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潮生回到局里时,蒋欢一群人还在两块大白板前忙活。
他按下心里那点“同事们都在忙正事而他却在忙不知道什么鬼”的心虚,走到许月面前。
许月没醒,盖着他的衣服,蹙着眉头睡得很沉。
他伸手一摸这人的额头,比方才更烫。
忙什么鬼,还不是在忙这个鬼吗。
叶潮生叹口气,轻拍许月看着没什么肌肉的胳膊:“许月,先醒醒,把药吃了。”
许月轻轻地“嗯”一声。他实在烧得厉害,整个人软成一摊浆糊,连分辨都没了。
只是身边熟悉的气味和声音,令他恍惚着吐出两个字:“阿生……”
叶潮生握着药瓶的手猛地一抖,“啪”地一声,药瓶滚到了地上。
☆、寄居蟹 二十二
十几片退烧药被装在半个巴掌大的药瓶里。
药瓶脱手的瞬间,药片们挤挤挨挨,在充裕的空间内摩擦又碰撞地做着自由落体,最后清脆响亮地落在地面上。
那边埋首资料的同事闻声纷纷看过来,蒋欢眼尖地看到地上滚落的药瓶上“扑热息痛”四个字:“叶队,你发烧了?”
叶潮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椅子上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男人,口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许老师有点烧。你们先忙,一会我过去帮忙。”
蒋欢打量他俩几秒,忽如福灵心至地体察到了某种隐秘内情。她冲着叶潮生连连摆手,暧昧地眨眨眼:“没事没事,我们这快完了,叶队不用管我们,您照顾许老师吧。”她扭过头,指着资料上的一处连连招呼几个同事来看。
叶潮生屈膝蹲下捡起药瓶,再抬头时,许月仍旧睡得人事不知。
他扔下一句“阿生”,在这方寸之间掀起一场惊天海啸,将叶潮生这些天用来裹住自己的层层淡定悉数敲成碎片,自己却倒头一歪,任由对方一个人心绪难平。
叶潮生对着一个病人实在没太多的可发挥。他就着半蹲的姿势,再次拍拍许月的手,试图叫醒对方:“许月,吃药。”
许月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下意识抬手握住对方的手,鼻音呢喃:“阿生,别吵。”
叶潮生这回手不抖了,一把抽回手,口气冷硬:“许老师,起来吃药。”
许月终于被这声音从沼地般的睡眠里扯了出来,他头疼眼睛疼,浑身肌肉没有一处不酸痛。只“许老师”三个字终于把他从梦里揪出来了。
是许老师,不是许月。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脸上随即端上了招牌似的淡淡笑意。他的唇天生微微上翘,看起来总是在微笑。
“我睡着了吗?真不好意思啊。” 许月从椅子里坐起来一点,才发现叶潮生这件大衣又盖在了他身上,他抬手就要把衣服拿起来。
叶潮生站起来,一把把他的手按下去,口气中几分按也按不下去的急躁:“许老师你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吗?”
许月这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难怪我一直觉得有点头晕。”
叶潮生冷着脸把手里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粒药片,又回身拿起一杯倒好的水:“吃药。”
许月下意识想拒绝:“我不能吃普通感冒……”
“我知道,就是退烧的。吃。” 叶潮生强硬地打断他。
许月无法,接过药片和水杯,壮士就义似的一口吞了下去。
叶潮生把杯子拿回来,丢进一片泡腾片,再次冷硬地塞回许月手里:“喝。”
许月看见了他身后的泡腾片瓶子,想说其实维C 并不能治感冒。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他到底是心虚的那一个,就算叶潮生递来一杯毒|药,他也会不眨眼地喝下去。
许月忍着胃里的那点恶心一口气把加了泡腾片的液体喝完,拿着杯子笑眯眯地道谢:“我没事了,麻烦叶队了,这么忙的时候还得照顾我。”
叶潮生恨不得撕开他这副笑盈盈的面具好看看底下的心肝到底是什么颜色,又碍着对方还病着不好发火,满脑子的纠结官司在一张冷脸下来回翻滚。他粗鲁地把蒸汽眼罩塞进许月的手里,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你去我办公室再睡会,把电暖气打开。”
许月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没事了。吃了药一会就好。这么忙的时候,我怎么好意思在办公室睡觉。”
叶潮生抱起胳膊,盯着他:“要么你自己走进去,要么我当众抱你进去。”
许月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成分。
