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警察在门边仔细听了一下,对叶潮生摇摇头。
叶潮生还在犹豫,是直接破门进去,还是等侦听器到位再说。
许月拍拍叶潮生的肩,做了个口型。
我把他引过来。
不等叶潮生阻止,他走上前,抬手敲敲门。
里面毫无动静。
许月咽了咽口水,粗着嗓子喊起来,夹着一口海城的本地口音:“喂,老婆,哎——楼上没人呀!”
他说着又重重地敲了几下门,继续绘声绘色地装作讲电话的样子:“真没人,我敲了,那人家要在家不就知道自己漏水嘛。我刚才也问物业了,估计就是楼上水管子锈了漏水——不是,那没人怎么办啊,物业这会都下班了——啊呦祖宗你报警你干什么?就这么点事你还要报警,以后邻里邻居的见面多尴尬啊!”
叶潮生的无线电响了,“叶队,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在卧室。另一个好像往门口去了。”
叶潮生扭头给许月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许月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他伸出左手死死地捏住右手。
“不是,警察来了也没用呀,他来了他也不会修水管呀?哎,行行行,我吵不过你,这样,再等会行不行?万一过会人家就回家了呢?就等十分钟,好不好?”
一直站在门边听动静的警察突然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紧绷起来。
“谁?” 男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哎哟兄弟,你在家啊?我敲这么半天你也不应,那什么,你家门口那个厕所漏水了你知道吗?” 许月隔着门,死死地攥住自己的手,不敢让自己的声音泄出一丝马脚。
里面的人不说话。
“不是兄弟,你要不开门我帮你看看?我老婆快急疯了,那水全淹她新买的鞋上了,她这会闹着要报警呢。嗨,你说这事儿弄的……”
“没漏水,不是我家。” 门里的男人一口回绝。
许月把一个被神经质老婆折磨的男人演了个十成十,好声好气地相求:“不是,兄弟,这样,你说你家没漏,我也信,但是我老婆我也是真拿她没办法。要不你让我进去,我就在你家门口厕所拍个照,给她看看她就不闹了,行不行?她这真闹起来了,我真的拿她没办法,咱们这邻里邻居的,我也不想整得鸡飞狗跳的。都是男人,咱们互相帮帮忙,兄弟我记着你的好,成不?”
里面的男人似乎松动了:“……你就在门口厕所拍个照就走了?”
“真的真的,我老婆就是较死理儿,让她看一眼不是你家漏的,我再去问问别家儿就完了。不然她那个倔脾气上来了,我真的一点没办法。”
叶潮生给旁边警察使了个眼色,冲门打个手势。警察立刻会意,接过从后面递来的撬棍,轻轻地顶在了门缝上。
门锁被从里面拧了一下。
握着撬棍的年轻警察双手攥得通红,衣服下的肌肉鼓胀暴起,随时准备发力。
“叶队,他们下去了,准备破窗。”叶潮生的无线电设备里有人在汇报。
门锁再次被拧动。
门板开始慢慢向后退却,逐渐与门框分离。
握着撬棍的警察抓住机会,一声暴喝,猛地发力把撬棍直直捅了进去,门被瞬间大开。
几乎是同时,客厅阳台传来一声巨响,窗户被从外面破开,几名警察从天而降,前后夹击。
“警察!不许动!”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玄关的男人转身往屋里跑,被叶潮生冲上来飞起一脚,狠狠踹倒,“贾淑言呢?!”
