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出现的回答,只有“偶然”或“命运”,但他全都无法接受。
他已经撑不下去了,还不如向警察坦白一切,接受逮捕——
就在临近圣诞节,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么做时,玛丽亚突然说:“到我父母家去吧。”
她父母住在青梅市。她要去那里找父母要钱。
三代川听说,玛丽亚上高中时离家出走,后来就一直没回去。所以,他心里有些惊讶。
她真的要突然带一个孩子和陌生男人回去吗?
玛丽亚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虽然我没回去过,但他们之前给我当过担保人,也给过我一些钱,还知道Blue的存在。当然,我不可能把他杀了卓也的事情说出来。”
三代川不了解玛丽亚的家人。可是都这种时候了,难道不应该坦白一切,向他们请教今后该怎么办吗?
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玛丽亚,而是按照她的吩咐,驱车驶向青梅。
不过,玛丽亚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们从町田出发,驶过相模原、八王子、秋留野、羽村,沿着东京都北上,到达青梅时,周围已经被夜色笼罩。
面包车开上了横跨多摩川的桥梁。
“桥头有条小路,你在那里右拐,尽头就是我家。”
玛丽亚坐在副驾上指路,又面不改色地说:
“我搞不好要把两个老的杀了,还有姐姐。到时候再扔进河里就好。”
“啊,杀了?哈哈……”
听到那突如其来的计划,三代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玛丽亚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于是他忍不住问:“你在开玩笑对吧?”
“啊?不是开玩笑啊。反正都干掉过一个了,有什么所谓?”
玛丽亚还是满不在乎地说。
三代川开始冒汗,嗓子突然发干。
“不、不是,这……当然不好啊。为什么你去求家人帮忙,却要杀了他们?”
“如果他们愿意给钱,我当然不会动手啊。可是上次打电话过去,他们却说‘够了’‘别烦我们了’。你说是不是很过分?他们还说每个人都烦我,这也太差劲了吧?我可是他们的女儿啊,Blue是他们外孙啊。他们光顾着疼爱姐姐和姐姐的孩子了。所以如果要不到钱,我就要杀鸡取卵。”
玛丽亚的语气跟她说的话实在太不搭调了。
“不,可是杀人……你开玩笑的吧。”
三代川重复道。
“都跟你说了不是说笑。修君,你怕啥啊,没事的。万一啊,万一形势所迫,如果真的要杀人,Blue也会帮我。我们连武器都准备好了。对吧?”
玛丽亚对坐在后面的Blue说了一声。
三代川透过后视镜看着Blue,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正常——
这女人疯了,孩子可能也——
他应该早点发现,至少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就该发现这件事。可是,三代川现在才反应过来。
就在那时,车已经开到了她的父母家——篠原家门前。
“走吧。”玛丽亚从副驾驶下了车,Blue也打开后门,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带着从浜松拿过来的背包,里面会不会是玛丽亚说的“武器”?
三代川此时最正确的行动,应该是马上报警。
可是,三代川逃走了。
他趁两人都下了车,立刻发动引擎开始倒车,随后,他便顺着小巷一路倒退着开了出去。好在那是一条晚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的路。
来到河边的大路,他头也不回地朝家乡静冈开去。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顾得上闷头逃跑。
那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事情。
三代川无处可去,就回到了磐田父母家。最糟糕的情况,他可能因为海老塚一事遭到警方通缉。他甚至想象警察在他父母家监视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束手就擒,坦白一切。
不过,那种事并没有发生。他家没有警察蹲守,只有忧心忡忡的父母和暴怒的姐姐。
好像没有人来调查过海老塚的事情。
由于三代川一言不发地离开公寓,又一直不付房租,有人通过不动产中介找到了为他当担保人的父亲。因为三代川换了号码,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仿佛人间蒸发了。母亲格外悲观,哭着说:“我以为你到树海去自杀了。”父亲一脸阴沉,姐姐也怒火中烧,但还是对他说:“算了,人没事就好。”
三代川发现身边还有会为他担心的人,忍不住大哭起来。然而,正因为有这些人,他才无法道出真相。
于是他说,自己年近三十,对将来极度不安,就出去旅行了一圈。大家都对他无可奈何,但谁也没有怀疑。恐怕他们觉得三代川就是这个样子吧。
四天后,青梅的灭门案被众多媒体争相报道,三代川因此得知,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后来,三代川就一直住在家里,找了一份食品批发企业的工作。虽然是正式职员,但钱少工作时间长,工作内容也迟迟无法习惯。以前的三代川恐怕不会选择这种工作,不过,他现在打算一直干下去。
父母和姐姐似乎都对三代川刮目相看。
三代川已经亲身体会到,就算平凡而无趣,这种稳定的生活还是无比珍贵。最重要的是,他只想有一份工作,每日专注其中,度过他的人生。
他在当地图书馆查找报纸,得知海老塚的尸体已经在天龙川河口被发现了。那篇报道显示,警方并未做出事故还是案件的判断,后面也没有后续报道。如此看来,应该是被定性成了事故。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却不知该如何证实。
与此同时,青梅案的报道中不知为何把玛丽亚说成了长年蹲在家里的人。对于她的儿子,则一个字都没有提及。这件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周刊杂志等媒体也出了很多后续报道,但说法都一样。难道文章里出现的篠原夏希跟玛丽亚不是一个人,玛丽亚和Blue并没有作案?他的确这样想过,但也无从证实。
他一直很害怕,觉得警察会突然有一天找上门来,向他询问其中一个案子,或两个案子的情况。
就这样,青梅案过去了半年多,海老塚死去的台风天过去了一年多。
不安和恐惧并没有完全消失,可一个想法已经在三代川的脑子里萌生——这一切可能与自己无关。
那天午休,公司常开不关的广播报道了三年前侵入大阪一所小学杀害了八名儿童的男性被执行死刑的新闻。同事们纷纷说:“那件事可真惨啊。”“就该判他死刑。”三代川在一旁应和着,但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青梅案,顿时感到坐立不安。
那仿佛是某种先兆。下午上班没多久,就有两名刑警到公司来。他们不是静冈县警,而是东京警视厅来的警察。
那两个人要他详细介绍一下那张照片。
那是蓝湖的照片,受到他以前打零工的“拿坡里亭”老板赏识,挂在了餐厅墙上。三代川在越南拍摄了那张照片,现在已经把底片连同相册里的照片一起送给了Blue。
原来,今天就是他等待的“某天”吗?
三代川醒悟了。
刑警询问完拍摄照片的地点后,又问他除了“拿坡里亭”,还把照片送给过什么人。
啊,这天终于来临了——
他一直恐惧这天的到来,但不知为何,此刻三代川的心中只有释然。
然后,他缓慢地,磕磕绊绊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