有结果。我们现在是不是发通报给各单位,先通缉?”
她声音打颤,眼睛红了一圈。
叶潮生摘下耳机还给汪旭,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说:“都别慌,事情还没脱离我们的掌握。”
那天晚上他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许月说的是有道理的。
秦海平已经意识到自己暴露在警察面前了。他就只剩两条路可走,要么抓紧时间抢在警察前面把他想干的事情干完,要么就此龟缩销声匿迹,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东山再起。
但许月笃定秦海平不会退缩,因为犯罪分子一样要考量犯罪的时间成本。
他怀疑秦海平挑选这个时间发难,原本就是算计好,看准了刑侦队的状况。内部人员更替骤然,队长又年轻,刚上来勉强服众,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团队组建和行政交接上,一定会分身乏术。
刑侦队能这么快意识到秦海平的存在,显然远超他的预料。
而秦海平面临的最大问题在于,叶潮生才刚上任,至少要在这个位置上坐满五年。如果叶潮生在本局顺利升迁,那后面就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五年。秦海平已经在刑侦队这里挂上了号,哪怕眼下刑侦队手里没证据,但只要他们想,就能一直盯着他。
秦海平显然熬不起。
那天晚上,许月靠在叶潮生怀里,掰着指头给他一条一条分析。冷战过后,两个人都迫切地渴望肢体的亲密接触。
“他现在有点狗急跳墙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忙中容易出错,我们反而容易抓到纰漏。”
许月的半边侧脸露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叶潮生拼命按耐住亲吻他的冲动:“我有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把这件事做下去?他只要现在收手,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实话,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也没法回答。现在怀疑他受了方嘉容的影响,但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我与雁城联系过,那边说秦海平当年参加我的治疗团队是受邀的,但到底细节如何,他们已经记不清了。我现在开始怀疑他从那时候起就是冲着我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一直和方嘉容保持着联系?”
☆、昨日重现 四十九
许月醒了。
室内的光线很暗,许月眨了眨眼,努力转过头。
灰冷的地板和墙面,同色的天花板似乎比普通的住宅还要矮一些。没有窗帘,没有窗户,隐约能听见外面仿佛有机器设备低沉的嗡鸣。
脖子上被针刺的部位一跳一跳地剧痛,像一柄小锤在狠敲他的大脑。四肢依然发软,使不上力。整个人感觉都在晃,有一种莫名的眩晕感。
他这费力地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被放平成一个钝角的座椅上。面前是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台显示器,乱七八糟的电线卷裹缠绕着从显示器的后面露出来。
外套被脱掉了,衬衣也被解开,露出了半边胸膛。
许月努力低了下头,发现自己的鞋还好好地穿着,暗自松了一口气。
叶潮生和他考虑过各种可能。
最好的可能是秦海平得了失心疯,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然后束手就擒。
至于最坏的可能,许月稍微动了下头,也就是现在这种了。
挂在领口的那颗监听器,是半个障眼法,专门用来应付这种最坏的情况。另一枚被藏在了他的鞋跟后面,只要第一枚被损坏,第二枚监听器就会自动开启。
“许月,你醒了。”
秦海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硬皮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秦海平。” 许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秦海平从躺椅的后面转过来,手里拿着几条捆绑带。
他笑了一声,弯下腰,抓过许月的脚腕,一边把他往座椅上按,一边说:“法是什么?”
许月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努力把左脚往外翻,将鞋跟处的那颗监听器死死地贴着里侧。
秦海平没有发觉,将他的左手和左脚绑在椅子上,又转到另一边:“怎么不说话,因为你也答不上来吗?”
许月任由秦海平摆弄他,又问:“现在几点了?”
秦海平并不回答他,拉着捆绑带的手猛地用了一下力,听见许月疼得闷哼一声,才满意地在他的右脚上打一个死结,站起来在那张桌子上拿起一盘什么东西,伸手按上显示器的按钮。
显示器幽幽的蓝光顿时照亮了眼前的空间。
许月借着这点光,这才看清楚,这是一个集装箱货柜!后面乌突突的是货柜的钢制柜壁。
他的喉咙倏地发紧,难道他们在船上?
