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5日,00:25,土耳其,安卡拉,土耳其国防部新闻发布会现场。
土耳其国防部的新闻发言人,泰孜伊玛孜·托尔加,正面红耳赤的站在主席台上,放在他面前的,是十五分钟内递上来的第二个条子。
如果意念可以杀人,托尔加相信,自己那因为尴尬而无比愤怒的意识,绝对能把背后给自己递条子的国防部长,生生的干死在主席台上。
这叫什么事啊?
作为北约在中亚地区武备力量最为齐全,常年保持备战状态,自称中亚第一军事大国的土耳其,心里还怀揣着当年雄跨欧亚非三洲的大帝国梦想,行事和说话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没落贵族味道。
在二十二分钟之前,泰孜伊玛孜·托尔加,穿着崭新笔挺的军装,带着满身的徽章,拿着自己亲自草拟的讲话稿,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上了主席台。
他,将代表土耳其,这个中亚地区最强大的国家,距离打击共和国领土最近的北约国家,血液里充满着热情和正义的,心系欧洲的国家,向共和国正式宣战。
这绝对是土耳其历史上最为荣耀的一刻,要不是靠着自己的妹妹成功的爬上了国防部长的床,托尔加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可能拿到这个国内都快抢疯了的资格。
背靠着北约超过二十个国家,背靠着美利坚这条巨粗无比的大腿,土耳其作为一个最称职的小弟,只要第一个站起来摇旗呐喊,绝对在事后少不了自己的好处,尽管可能无法直接从共和国获得什么,但是那些自己倾力培养的,真主的好战士,被中国人恶意的称为东突恐怖分子的,充满理想和信仰的年轻人,绝对会为帮助他们实现国家独立梦想的土耳其,肝脑涂地的。
一定是这样的。
拿起演讲稿准备讲的时候,托尔加是这么觉得的。
那个时候,共和国主席陆定昊刚刚发布完共和国的无限制开战声明,话里话外透漏着要跟整个北约一决雌雄的毅然决然,这极大程度的吸引了托尔加的注意力,他越讲越激动,恨不得现场就在台上冲着东方开两枪。
“……共和国这种行为,违背了国际准则中,关于国与国之间领土冲突的纠纷处理惯例,试图依靠武力迫使拥有自己国土,自己国家政府的台湾投降,这是极其可耻且没有意义的行为,台湾人民会自己选择他们的方向,我们的空军将会给共和国以致命的打击……”
“哎,曹哥,土耳其打算对共和国出兵了?”新华社驻土耳其记者助理赵飞云没搞明白状态,扭过头去问常年待在土耳其的,他的顶头上司曹冉。
“之前没有,看这哥们的架势,估计一会就要宣战了,土耳其这帮孙子!”作为一个地道的中国人,曹冉毫不顾忌在这种场合发出国骂,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我听他那意思是要对共和国执行轰炸啊?”赵飞云还是有点小担心。
“放心,土耳其的空军,现在的主力飞机还有好多F-4鬼怪呢,那都是六十年前的二代机了,对共和国的空军没有太大威胁。”作为伪装的军迷,曹冉对土耳其的那点家当其实知道的也有限,但是他绝对不能在后辈面前掉了链子。
足有一个足球场大的双层会议厅,是土耳其政府用来宣布重要事项的官方新闻发布厅,很多重要的新闻都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然而,今天聚集在这里的超过五百名中外记者,注定将看到一场非常有趣的报告会。
台上的泰孜伊玛尔·托尔加正讲到激动处,唾液横飞。
“……共和国这种行为,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赤裸裸的宣战行为,土耳其作为北约在中亚地区最大的成员国,最坚定的成员国,有义务在这个时候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曹冉和赵云飞都从托尔加口中听出了不同,他们对视了一眼,土耳其人竟然要宣战了?
从头到位,共和国收复台湾这事儿,和土耳其有什么关系呢?
