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9日,成都,领事馆路4号。
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的二级武官乔治·凯奇飞快的在便笺纸上写下最后的记录。距离坐在对面的邱先生进入领事馆已经超过半个小时了,他带来的消息太过重要,乔治不知道中国方面会采取什么样的反应,虽然从常规上来说,身处美国领事馆内,就相当于身处美国领土,但是乔治并不因此感到踏实。
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对于在自己境内的各国领事馆的忍让,都是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前提上的。
那就是,不会损害国家利益。
乔治很清楚,自己手上的东西,绝对不在中国政府的那条底线之内。
“邱先生,感谢你的来访,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们已经做了完全的记录,这是笔录,请您签字。另外,在征得您的允许的前提下,我们也进行了录音。如果您对录音和记录的内容无异议,请在这里签字,恩,还有这里。”乔治看起来很有耐心的陪邱先生走完整个文书流程,但是他的内心已经焦急如火。
大概十分钟前,大使助理突然进来,告诉乔治,中国警察和武警已经包围了我们的领事馆,所有人员,许进不许出。
大使助理是用英语讲的这番话,但是乔治从邱安的表情能看出来,他听懂了。这个在深夜两点敲响大使馆门铃的男人,神色里有显而易见的慌张。
邱安配合的在全英语的笔录上签字,并在乔治的指导下,用中英双语重复了两遍,“我是共和国副总理刘江山的第二秘书邱安,我所讲述的一切均出于我的本人意愿,我保证内容全部真实可信,保证为此番论述承担任何可能的潜在责任。”
乔治紧紧地握住录音笔,等着邱先生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要转身出门,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需要立刻把它发回国内。
“不,乔治先生,等等!”邱安拽住了乔治的衣袖。乔治不耐烦的回头,露出一个和谐的微笑,“您还有什么事么?邱先生?放心,您在这里就是身在美国领土,我们会保障您的生命安全。”
“不不,先生”,邱安用半生不熟的英语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不是担心自己现在的安全,我是担心以后……”
“以后?哦,邱先生您放心,你要求的美国政治避难资格,永久居留权和一千万美金的情报费用,我们会如约支付给您的,美利坚合众国从不欺骗向往自由的人民。”乔治飞速的安抚了一下邱安,发现他还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衣袖,不得不用更温柔的语气说道:“邱先生,如果您允许,我现在要向国内汇报您的情报了,可以么?”
“哦,哦,好的。”邱安顺着乔治的目光发现了自己的手,他尴尬的笑了笑,松开了手。
乔治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走出了房门。
时间非常紧迫,作为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负责情报的武官,乔治对信息有着天然的敏感性,一个月前CIA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中南海闭门会议的会议内容,消失不见的共和国总理任红旗的去向,北京的领导者,陆定昊的计谋和打算,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乔治觉得,自己手上的东西,正变得越来越烫。
情报人员天生的危机感告诉乔治,必须,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报送回国内。
“乔治先生,中国运营商的手机信号在七分钟前被屏蔽了。”乔治的助理理查德·考拉一直守在谈话室的门口,见乔治出来了,快走几步,开始和乔治汇报最新的情况。
“我就知道,用秘密线路的有线电报吧,网络能用么?”乔治大步流星的走的飞快,中国政府正在采取措施,如果不在他们封锁信息之前把情报送出去,乔治的工作就算是白做了。
“网络也断了,我们正在激活卫星通讯。”理查德跟着乔治,脚步同样迈的飞快。
“干得好,我估计电报也挂了,直接去卫星电话室,情报必须第一时间送出去。”乔治转了个方向,小跑了起来。
“好的,我已经通知了电话室的先生,应该很快就能使用了,校对口令需要一点时间。”
乔治刚想回应几句,耳边突然听到了轻轻的“嘭”的一声,他好像感觉到有无形的风透过了自己的身体,头顶的电灯发出短促的噼啪声,熄灭了。
站在一片黑暗中,乔治楞了一下。
“是EMP,Holy Shit!中国人在他们的闹市区放了一个EMP!”乔治多年的情报工作经验让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中国人在玩真的!