显示器的蓝光一闪,开始播放画面。
秦海平走回许月身边,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扭过他的头,逼他直视显示屏:“看看,你想知道的。”
屏幕上是一间狭窄的房间,镜头直对着房间里那张床。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像一只被人随便地丢在了那里的破玩偶。
许月死死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认得这里。
这是那座别墅顶层最里面的一件房。陆纪华在这里度过了她生命中的最后的日子。
这间房对面就是金鳞湖度假村,没有窗户,不见日光。外面院子里风雅的假山池塘,精心打理的花木草坪,从这里统统看不见。
被定格的画面忽然动了起来,床上的人开始微弱地扭动,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几秒之后,门开了。
许月看见他自己出现在屏幕中,脚步虚浮地走进来,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好像一个吸血鬼,站在陆纪华的床头,低头凝视着她。
于是陆纪华扭动地更厉害了。
许月开始觉得头疼,一柄铁铲在脑子里搅动,疼痛从颞叶里的海马体像闪电一样蔓延,和脖子上的伤口连成一线,沿着血管和神经,向四肢百骸发散。手上的旧疤像被通电激活了那样,争相地活跃起来,疼痛起来。
画面里的陆纪华扭动得更加厉害了。站在床头的男人却宛如一尊雕塑,一动也不动,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她最后死了。” 秦海平贴着许月的耳朵,突然说话。
许月浑身一抖,仿佛遭受了重击:“我没有杀她。”
秦海平转过来,身体挡住了显示屏,背后屏幕画面闪动的光线尽数扑在他的背上,勾出一个黑暗的剪影,声音远得像从地狱而来:“你相信你自己吗?”
许月张了张嘴,半截话堵在喉咙眼,难以吐出。
墙角忽然传来一声低微的□□。
秦海平的脸上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表情:“戏要开场了。”
他从显示器前走开,画面已经变了。房间的门大开着,方嘉容从外面走进来,许月趴在那张床前,疯了似的摇晃着床上已经毫无生息的陆纪华。
下一秒,警察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画面,方嘉容束手就擒。许月被人从陆纪华身上拖开。
许月的手心一片冰冷,全身像被浸入了冰水里,止不住地发抖。
是他杀了陆纪华。
这段视频里,方嘉容分明是在陆纪华死了以后才进来的。
绝望的感觉从脚底升起,像沉船要被海水吞没。
他长久以来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他再也不能依靠着别人提供的虚假安慰来逃避了。
秦海平推着一把椅子过来,椅子下面的滑轮骨碌碌地摩擦过货柜的地面。椅子上面躺着一个女人,和许月一样被绑在了椅子上,嘴上贴着一块胶带。
秦海平将那女人身下的椅子推过来,和许月并排,粗暴地撕下了她嘴上的胶带。嘴唇上的大片随着胶带被扯掉,血液瞬间涌出来,糊了她一嘴,顺着下巴蜿蜒地往下流。
女人瞬间大声惨叫起来,口齿模糊地喊着求饶和救命,声嘶力竭。
秦海平蹲在她旁边,解开捆住她左手的绑带,食指在唇边靠了一下,嘘了一声:“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的。这里没人。”
那女人兴许是吓的,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扯着嗓子干嚎,乱七八糟地说着些允诺的话。
秦海平冲她笑了笑,仿佛爱怜般地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
许月从屏幕里回过神来。他侧过头盯着旁边的女人看了几秒,那女人向他伸出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救救我,救救我啊。”
许月苦笑,勉强抬起右手,示意她自己也被绑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秦海平:“秦海平,你要找我报仇,我人就在这里,由你发落。放了无辜的人。”
秦海平正背着他们在那张桌子前摆弄着什么东西。闻言转了过来,看了一眼那女人:“无辜?石明华,你很无辜吗?”
许月吃惊:“她是石明华?”
那女人也有些吃惊,抬起那张下巴上满是血污的脸:“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秦海平轻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摆弄着他手里的东西,一面说:“怎么会不知道呢?如雷贯耳啊。陈琦到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还有那两个发帖上网的学生,也在你的暗示下被孤立了起来。一个学上不下去了,早早地退学了出去胡混,另一个勉强考了个高中,也是混日子。三个孩子,外加上你这些年教出来的那么多学生,你大名在外,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只比外面机器轰鸣的声音大一点而已。
石明华剧烈地抖动起来:“你你你是谁?你是陈琦的家长?我教育他都是为了他好,他作业不写,考试低分拖全班的后腿……”
秦海平猛地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截扯下的胶带,又重新贴回那女人的嘴上。
“太吵了。”他说。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石明华的出现,顿时将许月从陆纪华的死中惊醒。
叶潮生还在等着他,他身上的监听器只能工作三个小时,他不能浪费时间。
“秦海平,”许月再次开口,“你要为方嘉容报仇,是吗?”
