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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一回,唐小池在曹会的脸上看到了这么多变而复杂的表情。.2

他刚按出发送键没几秒,就听见病房门口传来手机的鸣响,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叶潮生寒着脸进来,提着一个保温桶,哐地一声搁到病床床头,一言不发地坐下,打开保温桶,把隔层一层一层地往外拿。

许月心里敲鼓,突然紧张起来。

“阿生,” 他舔了下嘴唇,“你听我解释,行吗?”

叶潮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次性勺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你说。”

“你进来的时候,我真的没想干什么。” 许月刻意避开了可能火上浇油的两个字,“我只是在想,要是把监护仪破坏了会怎么样。”

叶潮生把勺子上的塑料包装扯开,啪地一声扔到保温盒盖子里,看着许月:“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许月插着针头的那只手缩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许月,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叶潮生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裤腿,上面有一小块油污,大概是在船上蹭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再强大,也受不了看着你在我眼前一次次找死。你想当英雄,你去好了,你还跟我在一起干什么?”

许月心里突地一跳,慌得厉害。

叶潮生这是想分手的意思……吗?

他从没想过叶潮生有一天会流露出分手的意思。哪怕那个时候他不告而别,也没有过这样的担忧。在他心里,仿佛这个人就在原地,永远会接纳他。

叶潮生没有再多说,也没多留,说了句“把饭吃了,我晚点过来”,就走了。

许月张了张嘴,想留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叶潮生走了。

没过一会,石明华被护士推回来了。

石明华比他伤得严重,右腿骨裂,可能是被踹的。秦海平给她打的镇定类药物剂量也高,大概原本没打算让她清醒着。

许月听见她被推回来,被挪到隔壁的床上。护士开始问她家属的联系方式,石明华小声说了句没有家属。护士无奈,交代了几句转科的事情就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许月盯着饭盒里的勺子发呆。

隔壁传来女人小声抽泣的声音。许月不想理会,但抽泣声隐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哭得他头疼,本来就不想吃,现在更吃不下了。

他默默地叹口气,把饭盒一层一层摆回去,重新扣好。

叶潮生来的时候才看到许月那条短信,他心里生气不想多说话,从医院出来还是回了一趟家,拿了一双鞋,找了个同城急送叫人送到医院去。

回到局里,马勤已经带着人去审邝平了,秦海平胳膊中弹,被送去取弹包扎还没回来。办公室里也闹哄哄的,七八个证人七嘴八舌的,乌烟瘴气。

叶潮生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找到唐小池:“你那会说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唐小池摸出来一个U盘:“我从技术科拷回来的。这只是一部分,还有的装不下了,可以去技术科看。”

小办公室里拉着帘子,外面的喧闹被一道门隔开。

叶潮生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点开了那个U盘,整整16个g,全都是视频。

他随便点开哪一个,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背景,主角都是同一个人,许月。

全部都是秦海平在各种场合偷录的许月,他没见过的许月 —— 竖着高高的盾牌,防御全开,冷漠又警惕的许月。

叶潮生一时心疼,一时又莫名的骄傲。

看,这个人,这个会发光的人,是他的。

—— 如果他不是总在找死,就更好了。

唐小池给列车上的那位消防大哥录完口供,把人送走。

“亏得许老师,不然今天还不定要闹出什么大事来。” 唐小池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长出一口气。

在旁边忙的汪旭抬起头:“你进现场那个货柜了吗?”

唐小池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外面呢,叶队叫我留外头接应,咋了?”

汪旭犹豫了一下,说:“我刚才去了趟物证那边。那边说秦海平在现场搞得那个传真机根本就不能工作。”

唐小池张大了嘴:“我靠……”

汪旭朝小办公室那边的门又瞟了一眼,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说:“其实想想也知道吧,那船上,他上哪去接传真机的话路?傻子才会真的信。”

唐小池莫名膝盖一疼。他来不及替自己正名,紧接着想到另一个问题,脸色一变:“那……许老师知道吗?”

