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4日,清明节,秦城监狱。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娴熟的拿起已经烧的咕嘟咕嘟的煮水器,移到茶壶的上方,轻轻的转了转手腕,拉出一条蜿蜒的水线。沸腾的冷泉水从煮水器的出水口争先恐后的涌出来,落入盛着小块的,淡褐色普洱茶饼的茶壶内。
轻微“嘶——”声过后,普洱们在沸腾的泉水中浮了起来。老人的手轻轻的盖上了茶壶盖,又拿起煮水器,用滚烫的沸水沿着茶壶盖浇了一遍,在空气中飘逸出白色的雾气。
“每次看老陆泡茶,都是一种享受,只可惜,近几年是见的越来越少了啊。”穿着一身朴素号服的刘江山,放松的坐在填充了羽绒的沙发上,轻轻的感叹着。
“是啊,估计以后,就更见不着了”,前国务院总理任红旗,同样穿着秦城监狱的号服,坐在刘江山的旁边,懒懒的附和着。
看着两位曾经位高权重的老人,曾经茂密的黑发下已经露出了一簇簇白色的发根,身上的棉布号服落魄寒酸,王沫霖不自觉的感到一阵唏嘘。
虽然王沫霖非常清楚,在向自己目标前进的道路上,必然会有人倒下,但是如果有人能强按着王沫霖的头,逼着他注视那些因为自己死去的人们,王沫霖感觉,自己,估计是没有勇气的吧。
毕竟,他只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年轻人,没有经历满是血肉和泥泞的革命时代,他的心灵和肉体,都是稚嫩的。
王沫霖其实有点好奇,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陆书记要在清明节,带着自己来秦城监狱,这算是对败在自己脚下的败犬们的嘲讽么?
现在整个世界都在盯着中美两国在东海的对峙,世界各国的主要股市像弹簧一样,跟着两国政府放出的任何一个消息上串下跳,像得了心肌梗塞病人的心电图,完全找不到规律。
刚刚完成为期一周的,被外界解读为“化解误会的最大诚意”的访美之旅,陆定昊甚至都没有休息,在开完一个简短的发布会之后,叫上王沫霖直奔秦城监狱。
王沫霖其实很好奇,为什么是秦城监狱?
在这种时候,不应该以稳定军心为最大前提么。
“陆书记,咱们现在来这个地方泡茶,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啊?”王沫霖身为超能力的拥有者,有着比一般年轻人大的多的胆子,他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哈哈,小王你果然是年轻人,敢说敢干啊”,陆定昊不以为意,“最大的问题解决了,打不起来了,我不来这里,我去哪呢?”
“是啊,小王,老陆带你来这里,不是来早了,是来晚了呀。”任红旗在一旁乐呵呵的附和。
“不过说起来,这次老陆出访可算是腆着脸求人办事了,我看那小布朗开心的,都快把门牙笑掉了。”刘江山在一旁补充。
“唉,别提了,下次我可不去,要去你们去。拿钱买和平这种事情,我再也不干了”,陆定昊笑呵呵的回复,转头冲着王沫霖补了一嘴“小王你的准备要快点啊,我可不想受这些窝囊气了。”
“是是,我正在推进呢。不过,咱们真的答应未来三年给美国交1.4万亿美元保护费了?”
“你这小子说的,啥叫保护费?会不会说话?那叫承诺消费和投资。我们跟小布朗说,未来三年我们拿手里多余的外汇储备,买美国的商品,在美国搞投资,投资所得继续在美国花。他们不是经济危机么,正缺钱拉动消费和投资呢,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咱们的无心之失了嘛。”陆定昊耐心的解释。
“而且啊,我们国家,手里拿着一万多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一直是美国佬的心头大患,哪天咱们看美国不顺眼了,在国际市场上抛售美元,绝对能把他们搞的死死的。他们不是一直在市场上叫嚣,让我们降低外汇储备么,这下子也给他们排了雷,也给他们解决了经济危机的难题,他们要是还不乐意,难道还真敢跟我们打核战争啊?”干了六年的国务院总理,任红旗对这次陆定昊的访美策略也是非常清楚的。
“再说回来了,真要现在打,小王你天天喊着炸平美利坚,你那边准备好了么?”陆定昊笑着调戏了王沫霖一句。
“当,当然没问题了!”王沫霖有点心虚。
“啥叫没问题,全是问题!全球监控系统还没搞,空间防御系统也没搞,卫星攻击系统也没搞,就靠你开一堆传送门我们往美国扔炸弹?你真当美国的十一艘航空母舰是摆设啊?”刘江山笑嘻嘻的嘲讽了一句。
王沫霖的脸腾的一下红了,“那都不是必须的,只要有传送门,我就可以……”
“小王,淡定,淡定,老刘调侃你呢。”陆定昊安抚了一下王沫霖,继续说道,“而且啊,这次美国佬觉得自己捡了便宜,可他也不知道咱们的底牌啊,过几年等小王那边准备好了,我们跟美国人刚正面,手里的美元还不都变成了废纸?现在趁着美元值钱,在美国多捞点东西,也算是废物利用嘛。”
“哦!还有这个逻辑!”毕竟是年轻人,脑子快,虽然之前没有太多经济金融知识储备,但是王沫霖瞬间明白了陆定昊的思路。
