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5日,00:27,台湾,台东地下作战指挥中心。
民进党主席,台湾‘总统’邱友恩,正站在一张两米见方的榉木桌边,拿着一杆粗大的毛笔,慢条斯理的,一笔一划的,无比沉静的,在一张能铺满整张桌子的宣纸上写字。
从桌面的上方看去,能看到这位戴着眼镜的,文雅的老先生,在誊写一首著名的古诗词,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当老先生被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时,他刚刚写到“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仿佛自己的内心也有一团火苗跟着这气势壮阔的句子燃烧了起来。
“不是说了吗,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打扰我。”邱友恩特有的,那种缓慢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声音,在静室里响了起来。
一定又是坏消息。
今天的坏消息够多了。
邱友恩用眼神阻止了,陪侍在一边的,自己的夫人宋仁静去开门的打算,右手提着那巨大的毛笔,在空中轻轻的挥了挥手,试图找到刚刚被打断的那种感觉。
这幅字一定可以写的很好。
邱友恩酝酿了一阵感情,觉得自己的情绪积蓄的差不多了,正要下笔,刚刚写了一个壮志饥餐胡虏肉的“壮”字,就又被敲门声打断了。
坏消息不用找我的,找我也没用的呀。
邱友恩轻轻的叹了口气,放下了毛笔,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夫人宋仁静前去开门。
趁着夫人开门的功夫,他转过身,面向挂着巨大台湾地图的墙壁,开始轻轻的吟诗: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总统先生,美国特使特雷斯·琼恩求见,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请您一定要见他!”
美国人!他们终于肯见我了!不愧我一阵苦等啊!
邱友恩闭上眼睛,休息了五秒钟,才缓慢的转过身子,用那种特有的,拖长了腔调的,语速放的很慢的声音问道:
“特雷斯先生在哪里?我去见他好了,不能让贵客屈尊啊。”
“邱总统,我终于找到你了!”一个身高马大的白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从传令兵身后挤进了房间。
美国人来的这么急?看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恩,我得摆摆架子,不能让人看扁了!
然而,一瞬间邱友恩就想起了三个小时前,自己在台湾总统府差点被炸死的可怕经历。
这可打破了老先生装出来的淡然,他猛的前进了两步,动作异常干净利索的,紧紧地握住了特雷斯·琼恩的手。
“琼恩先生,美国人终于决定和共和国开战了么?”
特雷斯·琼恩听懂了这个问题,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令邱友恩无法形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这位台湾的‘总统’。
这不能怪邱友恩与时代脱节太久,他也只是离开了作战指挥中心,不到三个小时而已。
虽然邱友恩对台湾的军事力量,是有着基本的概念的,虽然这位老先生和之前的民进党魁们,都在不遗余力的提高台湾的军事水平。
然而受限于先天条件和恶劣的地理位置,台湾几乎无法躲过共和国的首轮突袭。从3月份台海局势紧张以来,台湾当局和美国人一直讨论的作战方案,都是如何在尽可能减少共和国首轮饱和攻击的基础上,在美方空军力量的帮助下,维持台湾上空制空权均衡,和台湾东侧洋面交通顺畅这些方面下功夫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谁都没想过把共和国武力收复台湾的部队阻挡在台湾海峡以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当9月14日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共和国的第一批七百多枚重型火箭弹升空的时候,邱友恩是非常淡定的。
生活就像被强X,如果不能反抗,就只能默默忍受。
所以当时的邱友恩老先生,虽然差点被几枚从天而降的火箭弹炸死,但是还是能够活着进入事先准备好的装甲车,然后看着自己的总统府被炸成一片灰烬。
然后他就来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地下作战指挥基地,这个在美国人的帮助下,在台中山脉下方七百多米修建的秘密基地,甚至能够抵挡共和国小吨位的核武器,这里是美国人为台湾人持久抵抗,设计的最坚固的堡垒。
