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5日,20:17,纽约时间9月15日7:17,纽约。
早晨的阳光从东方的大西洋上空远远的照射过来,穿过稀薄的晨雾和一团团浓重的烟云,零零落落的照射在这个曾经无比繁华的世界都市中。
二十个小时之前的冲击和爆炸,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完全平息。数十万吨的航油、各式弹药和钢铁,在从天而降的冲击力下,几乎摧毁了纽约的一切。
数千种不同的化学物质燃烧形成的烟雾,在纽约上空聚集了起来,形成了层厚重但不均匀的烟云,反射着地面上还未熄灭的火光。虽然已经是早上,但是受烟云阻隔,曾经的纽约城仍是一副黄昏的暗淡色彩,地面的火光映红了云层,又通过云层反射回地面,让这座城市的空气,都散发着焦灼的气息。
偶尔有几束阳光,通过厚重烟云的缝隙射了进来,就像在昏黄的画面中突兀而出的一抹亮色,直直的映射在空气中,打出一道道美丽的光柱。
这座城市已经死了。
王沫霖身上的盖格计数器响成了一片,大大超出计量范围的辐射值,让这个小东西的喇叭几乎就没有停过。出产在东莞某三线小厂的山寨盖格计数器,电池却出乎意料的耐用,王沫霖在这个曾经名为纽约的城市,如今的废墟中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了,它仍然还在顽强的叫着。
王沫霖之前并没有关上它,因为他不想觉得孤独。十艘核动力航空母舰坠毁在了这座城市,它们的反应堆和核燃料已经在巨大的撞击和燃烧中变成了飞扬在空中辐射和粉尘,再坚固的安全措施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把那些会要人命的小玩意,约束在他们该呆的地方。
这是又一次切尔诺贝利。
受高气压的影响,纽约上空的气流,在九月一般是自东向西吹拂,这把大量随着爆炸和燃烧产生的热空气带上了天空,然后在对流层剧烈的空气流动中,一边沉降,一边向着纽约的东南方向移动。
如果可以在地图上,用不同的颜色标出纽约州周围的辐射浓度,就会发现那个图案像极了一个拖着长长慧尾的彗星,彗星的彗核就是纽约,大大超出健康范围的辐射会让这里亮的像一团炽热的火。慧尾则沿着东海岸,朝着东南方向斜斜的衍射,最后进入墨西哥境内。那是随着气流运动飘散的辐射尘,距离越远,辐射强度越弱。
王沫霖知道,现在共和国生化部队就在绘制这样一幅地图,在这场战争之后,如何控制已经没有资格再作为一个国家的美利坚,如果分配这个巨兽血肉丰满的尸体,如果得到世界的认可,都需要这么一幅地图。
作为战争实际的发起人,共和国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治理由于采用了坠星这种极端具有恐惧效果,同时善后也极其麻烦的攻击方式,造成的严重后果。共和国必须对美利坚东部的辐射问题给出一个答案。
但是严格来说,事情也并没有王沫霖想象的那么严重,除了纽约州基本上没救了之外,其他地方的辐射值,并不比福岛事件后东京大到哪里去。毕竟爆炸的只是十座用于驱动航空母舰的小型核动力反应堆,而不是为一整座城市供电的大型核电站。两者间核燃料的数量和危害性,都不是可以同日而语的。
对着这件事情,王沫霖已经有了打算。来自共和国最优秀的工兵们,正围着纽约建设他需要的工程,争分夺秒。
王沫霖最终还是关掉了自己的盖格计数器,他毫无顾忌,毫无防护的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可以致命的辐射中,安静了下来。
这个有着无比强大的超能力,但是从没有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如今的中年人,在自己一手铸就的废墟上,摊开了胸怀。
世界一片安静。
远处有残余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有一阵阵热风从海的方向吹来,那是燃烧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城市的气息,是生命、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这空气中那些复杂难明的气息,王沫霖沉默了,他沿着已经几乎看不出样子的街道前行,身边是纷乱的汽车框架,烧焦的尸体,杂物。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早已破碎成残垣断壁,曾经林立的摩天大楼如今变成了折断的桅杆。
这是一个城市的末日。
这是一座城市的死去。
王沫霖继续前行,地面上到处都是水坑,那是纽约市的消防供水系统,在城市地面被破坏后,沿着高压管道喷洒而出的水。如今这些水面上漂浮着大团大团的油污。
远处已经很少听到利剑系统的重力电磁炮弹撞击地面的声音了,依靠传送门,共和国的军队在十个小时内完成了对美利坚地面部队的清缴,在失去了中央政府的指挥之后,大部分的部队试探性的战斗了一番,自主的选择了投降。
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
王沫霖已经成功的把美利坚,这个在世界的王座上端坐了七十年的帝国,踩在了脚下。