对方看穿了他的迟疑,拿出审犯人的那套恩威并施:“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现在,你老老实实进去睡觉,也许到时候我还能给你个宽大处理。”
许月脸上残存的那点笑彻底消失了。
他拥着叶潮生的衣服,手里还抱着一盒蒸汽眼罩,踉跄着站起来,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潮生,我当年……我……”
叶潮生原本靠在身后的一张桌子上,离他还有些许距离,此刻忽地直起身体,近身凑到了他面前。
许月比叶潮生矮小半头,对方温热的鼻息,身上的气味,连同他生活里琐碎的细节,柚子味道的洗发水,带着丝丝薄荷清凉的烟草味,某大众品牌洗衣液的薰衣草味,一股脑地涌进许月的鼻腔。
身后就是忙成一团的同事,随时都会有人回过头朝他们这里看一眼。
他紧张万分地回头,想看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这边,却被面前的男人一把捏住下巴扭过脸,硬逼着他与自己目光相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叶潮生已经从炸了毛只需要一个吻来哄的男孩,长成了一个心思深沉,手段强硬的男人。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要么你去自己去睡,要么我抱你去。”
☆、寄居蟹 二十三
许月只沉默了一刻,就抱起衣服进去了。
顾问和队长关系暧昧这种流言,叶潮生刚当上队长,承受不起。
他以为自己在叶潮生的办公室里会睡不着,毕竟叶潮生的脸色冷硬得有些吓人。
他不做声地想,叶潮生终于要问起过去的事,这一刀终于要砍下来了。来之前他从没想过叶潮生如今能不动声色地按住那么久而不朝他发难,他差点就以为对方懒得问,不想问,放他一马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此起彼伏,像一锅炖得稀烂的粥到处冒泡。外间办公室的人声朦朦胧胧地飘着,最后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办公室里已经黑透了。只有一台暖气在悄无声息地工作,开关上的红灯在黑暗里莹莹地闪着光。
许月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的眼前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织物的质感似曾相识,像反复出现的触感。
他浑身僵硬起来。
肾上腺分泌出大量的肾上腺素压进神经,心脏在激素的影响下拼命地收缩传导,将大量的血液鼓进动脉。浑身的肌肉细胞都被鼓噪起来,多余的水分被从毛孔排出。
黑暗将声音放大到纤毫毕现——外面有人走过,有人在低声说话:
“好的叶队。我现在就去查,好的——行我知道了。”
这个声音,是汪旭。
许月僵直的后背倏地放松下来——他想起来了,他在海城刑警队,他在叶潮生的办公室。
方嘉容被抓起来了。
方嘉容去年已经被抓起来了。
方嘉容去年已经被抓起来了就关在雁城第一监狱。
许月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对,方嘉容已经被抓起来了。
他拉下脸上的眼罩,薄薄的不织布残存着一点柚子的清香。叶潮生的外套还在他身上盖着。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坐起身来,把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随后站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了小办公室的门。
大间里的灯光一下子扑了进来。
许月不适地眯起眼睛。
“许老师醒了?” 汪旭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手上飞快地敲打着键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屏幕,“叶队让我转告你,把饭吃了然后再吃一次维生素,就在后面那边。”
办公室里只有汪旭一个人。
许月拉了拉身上的外套,慢慢走过去:“他们都去哪了?”
“他们傍晚的时候锁定了一个嫌疑人,直奔他待过的那家中介去了。” 小汪分神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下角的时间,“这会应该已经在回来路上了。”
许月点点头,拿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豆浆,撕开塑封口,小口慢慢喝起来。
他的脑子此刻还没完全运转起来。过了一会,他才从汪旭的话里慢慢听出意思来:“他们扑空了?”