男人被踹得说不出话,“嗬嗬”直咳。
“受害者还活着,快叫救护车!”率先钻进卧室的警察大喊。
叶潮生把人交给别的警察,自己两步跨到卧室,刚一进去,又倒退着出来,拿着通讯器找蒋欢:“让蒋欢赶紧上来,带件大衣。”
年轻的女人浑身血污,被赤|身|裸|体地绑在床头一角,双腿被摆成一个M 形,小臂,脚腕,锁骨……身上多处非要害的部位被凶手用刀子割出长长的伤口。有的伤口不深,已经凝血。有的深及真皮层,还在汩汩地流血。
床的另一侧摆着几把不同尺寸的刀具,宽胶带、钳、和一瓶胶水,依次排开,整整齐齐。
许月是最后一个进的卧室。
受害者经过折磨和巨大的惊吓,理智接近崩溃。她身上的束缚一被解开,立刻口齿不清地大喊起来,拼命拍打推阻身边想要帮忙的警察。
许月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拆掉夹在外套上的设备和缠线,把脱下来的外套罩在女人身上。他不顾受害者的拍打,伸手遮住女人的眼睛,语气轻柔:“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抓到他了,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赢了,你赢了……”
女人挣扎拍打的动作立时顿住,随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蒋欢和救护人员上来了,七手八脚地把受害者抬上担架。
张庆业已经被拖下去了。
叶潮生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拿起床上的胶水仔细看了看,又隔着物证袋拿起方才被医护人员从女人身上取下的乒乓球拍,仔细端详了一会。
“下|体擦伤,应该就是这个了。”许月手里挽着沾了受害者血迹的外套,站在一旁。
叶潮生抬头看他。
客厅的窗户被打碎了,十一月的穿堂风直直地从破洞窗户里吹过来。
叶潮生收回目光,两下脱了自己的外套,一把扔到许月的头上。
“穿上。”
叶队丢下两个字,潇洒转身,在呼呼的冷风里狠狠地打了个抖。
叶潮生坐电梯下了楼,留在大厅的警察立刻把他的手机递过来:“叶队,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
叶潮生翻了下来电记录,一看是老马,他立刻拨了回去。
老马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一楼大厅太吵,叶潮生皱着眉头走到没人的消防通道里。
过了几分钟他才出来,蒋欢正到处找他:“叶队,咱们是不是可以收队回去了?”
叶潮生捏着手机半天不言语,过了一会才说:“叫他们先押着人回去,你跟我去个地方。”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找人跟许老师说一下,让他先回去休息。”
叶潮生的车一路开得飞快。
蒋欢这才想起来,今天在现场,老马,唐小池,洛阳,都没见着人。
蒋欢心里一紧,“老大,我们又有新案子了?”
叶潮生没说话,停好车直直进了小区。
老马迎过来:“叶队,你下去看看吧,法医还在里面。”
蒋欢举着电话从后面冒出来:“叶队,小汪给我打电话说咱们路上碰上的那个孩子的父母找到了,现在在市局里。”
叶潮生挑眉看她一眼,摸出车钥匙,“你去吧,这人手够了。”
☆、寄居蟹 四十一
蒋欢开着叶潮生的车回了市局,正碰上同事从现场收工回来,还押着张庆业,许月也从车上下来。
“许老师,叶队不是让你回家休息嘛?”蒋欢凑上去问,
许月笑了下,“犯人抓回来了,我也想看看你们审他,不差这一会。”
蒋欢噢了一声,拔腿直奔办公室。
许月跟着刑侦队的人把张庆业押进了审讯室后没有立刻离开,隔着单透玻璃在观察这个男人。
刑警队的人把他押进去就走了。叶潮生不发话,没人进去审。
或者说,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警察也不急着要他的口供了。
许月双手插兜,站定看了一会。
很多罪行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犯,并没有穷凶极恶的样子。他们或者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或者平凡无奇,平易近人。
羊会惧怕狼,但很难对另一只看起来像羊的生物心生戒备。
张庆业很自在地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还有心思低头研究这椅子是怎么被死死钉在地面的。他没有紧张害怕,也并不思考脱罪的借口。
对方甚至知道隔壁有人,扭头冲着玻璃龇牙咧嘴地笑。
许月对对方的挑衅毫无反应,理理袖口,离开了房间。
叶队长正焦头烂额地安排去抓张硕。他那手机铃声一响,众人皆是一静。
叶潮生看也没看就接起电话,口气急躁:“喂?”
电话是廖局长打过来的。廖局心情很好,在电话那边嘱咐他赶紧连夜把人审了,早点结案。
叶潮生咬着唇不说话,最后才缓缓地说道:“廖局,这案子一时半会还结不了。”
“为什么?”
“我们在第一个受害人租赁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大量的血迹残留,法医正在这边取证。我们得找到受害者丈夫以及几个相关的人员把这个事问清楚。这个地下室和连环杀人案凶手有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叶潮生顿了下,又补充道,“我觉得可能还有更多的受害者。”
叶潮生把心里的怀疑死死压了下来。时机不到,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能说。
廖局那边显然不高兴起来,“人都抓到了,问一问不就知道了?这个案子上上下下都盯着,叶潮生,你可不要横生枝节。”
叶潮生拿着手机背对众人,没人看到他脸上轻蔑的笑,“廖局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凭空多出来个地下室,物证方面我们要是做的不好,结案报告上说不过去不说,到时候案子送检,检察院那边也得过来说。如果那个时候再打回来要我们再复核,那才是真的麻烦。不如现在顺手就处理干净,您说呢?”