邱友恩进入地下作战基地的过程十分顺利,可能共和国方面的攻击,更多的是向着军事目标去的吧,邱友恩,和他的夫人宋仁静,和台湾陆军的一干高层,都分别安全的抵达了这个特别安全的军事基地。
之后,大家就安静的躲在基地里,看着密密麻麻的火箭炮摧毁了台湾军方地表几乎所有的军事设施,看着巡航导弹跨过台湾岛,将台湾东侧的军事设施再次蹂躏了一遍,看着共和国空军轻而易举的击落了寥寥几架起飞迎敌的飞机,看着日本人袭击共和国的空军,看着日本人的舰队在一片大火和爆炸中沉默。
而美国人,始终没有干涉。
邱友恩就是在那个时候,带着自己的夫人进入这件静室的。
难得美国人有心,在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还给自己留了个练字的房间。
能够做到民进党党魁,能够在台湾复杂的政治生态中成为成功者,能够游刃有余的游走在共和国、美国、日本等主要亚洲势力之间,能够做到玩火而不伤身,这就是邱友恩的能力。
邱友恩一直为此自豪。
但是他最终把自己点着了。
今天晚上,不,准确的说是昨天晚上,邱友恩发现自己高估了共和国的耐心和美国人的爱心。
共和国变成了没脾气的小孩,一不高兴就要武力压境。
美国人变成了彬彬有礼的绅士,一打起来就给自己戴上了白手套。
不过美国人最终还是要介入的,他们必须介入。邱友恩看得很清楚,要想保留台湾之前的半独立地位,或者让台湾彻底的独立出去,不论是靠台湾自己,还是靠日本,都是靠不住的。
只有靠紧了美国爸爸的这根大腿,才算是找到了正确的出路。
这就是邱友恩的思路。
这就是邱友恩能够在收复台湾战役开始后,仍然可以安静的躲在书房练字的原因。
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他都只需要等待就好,等待着美国人耐不住性子参合进来,等待着共和国爆发与美国的直接冲突,等待着美国爸爸取得最后的胜利。
所以邱友恩在练字的时候,内心是极不平静的。
因为他一直都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
所以当邱友恩看到美国驻台湾特使特雷斯·琼恩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终于绷不住了。
他竭力的保持着平静,云淡风轻的看着面前高大的白人。
美国驻台湾特使特雷斯·琼恩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邱友恩的问题,他只是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邱友恩。
站在门口的,邱友恩的秘书宋天德,着急的冲着邱友恩使着眼色,好像要说些什么。
不要打断我和美国爸爸的交流。
邱友恩用一个眼神准确的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于是宋天德安静了,只是脸上带上了一丝奇怪的惨白。
“琼恩先生,美国终于决定对共和国宣战了么?为了台湾人民的自由和民主?”邱友恩觉得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
“恩……”一直以来,在邱友恩面前都是伶牙俐齿的特雷斯·琼恩,难得的结巴了一下,他皱着眉头,慢慢的说道。
“大概,算是,吧。”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如此不肯定不干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邱友恩开心的笑了起来,紧紧地握住了特雷斯·琼恩那双指节粗大的手,“那就好,那就好!大陆这帮人啊,不好好教训一顿,就是不知道好歹,只要你把他们打服了,他们才会认识到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戴着眼镜的邱友恩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和一张帅气大叔的脸。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很有说服力的。
只不过,在场的都是政坛中历练出来的人精,大家心里谁都明白邱友恩真正的意思。
美国爸爸快来救我,大陆好可怕!
特雷斯·琼恩尴尬的笑了一下,从书房的门口挤进来了更多的美国士兵,那是跟随特雷斯·琼恩一起过的,美国人的特种作战部队,他们的任务,是在最坏的时候,把邱友恩和他的团队带回美国,作为台湾的流亡政府,继续和大陆抗争。
进来的三四个美国士兵人人身高马大,表情严肃,他们一声不吭的,隐隐的把邱友恩围了起来。
“特雷斯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局势已经恶劣到如此形势了么?需要我们立刻到美国避难?你们的航母战斗群呢?不是号称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么?”