“啊?昂,扑空了。” 小汪说,“人已经离职了,不知去向。“叶队刚打电话来让我查一下他的家庭住址。”
许月端着一杯豆浆沉思。
小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去:“叶队,我查了嫌疑人登记在系统里的家庭住址,那个地方早就拆迁了,现在是个还没盖起来的新小区——好,我再查查。”
叶潮生那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小汪“嗯”了两声,挂掉电话。
“小汪,麻烦你把嫌疑人资料拿给我看看。” 许月放下豆浆。
小汪在桌上扒拉出两张纸,递过去。
资料照片中的男人眉眼上还有几分稚气未脱,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眼中的偏执和阴鸷勃勃欲出。
资料上的嫌疑犯叫张庆业,二十六岁,海城本地人。高考落榜以后曾经在海城本地一家职业学校短暂地就读过,后来因为口角把同学打成了轻伤,而在派出所留下案底。资料上的照片正是派出所处理时拍摄的。
被学校开除后有四五年的时间,张庆业不知所踪,直到一年多以前在花禾区的一个中介机构开始就业。
☆、寄居蟹 二十四
叶潮生从张庆业就职过的中介公司出来时,赶上海城最拥堵的下班高峰。
上高架的辅道被堵死了,半天也挪动不了一下。
赶着回家给孩子做饭的白领,急着在下班时间多跑几单的出租车司机,花枝招展着正要奔赴夜生活的夜猫子们,此时不分贵贱地被堵在了同一条路上。
前面渐渐起了吵闹的声音,车流被堵在后面纹丝不动,几个车主没了耐心,纷纷下了车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蒋欢坐在副驾驶上也在伸头张望,“叶队,我下去看看吧。”她不等叶潮生点头,摸出工作证就跳下了车。
车道两侧半化的积雪掺着泥水,蒋欢穿着厚底的警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去。
前方围着一圈人。人群中间围着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小孩像一只虾米似的弓起腰背,捂着肚子躺在地上,也不呼痛也不说话,像个玩偶似的躺着,一动不动。
旁边站着一男一女还在拉扯争执。男的穿着西装,约莫是哪个公司下班的白领。他一手攥着手机,另一手还抓着女人白色羽绒服的袖子。
“你不能走啊,我这都报警了,保险公司那边也马上来了,你走了算怎么回事?再说这孩子不送去医院看看吗?”
女人是街头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女人,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白色羽绒服,烫着街头理发店最拿手的方便面卷。
她几度欲脱身,偏偏男人手劲大,死死地拉住她。她一听对方已经报警,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急色:“我自己带去看行不行?我不要你赔偿。你放开我我自己带去看,你拉着我干什么?!”
“要不你上我车,警察来了我们一块去。” 男人不撒手,试图跟对方讲道理,“就算你不要钱,保险公司也得给我定损,这保险杠凹进去这么一块,我也得修啊!再说了最后责任出来了该赔多少赔多少,这钱也是给你的呀!”
女人快急疯了,没想到遇上这么一个二愣子,硬是要报警赔钱。
有好事的来晚了,在围观的人群间打听。
“那个白色奥迪撞了人,” 挺着肚子的中年男子口沫横飞地给后来的人现场转播,“人家要报警,还说要带孩子去医院看看,那孩子家的大人非不肯。你说邪门不邪门……”
“哎哟,这怎么大马路上的也让孩子到处乱跑啊?”
“什么呀,这孩子就跟这块要钱好多天了,” 一个小年轻也凑上来,“我上班路过这块天天能看到,就站在路牙子上,有时候还上白线这边来要,能不撞上吗?这会才撞上都是他命大!”
“那报警叫救护车呀,这还说啥呀……”
中年男子下车看热闹的时间长了,又没穿外套,搓着手抖腿:“这不就跟这墨迹这个嘛。人家撞人的报警了要等警察来,被撞的反而不愿意,急着要走,你说怪不怪?”
小年轻常年网上冲浪看多了社会新闻,听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这别是那什么来的孩子吧?”
七嘴八舌的众人皆是一静,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寄居蟹 二十五
蒋欢站在后面听了一耳朵,这才摸出工作证,从人群中间挤出来。
“你俩别吵了,警察!” 蒋欢晃了晃手里的工作证,“怎么回事啊?知道你们堵塞交通了吗?这么冷的天,你们站着吵个没完,孩子还在地上躺着呢,孩子有事吗?”
她说着弯下腰去查看孩子的情况:“小朋友你哪里疼?能坐起来吗?”
