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新疆塔里木盆地,共和国第三核爆试验场。
秦风树觉得自己的老大,那个叫周开阳的中年男人,疯了。
周开阳是塔里木盆地第三核爆试验场的管理员,虽然职衔里面没有“长”,但是这个名为管理员的中年男人,掌管着共和国面积最大、设施最全的核爆试验场。他手下常年驻场的技术战士有十六个,负责场地防卫的部队有整整一个旅。
所以周开阳总是在喝醉了的时候吹牛,说老子的队伍十几个人,被小一万人保护着,安全的很。
秦风树对此并不表示反对,虽然塔里木盆地的生活实在是乏味之极,不说女人了,连母猪都见不到。
除了可以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之外,他们连上网都没有太大的自由,毕竟是管理绝密设施的涉密人员,他们只能访问一个被筛选和隔离后的独立网络,里面都是爱国主义宣传网站和教育片。
秦风树想找的爱情动作片,那是妥妥的没有的。
后来有一次秦风树和周开阳喝酒,抱怨了这件事情,周开阳第二天就出了门,说是去找领导闹一闹。
于是过了一周,秦风树就可以从他们的涉密内网上,堂而皇之的下载爱情动作片了,美其名曰:战士心理调节。
周开阳甚至就此写了一篇小论文,据他说是发表了,虽然具体发表在哪了,秦风树一直没有打听到。
这件事也让秦风树对周开阳产生了崇拜之情。
类似于:我的管理员周开阳好厉害,他可以让我正大光明的看爱情动作片,这样朴素的思维让只有二十二岁的秦风树觉得,周开阳是个伟大的人。
不过,秦风树现在觉得自己的管理员周开阳疯了。
因为他放着试验场库房几十辆专门用于测试弹药威力的59式坦克不用,不知道从哪个可怜的装甲团,调了整整一个团九十辆96A,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在实验靶场的核心摆了一个坦克集群冲锋的阵型,还大大咧咧的说,这是用来测试的。
秦风树觉得这种行为不叫败家子,叫N……。
可惜他一个小小的观察员,没人听他的抱怨,于是他只能闷着头,和周开阳一起把一百多头活猪一一的关在这些崭新崭新的96A里面。
那些96A甚至连油漆都锃光瓦亮的,秦风树甚至看到了有人在装甲上细心涂画的标志。
这得是多么没脑子的人,才会用共和国装备的主力坦克做武器测试啊,就算前些年小当量氢弹的试爆,用的也不过是二十辆59式啊。
所以秦风树觉得自己的管理员周开阳疯了,妥妥的疯了。
周开阳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叫李德宝的男人疯了。
他自我介绍是国防部一个叫什么战备后勤中心一处的处长,但是给周开阳看到工作证却是总参军情局的。周开阳核爆见得多了,也不怕军情局的这帮孙子,他也懒得搞明白那个国防部战备后勤中心是干嘛的。
反正他的最终上司,共和国核工业集团,也是一个刚刚的正部级单位,不会怕了谁,更不会怕了一个处长。
这种无所谓的心态,直到他接到了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周开阳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了,只知道是管着自己小命的上司,在电话里温柔的跟他说,要配合面前这个叫李德宝的男人的一切工作。
于是周开阳顿悟了,配合的无比顺畅,这种顺畅在他发现对方搞了一个团崭新崭新的96A和一百多头活猪过来,要做实验的时候,变成了疑惑。
这他妈的败家子啊!!!
周开阳曾经很严肃的跟李德宝提起这个问题,关于我军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和从不浪费的美好品德。
但是李德宝用了一句“这是命令”把周开阳的小家子心态摁死在了萌芽状态。
用就用吧,崽花爷钱不心疼。
于是到了2月份的某一天,周开阳带着自己的小团队,和李德宝,以及一群明显有着军情局风格的面瘫男一起,看着面前的监控墙。
总共九十辆96A式主战坦克,被摆成了一个静态的冲锋阵型,展开6公里,纵深3公里。
周开阳看着那些呈冲锋态势的坦克,心里有些激动,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作为坦克团的团长,带着自己心爱的机器怪兽们,咆哮着把敌人碾压在那些钢铁的履带下面。
于是他更加觉得李德宝是个疯子了。
多好的坦克啊。
李德宝完全没有发现周开阳在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接了一个电话,嗯嗯了几声,转身对周开阳下了命令。
“五分钟计时。”
“哎?”周开阳有点纳闷,没见实验武器啊!
