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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致Blue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71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青梅案。

平成十五年十二月圣诞节。

在平成这个时代,以及Blue人生的转折点,发生了那个案子。

不做第一也没有关系

本来就是特别的唯一

凶案第一发现者佐佐木瑞江在现场听到的《世界上唯一的花》在当时已经是大热曲目,其后,销量也一路猛涨,成了平成年代最畅销的曲子。

这显得极具象征意义。

因为身在平成年代,想成为第一真的很难,人们不得不接受自己是唯一的概念。

日本国内,随着泡沫经济的崩溃,所有人共享的目标和价值观骤然消失。小家庭和单身人士增多,网络开始普及,生活方式变得更多样化,地区和组织的纽带也随之削弱。同时,国外也进入了冷战结束,二元对立消失的情况。

融化了。

这个社会的一切事物都从强韧的固体融化成了没有边际的液体。

人们必须自己决定自身的价值,一切的第一,都成了个人主观上的唯一。

这让人们更自由,也更孤独。许多人无法忍耐这种不安,转而死守保守的价值观,随处可见倒退的景象。

卓也拘泥于传统的家庭观,不让Blue的母亲出门工作,但是又无法忍耐身为唯一的不安,也许是因为这样,才转向了古老而简单易懂的价值观。

Blue在浜松杀害卓也后,一个叫修的人出现了。他好像是母亲趁Blue和卓也白天出去工作时,在约会网站认识的男人。

尽管事情最后演变为跟一个刚见面的陌生男人合力抛尸,Blue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疑惑。

好像丢了魂一样——后来,Blue这样形容自己的状态。

母亲命令他掐住卓也的脖子时,Blue陷入了意识脱离身体的感觉。现实变得无比虚幻,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情。

没办法,如果不杀了他,妈妈可能会被他杀了。因为妈妈叫我“杀了他”——

他带着不知是借口还是无奈的想法,仿佛跳脱出自己的身体,旁观自己用双手掐住了卓也的脖子。他并没有感到对杀人这种行为的嫌恶和罪恶感。

他跟修把尸体裹在毯子里装上车,然后扔进河里时,还有那天晚上,他对收留母子俩的修下跪道谢时,都有同样的感觉。

他感觉做出行动的人并不是自己。

解离。当一个人陷入重压时,意识就会抽离,以保护自己的心灵。当时的Blue,可能就是那种状态。

而且,那种状态还持续到了后来的逃亡生活。

在没有住处的日子里,母亲的情绪愈发不稳定,总是突然生气,或是突然叹息。她还对Blue说了好几次“没有你就好了”。可是,“丢了魂”的Blue并没有被母亲的话刺伤。

当母亲说出“可能真的要杀了那两个老家伙”时,Blue也没什么反应,全盘接受了。

母亲说出那句话之前,给久未联系的家里打了电话。为了借钱。

以前,母亲也找父母要过几次钱。虽然Blue的外公没有让母亲回家,但外婆多少还是关心他们的。所以,母亲租下久我山的公寓时,外婆还当了担保人。母亲可能尝到了甜头,每次缺钱花,就会给外婆打电话。外婆每次都无奈地准备好一笔钱,在约定的地方交给母亲。可是如此反复几次,外婆的感情似乎也被消磨殆尽。具体来说,在母亲第六次伸手要钱时,外婆冷酷拒绝道:“不行,我没有钱给你了。”

那是五年前。

母亲可能觉得,事情过去这么久,外婆已经回心转意了。她打电话过去时,接电话的是母亲的姐姐,也就是Blue的姨妈。这五年间,她离婚回到了娘家。姨妈听了母亲的话,好像对旁边的外公外婆说了几句,然后大喊:“别再找我们了。爸爸妈妈都很烦你!”接着,就挂掉了电话。

有一次,修一个人出去工作,Blue与母亲待在一起时,她说出了这件事。

“怎么办啊。我们没有钱,你也很为难对不对?没有钱就吃不到好吃的,也不能在有棉被的地方睡觉,更买不了新衣服啦。”