地上躺着的小孩七八岁的样子, 看不出性别,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领口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同样发污的棉芯。
小孩躺在地上,睁着眼,眼珠一动不动,对蒋欢的问话毫无反应。如果不是他还在时不时地眨眼,蒋欢差点就以为这孩子已经没气了。她怕孩子有内伤,不敢伸手去扶。
“哎——你别跑!你跑什么!” 肇事的男人突然大喊起来。
蒋欢闻言猛地抬头,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已经跑到了路边,身手敏捷地翻过防护栏跳下辅道。
围观的一众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竟无一人追上去。
叶潮生在车上坐了一会,眼看着前面的人越聚越多,蒋欢一去不回。
他灭掉烟熄了发动机,就远远地听见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往这边来。
此时,交警的车才从街角转过来。打着爆闪灯的警车和救护车被堵在了车队后方,进不去。
叶潮生皱了下眉,跳下车,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过去。
后面的交警开始疏散交通,给救护车让地方。围观的人纷纷回到自己车里,按照交警的指示驱车让路。
“怎么回事?” 叶潮生走到事发地。
女人跑了,蒋欢不敢挪动孩子,只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孩子身上。
蒋欢三言两语地把事发经过说了一遍。
救护车终于从后面开了过来,几个医护工作者从车上跳下来,奔到孩子身边。
交警跟在后面:“哎,那边那个吉普是谁的啊停那儿还不走?别看热闹了,赶紧开走,再不走我贴罚单了啊!”
叶潮生摸出工作证走过去:“同志,不好意思,我是市局的。我们路过,看到前面出了事故,下车过来看看。”
年轻的小交警扫了一眼叶潮生的工作证,态度一点没客气:“市局的同志不知道交通事故不能围观吗?”他翻个白眼,“改天我跟我们领导建议一下,给你们市局同志也上一上交通安全讲座。”
他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行了赶紧开走吧,别在这看了。”
“叶队……”蒋欢凑过来,一脸犹豫,“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叶潮生抬头往那边望了一眼,医护人员正把孩子往救护车上推,肇事的男子站在旁边跟另一个交警说话,一脸急色。
叶潮生收回目光:“我们先走,别在这碍事。”
蒋欢跟着叶潮生往车那边走,一面急急说道:“刚才那孩子被撞了,结果一听警察来了孩子也不要了,拔腿就跑了……你说不会是人贩子拐卖的吧?”
叶潮生没吭声,发动了车,按照交警的指示调转车头,下了辅路,缓缓驶入了高架辅路下的一条单行道。
按照流程,报案人到辖区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立案,查证后转到区分局,再由区分局视视案情严重程度来决定是否移交到市局刑侦队。
换而言之,此时此刻,即便是真的拐卖,身为市局刑侦队队长的叶潮生叶也不能去做什么。
他既不能立刻打电话到调度中心查事发地的监控来追踪那个逃跑的女人,也不能就此带着刑侦队埋头苦挖来龙去脉。
他敢伸出手僭越地管一管,回头廖局就能把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给剁了。
蒋欢约摸意会出了叶潮生沉默背后的含义,也不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回到市局。
反正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今夜围观的人们就会忘记这个孩子,奔赴新的明天。
☆、寄居蟹 二十六
叶潮生回了办公室,小汪和许月两个留守儿童还坚守在市局里。
“今天只能这样了,”叶潮生敲敲桌面,“都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小汪应了一声,又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这才关掉电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站起来,“那叶队我先走了。”
许月也跟着了站起来,不自在捋了捋衣服:“那我也走了。星期一早上我有课,我下午过来。”
说完,他胡乱地抓起自己的包,就要往门边走。
“许老师,”叶潮生出声,“你走前先把外套还给我吧?”
许月脚下一顿,这才想起身上保暖物的归属权并不在他。他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扒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没有递给叶潮生,反而舍近求远地走到门边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拿起自己的外套往身上穿。
叶潮生掂了掂手里的钥匙,抬脚走到许月身旁,伸手又取下那件刚刚被人挂上去的外套。
外套上还留有余温,莫名有些暧昧。
叶潮生换下自己身上的从门口值班室里要的棉大衣,一把拉住已经半个身子凑到门边的许月:“我送你回去。”
蒋欢跑去二楼上厕所,出来的时候还跟小汪打了个照面。她走回三楼的办公室,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要说市局办公楼的隔音,做得实在是不怎么样。蒋欢站在门边,把里面人说话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用你送。”男声温润,“叶队你也熬了两天,赶紧回去休息吧。”
另一个人发出一声嗤笑:“你这会不喊阿生了?”
这是他们叶队的声音。
蒋欢屏住呼吸,内心却像是迁徙季节狂奔过千万匹角马的东非大草原。
妈呀,她这是听了个什么墙角啊!
里面的人似乎靠着门板挪动了一下,身上的金属饰物擦到铁门,发出噪耳的声响。
“你别闹,这是办公室,随时都有人会过来。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们私下再说,行不行?”