难道是用飞机投的?周开阳觉得也只能是这样了。不过一般飞机投放的话,提前二十分钟,轰六那熟悉的轰鸣声就会在试验场上方出现了,哪像现在,天上连只鸟都没有。
算了,神神秘秘的。
周开阳不想关注那么多,他手脚利索的开始下命令,把自己手下的十几个小兵指使的团团转,很快就再次复查了所有的记录和观察设备。
“两分钟。”
周开阳看了眼前方头顶的数字倒计时。
李德宝没有说话,默默的看着那静止的坦克集团。
有猪哼哼的声音从坦克内部的拾音器里传出来,周开阳忍住了笑。
“一分钟。”
李德宝严肃的看着前方的计时器。
秦风树心里有和周开阳差不多的疑问,不过他并没有机会表达出来,他正躲在一个三米厚的混凝土掩体里面,一个人和一堆滴滴叫的仪器作伴。从有线电话里传出来的倒计时他也听到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目标区域,脑子里一团浆糊。
“实验武器呢?”
“十秒。”
主观察站已经开始了十秒倒计时,秦风树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那些呈冲锋阵型的坦克。
他和主观察站的倒计时员一起,默默数着时间。
可是秦风树仍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实验武器,没有飞机的轰鸣,没有任何矗立在广场中的武器支架,天边也没有呼啸而来的导弹尾焰,什么都没有。
试验场安静的只剩下猪的哼哼声。
然后秦风树看到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从天空的某个地方指向了靶场中心。秒速八公里,重达四十吨的重力电磁炮炮弹,从低层蛛网系统的网络节点飞到靶场的目的地,只需要不到300毫秒,这三百毫秒在秦风树的视网膜上,留下的,就是一道直指天际的亮线。
在那之后,秦风树才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和爆炸声,白色的冲击波沿着地面呈环状蔓延,能清晰地看到有96A被气浪掀翻到空气中,大地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柔软的布帛,以那条黑线与地面相交的地方为圆心,抖动了起来,一浪一浪的粗糙沙砾变成了暴风雨下的海洋,嘶吼着,咆哮着,释放着自己的力量。
秦风树周围的仪器一阵乱响,他感到了轻微的摇晃。
有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升了起来。
“这个威力,有点小啊……”见惯了大场面的秦风树有点惊讶,这种小炸弹还要拿到核爆试验场来实验?
“312吨TNT当量,这个威力……”周开阳站在李德宝面前,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问:这种小实验你也要拿到核爆试验场来做?
“伤害面积呢?”秦德宝很冷静。
“我看看,现在能见度太差,看不清楚,地型雷达的回波显示数据大概是,恩,半径一百米左右的放射状冲击坑,中心深度大概八十米。”周开阳虽然从内心里觉得这个叫李德宝的疯子小题大做,为了一个小炸弹就动用核武试验场,还浪费了一个团的96A,希望那些96A还能剩下些完好无所的吧。
他在心里默默的祈祷了一下。
“半径一百米左右,那就是三万多平米的绝对伤害面积了,算上周围的波及区域,周同志,按照你的判断,大概的伤害半径是多少?”
“这个还是要看最终的检测的,根据我们之前打战术核武器的经验,基本上半径两百米内的装甲力量都会收到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影响,半径六百米的无防护有生力量基本是不会幸存的。”
“恩……半径六百米,那大概就是将近一百万平方米,接近一平方公里的有效杀伤面积了,不错。”李德宝面露喜色。
周开阳对李德宝的喜色感觉很不屑,作为见惯了百万吨当量核武器爆炸的专业人员,他觉得这些小爆炸都是小意思,无法动摇他的大心脏。
毕竟,他可是见过十三次原子弹爆炸的男人。
李德宝发现了周开阳的不屑,他貌似无意的提了一个问题。
“老周,你觉得刚刚这个小炸弹,成本要多少钱?”