曹冉和赵云飞都没有想明白。
“因此,我们决定,经过土耳其总统的批准,经过国家议会的特别审议,我们在此正式宣布……”
托尔加觉得自己已经马上,马上就要到达自己的人生巅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灰衣服的工作人员猫着腰,在数百名记者的眼皮子底下,在无数巨大的肩扛式摄像机的注目下,猫着腰跑上主席台,给托尔加递上了一个小条子。
托尔加只能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人的猥琐行动,悄悄的接过纸条,发现上面简单的写着。
“不宣战,改谴责。”
托尔加不知道,就在他慷慨激昂的读着自己的演讲稿的时候,无数的电磁波在空中飞舞,把一个令人惊奇的事实告诉了全世界正盯着共和国和美国的互动的卫星、无线设备们。
共和国貌似,好像,大概把美国人引以为荣的舰队扔到了纽约上方二十公里的高空。
所以托尔加·才收到了这个纸条。
如果他细心一点,他应该能从台下越来越大的交谈声,和互相传看着什么的记者们中,看出些异常。
然而他太在意自己的讲话了,太在意自己要创造的历史了。
看着纸条上潦草的字迹,托尔加知道,那是国防部部长亲笔书写的,他再有勇气,也没可能读完自己那热血激昂的宣战词了。
于是他只能像被噎住了的公鸡一样,突然的换了画风。
“……我们在此正式宣布,强烈谴责共和国的恶劣行径,这是对世界和平赤裸裸的践踏!……”
“哎?”曹冉其实也没搞明白状况,谴责这种事情,需要通过议会审批和总统批准么?土耳其的议会管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而且,明明是要宣战的架势啊,为什么最后怂了?
他决定等发布会结束后,写一篇土耳其军方新闻发布会出尔反尔的稿子,发回国内。
虽然估计,大概,国内是不会发这种具有猜测性质的,存在恶意诋毁别国嫌疑的稿子的。但是曹冉仍然觉得,自己应该写这么一篇。
“曹哥,怎么变成谴责了?跟最开始的画风不太搭啊!”赵飞云一脑袋浆糊。
“可能这是土耳其军方的风格吧?”曹冉随口还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猜测。
然后,就在托尔加刚刚摆脱那种稍微有些得意,稍微有些沮丧的心态,再次拿起了自己中亚第一军事强国的架子,觉得谴责共和国也不错,也算表明了土耳其作为北约在中亚最大的武备力量的立场的时候,刚刚那个小个子再次阴魂不散的出现了,递给了托尔加一个新的条子。
托尔加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脑门在突突的跳,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还真能追上去,把那个捣乱的小子按倒在地上,好好的打一顿?
托尔加只得再次停下,展开手中的小纸条。
“停止谴责,说点别的。”
托尔加呆呆的看着国防部长那自己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字体,差一点哭了出来。
从宣战到谴责还好说一些,毕竟没说出口的宣战都不算宣战,但是什么叫“说点别的”呀?
“说点别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国防部长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托尔加的思绪转的飞快,他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直接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赤裸裸的践踏!……但是,对于和平的追求和向往,一直是我们土耳其的最高准则,我们坚定的相信,只要这个世界上的每个国家,都能够本着和平友爱的理念,放下争执,放下武器……”
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们都听呆了,他们很多人都是专门跑政府条线的记者,里面不少还是CNN、BBC这样的大牌,但是他们从没见过一个国防部的发言人讲话如此的天马行空,如此的潇洒不羁。
“曹哥,这个土耳其人的新闻发布会都是这个风格?”赵飞云是第一次参加土耳其国防部的新闻发布会,不免对某些重要的事实产生了严重的误解。
“不,不,谁说的,你别听他们瞎说,原来土耳其国防部的风格不是这样的啊?”和赵飞云不一样,曹冉是跟踪了土耳其好些年的资深记者,虽然土耳其有些时候的政治决策有些没溜,但是也不至于突然变成现在这种脱线的画风了吧……
专注于这场发布会的曹冉,显然不知道,就在托尔加收到第二个条子的两分钟前,共和国向美利坚领土的上空投放了超过九万枚重型航空炸弹,一举摧毁了美利坚绝大多数地面核反击能力。
正在台上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才能把自己的讲话,圆满的向着“说点别的”的方向转换的托尔加,突然觉得手上一空,正要发怒,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土耳其的国防部长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他正紧紧的握着麦克风,托尔加能看到国防部长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
“各位,我是国防部长兹古恩,本次新闻发布会到此结束,我们对所有共和国和美利坚的矛盾冲突,保持绝对的中立,我们认为,在未充分了解事实的前提下,贸然干预别国的内部事务,并不是一个世界性大国的第一合理选择,虽然我们和美利坚同是北约成员国的一员,但是我们也有着自己的判断……”
曹冉在下面已经彻底听傻了,这帮土耳其佬到底在搞什么?完全摸不着头脑啊?他们到底是要谴责共和国,向共和国宣战呢?还是要谴责美国,从这件事上保持中立呢?