蒋欢蹑手蹑脚地从门边退开。她为难地站在楼道里,心里盘算着,要不还是去门口值班室呆一会吧?不然等会叶队推门一出来,那得多尴尬,跟她故意听墙角似的。
虽然,她真的挺想听下去的。
“你想的美,”叶潮生的声音再度扬起来,“你这回自己撞到我手里,还想跑?你试试?”
蒋欢再次往黑黢黢地楼道里后退了几步,像个误闯了杀人现场的小偷,企图悄无声音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就在她欢转身的瞬间,“哐”一声巨响,楼道的灯应声大亮。
市局的办公室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千禧年的时候外部翻新了一次,一零年的时候又把内部翻新了一次,但总体还是保留了大部分还能正常使用的零件,比如各个办公室的门。
这是一种如今已经销声匿迹,很难再见得到的老式铁门。里面一道门,外面还有配有一道铁条铸的防盗门。外面这道防盗门是常年不锁的,连锁条都被拉进锁子里面,平时都是虚掩。
刑侦队的人从外面开门通常是伸手穿过防盗门的铁条直接把里面的门拉开。从里面开门也是直接一推,把两道门一起推开。
许月被叶潮生一句句逼得急了,慌乱中想要推门夺路而逃。他还不熟悉刑侦队办公室,只伸手一推,里外两道门重重地撞在一起,“哐”地一声,又分别弹开。
楼道里的声控感应灯亮了。
猫着身子像个贼一样站在不远处的蒋欢,脸红得像被恶霸调戏过的小媳妇的许月,以及恶霸本霸叶潮生,在这明亮又安静的楼道里,相会了。
蒋欢发出一声干笑,撂下一句“叶队你们忙啊我去值班室看看小王”,跑了。
叶潮生低头要笑不笑地看着许月:“许老师,走吧。”
☆、寄居蟹 二十七
许月坐在车里,窗外的树木路灯还有招牌五颜六色的店铺飞快地向后退去。城市的夜晚渐入佳境,灯红酒绿亟待开场。
他悄悄抬眼端详正在开车的男人。
叶潮生眉眼生得精致。睫毛长而卷,眼窝深邃。他有一双桃花眼,从内眼开始线条流畅地画向眼尾,直到瞳孔的后方,才略略向下收住,勾出带着一分冷厉的弧度。
叶潮生十八岁的时候,这双眼笑起来会乖顺地弯起,像只被人捋顺了毛,眯起眼轻轻打呼的猫。现在约莫只有瞪人翻白眼还做的熟练。
不过叶潮生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好看。所谓一白遮百丑,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他那时活像个刚从哪个坑里修炼成精的黑土豆。许月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跑到黄土高原上干了两个月体力活的结果。
他是什么时候长成了现在这副英俊是很英俊,但是棱角锋利的样子呢?在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时间里,叶潮生被打磨成了他不熟悉的样子
他现在有爱人吗?自己离开以后他有难过很久吗?他有没有又喜欢上别人然后发现和自己在一起也不过如此?
许月盯着叶潮生的侧脸,不知不觉地走神。
其实叶潮生后来脱非入欧也只用半年而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留在他脑海里最深的印象,还是叶潮生黑脸白牙笑得毫无顾忌的样子。
红灯,叶潮生踩下刹车,头也不回:“好看吗?”