“主席,您真厉害!您是什么时候想到用这种方式解决这次意外危机的呀?”王沫霖虚心求教。
“意外危机?他老陆会把这件事情当意外?小王啊,要我说,你还是太年轻。”任红旗乐呵呵的嘲讽着王沫霖。
“行了,红旗,别老拿年轻人逗乐。”陆定昊拦住了任红旗的恶趣味,看了眼茶盘上的水晶茶壶。
“茶差不多好了,这第一杯茶,我必须亲自来端。”
陆定昊突然变得有些严肃,他双手端起茶壶,把褐色的茶水稳稳的倒进小小的骨瓷茶碗,直到水面在茶碗上形成一个颤巍巍的凸面,他才轻轻的端起茶碗,递到了刘江山手上。
“江山,这杯敬你,敬你为国家做出的牺牲!”陆定昊、刘江山和任红旗的表情都非常严肃,王沫霖有些摸不着头脑。
刘江山虔诚的接过小小茶碗,观察了很久,才一口饮尽了茶水。
“好茶!”刘江山把茶碗重重的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借着收手的时候,揉了揉自己的眼角。
“陆书记,刘总理,这是?”王沫霖隐隐的感觉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快要爆炸了。
“老陆啊,你也是,你这个包袱是打算让我们自己来抖喽?”刘江山笑着打趣,声音里有微微的鼻音。
“不,当然不行,包袱必须我这个捧哏来抖,才有效果”,陆定昊转头看向王沫霖,“小王同志,也许在你心中,在很多人心中,他刘江山,刘总理,是这次事件最大的肇事者,责任人。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王沫霖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是指?”他艰难的提出自己的疑问。
“从刘江山开始在党内串联,串联要干掉我这个主战派开始,到我这次跑到美国,花钱买和平为止。这,都是我们的计划。”陆定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我来说吧”,任红旗接过了话头,“2月3日中南海闭门会议,在是利用你的超能力打仗,还是无视你的超能力保持和平发展的根本性道路上,党内出现了不可弥补的分歧。”
“虽然这种分歧,在陆定昊通过张千帆的中纪委,干掉了以我为首的,一群跳的最厉害的反对派之后,得到了暂时的稳固。但是仍然有很多迫于压力,不得不投赞成票的人,一些心怀不满的人,隐藏在党的干部队伍里,特别是高级干部队伍里。”
“这些人,是定时炸弹。虽然现在不是问题,但是如果将来真的跟美国人打起来了,这些人跑去卖国求生,从背后捅我们一刀,咱们谁都受不了。”
“所以……”王沫霖的大脑飞速的思考着。
“所以,就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把这些人聚集起来,给他们一个虚假的希望,然后一网打尽!”任红旗没给王沫霖留太多时间,给出了答案。
“这是这个计划的第一个目的,消灭反对派。”陆定昊在旁边轻轻的补充。
“这个计划还有更重要的作用”,任红旗不急不缓的继续说道,“2月3日的中南海闭门会议,一个管理十二亿人口的国家的总理被干掉了,你说各国情报机构会不会好奇?会不会拼命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会!”陆定昊及时的做了捧哏。
“但是我们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有了你这么一个杀手锏对不对?”任红旗继续提问。
“必须对!”陆定昊来了兴致。
“别闹!”任红旗瞥了一眼陆定昊,陆定昊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王沫霖看着面前两位老人的互动,有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荒谬感。
“所以,我们必须通过一个主动的途径,把欺骗性的情报送出去,还要让所有人以为这个情报是真的”,任红旗继续提问,“可怎么样才能让所有人觉得这个情报是真实的呢?”
“是代价,是我们为了守护这个情报的代价。”陆定昊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转了转手上的茶壶,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刘江山,沉稳的说道:“一个国家的副总理,联合一个地方的实权中将,背水一战,拼死一搏,发动兵变,不幸失败,为了最后的挣扎和尊严,失败者选择背叛国家,把机密出卖给美国爸爸,从而在必死之局为自己扳回一分,是不是听起来很可信的故事?”
“当然是。”任红旗自然而然的接茬。
“更何况,这场兵变的胜利一方,为了阻止情报泄漏,甚至不惜炮击世界最强国的大使馆,赤裸裸的打美国爸爸的脸,甚至冒着开打核战争的危险,干死了美国的情报官,并试图彻底封锁信息,用这么大的代价都要阻止外泄的情报,这样才拿到手的情报,真不真?”