许月不仅不傻,还是这个办公室里出类拔萃的聪明人。

许月的笔录拿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看过了。

唐小池罕有地结巴起来:“那,那许老师他还……”

汪旭抿了一下嘴唇,没接话。

许月睁着眼在医院里躺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医生检查过没问题,准他走人。

他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走到医院:门口,想了想,脚下一偏又拐到了门诊部,挂了个心理精神科的号。

接诊的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医生。

许月被安排地团团转,做量表,抽血,测心率血压,做心电图,一圈检查做下来,整个人都疲了,拿着一沓检查结果又回到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关上办公室的门,又和他谈了半个多小时。许月再出来的时候,直觉得医院走廊上的阳光刺得人恍如隔世。

他抱着一大堆的单据回家,刚掏出来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

叶潮生一脸要着火的表情:“你干什么去了?医院里也找不到你的人,手机也打不通,你人呢?我急得差点要报警了,你干什么去了?”

许月摸出手机,无辜地看着他:“没电了。医院里没有充电的地方。”

叶潮生气到极点反而发不出火来了。

他加班一晚上,直到看见秦海平在货柜里给许月放的那段监控。工作稍微能放手就立刻去了医院,结果扑了空,医生说早上已经自己走了。

再打手机也打不通。

叶潮生又往家跑,开门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许月伸手推门进来,弯腰换鞋,努力作出平常那样轻松谈天的口吻,说:“我去了趟心理精神科 —— 去挂了个号。”

叶潮生这才注意到他拎着医院的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检查单。

叶潮生的声音都发紧:“你到精神科干嘛去?”

许月抬起手,伸出食指,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这里,有问题,有病看病。”

“医生说,最好,我的伴侣能和我一起去。” 许月站在叶潮生面前,低着头抽出一张诊断单,“我有自毁倾向,我有焦虑症,我都知道。我都去治。”

面前的男人站着不说话。

许月顿了顿,又说:“但是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他紧张地捏着手里的诊断单,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飘,“陆纪华,可能是我杀的。”

“秦海平给我看了一个当年的视频监控,应该是方嘉容搞的。拍到了我进陆纪华的那间房。方嘉容是陆纪华死了以后才进来。但我那时候被打了药,行为不能自主,可能也不会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他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就说不下去了。

“你们……看到那个视频了吗?”

“看到了。” 叶潮生开口。

许月一个劲儿地舔嘴唇:“哦,那,那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一下子靠到鞋柜上。

下一秒叶潮生就扑了上来。他从来没有亲得那么凶,像是要把许月整个吞下去。

许月被迫仰着头,嘴唇被反复地噬咬,几乎吃到了铁锈的味道,差点要被这个凶猛的吻淹没。

这个吻终于在许月窒息前结束了。

许月脱力地半靠在叶潮生怀里,只听见男人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秦海平给你放的那个视频,被剪辑过。”

许月吃惊地抬头:“什么?”

叶潮生拉着他走到书房,拿出一个u盘插上自家电脑:“本来我要叫你去局里看,这东西按规定不该带出来。”

画面开始播放,仍是那间房。

叶潮生按了几下快进键,画面立刻跳到了许月进门的那一段。

过了几秒,画面里的门再次被推开,冲进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肖丽!”许月低呼。

叶潮生摸摸他的手:“你继续看。”

肖丽张牙舞爪地冲进来,画面里,许月转身挡在了床前,把垂死的陆纪华挡在自己身后。

肖丽的目标明显是床上的女人,许月拦在前面和她扭打了几下。他本来就被打了药脚下不稳,一下子就被肖丽搡到了后面陆纪华的身上。

床上的陆纪华像濒死的鱼,猛地一抖,再也不动了。

许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拧着肖丽的头发把这个疯女人拽到门外,接着又扑回来,趴在陆纪华身上。

方嘉容就是这个时候,听见了动静上来的。

过了没几分钟,警察也冲进了画面。

... ...

... ...

许月呆坐在电脑前,说不出话。

“秦海平给你看的那个,把中间肖丽的那段剪了。” 叶潮生拔下u盘,“这是技术科在他的电脑上找到的,他用了剪辑软件,结果忘了把里面的导入文件删掉,也可能他根本没打算善后。”

“你没有杀陆纪华。那是个意外,你原本是要保护她。肖丽把你搡到了她的身上,她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冲击力,才有了迷走神经抑制导致的死亡。”

叶潮生抓着许月的肩膀:“你没有罪,你是想保护她的。”

☆、昨日重现 五十二

“这太荒唐了。” 许月喃喃出声。

叶潮生皱起眉头:“我也会骗你吗?”