距离成功已经很近了。
十八个小时前,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发表了联合声明,对美利坚和共和国的战争保持中立,强调愿意遵循共和国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尊重他国领主完整和主权完整。
王沫霖看到了一块歪歪扭扭的路牌,这根两米高的路牌如今在空中弯成了一个L型,写着路名的铁牌弯着腰,看着地面,好像自己也明白,它存在意义已经随着一场巨大的爆炸消失了。
百老汇大街。
那是那块路牌的名字。
王沫霖用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曾经的时代广场,西42街、百老汇大街、第六大道、第九大道、西39街,西52街,这些纽约最繁华的街道在这里汇聚成世界上最引人瞩目的广场。
王沫霖在无数的影视剧作品中,看到过时代广场。熙熙攘攘的、冷冷清清的、白日的、夜色的,被摧毁的,还存活的。
可王沫霖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面前这样的时代广场。
漆黑,黝黑,焦黑,仿佛一切都是黑色的。
血腥、油腥、铁腥,仿佛一切都是腥臭的。
曾经巨大的纳斯达克半圆柱型LED显示屏早已不复存在,那些曾经繁华的人流和建筑早已灰飞烟灭。
到处都是废墟和残骸。
王沫霖凭着自己的感觉,找到了时代广场的中心点,面对那曾经存在的,巨大的-圆柱形广告牌,张开了双臂,就好像他看到过的,无数的电影中的主人公那样。
拥抱着这座城市,这座死去的城市。
就快结束了。
十三个小时前,在巴基斯坦的装甲部队就要突破新德里防线时,印度政府宣布了无条件投降。
这个世界在9月14日晚十点燃起的战火,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就已经将要熄灭了。
只剩下彼得大帝的钢铁巨兽,还在乌克兰的西部肆虐。俄罗斯实在是被美利坚压抑的太狠了,他们需要痛快淋漓的发泄。
一道阳光穿过厚厚的烟云,穿过昏黄的光线和尘埃,射在了王沫霖的脸上,照的他痒痒的。
王沫霖继续前行,他已经看到了远处那些高耸的巨物。
那是美利坚海军曾经的骄傲,航行在大海中的巨兽,核动力航空母舰。
一天前坠毁在纽约的大船们,大部分都已经在撞击和爆炸中变成了钢铁坟墓,只有三艘大船,还残留着相对完整的骨架,头朝下插在纽约的地面上,仿佛安静矗立的墓碑。
王沫霖缓慢的穿过了华盛顿公园,他惊奇的发现,在那场巨大的爆炸之后,公园里竟然还有些植物,洋溢着生命的绿意。
那是世界上最顽强的东西。
生命。
公园曾经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杆杆枯枝向天的焦黑树枝,条石长椅倒是还在,只不过再也看不到游人的身影和嬉戏。
王沫霖从来没有来过纽约,他对纽约的认识,完全来自于影视作品和网络,这让他对自己现在看到的景象,有一种巨大的疏离感。
九个小时前,土耳其政府关闭了境内的东突组织训练营,并逮捕了大量受训的恐怖分子,他们的政府正在积极的与共和国联系,希望能够早日引渡他们到共和国接受公正的审判。
土耳其大使在共和国外交部的会议室里痛哭流涕,痛斥这些恐怖组织欺骗了土耳其,让他们蒙受了不白之冤。大使和他的团队,几乎都要跪在共和国外交部长的面前,就差痛哭流涕的恳求,共和国一定要把那些不懂事的恐怖分子们绳之以法。
刚刚过去的二十个小时,恐怕是共和国外交部长王涵最忙碌的一天,几乎所有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国家,都在用最快的速度采取行动,试图联系上共和国任何一个能够说上点话的人。
在很久前,日本的外交人员就已经被全部驱逐出境,他们短时间内也无法找到飞往共和国的航班,于是他们找了一个亲日的商人,试图拜访王涵,提出对某些误解的解释和道歉。
但是这个时候的王涵是忙到几乎谁都不相见的,于是那个可怜的商人站在外交部门口,举了块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自己的诉求。
中日友好源远流长,我们是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
日本政府愿意全额支付侵华战争赔款。
这个举动给了那些等在外交部门口的,求见而不得见的人们启发。不到一个小时,共和国外交部的门口,就变成了标语牌的海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又发生了游行。
菲律宾政府在美国位于他们境内的两个军事基地被摧毁的同时,就向共和国发出了紧急照会,声明他们已经逮捕了私自占领仁爱礁的那些船员,说他们是恶意的临时工,曲解了菲律宾政府意图,并邀请共和国参观对那些船员的处刑。
印尼大使同样提出了正面照会,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跪在外交部的门前痛哭流涕,大声的,一遍一遍的念着标语牌的内容,说印尼打算重审排华案件,对那些对华人不友好的势力,进行坚决的打击。并再三强调,这不是政府主导下的反华行动,只是政府太弱势,没有能力管束当地激进的居民。
王涵没有见他。