叶潮生口气诚恳,透出一丝“我也不想找事我只是怕事找我”的意思。
廖永信从他这话里挑不出错来,只能由着他去。
叶潮生挂了电话,转过身继续安排工作。
唐小池和洛阳带着人去抓张硕和陈诺。老马走过来,有些忧心,“叶队,咱们这抓人,到时候怎么个说法?”
叶潮生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头也不抬:“陈诺被他们强行带走,一个非法拘禁罪应该够了吧?”
老马还是不太放心,“但是……”
叶潮生抬起头打断他:“案子没破以前,陈诺作为涉案嫌疑人应当留在本市随时等待警方传召,现在找不到他人了,警察到处找他。”
老马想了想,点头认了这说法。
叶潮生又说:“你们查到这里,有几个人知道?”
老马掰着手指头数了下:“我,小唐,小洛,法医,没了。剩下的人都是叶队你带过来的。” 老马说着,意识到了什么,“叶队,你是怕……”
叶潮生捋一把头发,声音极低,“我不知道分局在这里面到底演了个什么角色。现在只希望他们能顺利抓到人。”
张法医脱了护目镜从下面走上来,“叶队,现场血迹被破坏得很彻底,基本没提取到有价值的生物检材。我们试着做了一下现场的血迹定量评估,但是……”
叶潮生明白张法医没说完的话。现场血迹定量评估准确度很低,几乎不能作为确凿的证据,只能用来辅助参考。
他点点头,“评估就够了,还要辛苦你们写报告了。”
老马进地下室转了一圈,上来找叶潮生,“叶队,这边基本可以收工了。咱们也回去等小池他们的消息吧。”
蒋欢开着叶潮生的车,带着那对夫妇去医院。
“大姐,您孩子身上还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胎记啊,痣啊之类的,您还记得吗?” 蒋欢问。
妇女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嗓子有点哑,她从昨天接到消息起断断续续地哭了一整天,“他背上有个胎记,像条小鱼,我们就得他起了个小名叫小鱼。他三岁的时候在家门口玩,他奶奶回家拿个东西的功夫,孩子就没了……这五年来我们一直在到处找……”
女人说不下去了,埋下头低低地抽泣起来。
失踪儿童信息库从建立至今收录了将近七万名失踪儿童的信息,而被成功找回的孩子,不足其中的零头。
这七万多条信息,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绝望的家庭,几千个不能成寐的夜晚,数年徒劳的寻找,和一个这一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的孩子。
“警察同志,” 采血中心里,女人拿着棉球按着胳膊上的针眼,小声地对蒋欢说,“我有种感觉,这个是我的孩子。”
蒋欢怕最后结果出来不是,让她空欢喜一场,不敢跟她把话说死,只能拐着弯暗示她,“如果血型匹配,做得进一步的亲子鉴定,才能确认结果。你现在先别……”
她迟疑着,她要怎么告诉一个苦苦寻觅的母亲别抱太大的希望?
“不,你不懂,我是做妈的,我有感觉,” 妇女拉住她,通红的眼里满怀希望,“你能不能先去帮我看一眼,他背上有没有个胎记?就看一眼?好不好?”
蒋欢叹口气答应了。
她跟领着他们采血的护士打了个招呼,自己转身上楼去儿科。
她来过两次,儿科的护士都认识她。小孩只是肋骨骨裂,不算严重,被安置在了普通病房。
蒋欢叫上护士一起进了病房。孩子睡得正沉。蒋欢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拉下宽大的病号服——
“我的天!” 陪着蒋欢来的护士在一旁捂着嘴,低低地惊呼。
孩子背上没有什么鱼形的胎记,只有一块成人手掌大小的,呈三角形的,皮肉虬结的狰狞伤疤。
蒋欢把孩子的衣服拉好,又替他仔细盖好被子。
小护士跟着她走出来,义愤填膺:“警察同志,这种疤一看就是创后护理不当导致的增生过度,剖腹产的产妇身上最常见。这么小的孩子,谁这么下得去手?”
蒋欢摇摇头,她心里有个成形的猜测不忍说出口。恰好电话响起,蒋欢接起来,是检验科的打来的。那对夫妇和孩子的血型检测是配对的。
蒋欢挂了电话回到采血中心,面对两张充满期盼的脸,“你们初步的血型是配对的,接下来还得做进一步的亲子鉴定来确认亲缘关系。”
女人激动地扑上来,“胎记呢?胎记你看到了吗?”