老周感觉到了秦德宝的恶意,他猜到了,大概这个小炸弹不是很贵,有着成本低廉的好处,所以秦德宝才这么满意,于是他决定恶心恶心面前这个得意的男人。
“嗯,这个我算算啊,一枚老美的战斧战斗部装药450千克,当量是3吨左右的TNT。你们这个小炸弹,爆炸当量大概在三百吨TNT,就算一百枚战斧吧。”周开阳斜着看了看李德宝,发现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继续说道。
“一枚战斧的价格大概是60万美元,一百枚嘛,六千万美元,咱们国内的长剑造价要便宜得多,算成本价,十分之一吧,也就是六百万美元。”周开阳偷偷地用成本价替换了销售价,继续装模作样的计算。
“你刚刚说这个是小炸弹,没说是导弹,那就没有发动机和火箭什么的,只剩下战斗部的话,算你总成本价的二十分之一吧,那就是三十万美元,也就是半枚战斧嘛,大概一百多万人民币,是不是?”
周开阳算了下,自己也一惊,真能做到一百多万一个这种小炸弹的话,那对解放军来说可是相当划算的买卖了。随便配个发动机助推器,装一个制导头,就可以成为堪比小型战术核武器的存在了。
想到这里,周开阳又看了一眼试验场的辐射计数器,发现它们显示的读数仍然是环境辐射,这意味着李德宝引爆的这种炸弹应该是常规炸弹。
周开阳心里已经有点佩服共和国的军工科技了,但是他觉得自己算少了,这种高能量密度的武器,真实造价应该下不来一千万,能有一千万他就知足了已经。
“哦,三百万?”李德宝呵呵的笑了两声,也不理周开阳,转身去研究现场观测仪器发来的信息了。
周开阳这下不干了,“哎,我说李干部,你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呢?你都问我了,你好歹得跟我说答案啊”,他追着李德宝在观察室里走来走去。
“不到一万块。”李德宝被追的烦了,磨磨唧唧的丢了一句话。
“哎!老李你别逗我,这玩意怎么可能只要一万块呢?一枚坦克炮120穿甲弹还要一万多块钱呢,老李你可不能忽悠我……”周开阳感觉自己被愚弄了,他继续跟李德宝纠缠着,非要听到一个他觉得靠谱的数字。
太行山脉,地下三百一十七米深处。
“这些重力电磁炮的炮弹,一枚的成本大概在九千块钱左右。”王沫霖领着陆定昊一行人,来到了重力电磁炮集群的顶层大厅,这里明显比底层大厅要庞大。从地下十三公里深处延伸上来的重力电磁炮的入口,呈点阵状点缀在大厅的地面上,像通往地狱的深井。
在这三十组炮口上方,是巨大的炮弹装填机构,固定在顶层大厅的岩壁上。一个一个在大攻率探照灯下,散发着黝黑色泽的承重爪和装载臂,让总参谋部部长郑立春感觉自己来到了天堂,作为一个军人,他喜欢这种粗糙中的金属之美。
“炮弹的核心是致密花岗岩,用直径一米九的传送门切割成圆柱体,配上钢制的金属弹体。花岗岩不花钱,高强度钢的材料和加工费大概七千块。”王沫霖领着陆定昊一行人在深井与深井之间穿行,大家不时的抬头看向头顶上方巨大的机械,偶尔发出一两声惊叹。
“三十门炮一轮齐射,也不过是二十一万,可以对十平方公里的范围造成绝对杀伤,是绝对成本低廉的武器。”王沫霖继续自夸。
“当然了,这是没有计算电磁炮建设和维护费用的。”他补了一句,转过头看着郑立春。
“郑部长,你知道这个炮的另一个好处是什么么?”