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共同提议,把新的联合国总部设在北京,并主动派出了人数庞大的代表团奔赴北京,带着超过一千亿欧元的资助和一沓沓厚厚的承诺和协议。
英国、法国、德国提出,立刻废除巴统条约,对共和国开放全部高技术设备的采购权,并提供宋huo尚门服务。
俄罗斯的特使早已跟陆定昊有了约定,某些岛屿的权属,完全可以重新商议。
荷兰和意大利的大使同样拜访了王涵,他们也提出了要立刻解除对华禁运,并表示,希望立刻无偿归还共和国失窃文物,荷兰大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荷兰的收藏家们,只是不忍见到这些宝贵的文物被破坏,才好心的帮助共和国代为保管,现在已经到了完璧归赵的时候了。
荷兰大使是用中文说的那个成语。
完璧归赵。
欧盟正式向共和国提出了邀请,希望与共和国建立更加紧密的技术联系,希望能够参观共和国的可控核聚变电站,并进一步探讨共同开始新时代能源技术的可能性。
日本政府对全世界发表了声明,单方面宣称琉球群岛自古以来就是共和国的领土,他们无意占据,只是代为管理,并愿意就代为管理期间给共和国带来的不便,给出足额的赔偿。
日本东京都建筑局声明,考虑到城市建筑和规划的需要,东京都决定对靖国神社进行搬迁,并已经第一时间开始了拆除工作。
至于何时搬迁,搬迁到何地,东京都表示他们会积极主动的听取各方的意见,待得出大家均认可的结论后,再行确定。
韩国大使同样提交了照会,言及端午节和粽子,本就是属于中国的世界遗产,他们只是代为申请,愿意立刻把相关权利转让给共和国有关部门。
而在美国从现代世界消失不到十个小时时,七位韩国首尔大学的教授发表了联合声明,称经过他们研究,所有的韩国人都是明朝汉人的后裔。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共和国,关注着共和国,猜测着这个已经无可阻挡的国家机器的下一个目标。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强大无比的国家,叫做美利坚。
王沫霖还记得。
他眼前的废墟让他确信无疑,这个曾经笼罩在整个世界头上的国家,如今已经奄奄一息。
王沫霖沿着第一大道继续前进,曾经顺畅无比的道路如今到处都是障碍,他甚至看到了一架钢琴。
王沫霖的右手边,是哈德逊河。污浊不堪的河水还在不停的奔涌,河面中孤零零的倒插着一架飞机,看样子像是战斗机。
王沫霖仔细的辨认了一下,试图确认那架飞机的型号。
然而他放弃了。
他只看到了那颗熟悉的蓝底白星,还在飞机的机翼上暗淡的闪耀。
一道异常刺目的光线从王沫霖的左侧射了过来,照亮了这片笼罩在一片昏黄中的大地。
王沫霖看到了纽约最著名的景点。
自由女神像。
她几乎是完好无损的,高举着火炬,抱着书本,默默的注视着海洋。
只是神像头顶的王冠,已经被冲击波破坏的七零八落。
王沫霖在女神像的东侧,看到了另一支高耸的残骸,宽大的飞行甲板暴露了残骸的身份,白色的分割线和指示线从王沫霖的角度看,仍然清晰可见。
那倒插在海中的,巨大的航空母舰,挡住了大部分射向自由女神像的阳光,把这个自由与民主的象征,遮盖在了一片阴影里。
这是旧世界的末日。
王沫霖想起了北约轮值秘书长延斯·斯滕伯格对全世界的讲话。
他很喜欢那两句话。
这是新世界的开端。
王沫霖举起自己的右手,张开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遥遥的比着自由女神像,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他竖直并拢的四指挡住了那艘巨大的残骸,他张开的拇指和食指让自由女神像的光芒,映入了自己的视野。
应该是这样的吧?
在一天之前。
在一天之前,站在哈德逊河畔,看自由女神像,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吧。
从东向西散射的阳光,在浮尘中打出大片的光柱,王沫霖站在光柱的末端,看着远处掩映在亮色光柱和昏黄空气中的女神。
然后,王沫霖又看到了那艘航空母舰的残骸。
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
就好像被杂波干扰的电视信号,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在王沫霖的身边,他会惊讶的发现,这个中年人的整个身体都在空气中抖动,弯曲,好像一幅劣质的油彩画。
王沫霖很镇静,他安静的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的右手,手臂,看着自己开始模糊不清的身体,就好像对焦失败的镜头图像。
重叠,散乱。
大概过了三秒钟,这种现象消失了。
王沫霖仍然安静的站在原地。
名叫王沫霖的男人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的自由女神,和那巨大的,倒插在海水中的航空母舰,走进了自己打开的传送门,离开了这座被称作纽约的,巨大的废墟。
时间,快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