母亲虽然这样说,但她心里想的究竟是不是Blue,这很令人怀疑。因为,那些都是母亲的欲望。而且母亲最担心的事情,应该是现在囤的麻黄碱吃完后,没钱买新的。

Blue一直魂不附体,对好吃的东西,在被窝里睡觉,还有新衣服,都没有需求。

如果问他有什么愿望,那只有一个。他希望母亲的情绪能保持稳定。

所以,他点了点头。

“对吧,我们需要钱,是不是?可是两个老家伙不愿给钱。他们肯定有钱。他们俩可是我的爸妈呀,你说这是不是很过分?怎么办?不如我们到家里去吧?直接找上门去,他们可能会给钱。”

“那两个老家伙”。那是很久以前(虽然只是七年前,但对十四岁的Blue来说,那就是很久以前),Blue穿着漂亮衣服去见的两个人。

如果直接去找那两个人,他们会给钱吗?Blue也不知道。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对吧,那我们去吧,叫修君带我们去吧。可是,如果去了他们也不给钱可怎么办?那就只能杀了他们拿钱了。妈妈没有杀过人,所以不会。你说,怎么办?”

母亲的诱导无比拙劣而露骨,但是,Blue依旧说出了母亲想要的回答。

“我来吧,就像卓也叔那次一样。”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吗?”

“嗯。”

“我们要尽量对修君保密哦。”

“好的。”

“还有,这次可能要杀好几个人,我们得准备武器。”

那天,Blue在町田车站门口的家居五金店偷了尼龙绳和菜刀。那些都是量产商品,而且没有通过正规手段购买,警方后来无法查明凶器的入手途径。当然,这并不是Blue有意为之。

因为没有钱,所以他不得不偷。如果要偷,大型店铺的量产商品显然更容易偷。因为之前在电视剧里见过强盗捆绑受害者,用利刃威胁的场景,所以他下意识地选了那两样东西。

犯罪的策划过程就是这么想当然,根本没有算得上计划的东西。

平成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七时许。

他们刚来到母亲的父母家门前,修就逃走了。

“那家伙竟然跑了。”虽然母亲很生气,但Blue想,那也不能怪他。

自从离开浜松,Blue的灵魂便一直游离在肉体之外。而他的灵魂唯一接触到的东西,就是修送给他的照片。

青Blue湖,就像他的名字。

那是存在于地球某处,美得让人窒息的自然风光。唯有注视那张照片时,Blue的灵魂才得以回归肉体,用自己的双眼视物,用自己的心去感受那种美丽。

无疑,送给他那张照片的修是个“好人”。他不会对Blue和母亲拳脚相加,还用自己的车为他们提供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并且跟他一块儿工作。Blue很感谢他,但并不依赖他。既然他逃了,那也没办法。光是把他们母子俩带到这里,Blue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没办法,我们俩去吧。”

母亲不高兴地说着,带Blue走向家门。

外公、外婆、姨妈,还有Blue的表弟——姨妈的孩子优斗都在家里。

见到女儿带着孩子突然找上门来,一家人大吃一惊。不过可能担心引起骚动,家里人并没有把他们拒之门外。

母子俩上门时,他们正在起居室,其乐融融。

Blue敏感地发现了他们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就像在审视来路不明的异物。第一次见面的姨妈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唯有优斗,只是好奇地看着Blue和母亲,并转头问自己的母亲:“谁啊?”

姨妈尴尬地告诉他:“是外人,客人。我们到那边去玩吧。”说完,她就带着优斗上了二楼。

外人,客人。姨妈的话完美表达了这家人的态度。对他们来说,Blue和母亲已经不再是家人。

“我手头有点紧,给我点钱吧。”母亲用撒娇的口吻恳求,祖父怒喝一声:“胡说八道!”于是两人吵了起来。

这不是谈话,而是争吵。

母亲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一味重复要钱的要求,而外公外婆则反复拒绝。很快,姨妈在二楼安顿好优斗,也加入了战局。要求和拒绝的平行线始终未能相交,中途已经发展成了互相咒骂。

争吵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外公一脸厌烦地用怒吼结束了谈话:“够了,今晚可以收留你,明天一早就给我滚!”