“曹哥,曹哥!”赵飞云在底下悄悄的递过来一个手机。
曹冉木然的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手机新闻,紧急新闻。
密密麻麻的英语并不影响曹冉的阅读,他第一时间看明白了那条新闻的意思。
“共和国使用神秘武器,摧毁了美利坚在海外全部军事基地……”
曹冉用手指把新闻向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照片很明显是从远处拍摄的,曹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德国的一座小镇。
有密密麻麻好多条红色的亮线,像一个倒立的四面锥一样,锥底朝着天空,锥顶指着大地,勾勒出了一幅简单的几何图案。
照片上面还有PS上去的单词。
神秘武器,无法抵挡?
曹冉看到那个问号还在发呆,就听到了台上土耳其国防部长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尊重共和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我们对某些国家的贸然行动,保留质疑的权力,这次发布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嘿……”赵飞云在曹冉的身边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曹冉还在认真的看着那条新闻,完全没去注意周围所有人的反应。
在刚刚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2014年9月15日,00:27,乌克兰,斯尼什内小镇,距离俄乌边境十五公里。
乌克兰政府军的雷布罗夫营长,正手足无措的看着俄罗斯人的坦克留在地平线上的尾迹。
如果说,除了正在出席和准备发布会的土耳其人,还有什么人没有注意到在这个普通一天的晚上,世界形势发生的巨大变化,那一定是在另一个战场上的人。
雷布罗夫就是这样一个人。
从克里米亚公投到现在,已经六个月了,这六个月里,在俄乌边境爆发了大大小小无数的军事冲突,雷布罗夫营长,在半年前还是雷布罗夫排长,是战争给了这位幸运的军人,在半年内连胜两级,成为一名光荣的政府军营长的机会。
只不过,由于缺少足够的军事训练和指挥训练,雷布罗夫对于如何安排自己手下将近六百人的士兵,去防御俄罗斯人可能发动的冲击毫无概念。
幸好他们还有美国人的帮忙。
从三年前,就开始逐步渗入乌克兰社会的美国人,再把民主和自由的概念引入乌克兰的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军火,武器和军队教官,特别是乌克兰发生颜色革命之后,亲美政府的上台让美国对这个俄罗斯传统势力范围内的国家,有了更大的控制能力。
于是雷布罗夫就有了一个美国人做自己的军事教官。
于是雷布罗夫把自己的机械化营交给了这个美国人。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个美国人做到很不错,他们击退了几次不知道是反政府武装的攻击,还是披着反政府武装的皮的俄罗斯人发起的攻击,损失也还可以接受。
这让雷布罗夫对这个名为亨利的美国人更加信任了。
几周前,当美国和共和国之间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的时候,雷布罗夫曾经问过亨利,如果美利坚和共和国打起来了,怎么办?