“必须真。”任红旗配合的无比流畅。
王沫霖傻傻的看着两个位高权重的老人互动,脑子像浆糊一样。“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炮打美国大使馆,是为了爽是吧?是为了发泄99年被美国人轰炸我们大使馆的一箭之仇是吧?”陆定昊微笑的看着王沫霖。
“幼稚!”任红旗给王沫霖定了性。
“那邱安是我们的人?”王沫霖恍然大悟。
“他不是,他只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东西,他和美国人一样,以为我发动兵变失败,要死中求活去抱美国爸爸的大腿,他自己之前也不干净,美国人和他早有联系,这次让他过去,也就更加可信。”刘江山淡然的回复了王沫霖的疑问。
“你应该关心的是,邱安到底跟美国人说了什么?在美国人知道的故事里,2月3号的中南海闭门会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任红旗谆谆善诱。
“是什么?”王沫霖觉得在这群老人面前,自己的那点智商就是渣渣。
“是我在2月3号的闭门会议上,告诉党和国家的主要领导人,我陆定昊,要连任第三届,还要在第三届任期内武力收复台湾。”陆定昊轻轻的解释了一句。
“难怪……”王沫霖喃喃道,“难怪美国人在1.4万亿美元面前就退缩了,我就说,他们要是知道我的存在和我的能力,说什么也要先下手为强,跟我们打一场世界大战的。”
“这就是这个计划的第二个目的,给2月3号闭门会议导致的高层动荡,一个完美的解释。”任红旗在旁边补充。
“好厉害……”王沫霖已经彻底呆掉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当初深夜出现在陆定昊面前,贸贸然就要求跟美国打世界大战,竟然能活到现在,还没有被这帮老人玩死,简直就是奇迹。
“还没完,这个计划还有第三个目标”,任红旗很满意王沫霖的惊讶,“那就是,老陆他,是真的打算连任三届,并且武力收复台湾的。”
王沫霖跟着任红旗的话音看向了陆定昊,共和国总书记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任红旗说的,是一件微不起眼的小事。
“所以,过几年美国人就会发现,他们拿到的情报,是真的,只有用真的情报,才能掩盖更重要的情报,那就是你的存在。”任红旗继续解释。
“所以我们要武力收复台湾啦?”王沫霖的关注点转移到了奇怪的地方。
“别那么奇怪好么,年轻人,一个台湾就满足你了?你不是天天叫嚣着要打世界大战么?”任红旗笑着调侃。
“这就是这个计划的第四个目标了,为我们真正的战略意图打掩护,到时候,我们会借着武力收复台湾的由头,勾引美国人出手,而美国人会以为我们只打算收复台湾,他们不会做全面战争的准备,他们会按着局部战争的思路,面对我们打全面战争的目的。”陆定昊继续补充。
“而这个计划最核心的目的,也就是这个计划的根本目的,是你。”任红旗继续解释。
“是我?”王沫霖看起来呆呆的。
“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以你为核心,以你的安全,你的能力和你的目的为核心,制定的,实施的。是为了保护你,掩藏你,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成长起来,成长成为可以为国家遮风挡雨的成年人。”陆定昊语重心长。
“一石五鸟!”任红旗大声的击掌。
“一箭五雕!”陆定昊气壮山河的鼓掌。
刘江山微笑着,看着两位老友打滚卖萌。
王沫霖看着坐在自己身边微笑的刘江山,他穿着朴素的棉布号服,头顶有一茬一茬的白发,脸上岁月的皱纹密布。
这位前国务院副总理、共和国的第二人,现在一无所有的老人,就那么安详的笑着,笑的坦荡,笑的淡然。
有些奇怪的感觉涌上了王沫霖的心头,他想起了网民们愤怒的叫骂,想起了游行队伍里刺眼的标牌,想起了自己刚知道这件事时,恨不得一个传送门传到刘江山身边,给这个卖国贼一枪的激怒。
“他们,他们都管您叫……”王沫霖的声音有些哽咽。
“卖国贼是吧,我知道。”刘江山就那么云淡风轻的笑着,“人老了,对名啊利啊这种事,就看的淡了。”
王沫霖缓缓的站起身,面朝刘江山,腾的一下跪在了地上。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王沫霖咬着自己的嘴唇,拼命的阻止着某些炙热的液体从自己的眼眶涌出,他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微笑的老人。
有控制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总理!——”
王沫霖深深的拜了下去,匍匐在斑驳的木地板上,声音嘶哑而哽咽。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曾经自大的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改变世界的年轻人,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欢快的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的腋下,一直有一双坚定地大手,搀扶着他,帮助着他,帮他躲过路面所有的坎坷和起伏。
年轻人嘶哑的哭声,在不大的室内,闷闷的回荡着。
那是刚刚钻出土壤的嫩芽,成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