“好吧。”母亲之所以让步,可能是因为嗓子已经吵哑了,而且改变了想法,认为再怎么说也没用,决定杀人。

“我们走。”母亲拉着Blue的手,离开了起居室。

他们走进母亲以前的房间。一进门,母亲就说:“不会吧?跟以前一模一样。”然后开始抽出书架上的杂志,边翻边说:“哇,好怀念。”

外公外婆口头说与母亲断绝关系,却没有清空母亲的房间,而是一直保持原样。而且,好像偶尔还会进来扫扫灰尘。

这是为了什么呢?事到如今,Blue已经无从知晓。可能是出于保留回忆的感伤,也可能一直为母亲留着安身的场所,或者,是曾经有过爱。就算不能称作爱,也可能是某种感情。否则,他们又怎么会让母子俩走进家门呢?

还有要钱这件事,如果母亲注意一下说法,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或许,他们能在这个安稳而正常的家里,重新开始人生。

或许,或许,或许。无论重复多少个“if”,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无法改变。

那天夜里,母亲独占了床铺,直到深夜都在翻看房间里的书和漫画,不知不觉睡着了。连灯都没有关。

Blue从背包里拿出修送给他的照片,贴在房间墙上。就贴在母亲以前喜欢的,穿着旱冰鞋的七人偶像团队海报旁边。然后,Blue靠在床边,伸直双腿坐在地上,凝视着那张照片,一夜都没合眼。一开始,房间里的老式电暖炉发出了轻微的烟雾和焦臭味,不过慢慢就开始正常工作,所以他并不觉得冷。

外公虽然叫他们“明天一早就滚”,但第二天早上,他并没有把Blue和母亲强行叫醒并赶出去。大家一早都离开了家。外婆和姨妈出门工作,外公退休后担任市民讲座的志愿讲师,那天正好轮到他讲。

上午十点左右,最后一个离开的祖父隔着门板大声说:“在所有人回家前给我出去,不需要你担心锁门的事情。”

母亲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气冲冲地回答:“知道了!”

又过了将近三个小时,母亲才从床上爬起来。当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她刚起来就吃了麻黄碱。因为所剩无几,她之前都吃得比较节约,可是那天用的量比平时多了很多。

进入兴奋状态后,母亲跟Blue一起走进厨房,翻出柜子里的速食杯面泡了吃。随后,两人又翻起了起居室的柜子。如果当时能找到一笔钱,事情可能会就此平息,然而他们并没有找到。

翻遍屋子之后,母亲说:“他们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说不定全都塞在钱包里。这下只好杀了他们拿钱啦。”

Blue点点头。母亲让他“做好准备”,于是他回房拿了背包,掏出菜刀和绳索。

下午四点多。

最先回家的是在附近一所初中担任兼职讲师的外婆。她手上提着两大袋东西,是那天晚上大家庆祝圣诞节用的烤鸡和蛋糕。

Blue抱着双腿坐在起居室一角,把菜刀和绳索藏在了两腿之间。

外婆看到Blue和母亲还在家里,而且起居室被翻得乱糟糟的,顿时皱起了眉。她的表情并非震惊,而是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因此大失所望。

“夏希,你爸爸不是叫你走吗?”

母亲并不理会外婆的话,而是问她:“妈,钱放在哪里?”

“怎么可能放在家里。你姐姐把家里的钱全都存银行了。”

外婆不应该透露这个信息,只不过她怎么都想不到这点。

“哦,妈,那你身上有钱吗?给我吧。要是没有,你等会儿找爸和姐姐要,好吗?”

外婆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肯定是受亲情的影响。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母亲借着亲情诉说自己的困难,苦苦恳求外婆帮助,故事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发展。今晚是平安夜,外公外婆念在亲情的分上,或许能被说服。

可是,母亲并没有选择这样行动。

“老太婆,把钱交出来。你不是我妈吗?”