许月摇头:“不,是秦海平。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骗我,他图什么?”

叶潮生捏着U盘弹簧机关,咔哒作响:“疯子图什么,正常人怎么会理解。”

叶潮生换了身衣服准备回局里。许月坐在书房,听见动静跟着出来:“我想旁听你们审他。”

秦海平被安置在椅子上,左手被纱布吊起来,无力地垂在胸前,表情放松地听着对面警察地讯问,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谈话。

马勤有点心烦意乱,说:“你对邝平的行动了如指掌,怎么解释?”

秦海平低了低头:“我猜的。”

马勤来火了,“邦”地一拍桌子:“你怎么猜?未卜先知吗?”

秦海平微微一笑:“对啊。”

秦海平对绑架许月和石明华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一旦谈及教唆情节,他就和警察玩起了文字游戏。

马勤意识到对方正在愚弄自己。他气极败坏地想站起来,旁边唐小池及时地拉了他一把。

“我要求见一个人。” 秦海平主动开口。

马勤警惕:“你要见谁?”

“许月,单独。”

马勤不能做主,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着。”

几分钟后,许月推门进来。唐小池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许月旁边时,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

许月冲他笑笑,示意他安心。

叶潮生站在监控室,隔着单透玻璃,眼看许月拉过一把凳子,在秦海平的对面坐下。

秦海平率先开口:“你的小警察挺厉害的。”

许月点点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他的表情语气都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这样的事。

秦海平顿时嘴里卡壳,显然没有预料到许月能讲出这样的话来。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说:“这就是你不会开枪的原因吗?”

许月脸上没什么波动:“我说过了,这种道德困境选择没有意义。”

秦海平盯着他的脸,像盯着一副图表,露出一点带着嘲讽的笑意:“没有意义,你何必把电极片接到自己身上?”

许月心里有些吃惊,原来秦海平一直在暗中窥视。但他转念一想,便什么都明白了。

秦海平是故意走开做个样子。

当人知道自己不被注视时,就会倾向做出更自私更不道德的选择。

秦海平的一切布置和举动都是有目的的。

在海上漂泊的船体会带来抛弃感和隔离感;被封住嘴的石明华无法求救交流,更容易在精神上将之物化,而不是被当做一个人对待;现场没有任何计时设备,丧失时间会令人恐慌,降低理智思考的能力。甚至于给他打的药,也会在一定时间内影响大脑。

秦海平的一切举动,都力在促成许月举起那把枪,扣动扳机。

许月不说话,秦海平就再次开口:“怯懦,是人类最重要的犯罪。你懦弱到这个地步,那么你就该去死了。既然举起枪了,怎么不死呢?”

许月偏头往不透明的玻璃墙那边看,仿佛隔着玻璃在和什么人对视,声音极轻地说:“我自然有我的弥赛亚。”

他转过头来,又看着秦海平:“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你把枪递给我的话,我还猜不到你的动机。其实只要问一个问题,所有的答案就一目了然了。为什么是我,秦海平?”

秦海平突然收了笑。

许月并不等他回答,便接着说:“按照你的话讲,因为我是从方嘉容手里出来而完好无损的那一个。于是我在想,这意味着什么呢?”

许月往自己的胸口指了指。

“这意味着,方嘉容在我身上失败了 —— 我没有按照他的设想,从来都没有动过一分一毫杀陆纪华,或是杀任何人的念头。而你,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什么?难道是方嘉容的父爱吗?”

秦海平的脸色已经铁青得难看。

许月的语调轻忽,听起来格外残忍:“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应该也知道,方嘉容允许我喊他父亲,还有他想把遗产留给我这件事吧?你嫉妒吗?”