蒋欢扭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胎记没看到,可能是……被人去掉了。”
女人呆住,艰难地消化着她话里的意思,过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低鸣,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响起的电话铃救了蒋欢。
“蒋欢,你赶紧回来。”汪旭的声音很急,“小唐他们一口气抓了三个人回来,要连夜审,叶队叫你赶紧回来帮忙。”
蒋欢挂了电话,为难地看了一眼跟在她旁边的一对夫妻,“那个……今天这么晚了,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你们带上证件,我带你们去鉴定中心做司法鉴定,你看行不?”
男人犹豫了一下,“我们能看看孩子吗?就看一眼?”
蒋欢为难了一会,狠下心拒绝了他们的的请求,“孩子现在还睡着。再说现在结果没出来,万一不是……大家都是空欢喜。”
男人神情失落,但点点头表示理解。
蒋欢带着夫妇二人出了医院,女人突然发现自己围巾落在了刑侦队办公室。蒋欢索性带着他们先回局里。
局里已经翻了天了。
审讯室所在的二楼,警察们进进出出。
张硕结结巴巴地喊着要找律师,唐小池气极反笑,“找什么律师?先老老实实给我呆着。上了法庭有你找律师的时候!”
陈诺对审讯室已经很熟悉了。
他被张硕几个人折腾得灰头土脸,面色蜡黄。一米九的大个缩在一张小椅子里,再次和老马面对面。
叶潮生正在办公室里听洛阳说他们抓人的经过,老马进来:“叶队,陈诺都招了。案发当天晚上他去过齐红丽家。他去的时候齐红丽已经死了,他害怕,怕警察怀疑他,没敢报警就走了。临走前拿走了齐红丽的一个日记本。至于齐红丽的地下室,他是真的不知道。”
洛阳皱眉,“就是张硕那群人要的什么账本?”
“对。”老马倒了杯水,喘口气,“那本子在他家,我已经叫人带着他去拿了。”
叶潮生皱眉,“他之前为什么一直不说?”
老马走到叶潮生旁边,压低声音,“我怎么感觉他像是被分局的人给吓着了……陈诺说他本来拿走那日记也是鬼迷心窍,拿回去以后死人的东西他又嫌晦气也没动过。后来没想到分局找到他,硬说是他杀了齐红丽,他反而死也不敢承认自己去过齐红丽家了。直到我告诉他凶手被抓着了,他才跟我说实话。对了,分局的人也问他,从齐红丽家拿没拿过东西。”
洛阳听出些不对劲:“分局的人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事先还知道齐红丽家有什么?”
叶潮生拍拍洛阳:“这个先放下不管它。你们抓回来的这几个人,抓紧时间审出来。非法拘禁可大可小,他们也没动手打陈诺,我们关不了这群人太久。”
几个人说话间,蒋欢带着一对夫妇进来,“哎,你们在这办公室里有没有看到一条红色围巾?”
叶潮生回头,不满地在桌上叩了两下:“蒋欢,作为你的领导,我不反对你学雷锋,但你能不能分清你的主副业?”
蒋欢到底是个女孩儿,当这一群人的面被领导骂,面皮上过不去,眼眶一下就红了:“叶队,对不起。我没想到今晚上又抓了人回来我就去……”
女孩子眼眶都红了,叶潮生还能再说什么,索性挥挥手叫她该干啥干啥去。
老马闺女比蒋欢也就小个几岁,不忍心,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咱们今晚上事多,不能怪叶队着急,你快把人送走吧。工作要紧,别的事你先放一放。再说咱们办公室这么忙,都是资料,你把人往里带多不合适?”
蒋欢抽了下鼻子,点点头:“我知道了马老,我这就带他们出去。”
她说完话一回头,才发现那对夫妇正站在贴了受害者资料的软木板前看什么。蒋欢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这边都是我们案卷资料,按理不应该给人看的。你围巾找到了,我带你们出去吧?”
那妇人却不理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指尖颤颤巍巍,“这个,是不是红丫?她大名叫什么来着?齐……”
妇人询问地看向丈夫。
她丈夫略一思索:“齐红丽?”
蒋欢奇道:“你们认识她?”
妇人转过身,点头:“我们跟她家隔了条马路。孩子丢了以前,经常在家门口玩,我都托她妈帮我看着。”
蒋欢不料受害者同他们还有这层渊源,只是人都死了。她没往心里去,只想着赶紧把他们送出去。
☆、寄居蟹 四十二
唐小池气呼呼地从审讯室出来,啪地把文件夹拍桌子上,“小汪,帮我查查这个张硕,我倒要看看这个孙子到底肚子里装了什么鬼!”
小汪嘴里叼着牛奶盒的吸管,拿起那文件夹,含糊不清地问:“他不开口啊?”