如此粗暴的话语,恐怕足以打消祖母的一切亲情。

“你怎么说话的?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不行就是不行。你爸回来之前,赶紧走!”

那是外婆习惯的说辞。Blue出生前,母亲还在这个家里生活时,外婆每次训斥母亲,就会搬出“你爸”,让Blue的外公,也就是她的丈夫为自己撑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亲开始尖叫。不知是外婆的态度惹怒了她,还是单纯的事不如愿。总之,她的情绪已经超过临界点,终于爆发了。

然后,她喊了一声抱膝坐在房间角落的Blue。

“Blue!”

过了一天多,时间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

Blue决定独自逃离这个家。

藤崎文吾

“我无法接受。”

片刻沉默过后,藤崎挤出了声音。

“我也很遗憾。”

管理官濑户微微移开了目光。

平成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七时许。

距离案发已有一年,距藤崎他们找拍摄蓝湖照片的三代川修谈话,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会议室里只有藤崎和濑户二人。荧光灯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尽管开了暖气,还是感觉很冷。

他接到内线电话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两天后,也就是三十日,警方将维持嫌疑人死亡的认定,直接将案子送检——尽管早有预料,当濑户通知他这件事时,藤崎还是感到脑子一热。

上头企图忽视共犯的存在,将已死亡的篠原夏希作为案件的单独凶手,给这个案子拉上大幕。看来,他们是想在今年内结案。

“我无法接受。”藤崎重复道。

“那你也得接受。”

执政党那边一直在施加压力,加上两个月前的十月二十三日发生了中越地震,最终促成了上头的决定。那场地震是继阪神淡路大地震之后,平成年间发生的第二次最高震度七级的地震,以震源地新潟县为中心,造成了重大损害。警视厅为了调集支援灾区的人员和资金,不得不改变调查人员配置,使内部陷入了严重的人手不足。上头开始尽力解散能够解散的调查本部,青梅案就成了首当其冲的对象。

这件案子若以送检为结局,对藤崎来说就是明明白白的失败。这将是他加入警界这么多年的第一次败北。

“这案子有共犯。”

他叫Blue,是篠原夏希的孩子。根据案发前不久跟他们在一起的三代川交代,他很长时间没去理发,头发留到了肩膀的长度。这与现场采集到的毛发长度一致。

“在哪里?”濑户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他们已经基本查清了Blue在青梅案之前的行动,可是青梅案之后,那最为关键的行踪,却完全无法查到。一个没有户籍,也几乎没有社会接触的少年究竟逃到哪里去了?他们连线索都找不到。

“不知道。但我们手头有照片。只要把信息共享给所有调查人员并展开搜查,应该能找到。”

濑户摇摇头,加重了语气。

“不行。我也提了这个建议,但是上面没人听。现场人员不能独断专行,现在必须放弃了。”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严格遵循上级领导指示,必须打碎门牙往肚里吞的组织。他也曾经遭受过不合理的对待。

然而,他就是说不出那句“明白了”。

“藤崎先生,你何必如此倔强呢?”濑户压低声音安抚道。“又不是要把它打为悬案,事件会被认定为已经解决。这不是更好吗?”

“那根本不是关键!”他忍不住怒吼。

濑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我忍不住……”

他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濑户苦笑着摇了摇头。

“藤崎先生,你就是输了。我已经给过你机会,可你直到今天都没有抓住那个Blue,甚至连他在哪里的线索都没有。你输了。但这不是真正的败北。你就当自己得了便宜吧。”

便宜……他无法赞同,但也无法反驳。

藤崎无声地垂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正如濑户所说,两天后的十二月三十日,警方对已故的篠原夏希做出送检处理,调查本部正式解散。