“我嫉妒个屁!”秦海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粗口,目光凶狠得要把对面的人生吞了。

许月浑不在意他恶毒的目光,轻轻地耸了下肩,说:“我总觉得你对我有误解,不如趁机说清楚。其实我和你不一样的。你对方嘉容的出走不能释怀,但我并没有活在他的阴影下,甚至,也没有活在许之尧的阴影下。”

刑侦队当天从秦海平父母的旧居里搜出了一个日记本,里面仔仔细细地贴了各种和方嘉容有关的东西,小到一张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票据,大到半张卷子上的家长签名。

许月看到这个本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秦海平也是做研究的,甚至作为当事人,他更清楚曾经和方嘉容相处的那些细节。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测出,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如何看待妻儿的。这种对父亲畸形的认知仿佛一颗肿瘤,在他的身体里日久天长地生长恶变。

许月拿着这拼贴本,心里不由得觉着,秦海平未免太可怜了。假如不踏入这个专业,一无所知,也许就对这些恶意一无所知。可偏偏命运就是要这样摆弄人。

“你的东西,他们都搜出来了,会拿出来分析。” 许月有些怜悯地看着他,“通过这些东西,警察会一点一点地挖出你的秘密,你的内心世界。也许也会有个项目组,对着你刨根挖底,把你写进论文里。”

秦海平的表情终于扭曲起来。他额头上的肌肉四处牵拉,脸颊因为牙齿咬得太厉害而凹陷,脸颊上的肌肉不断地抖动,嘴角却极不相符地扬起来,好像是愤怒到痛苦,又好像是马上要笑出来。

“许月,你别高兴的太早。” 他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会从监狱里出来的,会出来收拾你这个小废物的。”

“不,你才是废物。” 许月冷静地说,“不能接纳自己的废物,不能正视过去的废物,不能约束恶念的废物,甚至也不能面对自己恶念的废物。”

“你在齐红丽面前自称恰茨基,可是你的痛苦不值一提,你的聪明也只是个笑话。你以为你比方嘉容更高明,更道德吗?不,你只是比他更虚伪。你以为你制裁了齐红丽们吗?不,你们只是同一个坑里的毒蛇互相撕咬罢了。”

许月撑着桌子站起来,俯视着秦海平,仿佛即将对他进行审判。

“别再用这些谎话骗自己了,游戏结束了。”

秦海平怒吼一声,歇斯底里地晃动身体,甚至要将那只被打伤的胳膊从胸前的纱布中挣脱。

守在外面的刑警立刻开门进来,按住他。

许月站直身体,朝进来的刑警点点头,径直出去了。

叶潮生也从监控室里出来,走到许月跟前,挑了挑眉毛,轻声道:“弥赛亚?”

许月有些脸热,不想理会他:“我回办公室写分析了。”

许月也并没有真的写什么鬼分析。人都抓到了,什么分析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他收拾了东西,恰好物证的人把他的鞋送了回来。许月拿起来一看,物证取监听器的手法太粗暴,直接在鞋后跟挖了个一指多宽的洞。

这下这双鞋是怎么都不能再穿了。

叶潮生溜达着回来:“别心疼了,赶明儿买一双去。”

许月诧异:“审完了?这么快?”

叶潮生拉着人进了小办公室:“你走以后都招了,马老在那盯着。看来你提方嘉容,是戳他死穴上了。”

许月无声地叹了口气,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

叶潮生靠在沙发上,长腿架上扶手,整个人摊平了,又说:“现在想想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搞出来这么大的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都是为了和一个死人较劲。”

“偏执这个东西,很难说。” 许月又想起那本拼贴册,“而且方嘉容也许本来对他还不错,所以他才更难接受,自己只是一个用来折辱母亲的工具。我猜他母亲离世可能是个刺激源。他母亲在世时,他尚且能”

叶潮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侧头看他:“那你呢?”

许月一愣:“我?”

他想了一下,摇摇头:“我一直都上寄宿学校,我妈又有自闭症,交流不了。我们那个家,根本不存在什么亲子关系。”

他低头想了想,又说:“可能反而是好事吧?”

叶潮生不说话,伸长胳膊把许月的手拉过来,十指交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昨日重现 正文完结

秦海平被逮捕后,刑警从秦海平的家里搜出了大量资料和文件,包括数以万计的新闻简报,以及多达上百份的案例。每一个案例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蜗据于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由于这些海量的证据,侦查工作一下子变得异常顺利又极度复杂起来。

刑侦队里心理科班出身的总共就蒋欢一个,于是这些分析工作,再次落在了许月头上。

秦海平早期的主要研究方向,偏向于人格障碍的可治愈性。他搜集这些人格障碍的案例多半是为学术研究服务。

但显然他的研究并不顺利。整个学界对人格障碍是否能够被治愈这件事也存在着极大的争议。

在学术研究中走进死胡同是很常见的事情,大多数人在沮丧过后会很快另择方向。秦海平似乎也并没有在这条死胡同里呆太久,但他的另择方向不是从这条胡同里退出来找下一条路,而是试图从被砖砌死的墙头直接爬出去。