唐小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感觉他们一定有事。”
“怎么说?”小汪把文件夹摊在显示屏前,一行行读过去,心不在焉。
“这么说吧,咱们这不是一般地方,普通的事情也轮不到我们管。人进来了,一般就三种情况,一是确实不知道自己犯了啥事。这种人会一直不停地追问警察为啥抓他,同时列举一切有可能的原因,通常这种人一问他就说了,噼里啪啦啥都交代。因为他觉得跟自己没啥关系。”唐小池拍他,“哎你还有牛奶没?给我也来一盒,我快饿死了。”
汪旭动动脚,从桌子底下踢出个箱子:“自己拿。还有呢?”
唐小池撕开吸管包装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才说:“还有就是陈诺那种,说有关系也不算大关系,他可能一开始有顾虑,不张口,后来顾虑没了,或者发现瞒不过去,也就交代了。”
“还有第三种人,”唐小池放下牛奶瓶,正色道,“他知道自己犯了啥事,也知道自己的事儿有多严重,但他不知道警察到底知道多少,或者他觉得警察还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人会一直跟警察兜圈子,试探你。这个张硕就是这种人,我觉得他身上绝对有大事。”
汪旭点点头,指着屏幕,“喏,这个张硕一身的案底。入室偷盗,猥亵妇女,聚众斗殴……进派出所跟回家似的。”
唐小池凑过来看了一眼,吐槽,“派出所这案情经过也写得太潦草了。你再查查别的。诶,对了叶队呢?”
小汪被他给问住了,“可能进小办公室了吧?刚才还在这呢。”
“噢,”唐小池点点头,拿着牛奶去敲小办公室的门。
叶潮生方才看了眼表,估摸着今晚上又得通宵,想给物业打个电话去帮他喂猫,这才发现自己的私人手机没在身上。
他推门进小办公室找。室内没开灯,就一台暖气亮着灯,嗡嗡地运行着。叶潮生还纳闷,他一整天就没进来,这暖气谁开的。
等他一开灯,真相大白。
许月披着那件从值班室借来以后就再也没回去的棉大衣,缩成一团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个疑问从叶潮生心里划过:许月怎么现在这么怕冷?
他身不由己地走过去,伸手撩开许月额前的碎发,探了一把温度。不热,还有点发凉,他这才放下心来。
许月被弄醒了,幽幽地睁开眼看清楚眼前的人,顿时清醒过来,“我那会实在有点困,想借你地方眯一会,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被叶潮生一把按回凳子上,语气还有点凶,“叫你回家,你怎么不回去?”
许月舔了舔唇,他方才一说话,干燥的唇上立刻被扯出个口子,一舔满嘴血腥味:“我想看看你们审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想找个地方眯一会,顺便等你们回来。”
许月小心翼翼地解释。
叶潮生抱着手靠在桌子边看着他,一脸严肃,“你现在为什么这么怕冷?”
许月被他问得一愣,过了几秒才勉强扯出个理由:“这不是刚感冒了,怕再着凉……”
他在叶潮生的注视下讪讪地闭了嘴。
二十二个月,六百六十三天,一万五千九百一十二个小时。
它长到足以让叶潮生了解许月的一切爱好和表面,身体健康,喜欢冬泳,很少生病,对某些感冒药成分不耐受,也短到不够让叶潮生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温和皮相下不愿被人知道的部分。
叶潮生盯着对方苍白的唇上渗出的鲜红血珠,一种隐秘而狂热的渴望突然从他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疯狂地滋长起来。
许月眼看着叶潮生英俊的脸一点点地靠近,放大。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下巴已经被人狠狠捏住,温热的夹着薄荷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狠狠碾过他带着伤口的唇,进而攻城略地。
对方贪婪地汲取着他口腔中的一切津液,空气,和话语,像气势汹汹的敌方将领试图攻占一切可得的东西。
不像是接吻,更像是在进攻。
他们两个第一次接吻说起来多少有点草率。
夏天,大学后面的小吃街,安静的窄巷。烧烤,汗水,男生的白体恤,芝麻酱的味道,一盏昏黄的灯被晚风吹得摇晃。这是一个吻所拥有的全部元素。
他还记得案发经过。
叶潮生手里拿着一根沾着芝麻酱的烤臭豆腐,一定要他尝一尝。他不肯,两人嬉闹着走到了僻静处。
这是烧烤店的后门,窄巷里堆满了杂物。
他不经意地靠上墙,半抬着头看眼前高出他半头的男孩英俊的脸,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英俊的男孩似怒似嗔,举着那根臭豆腐,嘴里说着“你快吃不然我要生气了”,手却越撤越远。
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从犯,体贴地摇头。
烧烤串落地。
他无措的手被人引导着,环上对方精瘦的腰身。
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到极限。
对方身上的汗味很好闻,手里的白T恤布料细软,唇上臭豆腐的味道也没那么讨厌,舌头软而灵活,像只在肆意胡闹的猫,引得他不得章法地胡乱回应。
“嘶!”许月唇上一痛,猛地回神。叶潮生捏着他的下巴,不满地质问他,“久别重逢,你在走神想谁?”