秦海平背对着他:“报仇?你想太多了。我和他之间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父子情深。”
许月哑着嗓子,继续说:“你在海公大的停车场把我带走,警察很快就会顺着监控找到我的。不管你想干什么,现在回头都来得及。”
秦海平笑了一声:“那不如我们来试试,你的小警察能不能在我们抵达公海之前找到你?”
许月心里一紧,他们果然在海上。
秦海平接上了最后一根线,将手里的东西立了起来,许月这才看到,他一直摆弄的是一个摄像头。
秦海平打开摄像头,后面的屏幕上随之出现了镜头拍到的画面。
秦海平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表:“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出发了。”
许月喉咙发紧:“什么东西要出发了。”
“邝平,你们不是都查到了吗?” 秦海平看着他,“邝平正在火车上。还有十五分钟,那辆车就要出发了。你猜猜他带着什么?”
☆、昨日重现 五十
秦海平的声音传出来:“……就要出发了,你猜猜他带了什么?”
刑侦队办公室在场的所有人惧是一骇,呆在当场!
邝平家里的那两桶汽油是干什么的,已经不言自明。
郑望哗地起身,疾声厉色道:“去联系火车站,叫他们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按照最高等级处理!停运全部进出站的列车,疏散所有旅客!通知特警、消防和防爆小组,马上就位!”
海城的两个火车站是本省的交通枢纽,每天都有上百辆客运货运车出入站,客流量上万,一旦发生火灾,极容易出现踩踏事故。
而行驶中的火车发生火灾,高速行驶的列车会快速扩大火势,荒郊野岭的地方消防车难以进去,不能快速处置火灾,就等于将人闷在罐头里烧,后果不堪设想。
汪旭已经飞快地调出了两个火车站的运行时间表:“叶队!南站和西站加起来,十五分钟后出站的列车一共有五个车次,其中三个车次是货运车。”
“邝平一定在客运车上,叫他们上车去,挨个车厢疏散旅客,一定要把邝平找出来!” 叶潮生说。
“叶队,这边有新情况了!”
监听许月监听器的同事举着耳机喊道,他接上功放设备,里面立刻传出了许月的声音。
“……乘客都是无辜的……嘶——”
他还没说完,被什么打断,被迫发出一声低呼。
叶潮生倏地握紧了拳头。
郑望伸手在叶潮生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冷静。”
叶潮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听。
“……现在停下还来得及,秦海平。” 许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抖,“列车上的人,他们甚至不认识你我,还有这位石明华石小姐。那上面的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妻儿、丈夫、父母,他们不该承受无妄之灾。”
“石明华也在秦海平的手里?!” 办公室里有人惊呼。
叶潮生回头问:“交控那边怎么样了?追踪到秦海平的车了吗?”
他话音刚落,蒋欢挂了手里的电话:“那辆车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港口的收费站。”
功放设备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许月你真是善良啊。”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是秦海平,“生命在你眼里是这么宝贵吗?”
“是,生命是宝贵的,不应该成为谁的牺牲品。” 许月说。
秦海平笑了一声:“哦,那陆纪华的生命也同样宝贵吗?如果是,为什么你不救她?”
许月沉默了下来。
电流和背景里隐约的机器运转的声音,将沉默衬托得格外漫长显眼。
“我们在船上吧?你想带我们去哪?” 许月终于开口,生硬地转过话题,拼命想要给监听器那边多一点信息。
汪旭抬头:“他们如果在船上,出港必须经过核准放行。”
那边同事已经心有灵犀地去给港口打电话核实了。
“今天没有出港的船,他们很可能还在港口。但是港口那边没见过那辆白色厢车!”
叶潮生焦躁地踱了两步:“不对,秦海平不可能拖着一个大活人在港口里跑……”
“叶队,南港!” 小吴突然一拍脑门,大喊起来,“南港还没修完,那边是没有监控的!”
这么一说,汪旭也想起来了:“对了!是南港!南港那边新修的公路全部都配了道钉!之前我们在监听器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应该就是车压过道钉的声音!”