雷布罗夫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美国人一脸不屑的表情。
“打起来?打起来的话,我们就可以去共和国的海边度假了,只要小布朗愿意。”名叫亨利的美国人得意的抽着一根粗粗的雪茄,另一只手在摊在两人中间的地图上比比划划,好像只是回答了雷布罗夫一个类似于“明天吃什么的?”的问题。
几天前,当乌克兰和美国人共同发现,对面的俄罗斯毛子们的军队,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大规模调动和集结的时候,作为一个没经历过战争的军人,雷布罗夫又问过一次亨利。
如果俄罗斯人要大举进攻了怎么办?
雷布罗夫现在还记得当时亨利自信的回答,他一边握着自己最喜欢的那杆柯尔特1912,一把很古董的手枪,一边自信满满的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亲爱的雷布罗夫,你看这张地图,你看看这个小镇周围的地形,一马平川,偏偏在西侧有一道细长的山岭,平原在山岭收窄成一条宽度不超过一公里的窄小过道,而我们刚刚又位于整个乌克兰北部,最重要的军事要道之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亨利突然来了给雷布罗夫上课的兴趣。
雷布罗夫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傻傻的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如果俄罗斯人要攻击乌克兰,从咱们这里经过的概率非常之高,我们只要把它们的地面部队放进这块平原,等他们要冲过这条通道的时候,呼叫我们的飞机,就可以哗啦一下,把俄罗斯人送上伏特加的天堂了!”
“可是,我们好像没有多少飞机可以支援这里啊……”雷布罗夫再次进入了笨笨的求学模式。
“是我们的飞机!美利坚的飞机!我们在后方的军事基地,已经集结了超过四个中队的航空兵,就为了帮助你们守护家园!我们是不是很可爱?不用说谢谢,兄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了自由与民主!”亨利做了一个自以为潇洒帅气的手势。
雷布罗夫很想告诉亨利,如果美国人不来,他们还是俄罗斯人的好邻居和好小弟,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带着简陋的武器,忐忑的等着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的进攻。
不过文化程度不高的雷布罗夫觉得,这一定是自己没有理解到位,毕竟自由与民主听起来是那么的真实,美好,即使在奔向自由与民主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牺牲,遇到了一些困难,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而在二十分钟前,当雷布罗夫发现俄罗斯人在对面发起了装甲冲锋时,他再次跑去向这个神奇的,永远充满自信的,永远带着洋溢着自由与民主的微笑的美国教官求助,他想知道怎么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击败对面的俄罗斯人,那不是乌克兰军队应该做的事情,那是美国人应该做的事情,他们当时保证过的。
雷布罗夫清楚的记得,二十分钟前的亨利依然是骄傲而自信的,他淡定的问了敌人的位置,然后就拿起了电话,说要呼叫空中支援。
雷布罗夫刚想告诉亨利,自己的小伙子们已经和敌人发生了交火,而且正在敌人强大的装甲力量面前节节败退,就看到了亨利面色惨白的脸。
一直以来,在雷布罗夫面前,都是自信的,微笑的,英俊潇洒的,满口自由和民主的亨利教官,第一次让雷布罗夫看到了自己的虚弱。
“我失去了和基地的联系,所有的!”亨利慌乱的看着雷布罗夫,好像在等着他告诉自己怎么办。
可是雷布罗夫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是他只能默默的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我们出去看看!”亨利抖擞了一下身子,又振作了起来,“一定是电话线路被破坏了,我们先出去看看现在的局势,再做决定!”
说完,美国人猫着腰出了掩体。
然后雷布罗夫就被炮弹带来的气浪震昏了过去。
等雷布罗夫醒来的时候,他的小镇和部队,已经变成了一片断瓦残垣和呻吟的伤员,那个一直以来引导他的,支持他的,安慰他的,告诉他自由和民主是多么美好的美国人亨利,已经不见了。
没有人能从一枚120高爆弹的弹坑里找全被击中的人的所有尸体。
那太难了。
所以现在雷布罗夫困惑了,他一个人,穿着歪歪扭扭的乌克兰军服,站在硝烟和废墟之中,看向了远处俄罗斯人的装甲集群。
亲爱的亨利先生,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雷布罗夫的自言自语在废墟和硝烟中,变成了无人应答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