许月慌乱地推开叶潮生的手,作势要站起来,再次被叶潮生强硬地按在椅子上,死死地盯着他,“你知道如果我想查其实很容易的。你的身份证号学号,我都倒背如流。”
许月突然惶惶。
可能是叶潮生一贯表现出的骄傲和要强,令许月一度觉得他不是那种愿意回头俯就一个曾经一言不发抽身离开的旧情人的人。
他显然失算了。
叶潮生皮笑肉不笑,“你还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以后这个案子结了,你还不主动来跟我说,我就自己去查。”他说着,伸手在许月脸上摸了摸,“到时候连你的开|房记录也一并查出来,你可不要怪我。”
许月一把拂开他的手:“阿生你别胡闹!”
叶潮生像个登徒子一样亲吻自己摸过许月脸颊的指尖,冷笑:“这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难道你来做这个什么鬼顾问以前,竟然不知道我在这里?”
许月哑口无言。
叶潮生拉开抽屉找到手机,当着他的面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好声好气地拜托对方去他家喂猫。
许月坐在一旁听完,看着他挂了电话,艰难地开口:“……你,你好好跟人家在一起,别再把力气用在我身上了。”
叶潮生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早点坦白从宽,把你跑什么,跑哪去了都自己交代清楚……”
话还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跟着门就被拧开了,“叶队你跟这里面关着门干嘛呢?”唐小池伸进来一个头,“啊,许老师也在啊。”
叶潮生立刻收了脸上那点不正经,又变成中国严肃队长:“什么事?”
唐小池挠挠头钻进来,嬉皮笑脸:“叶队,那个张硕的嘴我撬不开,要不您去问问?”
叶潮生:“……审不出人来你很得意?”
唐小池这猴立马收了笑脸装得一本正经:“还请队长指导一下呗!”
叶潮生白唐小池一眼,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住脚又回头:“我们现在不急着审张庆业,你回家休息去,别在这凑合。”
两人出了办公室,唐小池把笔录拿给叶潮生看,“这个张硕一直跟我兜圈子。问他为什么带走陈诺,他说因为陈诺老婆齐红丽欠他钱。再问他账本和地下室的事,他就一口咬定不知道。”唐小池气得直磨牙,“关键是洛哥的录音取证也不合法,我不敢轻易拿出来。”
叶潮生翻了翻,合上笔录本子:“他们带陈诺去拿账本,还没回来?”
唐小池正要说话,老马也从另一个审讯室出来了,看脸色就知道啥也没审出来。
叶潮生掏出手机给带陈诺回家拿东西的警察打电话,挂了电话,说:“他们刚回来,我们先看看陈诺拿走的东西再说。”
回到办公室时,一群人正围在一张桌子跟前,许月也在里面。
看见应该回家的人还在这杵着,叶潮生忍不住皱了下眉。
“叶队,你来看下这个吧。”有人出声喊叶潮生。
桌子上放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厚厚实实的红皮本子,纸页边缘都起毛了,显然时常被人翻动。
旁边人递来一双手套。叶潮生戴上打开袋子拿出了本子。红色的胶质封皮上画着一支梅花,旁边还配着一句“梅花香自苦寒来”。
叶潮生翻开一页,上面写着些不知所谓的英文单词。又往后翻几页也全是空白。
他又往后翻过一页。等他看明白了本子上写的什么后,眉头猛地皱起。
齐红丽是个很有条理的女人,从她的日记本里就能看出。
32开的本子上整整齐齐地画着表格,最左侧一栏是时间,依次往右分别写着姓名,地点,数额。
记录的时间从五年前开始,每行的时间间隔是一周。叶潮生飞快地往后翻了几页,除了不断变动的时间和数额,其它的内容都相当固定,每个开页上都是八周。
姓名一栏写得很含糊,大黑,小黑,疤子,左耳,小鱼等等,很难分辨得出是什么东西的名字或代号。
地点那一栏看着有些眼熟,叶潮生叫人拿海城行政地图来。他刚进市局的时候下放基层锻炼,在荔秀区下辖的几个派出所里各呆过一段时间。