邱友恩不太明白特雷斯的意思,看现在这个架势,特雷斯是打算把自己带回美国了,而且从身边士兵的表情和动作看,他们好像并不会坚持采用礼貌的方式来完成这件事情。
紧跟着几位美国士兵冲进门来的,是邱友恩之前守在门口的贴身保镖,他们是邱友恩的死忠,是可以随时为邱友恩献出生命的死党,他们是邱友恩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进来干什么?
邱友恩记得自己之前交代过自己的保镖们,如果遇到美国人特雷斯的士兵,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只要适当的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就好。
“邱友恩先生”特雷斯挥了挥手,站在邱友恩身边的一位美国士兵吹了声口哨,瞬间从门口冲进来了更多的美国人,他们三下五除二的制服了邱友恩的保镖。
“啊!”邱友恩的夫人宋仁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很抱歉,我需要您的帮助!”特雷斯微笑的看着邱友恩。
“为什么?我能帮你什么?”邱友恩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果要带自己去美国,不需要这么费劲,不说自己,自己的这帮手下和团队们,恐怕会为了去美国的机会先自己打一架,争出个一二三来。
“帮我拯救我的性命,和我们的性命!”特雷斯挥了挥手,站在邱友恩身边的两位士兵,立刻架住了邱友恩的肩膀,并且把邱有恩紧紧的夹在了两人身体中间。
“邱总统,美国人战败了!”邱友恩的秘书宋天德,终于找到了机会把自己要说的信息喊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一位美国士兵冲过去,重重的打了他一拳,于是房间只剩下宋天德干呕声。
“战败了?”邱友恩有些不太确定,美国爸爸怎么会输?
“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是我不得不说,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特雷斯耸了耸肩,对着美国人的作战小队下了命令。
“带走!”
“不,特雷斯先生,你不能这样,老邱对你们美国是忠心耿耿啊,你们让他参选,他就参选,你们让他独立,他就独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美利坚的利益啊!”邱友恩的妻子宋仁静被吓坏了,她冲上前来,死死的抓住了邱友恩的手,把自己的体重全部挂在了两个美国士兵身上,试图组织他们带着邱友恩离去。
“是啊!特雷斯先生!而且就算美国人在台湾东侧洋面上的舰队战败了,你们不还有更多的航母,更多的军舰,更多的飞机,更多的武器么,你们肯定不会轻易认输的!”
“不,邱友恩先生,不是我们的舰队战败了。”特雷斯的语气里充满了萧瑟。他转过身,开始向门外走去。
四名美国特战部队的士兵紧紧控制住了邱友恩,带着他一起,跟在了特雷斯的身后,有一个人的手臂上,还挂着宋仁静。
邱友恩有些困惑和恐慌,这和他预想的场景不一样,他看向周围的人,他的秘书被打倒了在地上,正在干呕。他的团队,他的国防部长,他的参议员,他的心腹们,正默默的聚集在书房的门口,和门外的走廊上。
“是美国战败了!美国!是美国战败了!”
邱友恩看到了自己的陆军总司令陈不易,他站在走廊的侧前方,用一种看着杀父仇人的眼光看着自己。
为什么这么恨我?我给了你现在的位置!
“特雷斯先生,我……”邱友恩把目光转向特雷斯,他试图找出答案,他拒绝相信那个事实。
“好吧,邱总统,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特雷斯转过身,停了下来,用一种很坦然的表情看着邱友恩。
“我们输了,不是太平洋舰队输了,不是台湾战役输了,是美国输了,美国,整个美国!”
特雷斯的语气开始变得嘶哑。
“那些大陆人!他们是魔鬼!他们把我们所有的军舰扔到了纽约上空,他们毁了纽约!”
邱友恩惊讶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曾经风度翩翩,在台湾征服了无数名流美女的美国人,现在表情狰狞的,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们不仅毁了纽约!他们还摧毁了我们所有的军事基地!还把美国淹没在了电磁风暴中!我现在甚至连自己的国家都联系不上!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呢!邱总统!!!”