许月飞快地扭过头,舔舔嘴唇,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交通信号灯跳动一下,由红转绿。叶潮生无声地哂笑,踩下油门。
许月还没找房子,住在海城公安大学的教师宿舍里。
教师宿舍有门卫,进出总有人盯着。老师也是人,七情六欲一样不差,总不好将私生活亮白白地拿出来给人看。
出于为人师表的考虑,大部分青年教师都会在工作稳定后选择出去租房。这楼就这么半空了下来,晚上只零落地亮着几盏灯。
叶潮生来海公大做过几次报告,还算熟。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了离教师宿舍最近的海公大东门,熄了火,拿起钥匙就要下车。
许月这才察觉出他的意图,慌忙拉住他:“叶队,你别下去了,我回去了。”
叶潮生低下头看一眼许月拉着自己的手,男人的手指修长而白,手背上一点点的痕迹,在车里昏黄的灯下看不分明。再抬起头,他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喊我阿生。”
许月收回手,作势就要下去:“我要回去了。辛苦你送我。”
“咔哒”,叶潮生按下中控锁,“师兄,这么些天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许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指节不粗不细,如果能忽略掉他手背上星星点点大大小小的疤痕的话。
“阿生,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缓缓地开口,无形中仿佛有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压得他抬不起头,“当年我离开是不得已的,也是自愿的。没给你留句话是我的错,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到如今,我只能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他说罢,深吸一口气,伸手掀了副驾驶的车锁,自顾自地开门下了车。
从他说完第一句话起,叶潮生便在胸口压着一口气。这口气随着许月的话,一字一涨。及至许月下车,叶潮生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话。
他带着一肚子的火,想揪住许月问个明白,一起身,口袋里传来一阵悉碎。他伸手一掏口袋,触到圆滚的一物,才想起这是他临走前专门揣进口袋给许月带的,怕他晚上还要烧起来。
许月去小办公室睡觉后,叶潮生一直在想,只要他说能说出个理由,他就能接受。
结果他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这瓶药在无声嘲笑着他那点绮念:人家不想不愿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还跟这瞎惦记什么呢?
可去他娘的吧。
☆、寄居蟹 二十八
叶潮生一把掏出药瓶,打开车门朝着许月离开的方向重重地扔了出去。
药瓶“乒乒乓乓”地落地,滚出去老远,声音在寂静的大学停车场里响亮又刺耳。
叶潮生窝着火回家了。
叶潮生打开门,还有一厨房的惊喜等着迎接他。
胖猫通常能在与减肥和饥饿对抗的漫长苦难里,进化出一种近乎直觉的技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切可下嘴入肚的东西。
月半在翻箱倒柜出的一地食物里挑挑拣拣,每个都咬开闻了闻味儿后,赏光了叶芸生不知道多少年前留在他家的一包虾条。
月半在叶潮生开门的瞬间,自知理亏,以一个胖猫应有的敏捷迅速钻进掩体沙发的下面。
叶潮生走过去一摸那虾条包装袋,顿时心凉了半截。
家庭装的大包虾条只剩了零星的几根,孤单单地躺在袋子的一角。
叶潮生叹口气,到底狠不下心去骂月半。他捡起地上的垃圾扔了,回房间换了衣服后第一件事就是上网下单了一个自动喂食机。
清晨五点半,叶潮生是被电话叫醒的。
他的手机铃声源自著名纸片人歌手。虚拟人声女音的一连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凌晨不开灯的卧室里,格外毛骨悚然。效果堪比采用杜比环绕声的大制作鬼片,唤醒功能一百分。
叶潮生一个激灵醒了,伸手摸过电话。
“叶队你好,我是荔秀区区分局刑侦队的,我们这边刚报上来一起入室杀人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现场以及死者的死状与之前的连环入室杀人案非常相似,你看你们是不是现在就过来看一眼?”
叶潮生的声音很清醒:“麻烦你把现场地址发过来,我尽快过去。”
他挂了电话坐起来,抱着被子深吸了两口气,又拨了出去:“蒋欢,荔秀区又有新的受害人了——嗯,不用,我自己过去。你早点去跟廖局说一声,剩下的不用我说了,你们都是做熟的。通知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叶潮生翻身下床。
天还只有一丝蒙蒙亮,万籁俱静。
受害者家的小区已经被打破了宁静。警车的爆闪灯隔了老远就能看到。周围几户人家灯火通明,显然是被吵起来了。
这是一个以小型别墅为主的住宅区,临海,风景美,地价昂贵。
叶潮生出示过证件,钻过警戒线进入了案发的别墅。
别墅前庭仿日式庭院,一水的鹅卵石铺地,几条花岗岩铺陈的小路通向大门,后院和车库。前庭中央有一方不大的砂池式枯山水,挤挤挨挨地凑在不大的前院里。
荔秀区分局的同事迎了出来,跟叶潮生介绍情况。
门边站着一老一少两个民警,“我一看这现场,就知道这案子咱们派出所管不了,喏,你瞧,市局的人都来了。”年长的民警和年轻的低语,朝叶潮生那边抬抬下巴。
☆、寄居蟹 二十九
分局的人指了指客厅和玄关的吊顶,“户主在家也装了摄像头,我们已经去调视频监控了。”
叶潮生点点头:“死者呢?”