这让他对手上情报的重要性认识的更加清楚,“不去卫星室了,那的仪器肯定挂了,去第二通讯室,那的房间是抗EMP的,叫上大使助理和特别助理,让驻使馆卫队警戒!中国人来真的了!”
“好的,我去通知!”理查德身上的通话器在刚刚的电磁震爆过程中已经挂了,他迅速的回了一句,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乔治大踏步的跑了起来,第二通讯室在使馆区后楼的三楼,他要从前楼穿出去,穿过小花坛和中楼,才能进入后楼。
在飞奔的过程中,乔治看了一下手上的机械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距离邱安进入使馆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中国政府的反应将会变得越来越激烈。
乔治飞快的冲出前楼,眼睛被明晃晃的探照灯晃了一下,围在使馆外围的中国警察和军队竖起了好几个探照灯,高功率的灯光照的使馆区内亮如白昼,乔治能听到驻馆卫队和封门的中国军队交涉的声音。
时间,越来越紧张了。
乔治飞快的跑过前楼和中楼间的小花坛,在中楼曲折的走道里摸黑奔跑着,他的心脏有力的跳动着,他感觉自己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和北京领事馆的同事不同,偏居一隅的成都总领事馆,并没有太多情报战线上的优势,乔治对于坐在窗口前,询问那些办理签证的中国人到美国去干什么这种工作,可以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是一个天生喜欢刺激的人,所以他才去了伊拉克,并在从伊拉克回来之后,加入了美国外交部,并被派驻到驻中国成都总领事馆,做一个没什么事的二级武官。
不,不是没什么事,现在有事了,对于乔治来说,他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他只要安全的把情报送出去,就是大功一件。
乔治摸出了中楼,他在中国人架设的探照灯光中,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后楼,看到了后楼三楼第二通讯室亮起的红光,那意味着管理通讯室的同事判断当前情况为危急,并已经先期启动了卫星沟通程序。
就快到了!乔治飞奔着,他能感觉到围墙外的中国人注意到了他,甚至能猜到有狙击枪在瞄准他,但是乔治并不害怕,中国人是不敢主动挑衅的,他们从来不敢。
他们是一群软蛋!
想到这,乔治焦急的心情放缓了些,他甚至稍微放缓了脚步,是啊,没什么好紧张的,即使中国人放了个EMP,他们也不敢冲进来拿人吧,毕竟这里是美国领土。
乔治从快跑变成了小跑,他距离后楼的入口只有不到十米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片光明的未来。
直到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啸叫声。
尖锐的,仿佛一辆用最大功率鸣着汽笛的火车飞速的驶近,那声音起初还有些低沉,渐渐的变得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刺耳。
“重炮炮弹!自行规避!”在伊拉克战场上三年多的熏陶,让乔治下意识的吼出了命令并采取了规避动作。直到他飞扑到一个花岗岩小花坛的侧后方,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平的美国驻中国总领事馆,不是火炮横飞的战场。
然而,那越来越近的啸叫却真实无比。
上帝啊!中国人疯了!他们竟然对着我们开炮!
乔治的意识远比语言运转得快,在他来得及骂出声音之前,巨大的爆炸声和硝烟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2008年3月19日凌晨三点三十四分,中国成都军区某炮兵部队,使用三十门155mm加榴炮,对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进行了一轮齐射,举世沸腾。
2008年3月19日,凌晨六点,北京,外交部第一报告厅。
“让让,让让!请让一让!”,央视第七频道军事观察的记者卢定恩高举着自己的记者证,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的前进。举目四望,偌大的报告厅已经被蜂拥而至的记者们挤得满满当当,新闻发布会的主办方甚至撤掉了所有的凳子,记者们只能站着听报告,卢定恩耳朵里全是各国语言的抱怨声。
然而,即使拥挤如此,也没有一个人记者想要离开这间快要挤到爆炸的会议厅。那是因为,虽然事发地所有的网路信号和通讯信号都未恢复,但是一个小时前美国国防部召开的简单发布会,已经让全世界知道了在三个小时前的神州大地上,发生了什么。
中国人炮击了美国总领事馆,在自己的领土上!