他不再考虑人格障碍和行为偏差的可纠正性,转而寻找这些边缘人的社会应用性。

“应用性”这三个字所传达出的企图,让许月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冷战 —— 仿佛这些档案里的名字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样东西,一段数据。

许月难以猜测是什么导致了秦海平的这种冷漠,可能和方嘉容的出走有关系,也可能是因为他童年的什么经历。但显然这种冷漠是使他走上这条路的主要原因。

刑侦队发现的证据里,只能证明秦海平和方嘉容这些年里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 —— 秦海平家里还有两张票根,是往返雁城与海城之间的火车票。时间比警察想象的还要早,推算下来,那个时候秦海平应该才刚刚毕业工作。

但许月怀疑,这次见面很可能是不成功的,甚至于秦海平根本没有见到方嘉容的面。否则按照秦海平的性格,就该留下更多见面的证据。这次不成功的见面多半刺激了秦海平,使得他心里的那点执念愈发不可抑制地疯狂生长起来。

启明福利院的那张照片的来历也随之被揭晓。

那是几年前来自绕城本地报纸一篇报道的配图,和另外几份类似的报道,被秦海平一同保存在电子档案里。

档案中时间最早的报道可以追溯到六年前对启明福利院的采访,配图中方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出镜。图片里女孩满脸畏缩,旁边的空白处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档案里还有一张翻摄的照片,正是徐静萍偷拍的苗季家。

许月对比了下时间,那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正是苗季家出事前半年左右。和徐静萍参与秦海平项目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福利院的事情秦海平说的不多,许月从里面隐约推测出了一个前因后果。秦海平多半是从徐静萍那里见过黄慧的照片后,意识到这个小女孩和百公里外的那个福利院的关系。

方利本人表示和这个侄子多年来没有联系,可见秦海平并不是通过亲戚间的关系打听到启明福利院的。

他究竟为什么一直关注着启明福利院,是因为方利和他的亲戚关系,还因为福利院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异样,秦海平不肯开口,这件事也便无从得知了。

但许月隐约觉得,这件事恐怕和方丽清有着脱不开关系。

刑侦队头疼的还不止这一点细节。

教唆犯罪很难定罪,因为常常缺乏实打实的物证。像秦海平这样的手段,诸如张庆业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对方一直在挑弄他的情绪。

反而是在曹会身上,秦海平那一套不仅没有奏效,倒是曹会失控作案后,扯出来一系列官司,最后把这火反烧到了秦海平自己身上。

即便他们从秦海平家里翻出了海量的证据,能够证明他与张庆业、徐静萍有着往来,并且存在长期的观察引导行为。但是在法庭上,距离将他定罪为教唆杀人,依然缺了最重要的临门一脚。

刑侦队的人总有些不平。

还好,邝平身上总算有突破点。邝平自己交代,逃脱火车站安检的办法都是秦海平教的,连如何快速而不引人注目地在火车上倾倒汽油的办法,也是秦海平告诉他的。

教唆蓄意纵火,意图危害公共安全,且危害巨大,这个总是跑不掉了。

夏天来得迅速又悄无声息。

仿佛一夜之间,海城突然热得不像样子。

秦海平的案子,案情复杂,证据多如牛毛,刑侦队集体加班加到口吐白沫。

许月最近都没和叶潮生一起回家了。市局那边没有新案子,都在忙着做卷宗,他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他索性下了课自己直接回家,学着做点饭。

许月顶着一身汗,左手拎着两大包超市的购物袋,右手挂着一袋在小区水果店买的桃子,艰难地翻出钥匙来开了门。

他一开门就傻眼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叶芸生,正在看着电视。月半听见开门的声音,从猫爬架上蹿下来凑到他脚边。

叶芸生和许月对视了一瞬,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慌。

叶芸生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一秒入戏:“哎,许老师怎么来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是我哥叫你帮忙买的吧?我哥这个人真是,就会一天到晚麻烦朋友。”

她几步窜过去,抢过许月手里的购物袋:“许老师辛苦了,这么多东西,挺沉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许月眨眼。

许月这才反应过来,沙发上另一个女人,恐怕就是叶潮生的妈。

他登时惊惶起来,身上那点热汗随之被冷汗覆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他跟在叶芸生后面,慌慌张张地跟进了厨房,压着声音:“那我先走吧?”