分局同志立刻领着他往楼上走,“死者在楼上卧室,法医和痕检的已经来了,你看一眼再让他们拉走。”
叶潮生跟着上了楼。
已经变黑发干的血迹从楼梯口开始一路蔓延到主卧和衣帽间里。
叶潮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呈滴落喷溅形态;血脚印的方向不一,有的朝着卧室和衣帽间的方向,还有的朝着楼梯口。
“死者在现场奔逃过,”叶潮生站起来,“她受伤流血后逃到楼梯口,又被凶手拉了回来。第一案发现场在哪?”
分局同事迟疑了一下,“按照流血量推算,死者是在卧室里死亡的。但衣帽间也有血迹,有可能凶手在衣帽间捅了死者第一刀,死者从衣帽间逃出,沿途滴下血迹,被凶手抓住,又拖回卧室。”
“受害者有没有被绑住?”叶潮生疑道。
分局同事摇摇头,“有的,和上次一样,手脚上都有粘性物质残留,现场没找到捆绑物,他都带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女声大笑从叶潮生的口袋里传出来,话还没说完的分局同志被吓得打了个激灵。现场忙着采集物证、拍照的同志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声源处看过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叶潮生摸出手机,“喂?”
分局刑侦队的同事突然有点理解市局的廖局长为什么半年来老了这么多,这个叶队看着,好像不是那么靠谱的样子啊。
电话是唐小池打来的,电话那头语气很急,声音压得极低。
“……头,我们这边有些不对劲。”
叶潮生和分局同事打个招呼,走到别墅门外,“怎么回事,。”
唐小池声音压得极低:“头你记得我们去花禾区分局的时候,在门口看到的那几个拉横幅的男人吗?有三个昨天来找陈诺了。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这几个人好像一直在陈诺家小区门口蹲着,来得比我们还早,但陈诺一直没露面。直到凌晨四点多陈诺终于出来了,拎个大包,刚到门口就被这些人堵个正着,拖上一辆白色面包车带走了。我跟洛哥一路跟过来,他们把陈诺带到花禾区往东一个废弃的造纸厂这里。洛哥叫我留在车里,他自己跟着进去了。他刚才给我发了一段录音。我已经给你发过去了。”
“我先听一下录音,马上给你打过去。”叶潮生嘱咐一句迅速挂掉电话,点开唐小池发过来的音频信息。
背景很空旷,还有呼呼地风声。
“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我真的没拿!”这是陈诺的声音,颤抖,恐惧,交织着回响在空荡的厂房里。
“放放放你妈的屁!那娘——们死了,秃子说最最最——后去过她家的就就就是你,不——是你拿的,还有谁?”
叶潮生心里蓦地一沉。
☆、寄居蟹 三十
这个说话结巴的人,八成就是那天他们在分局门口见过的张硕。
张硕口中的秃子又是谁?陈诺拿走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张硕会知道陈诺是最后一个进过现场的人这件事?
这件案件细节,怎么会被警察以外的人知道?
一个念头在瞬间飞快地从叶潮生的脑子里转过,后背跟着起了一层冷汗。
他把电话拨回去,唐小池飞快地接起来,“头?”
叶潮生深吸一口气:“你们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唐小池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说:“那,他们要是把陈诺怎么样了……怎么办?”