“叶潮生,你申请配枪,立刻带人去南港。” 郑望发话。
叶潮生点头:“汪旭留在这,盯着监听器。”
刑侦队的办公室顿时空了一半。
南港旧码头上,一片寂静。
整个南港从去年开始翻修扩建,目前只完成了外面的主体道路施工,港口部分仍关闭,只用来临时停靠不能进坞的船只。
烈日下,几艘货船静静地停靠在码头,上百只集装箱像巨大的积木,在甲板上堆成山丘。
钢制的集装箱在阳光下暴晒一天,外壁烫得几乎要冒烟。
秦海平从角落搬出一台心电检测仪,接到石明华身上。
石明华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隔着胶带有气无力地呜咽。
“嘀”地一声,心电监控仪开始工作。
秦海平重新走回许月身边:“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救陆纪华吗?”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许月半闭着眼,躺在椅子上,身体被迫贴着人造革的椅面,汗流浃背。
他的身体被撕裂成了两部分,一边是如海啸般要将他吞没的焦虑,另一边是阻挡着海啸侵袭的老旧长堤,竭力维持理智和思考。
“我,我会去举报许之尧。” 他颤抖着嘴唇说。
秦海平站起来:“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去救那辆火车上的人。”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乌沉的东西,猛地拉了一下,接着塞进许月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右手上。
许月的手蓦地一抖,那是一把枪。
“这是方嘉容的枪。” 秦海平说,“石明华的心电监控仪连着一台自动传真机。只要你杀了她,仪器检测到心跳停止,传真机就会把邝平所在的车次发到报警中心。那一车厢的乘客就得救了。”
许月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才是那把刀。不是邝平,不是曹会,而是他。
他艰难地发声:“你疯了。道德选择困境是没有意义的。”
秦海平低下头,轻轻地摸了一下许月的头发:“许月,你还是不敢,对吗?一个车厢六十八个人,六十八条人命,这回你会不会彻底疯掉?”
许月捏紧了那把枪,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如果此时此刻他抬手对着秦海平扣动扳机,那么一切就能结束了。
他缓缓地举起手,对准秦海平。
秦海平仿佛笃定他不会开枪,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到货柜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货柜门重新落下的一瞬间,旁边的石明华剧烈地扭动起来,疯狂地摇着头,呜呜直叫。
许月回头看她。她脸上的液体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瞳孔因为害怕而放大,下巴上全是已经干掉的血迹。
许月看了她几秒,突然朝她伸出手。
石明华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拼命想躲,但手脚都被绑住了,动弹不得。
许月伸手摘掉了她胸口的电极贴片。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报警声,传真机却没有开始工作。
“看来这样不行啊。” 许月自言自语。
他拿着电极贴片看了一会,反手贴在了自己身上。报警声停了,监护仪重新开始工作。
石明华已经呆了。
许月扭头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向那几个学生当面道歉过吗?”
石明华呆滞地摇了摇头。
“等你从这里出去以后,要去找他们道个歉,好吗?” 许月接着说,“真心实意的道歉不能弥补伤害,但是能让他们好过一些。一句对不起并不能改变结局,但是总算是一个交代,你说对不对?”
石明华看着他,拼命掉眼泪,不知道是怕还是什么。
许月不再说话了,他握着枪闭上眼,开始小声地数数,仿佛是等待死神降临的重病之人,又像是等待骑士从天而降的王子。
南港离中心区不远,开车也得十分钟。唐小池已经把油门踩到了最大。
叶潮生在副驾驶上打电话,远程指挥已经抵达南港的派出所和分局:“找!拿上仪器叫所有人上船!所有的货柜都打开找!开上摩托艇封锁整个海域,一只蚊子也不能放出这个港口!”
港口海关常年备有雷达探测仪,这会派上了大用途。
叶潮生挂了电话,另一个电话紧接着进来。
“叶队,秦海平好像走了。”汪旭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起来,抖得像只蝉,“但是,他临走前逼许老师杀了石明华,来救火车上的人!”
“什么?” 叶潮生举着电话大吼,“现在呢?”
汪旭抖抖索索地说:“许老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了,叶队你们要动作快点!”