成小蓉今天是心血来潮要来的,说是来看猫的。叶芸生知道他哥家里还住着许月,又拦不住成小蓉,给她哥发了条信息通风报信以后,决定跟着成小蓉一起来。

成小蓉进来转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叶芸生催她走,成小蓉只说等叶潮生回来见一面再走。

还没等叶芸生再给她哥发信息,许月就先回来了。

叶芸生也拿不准主意,两个人在厨房里嘀嘀咕咕地商量。

她原本还跟许月不怎么熟,也就是见过两面,这下倒是一下子亲近了起来。

“我还是走吧,”许月压着声音说,“你哥还在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又实在不放心,红着脸,硬着头皮,说:“你……你们别楼去,那什么,有些东西……不太合适,还没收。”

他说完这话,脸色的热度已经可以煎蛋了。

叶芸生秒懂,憋着笑拼命点头。

许月尴尬地往外走,头都不敢回。他刚走到鞋柜处,大门又开了。

叶潮生看见他提着鞋:“你还要出去?”

许月背后侧对着客厅,成小蓉坐的地方刚好能看到他,但是看不见在门口的叶潮生。

他无声地比着口型:你妈来了,在家,我出去躲躲。

叶潮生压根没点唇语技能,一头雾水,:“怎么了,好好说话。” 说着要往里走,“买了什么菜?晚上想吃什么,老公给你……”

许月来不及扑上去捂他的嘴了。

叶潮生已经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成小蓉。

成小蓉也应该是都听见了。

许月想找个缝钻进去躲躲。

叶潮生倒是淡定,喊了一声妈,拉着许月往客厅走:“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说一声。”

叶芸生从厨房里钻出来,一脸紧张。

成小蓉挨个打量了这三个人一眼,懒得搭理另外两个,倒是起身来迎许月:“这是谁家的小伙子,这么俊,来跟阿姨聊聊。” 说完又看着自己养的那两个,“你俩还愣什么?该做饭做饭,吃完饭我还得回家去。”

叶潮生还想说什么,被他妈一个眼刀给顶了回去。

他看他妈也不像是来找事的样子,认命地上楼换衣服去了。

等他再下来,许月已经和他妈聊上了,看着聊得还不错,叶潮生就放心做饭去了。

叶芸生钻进厨房来,自来熟地摸了个桃子:“哥,我给你发信息你没看到啊?”

叶潮生洗着菜:“开会呢,没注意。你们来多久了。”

叶芸生口齿不清:“没多久……一会你怎么跟妈说啊?”

叶潮生转了一圈洗菜盆,淡定地说:“照实说。”

“ 啊?” 叶芸生赶紧把嘴里的桃子吞下去,“你不怕妈接受不了啊?”

叶潮生看她一眼:“妈没准已经知道了。” 他把绿菜叶子从盆里拿出来,捏了下水,又说,“再说,咱们家都这样了,也没必要骗来骗去。”

叶芸生脸上一黯,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许月被成小蓉拉着手,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亲得好像母子一样。

“叶潮生是狗脾气吧?哎,从小就倔,心眼又多,鬼主意比谁都大。” 成小蓉日常嫌弃儿子。

许月手足无措,只好嗯啊地应着,背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出。

成小蓉又扯了几句,忽地话锋一转:“我是个传统的母亲,总觉得结婚生子才是正途。”

许月听清她在说什么,顿时浑身一僵。

“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个日子要怎么过,我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成小蓉继续说。

许月慌到已经顾不上礼貌,只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阿姨,我,我们也不是……”

成小蓉打断他:“你还是先听我说完吧。这个孩子是我养大的,这么些年来,他不容易,我这个当妈的也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可是你和他在一起,你父母是怎么想的?”

许月听到“父母”二字,反而镇定了下来,慢慢地说:“我父母,都去世了。”

他顿了顿,不等成小蓉说什么,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妈生病走的,我爸是判了死刑。”

他有点不太敢看成小蓉的脸:“许之尧,您听说过吗?”