地图很快被拿来了。
叶潮生举着本子,领着一群人对着地图上米粒大小的街道名,艰难地搜寻。
汪旭实在没眼看这群原始人,“叶队,还是我来找吧。”
众人纷纷抬头投去感激的目光。办公室用的还是白炽灯管,照在铜版纸的地图上,白花花一片反光,要多熬眼就有多熬眼。
小汪用电子地图几下就标出了这一页里记录的十几个地点,好巧不巧,全在荔秀区著名的景点附近,尤其是黄金沙滩那一块。
“……这到底记的是什么啊?”有人低声问。
蒋欢去帮忙给抓回来的人做口供笔录。嫌疑人嘴紧得很,问了半天也无果。她心浮气躁地出来想回办公室喝口水,一进来就看见一群人围着汪旭。
她凑过去一瞧,汪旭的显示屏上是一张本市的电子地图,桌上摊着一个本子,“你们这看什么呢?”蒋欢好奇地问。
“就是被陈诺拿走的那个齐红丽的账本。”旁边有人替她解释。
蒋欢“哦”了一声,正想去转身去倒水,目光却突然被那本子上的两个字牵住了——“小鱼”。
蒋欢咬着唇。那对夫妇走失的孩子就叫小鱼,他们还认识齐红丽……这个小鱼和那个小鱼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某种联系?
☆、寄居蟹 四十三
“叶队,”蒋欢轻轻了喊声,叶潮生回头看她,“叶队,我有点话想跟你私下说。”
叶潮生跟着蒋欢走到办公室外,“怎么了?”
蒋欢把那对夫妻关于自己孩子的描述,以及他们认识齐红丽的事情说了一遍。
叶潮生听完,一言不发,两道剑眉扭得像爬行中的毛毛虫。
蒋欢见叶潮生半天不做声,有些底气不足,“叶队,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牵强附会吧。现在还不一定那本子上写的是什么呢……”
“听起来确实太过巧合了,”叶潮生打断她,“但是没必要因为巧合而忽略掉一个可能。你找个人去看看那个小孩,带着齐红丽的照片去,不,把张硕那几个人的照片也带上,问问他认不认识。就当是瞎猫上街遛弯了。”
蒋欢扭头去准备资料,叶潮生转身进了办公室,许月站在汪旭旁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许老师,有什么看法吗?”
围着汪旭的同事们纷纷回头,目光在叶潮生和许月之间转了一圈。
汪旭借着电脑屏幕的那点反光,也在看。他总觉得叶队和许老师好像不太对付,前两天叶队还连个短信都不愿意自己给许老师。
许月侧头想了一下,“说不上来,但至少能看出,每个地点和代号之间的关系非常固定。”他伸手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没带手套,不好直接摸物证。
叶潮生走过来,替他拿起那本子,低声问:“要翻到哪?”
“你往后翻,我只想看看规律。”许月同样轻声回答。
汪旭坐在俩人旁边,左看右看,又觉得这俩人也不像是不对付的样子。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得很,只有许月的低语和叶潮生翻弄纸页的声音。
约莫过了几分钟,那本子眼见还有大半册没翻,许月却抬起头,轻声说句“好了”,紧接着又说,“记录的数值总在黄金周和暑假这两个时段非常高,黄金沙滩附近这几个地点的数值也明显高过了其它几个地点。你们想到了什么?”
“旅游区……旅游季节?”同事低低出声。
叶潮生抱着手,食指抵着下巴,“张硕问陈诺的时候,把这个东西称作账本,账本账本,”他在嘴里来回咀嚼着这个词,“姑且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好了。在旅游区做任何买卖都是有时令性的,仅从这一点难以推测出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事。”
唐小池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叶队,我们去抓人的时候看到了这辆车,我留了个心眼把车牌号拍下来了。我刚才在系统上一查,这车也是张硕名下的。你说车上会不会……”
叶潮生盯着那照片看了几眼,“你们去查车,用什么名目?”