汪旭不敢说,他觉得许月最后跟石明华说的那句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像遗言。
叶潮生挂了电话,车已经开到了南港。
车还没停稳,叶潮生就开了门跳下去,对面的留着接应的同事立刻跑过来汇报情况。
叶潮生听了两句,飞快地打断:“那边那条船搜过了吗?”
同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几台抽水机正在工作,旁边是上个星期才入港清箱的一条船,还没回坞。
同事说:“还没有。”
“拎上仪器跟我走!”
船被晒了一天,热气一个劲儿往上腾。
叶潮生握着仪器的手隐隐发抖。
突然,仪器响了起来 ——
“这里边有动静!”同事大喊,一个健步冲到货柜门口,两下剪断了挂在上面的锁。
叶潮生拿着仪器焦急地等在后面,余光突然瞥到货柜拐角闪过一道刺眼的反光。
他警觉地抬头,几乎是同时,一声枪响!
“小心!” 叶潮生猛地扑到同事,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当”地一声打到了船甲板上。
开枪的人一击不中,立刻退了回去,接着便听见货柜里传来当当两声巨响。
同事爬起来就去追。
“是秦海平!” 叶潮生站起来,抓起腰上的通讯器,“各单位注意,目标嫌疑人在最左这艘船上,他手里有枪,注意安全!”
他把通讯器塞回腰间,一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握上货柜被烤地滚烫的门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货柜里昏暗,等叶潮生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室内情况时,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了!
“许月!” 他一声怒吼,“你给老子把枪放下!”
☆、昨日重现 五十一
西站的旅客像失去了牧人的羊群,焦躁不安,挤挤挨挨地聚集在西站前的火车广场上。
洛阳抹了一把汗,蹲在月台边缘,眼看着同事把邝平像拎小鸡一样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后面跟着一个人,抱着一个用隔火的油布裹起来的巨大背包。
洛阳站起来,过去交代了几句,随即跟在提着硼砂等各种清洁剂的工作人员后面,上了车厢。
从三号车厢开始,一直到到十五号,车厢走廊内洒满了汽油。
邝平背着一大瓶汽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逃过了安检,从三号车厢登车,借着旅客找座位放行李最闹腾的那一阵,无声无息地把汽油洒满了十二节车厢。
直到十五号车厢,一个退伍的消防兵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汽油味,职业习惯使然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从邝平的裤脚里竟然伸出一根管子来,源源不断地往下漏着透明的油状液体。
退伍兵当场就把邝平给按住了,正好赶上外面的警察上车来找邝平。
“喏,看看,都弄到这里来了。” 工作人员提着硼砂,指着车厢连接处的大块油渍说,“启动刹车的时候要是蹿上来一点火星,顺着就能烧上去,这些涂料都不是防火的。到时候外面烧里面也烧……”
工作人员想到那个画面有些不寒而栗,说不下去了。
洛阳盯着那块油渍看了两眼,说了句辛苦,长腿一抬,翻上月台,去给局里打电话。
同事小吴从后面匆匆过来,举着电话:“洛哥,局里让我们去南港增援。”
整个港口区的交通已经被切断。荷枪实弹的警察把南港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海平被人从藏身的货柜里带出来,整条左胳膊被鲜血淋透,软软地耷拉在身侧。
叶潮生站在舷梯下面,看着同事把他带下船。
秦海平怪笑一声,从他旁边路过,一个劲儿地扭头看他。
唐小池过来:“叶队,他们在秦海平的办公室搜出来一些东西,你可能想看看。”
他被叶潮生看得莫名有些紧张:“跟……许老师有关。”
叶潮生沉默了几秒,开口:“我知道了。你过去盯着他们押送,别再出岔子。”
许月和石明华被警察从货柜里带出来,先一步送到了医院。
急诊病房被帘子隔出来一个角落,许月手上打着点滴,半靠在床头,跟警察做笔录。
他最近来医院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这倒不是关键,关键是从船上下来以后,叶潮生对着他脸色,从来没有那么难看冷漠过。
许月想到这里,不安地揉了一下额角。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同事收好东西站起来,“后面应该还要再补充,今天许老师先休息吧。”
同事说着掏出一个物证袋,把许月的鞋从床下拿出来,装进了袋子里:“这个作为物证,我们也得带走,许老师不介意吧?”
许月抽了下嘴角:“应该的。”
同事一走,许月摸出手机,给叶潮生发信息:【是我,我的鞋被当做物证拿走了,你过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一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