他很紧张,很怕成小蓉大惊失色。

但是在成小蓉面前,在叶潮生的妈妈面前,他又撒不了谎。对着爱人的母亲,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说谎。

成小蓉一愣,随即笑了,倒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反而拍拍他的手:“你也是个可怜孩子。”

她长舒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潮生这孩子跟什么人在来往,总是要来看一眼。孩子不管多大了,当妈的都是要惦记着。现在看到了,你也是个好孩子,这心就搁下一半了。至于你们两想在一起过日子,那就先过吧。”

许月听不出来成小蓉是什么意思,惴惴地答应了。

成小蓉最后也没吃饭,没等叶潮生把饭做好,就带着叶芸生走了。

叶潮生草草吃过饭,又被单位里叫回去加班,直到半夜才回来。

他蹑手蹑脚地进门洗漱,没想到许月还没睡,坐起来开了灯。

“睡不着?” 叶潮生洗漱完,钻进被子里,拉过许月。

许月叫成小蓉下午的一番话,搅得寝食难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反复琢磨。

叶潮生听罢,反而笑了,安慰许月:“我妈她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咱俩能好好过就过,过不下去分手就拉倒。当初我要当警察,她也是这么跟叶成瑜说的,叫我愿意当就去当,当不下去了再说。”

许月还有些闷闷的:“我说了许之尧的事。”

叶潮生这倒有些惊讶了:“其实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妈不会去查这些的。”

许月摇摇头:“我不想骗你的家人,再说,其实我现在正在学着不在意。”

叶潮生往下躺了点,和许月头对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真的吗?”

许月点头:“真的。我看到秦海平,不免想到我自己。医生跟我说,要有个决心,要主动做改变。我想,那就从承认许之尧的存在开始吧。”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叶潮生的脸,“总要好好过日子的嘛。”

叶潮生握住许月的手,笑了。

窗外夜色如水,爱人一寝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  啊。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

接下来还会有两到三个小番外,交代一下叶家的事情,还有一点夫夫日常。大概下周发上来吧。

为了庆祝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故事(啊这种说法太羞耻了)的完结,留评红包掉落。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我们下一个故事见!

☆、番外 一

那天成小蓉走后,许月一直心神不宁,叶潮生哄也没用。隔了没几天,成小蓉打电话来,叫他俩回家吃饭。

进了门,成小蓉神色如常地打招呼,就像见自家亲友一样,在客厅扯了几句,又叫叶潮生带许月去他楼上看看。

许月进了叶潮生的房间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别这么紧张。” 叶潮生把门关好,过去搂他,“我感觉我妈挺喜欢你的,否则也不会主动打电话叫咱来回来。”

许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成小蓉在饭桌上说起了叶氏的情况。

叶成瑜外逃对叶氏的影响是致命的。之前决策权和管理权都被他紧紧捏在手里,没有培养出能独立运作的班底,整个高层近乎停摆。

叶家人的处境比这个还要棘手。叶成瑜侵吞转移集团财产,但他手里的股权属于与成小蓉的夫妻共同财产,意味着成小蓉也有处置权,叶家人一时间千夫所指,被顶上风口浪尖。股东要求成小蓉让渡叶成瑜的部分股权,以抵消损失。

成小蓉这个时候露出了强硬的一面,死咬着不肯用股权换现金,反而是变卖了名下的大宗不动产,又提出拿未来分红抵消的方案,最后到底还是把股权捏在了手里。

九月,王平被X国警察抓住,引渡回国。

X国开始大规模禁|毒运动,打掉了两国边境上一个组织庞大的制毒贩|毒组织,连带着上下游的名单,一并被供了出来。其中就有王平和叶成瑜。

王平和叶成瑜先是潜逃到了X国边境。他们最初的计划是在X国等到风声过去再前往米国。在X国与他们接头的是一个相熟的毒|贩。没想到却被困在X国,哪也去不了。

随后在边境的几个窝点相继被X国政府打掉,叶成瑜收到消息再次溜了,王平被扔下,轻而易举地被当地警察抓住。

缉|毒实验室那边出具的检验报告,证实了在朱美的小香袋里发现的残留毒|品与该窝点生产制造的成分完全一致。

王平这回不交代也得交代了。

叶成瑜找渠道接触这东西,最早是为了给叶成轩用。

这一点几乎和叶潮生的推测分毫不差。

叶成轩本来就狐朋狗友众多,叶成瑜买通一两个人暗中做点手脚,等到叶成轩上瘾了再哄着他接着用,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包括之前叶成轩说他从苗季那里拿药,去方利的福利院,其实都是叶成瑜暗中谋划的。