唐小池坏笑:“这还能有啥名目,他就是用这车绑的陈诺嘛,我们这是去固定证据呀。”
叶潮生当即拍板:“行,抓紧时间拖回来检查。这孙子不张口,他这绑陈诺这点破事太小,明天一上班就得交回辖区派出所手里,我们关不了他太久。”
唐小池一听这话,喊了两个人一溜烟就跑了。
许月问同事要来一副手套带上,拿过作为物证账本,坐在汪旭旁边,“小汪,我们做个表格,看能不能从这些信息里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张硕那几个人既然看重这个本子,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我给你念,你往上登数字。”
汪旭呆了一秒:“许老师,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她这个表格做的这么好,扫描一下就能自动转成电子格式了,电脑可以自动提取上面的文字。”
他从桌子底下拉出个箱子,弯下腰在里面巴拉了两下,掏出个长条状灰头土脸的小玩意儿,“这个,我上学的时候自己的做的,扫描仪,往电脑上这么一插就行了。”他说着把USB 借口连到了电脑上,那纯天然全手工扫描仪“嗡”地一声亮起灯来。
“小汪可以啊,快赶上个发明家了。”周围众人纷纷赞叹起来。
汪旭被夸得不好意思,“这东西现在满大街都有,我就是上学那会穷。”
许月替他摊开本子,方便他一页页扫描。齐红丽的字写得娟秀整齐,倒是方便了电脑读取。
几十页的本子花了二十来分钟就被扫描完了。
汪旭打开软件开始做表格,他做着做着,发现不大对,头也不抬地说:“许老师,你能看下17年元月一共有几个名字吗?”
许月翻得很小心。这本子的合页处已经掉线,纸页摇摇欲坠,藕断丝连地勉强挂在上面。
许月翻到小汪说的日期,仔细地数了一下,:“十个。”
小汪皱起眉,“14年是六个,16年是十个,17年年中变成九个,18年又是六个。这些个名字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着按下了打印键,打印机吐出几张印着各式图表的纸来。
叶潮生拿过来一看,图表上的信息更加一目了然,他拿过14年和17年的两张表并在一起,“地点也变了。小汪,你查查这是哪里?”
汪旭应了一声,调出电子地图,“叶队,17年以后的地点都在花禾区。”
叶潮生皱起眉来。代号数量的改变,地点的改变,背后一定代表着什么。
不知道办公室里谁肚子“咕”地响了一声,惊天动地,众人纷纷抬起头来找生源。叶潮生抬手看了眼表,快凌晨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也一天都没吃饭了。许月也是下了课就被他叫来,估计这会也是饿着肚子。
他想起许月披着棉大衣还要开着暖气,一副怕寒怕冷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突然用针戳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疼还是痒。
叶潮生摸出手机,在网上找了个这会还营业的餐馆打电话订餐。他找了个口味清淡的馆子,电话一接通,先噼里啪啦地点了几个菜。
许月站在旁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两眼。叶潮生点的都是他爱吃的,他心里本来还有些高兴,可一转念想起方才在小办公里叶潮生温声细语地给旁人打电话的样子,心里又是一苦。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听叶潮生订外卖,许月悄悄地走出了办公室。
叶潮生点了几个菜,想回头问问许月还想吃什么,结果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于是他把电话递给同事叫他们接着点,自己则出了办公室。
他一出来就看见许月跟洛阳站在楼道另一头,两个人开着窗在抽烟。
叶潮生心里半酸半咸地想,许月倒是一向招人喜欢,来刑侦队也没几天,洛阳把他当知心大哥,小汪也喜欢跟他说笑。平时汪旭见了他跟老鼠见猫贼人遇捕似的,非工作需要绝不主动往他跟前凑。下午俩人还在办公室里凑一块笑得欢,也不知道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叶潮生揣着半肚子醋走过去,脸一拉,“你俩怎么在这抽烟呢?洛阳,上次开会才说室内不让抽烟,都忘了啊?”
洛阳莫名躺了一枪,立刻爬起来翻领导旧账,:“叶队,你自己上次不是还在消防通道里抽烟来着。”
叶潮生黑着脸,死不承认,反手把锅甩到正在辛苦拖车的唐小池身上:“没有,那是唐小池抽的。”扭头把火烧到真正的罪魁祸首身上,“许老师,你感冒好了吗?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抽烟了?”
上大学的时候男生都抽烟,不会抽的耳濡目染着也都跟着会了。唯独许月是个例外,男生们下了课勾肩搭背呼朋唤友的去抽烟,他就是默默走开的那一个。
许月有点慌,徒劳地把烟往身后藏,嘴里颠三倒四地胡乱解释:“嗯,前两年工作的时候,偶尔也抽。”
叶潮生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里,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抢过他手里的半截烟,顺手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才掐灭在不知道谁贡献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走了,回去吃饭,外卖一会就来。”他一把拉过许月的胳膊往回走,手里捏着的皮包骨瘦得惊人。
许月的思绪还停留在那根他抽了两口又被叶潮生抽了一口的烟头上。
太暧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