卢定恩清楚的知道,就在现在,全球各地都有无数的记者在疯狂的抢购飞往北京的航班机票,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一天内的所有航班,连头等舱都已经售罄了。即使是第二天、甚至是第三天的机票,其座位数量也在快速的下降。
在这一刻,全世界都在看着北京,还在正常交易的美国股市大跌,欧洲股市大跌,已经在金融危机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的世界经济,因为这一个爆炸性的黑天鹅事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卢定恩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才将将在拥挤的人群中找了一个缝隙,一路上也不知道踩了多少记者的脚掌,又蹭了多少女记者的胸部。
但是卢定恩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作为一个资深铁杆军迷,成为央视军事条线的记者,与其说他是为了找一份工作,不如说是兴趣使然。自从99年美国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之后,卢定恩无数次在梦中梦到过相同的场景,虽然这令他在梦中甘之如饴,然而,梦醒时分的落寞,却更加的深入骨髓。
卢定恩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是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一幕了。
但是就像某句话说的,只有当你绝望时,上帝才会给你希望。
凌晨四点四十的时候,卢定恩被总编一个夺命连环电话叫醒。他的条线主编,一个六四年出生的老男人,竟然用一种买彩票中了一等奖的语气跟他说:
“我们把美国使馆炸啦!快去外交部!他们要开新闻发布会!”
话里话外的欣喜,让卢定恩在一瞬间还以为主编的老婆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不过爆炸性的消息在一瞬间启动了卢定恩的记者本能,他几乎是边跑边穿衣服的,到地下室骑着自己的摩托车一路突突到了外交部。
卢定恩知道自己的决定是英明的,路上已经出现了零零散散试图游行的队伍,靠近外交部的公路早已堵的水泄不通,卢定恩依靠着自己在学校练出的车技,终于在会议开始前二十分钟,抵达了目的地。
啪啪啪的镁光灯闪成一片,身着西装的外交部发言人谭中,和身着军装的国防部发言人周雄双双站到了台上。
“大家静一下,静一下,事态突然,我们也没有太多准备,在一个小时内能用的会议室也就只有这个了,很抱歉大家都没有椅子坐。”
谭中的发言一如既往的幽默,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关于本次紧急事件,具体的情况由我国防部的同行跟大家介绍,我就不占用大家时间了。”谭中轻轻鞠了一躬,把位置让给了周雄。
一身戎装的周雄不像谭中那么诙谐,他表情严肃的站在话筒前,说到:“经过国防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装备部和成都军区战备值班室的联合调查,我们郑重宣告——”
“是误炸!我们都知道!!”人群中不知哪个角落的记者喊了一嗓子,顿时响起了一阵笑声。
听得懂中文的外国记者们一脸无奈,来自美国的记者面带愤怒,而听不懂中文的外国记者们,他们没有资格来这个报告厅。
“厄,请不要打断我的发言,这样各位可以更快的得到准确消息。”周雄面无表情的说道。
人群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们郑重宣告,在公元2008年3月19日凌晨3点37分04秒,我成都军区某炮兵部队在夜间进行空弹演习时,被不明身份人士趁守备部队失误,将炮膛中的空包弹换成了高爆弹,并调整了炮瞄雷达的预置参数,导致了本次不幸事件的发生——”
“干的漂亮!”人群中有好几个人同时喊了起来,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美国记者们脸更黑了。
“厄,请不要打断我的发言,不然我要请个别人士离开会场了。”周雄有气无力的提出了威胁。
记者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周雄无奈的看了一眼谭中,继续发言:
“这次不幸事件导致至少一名美国使馆工作人员死亡,至少十七人受伤,我们调集了成都地区所有的医疗资源,积极为伤者提供医疗服务。情报显示,这次事件是有预谋的、恶意的破坏中美两国关系的恐怖袭击,现场发现了指向某著名恐怖组织的线索。出于保密需要,我们将与美国军方就相关信息进行充分沟通。”