叶成瑜在海城和老陆局关系紧密,他借着这把伞,肆无忌惮地做着掉脑袋的买卖,悄无声息地将不合法的收入洗白,流进了叶氏内部,又以各种名目流出去。

老陆局倒的突然,一病不起。廖永信没有被顺理成章地提拔,反而空降了郑望下来。这个当头,又出了曹会翻供的事情,市局内部搅得一团糟。

当年温林误闯了康明家的案发现场,已经是个意外中的意外。孰料他鬼迷心窍,又碰上贪功心切的廖永信,结果搭进去自己一条命。陈来在曹会翻供后意识到证据有问题,找上廖永信想重新调查证据。廖永信急急忙忙找到了王平,想解决掉陈来。

叶成瑜这才知道康明死后,中间竟然横生了这么多枝节。

王新平是老陆局同乡的后辈,仗着这一层关系走后门进了系统。他好赌,外头欠了钱。王平找了个几个混混来威胁要剁掉他的手,王新平就吓得什么都肯干了。

王平招到这里,刑侦队总算是把整条线给接上了。

老陆局倒了,廖永信贪功冒进又胆小无能,叶成瑜显然不愿跟他搭伙。他过去在海城这么多年,靠的全都是各种不法手段,赚的都是洗不白的脏钱。靠山已倒,另起炉灶太难,更不要说还有一屁股的小辫子。

叶成瑜不得不开始考虑退路,借着各种名目往外转移财产。

谁也没想到中间杀出来一个秦海平,阴差阳错之下,愣是把这摊浑水搅得沸腾不止。

王平这次被抓回来自知难逃制裁。他为求一条生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王平交出一个云盘地址和密钥。叶成瑜心思缜密,与人来往都留有证据。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汪旭事后对比了一下,方利交代出来的好些人,都和王平交代出来的对得上。

这个云盘不啻于一座喷发的火山,喷发出的岩浆烧遍了整个海城,烧得人心惶惶,四野不安,烧得整个系统连着几个月连个整觉都睡不了。

最后一片落叶被扫掉的时候,刑侦队终于迎来了一个久违的休假。

全队都兴高采烈,唯独唐小池同志如丧考妣。

唐小池同志在业务技能竞赛中不负组织期望,进入了前五名,被推荐参加省公安业务竞赛。这个休假,他要前往培训基地参加为期一周的封闭考核。

唐小池临走前,全队借着给他送行的名义,准备蹭叶潮生一顿。

席上众人吆五喝六,唯独唐小池打不起精神来。

蒋欢坐过来:“高兴点,这假回头都要给你补回来的。”

唐小池头也不抬,手里的筷子戳着餐盘里的虾尾巴,说:“我又不是烦这个。”

他顿了顿,接着戳盘子里的虾尾巴:“能烦的事太多了,一整年都让人不痛快。”

蒋欢脸色一黯。

叶潮生快吃完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于是跟旁边的小吴交代了两句,自己就起身去结账了。

他从收银台过来,走到门口,碰上了马勤。他冲马勤点点头。

“叶队,准备走了?。” 马勤欲言又止。

叶潮生笑着点了下头:“许月过来接我,你们慢慢吃。”

他往门口走,马勤也跟着他往门口走,好像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的样子。

两个男人沉默地站在餐馆门口的台阶上。

天已经晚了,乌云层层叠起,像要下雨的样子,街上的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

马勤掏出根烟递过去,叶潮生摆摆手:“抽完一身味,一会许月过来要闻到味儿了。”

马勤点点头,也收起了烟。

不远处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叶潮生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抬手拍拍马勤的肩膀:“马副,辛苦了。这段日子多亏了你,回头帮我跟嫂子和大侄女问个好。”

马勤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在叶潮生的眼神下,又闭上了嘴。

叶潮生看着他:“大家都是为了案子,我明白。”

不远处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停在了路边,叶潮生看了眼手机,说:“许月来了,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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