特雷斯的声音变的越发的声嘶力竭,邱友恩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一阵疼痛,那是控制住他的美国士兵在下意识的用力。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不会游泳的人坠入了太平洋,就好像不会飞翔的鸟被扔到了万米高空,就好像……”
特雷斯的语音渐渐的消失了。
邱友恩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的英语好,可以听懂这个美国人那带着口音的美式英语,还是庆幸特雷斯的语速慢,让他可以听懂那语言中的绝望。
在自己写字的这半个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邱友恩看向四周,想找到答案。
“不用看了,邱总统,美国已经完了,结束了,没了。”特雷斯的脸上带着笑意,“但是我们没完,我和我小小的部队们,有幸留在台湾岛,虽然最初的目的是保护你,监视你,必要的时候控制你,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活着。”
邱友恩在特雷斯说话的间隙,留心了一下基地外面的声音。
那些火箭炮、炸弹在地表爆炸,带来的浅浅的震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很久了。
“而我们还想要继续活下去!”特雷斯示意士兵们跟上自己,继续说着,“所以我们需要你活着,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从共和国哪里,换到一个不死的承诺。”
什么???!!!
邱友恩震惊了,美国人这是要打算把自己交给共和国的节奏么?
还有,什么叫美国完了?没了?结束了?
邱友恩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英语水平还不够,他一定没有正确理解特雷斯的意思,特雷斯一定是想带自己回美国,一定是的!
“特雷斯先生,如果你是要带我回美国的话,不需要这么麻烦的!”邱友恩开口说了两句话,就被特雷斯打断了。
“不是回美国,是交给共和国,向共和国投降!”特雷斯闷闷的说了一句。
他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但是也只是一个有才华的人罢了,他做的生意是政治投机,他对危险的敏感性超乎寻常,所以,只要他发现了事情不对,他会立刻改变自己,适应世界。
控制邱友恩,向共和国投诚,就是他的决定。
他甚至都没有去进一步核实,共和国人是不是真的摧毁了美国在全球所有的军事基地。
当北约联合舰队的军官们,把美国军舰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告诉他之后,特雷斯就已经做好决心了。
什么政治,什么立场,什么民主,什么自由,都是他妈的放屁!
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不,特雷斯,你一定是疯了!我是你们美国人最坚定的盟友,我是一心一意的和美利坚站在同一条战壕,穿同一条裤子的啊!为了能够拿到总统席位,我答应了CIA的要求,协助绑架了马其宋的小儿子,为了能够在议会上通过公投的决议,我甚至亲手逼迫超过三十位议员辞职,我为美国留过血,我为美国出过力啊!”邱友恩这时才明白特雷斯的决心,他立刻开始疯狂的挣扎起来。
上了年纪,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老先生,挣扎起来的时候,却无比的疯狂。
“别跟我提美国,邱总统,你和我都知道,我们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自己,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特雷斯边走边说,甚至都懒得回头。那模糊的美国口音在走廊里传播,听起来闷闷的。
“不,特雷斯,你不能这样!你一定是被骗了!这是共和国人的欺诈骗术!他们不可能战胜美利坚的!一定是你搞错了!我要求你核实一下信息!你必须核实信息!我为美国留过血,我为美国出过力啊!!”
老先生沙哑的吼叫,在走廊里传出很远。
默默的跟在特雷斯和美国人士兵身后的,那些沉默着的,邱友恩的团队中,没有几个人动容,甚至没有几个人去关注邱友恩的话语。
他们只是低着头,默默的走着,走向那未知的未来。
2014年9月15日凌晨零点三十分,在美国驻台湾特使特雷斯·琼恩的请求下,台湾总统邱友恩宣布辞职,台湾当局宣布放弃公投决定,无条件回归共和国。
这距离共和国攻击台湾的首枚火箭弹发射,不到三个小时,而共和国甚至未有一兵一卒,踏上台湾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