共和国总参谋部部长郑立春,堂堂中将温顺的摇了摇头。
“是射速。”王沫霖在原地停下来,看着自己头顶的巨大的自动装弹装置,“重力电磁炮和普通大口径火炮的一个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需要等前一颗炮弹离开炮口,才能打下一发。”
王沫霖指了指整整齐齐矗立在大厅远处,加工完成的重力电磁炮炮弹,“它们可以像糖葫芦一样,一个挨着一个的进入加速轨道。”
“我们计算的理论安全间隔是五十米,实际使用中,考虑安全溢出边界的话,两颗炮弹间隔两百米也就够了,这意味着,这根长达十公里的炮管里”,王沫霖走到一口深井旁边,扶着栏杆向下看去,深井内一圈一圈的灯光在王沫霖的视线里,收缩成一个微不可查的亮点。
“这意味着,这根长达十公里的炮管里,可以同时有四十九颗炮弹依次前进,如果后面装弹跟得上的话,连续运转的重力电磁炮的射速可以达到每秒19发。”
“我想,这应该不是美国人喜欢的武器。”王沫霖随口说了一句,顺手打开了一扇新的传送门,“我们去看下一个项目吧。”
蛛网系统控制大厅。
陈有方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他左右轻轻的侧了下头,没有人发现他些许的异常,大家都在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陈有方现在满脑子都是五分钟前的场景,随着一声“武器系统介入准备”的提示,在蛛网系统工作了半年多的陈有方才第一次发现,这套系统竟然还配备了对应的武器系统。
紧接着,他就在面前的大屏幕上看到了新疆塔里木核爆试验场,那些呈冲击队形排开的96A坦克,被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高速武器命中,爆发出比拟小型战术核武器的杀伤,在屏幕上绽放出一朵漂亮的蘑菇园。
“轨道炮!”不知道为什么,陈有方当时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一向只存在于科幻小说的武器。
安住在地球近地轨道、或者静止轨道,以发射动能弹丸为主的电磁炮,可以威胁到全球几乎所有位置,发射的弹丸速度甚至可以接近第一宇宙速度,美利坚现有的防护系统拿这种武器几乎没有什么办法。
陈有方并不知道,在他的猜测中存在于几百公里高空的武器发射平台,其实就藏在距离他不到五公里的另一处山洞中,他知道的,是中国人搞的这套武器,将对美利坚产生很大的威胁,极大的威胁!
面色正常的操作着面前的终端,陈有方在心里飞快的回忆着自己在CIA学到的知识。
沉默特工,又称暗礁,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情报人员,他们的培养时间往往超过十年,但发挥作用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就像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次攻击机会的刺客,一击即走,不论胜负。
每一位沉默特工,在被激活之前,从里到外都是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以陈有方为例,他现在的身份是共和国总参谋部军情局的一名情报人员,那么他就要真的把自己当作为共和国出发,站在共和国角度考虑问题的情报人员。该怎么做,就怎么做。CIA不会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他甚至可以主动损害美利坚的利益,只要那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沉默特工就是扮成石头的地雷,在触发之前,他们永远都是石头。很多沉默特工的沉默时间都超过十年,陈有方知道的,沉默最久的一位沉默特工,甚至沉默了五十四年,在七十一岁的时候,才发挥了自己作用。
那位特工的名字陈有方一直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代号叫做铁幕,协助苏联的一位米格-25驾驶员,把当时代表着苏联最高科技的超音速战斗机,开到了日本。
那位沉默特工也就发挥了这么一次作用,之后就消失在了红色苏联愤怒的复仇当中。
那是陈有方的榜样。
在一般情况,沉默特工在未激活的情况下,是不能暴露自己,不能开展违背自己伪装身份的行动的。
换句话说,陈有方除非被激活,否则是不能主动苏醒的。
然而,作为培训中表现最好的学员,陈有方清楚的记得,在沉默特工手册中,有一条加黑的最高守则。
“当一名处于沉默状态的沉默特工,认为自己的行动可以阻止对美利坚产生的致命损害时,可以选择主动苏醒,但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陈有方知道那责任是什么,是美利坚准备了二三十年,花费超过千万的项目所培养的,那唯一一个人,一个工具,打了水漂的可能。
陈有方看着前方的大屏幕,有同事调出了刚刚攻击过程的回放,正在研究那次爆炸究竟是什么引起的,他随口附和着身边的人,心里飞快的转着念头。
全球监测系统蛛网,全球打击系统利剑,还有这藏在地下某处的巨大基地里更多可能的秘密,到底值不值得自己选择苏醒?
军情局最优秀的情报人员,CIA最优秀的沉默特工,难得的,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