“另外,在公元2008年3月19日凌晨3点33分16秒,我们侦测到,在成都市领事馆路附近发生一起电磁震爆事件,经成都军区电子战部队侦查,在震爆中心点发现了北约制式EMP电子震爆弹的残骸,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引爆人员的线索,正在全力追逃中。”
不知道谁又吹起了口号声。
“这次电磁震爆事件导致震爆点周围一公里内所有的电子设备损坏,电力线路中断,网络信号中断,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2000万元,间接经济损失还在统计中,万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以上,是关于本次炮击事件的全部信息,因为过于匆忙,恐怖分子尚未缉拿归案,很多信息我们还未掌握,很抱歉。”
周雄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下面,是自由提问时间。”
唰——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像手臂构成的森林,郁郁葱葱。
“周先生您好,我是CCTV的记者卢定恩,请问成都军区是如何在不到两小时时间内破获这一恐怖袭击事件的?”卢定恩是有着政治情商的记者,他也知道作为亲生孩子,新闻发布会第一个提问的必然是央视条线的,虽然叫到了自己让他有点意外,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提一个有足够自由度,而且可以借机自夸的和谐问题。
“这要归功于我们优秀的反恐体系和应急机制,成都军区从2002年开始就设立了反恐应急预案,对不同情况的恐怖袭击情况进行了充分安排,这是我们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元凶的主要因素之一……”
周雄开始在话筒前自夸,卢定恩看到有人冲自己比了中指,一定是个美国人,他悄悄的揣测。
“周先生,您好,我是BBC的记者凯特·琼斯,具可靠消息,在爆炸发生前,成都地区警方和军队曾经短暂包围了美国领事馆,请问这消息属实么?”
“凯特小姐您好,我并未得到任何关于您所描述信息的通知,很抱歉我无法告诉你这一消息的真实性,这也不是本次新闻发布会的主题。”
“周先生您好,我是京华日报的记者李晓静,请问您这次炮击事件是误炸么?”
卢定恩听到人群中不知道谁又吹起了口哨,国内的记者们发出一阵哄笑。
“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主义袭击事件。”周雄非常严肃的回答。
“周先生您好,我是CNN记者詹姆斯·布朗,请问您如何确保关于本次炮击事件是恐怖主义袭击,这一消息的真实性?贵方是如何在短短三个小时内找到线索,得出结论的?不觉得对于贵国政府而言,这样的效率有点太高了么?”
卢定恩发了一声响亮的嘘声,更多的嘘声在记者群中此起彼伏。
周雄整了整领带,严肃的回答道:“关于本次袭击的侦破过程,由于相关恐怖分子尚未缉拿归案,我们对有关信息不予公开,但我们会与美国军方分享所有的证物和信息。另外,关于本次炮击事件是恐怖袭击这一判断的真实性”,周雄停下来,缓了一口气,身子稍微前倾,口部靠近话筒,微笑道看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说道: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往主席台上扔东西,有人在大声喊着:“我信,我信!”,会场乱作一团。
从报告厅出来,已经是五点多了,北京的天边已经挂上了朝霞,卢定恩拿着录音笔和小笔记本,欢快的走向自己的摩托。
“卢哥,卢哥。”听到有人喊自己,卢定恩回头,发现是京华日报的李晓静,一个小美女。
“咋啦,你那个问题提的不错啊!”卢定恩笑着拍了拍李晓静的肩膀。
“哎呀,别提了,我紧张的都不知道说啥了”,李晓静腼腆的一笑,秀气的脸庞上兴奋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卢哥,发完稿子有事么?我请你吃饭,吃大餐!”
卢定恩会心一笑,“怎么也轮不到你请,今天高兴,我请!来,上车!”
他拍了拍自己摩托车的后座,李晓静高兴的坐了上去,还拍了一下卢定恩的屁股,发出响亮的一声“驾——”
摩托车轰鸣着穿过人群,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街道,有人开了公放在大声的放歌:
“咱们老百姓啊,今个真高兴……”
在鞭炮声、喧闹声和口号声中,初春的朝霞,悄悄的映红了沸腾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