“不会,”叶潮生否决这个可能,“如果他们有东西在陈诺手里,暂时不会轻易动他。我也想知道陈诺手里到底有什么让他们这么紧张。你和洛阳注意安全,不要轻易暴露,必要的时候请求支援。”
唐小池收到指令,挂了电话。
天边露出一丝明光,城市在黎明中黯淡了下去。太阳的散射冲淡了星月,却还不足以撑起迎来新一天的光明。
叶潮生朝着深蓝的天幕张望一眼,扭头进了别墅。
分局同事见他总算进来,语中带着几分催促:“叶队,我们赶紧去看下尸体吧,法医那边已经初步验完了。”
叶潮生不语,点点头跟着上楼,进了主卧室。
这个现场的血腥程度远远超过了前三个。
分局的法医正在收拾工具箱,见他们进来,停了手里的活,主动来介绍初步尸检的结果,“死者女性,三十二岁,主要死因是被锐器刺伤导致的失血过多死亡。”
法医戴上手套,叫来助手,两个人合力把尸体翻了个面。
同其他三个受害者一样,女人全身赤|裸,躯干和四肢染满了血迹。身上数处刀口,触目惊心。
“尸体是今天凌晨被发现的,我们进来现场的时候,室内温度只有十度。我们根据室温大概推算了一下,受害者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天以前,也就是十一月十四日之前。具体的时间,还得带回去做进一步尸检才能得出结论。”
“她的眼睛也……”叶潮生话没问完,法医已经一会,点点头,“对,也被黏上了。”
叶潮生点点头,“可以并案了,一上班我就让人把并案申请交上去。”
“对了,”法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本已经起身,又走回尸体身边,“前面两个案子的尸检也是我做的,所以我还有印象。上一个受害人身上只有三刀,其中两刀都在致命的位置,一刀割在脖颈的大动脉,还有一刀在腹动脉上。而这个新的受害人……”
法医在尸体的伤口上指了指,“一共十六刀,全部避开了要害。受害人是一点一点失血而亡的。”
叶潮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寄居蟹 三十一
分局的同事还没想到其中的关键,叶潮生开口解释,“大量快速失血,只要三十秒内就会停止呼吸。死亡过程很短,受害人没有受到太多的折磨。”
他低头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她下唇上几处青紫的咬痕破口清晰可见,嘴角迸裂。一刀又一刀,是她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和绝望。起初还有点力气喊救命,求他放了自己,要多少钱都可以。可是男人拿着刀没有丝毫所谓,也不怕会引来邻居。她越叫,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满足。血越流越多,她冷,她痛,她已经连叫的力气也没有了。没有人来,没有任何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开始祈求死亡……
“而这个死者,身中十六刀,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整个死亡过程可能持续了至少几十分钟之久。” 叶潮生缓缓吐了口气,说出最后的结论,“这个受害者死于折磨。”
法医沉重地点点头,“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叶潮生回到车里,刚过七点半,廖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现在媒体已经传疯了!你们保密工作怎么做的!” 廖局暴跳如雷,咆哮声隔着话筒传过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沿着电波喷到叶潮生脸上。
叶潮生揉揉太阳穴,无可奈何,“这个小区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出了这么大的事,左右邻居都惊醒了,谁家给媒体打电话,我们也真的拦不住——现场?现场没看到有媒体——封锁是分局的人弄的,我就一个人过来的。”
得知消息不是从自己人这边漏出去的,廖局的火气稍小了一点,“叶潮生,你给我一句准话,这个案子你能不能破?什么时候能破?你破不了,就换别人来!这一个接一个地死人,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叶潮生沉默了片刻。
廖局是他师傅的师傅,按说他同廖局本该比旁的领导更亲近几分,廖局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未必没有这一层的原因。
但他对廖永信提不起好感。在刑侦队出事,这种观感更是直降到冰点以下,仅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廖局,” 叶潮生的声音平静,眼神冰冷,“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嫌疑对象,正在抓紧时间排查。凶手再次作案,也留下了很多信息,会对我们的排查有帮助。”
他顿了顿,“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
廖永信不知道被他这番话打动多少,从鼻子喷了口气,“你用什么保证?”
“再出现,我自请降职和处分。” 叶潮生语气平淡。
廖局长反被他噎了一嘴,过了几秒才不甘不愿说了句“你记住你说的”,挂了电话。
廖永信。叶潮生默念这个名字,讽刺地勾了下唇角,随后发动车子离开了海边的别墅区。
回市局的路上,叶潮生扭开车载广播。
“……目前警方对此案尚无任何回应,记者曾多次尝试联系荔秀公安分局与市公安局,均无任何回应。记者采访了案发现场周围的几户居民,他们均对警方的破案进度不表示满,并且对本市治安状况感到担忧……这里是记者温从,为您现场连线。”
什么闹心来什么,叶潮生关掉广播。
这些记者像等待着死亡的秃鹫,盘旋在人间,毫无怜悯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随时追击着可能发生的悲剧。
☆、寄居蟹 三十二
叶潮生匆匆回到市局时,刑侦队已经炸锅了。
蒋欢正在和分局的人对接物证,见他进来,心虚地往屋里瞟了一眼,“叶队回来了。”
叶潮生“嗯”了一声,被她喊住,“叶队,我跟你说个事……”
叶潮生抬起眼皮子觑她。
“我昨天又去医院看了下被车撞的那个小孩,”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叶潮生的脸色,“叶队,我真的觉得那孩子的来历很有问题。我跟肇事的司机聊了两句,说起来那个司机人真的不错,一直在医院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