青梅案解决了。至少在形式上。

后来。

后来,生活还是照旧。在某种意义上,跟以前一样。

东京不断发生各种案件,藤崎也以本厅一课班长的身份参与其中。

从外表来看,他恐怕没有任何改变。但是,他的内心产生了极大变化。

青梅案调查结束后,藤崎心里没有留下愤怒或不甘,而是空虚。他一直坚持在这个岗位上,将之当作自己的归宿,连家都顾不上。可是现在,这个归宿不复存在。

当然,他在本厅刑警办公室和调查本部里的座位不会消失。只不过,他再也没有自己必须坐在上面的使命感了。

他失去了热情。

可怕的是,即使失去了他本以为不可或缺的热情,他只要在参与调查时完成自己的任务,还是能顺利解决事件。一个人内心热情的有无,并不会对结果造成任何影响。这个事实,反倒让他的使命感越来越淡薄了。

现在已经是不需要热情的时代。他心里早就清楚,此时却真正有了感触。不,警察作为官僚机构的末梢,本来就是那样的组织。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它更加明显地暴露了本质而已。

青梅案调查结束一年后,得力助手冲田通过考试,晋升为警部补。同时,他将暂时调离本部,到辖区警署出任组长。冲田这个人的信念与他不同,向来坚持以组织一员的身份完成工作。或许正如藤崎所料,此人今后还会继续向上爬。

又过了两年,妻子一如当初预告,提出了离婚。

女儿小司顺利考上了大学。

藤崎依旧不怎么回家。

当他被分配到一课,买下自己的房子时,曾经有过成为一国一城之君的骄傲。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里不再是自己的归宿。

不可思议的是,随着使命感的淡薄,他想挽回婚姻的念头也渐渐消失了。或许,这也是失去热情的结果。

藤崎没有反对,所以离婚过程非常顺利。

女儿小司说:“如果你们觉得可以,我就没什么异议。我反倒要谢谢爸妈为了我多等了几年。”女儿的态度如此干脆,他一面觉得有些寂寥,同时又有点庆幸,看来她没有痛恨自己。

小司住进了大学宿舍,已经相当于离家独立,但还是未成年人。他们商量决定,最后这几年形式上的抚养权交给妻子。藤崎虽不算与女儿断绝关系,但今后恐怕会越来越难相见。

他们还决定把房子卖掉结清贷款。为了做准备,他开始在公休日与妻子整理家中物品。

着手整理前,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那一刻,他在不舍的同时又有种奇妙的感觉。那究竟是寂寥、沮丧,还是解脱,似乎哪种都无法正确概括。

就这样,他名副其实地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对工作的热情,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尽管如此,肚子还是会饿,所以要吃饭。难道要一直干到退休吗——藤崎产生了一种类似舍弃的感觉。

让人意外的是,唯独这种时候,顿悟会突然降临。

整理工作告一段落后,妻子拿出小司的高中毕业相簿,问他:“你要看吗?可能没什么意思。”

藤崎翻开了相簿。虽说他一直没有插手,但并非对女儿的成长毫无兴趣。

那是整个年级的相簿,里面只有几张小司的照片。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由得感叹,女儿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他知道女儿个子高,只是没想到她比同班女生都要高一头,一眼就能认出来。

藤崎翻到文化祭的照片,突然停下了动作。那是女儿班上搞的咖啡厅。

“啊,现在已经很少见人搞这种活动了吧?小司当时好像挺受欢迎呢。”

妻子微笑着说。

照片底下印着“cosplay·换装咖啡厅”的说明,好像是男生穿女装,女生穿男装当服务生的活动。这的确有点老套了。

小司穿着一身好似燕尾服的西装,因为个子高,显得特别相衬。所谓受欢迎,应该是指受女孩子欢迎吧。

可是,藤崎注意到的不是女儿,而是照片里那几个穿女装的男生。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到了高中,男生之间的体型差距就会变大,有不少人高大健硕,一点都不适合穿女装,但也有些男生身材瘦削,或是个子矮小,乍一看真有几分像女生。

其中几个身穿女仆装的男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

他想起来了。

青梅案。

三年前,他追查篠原夏希的来历时,曾经与一名女仆咖啡的店员擦肩而过。那名店员也给他这种感觉——

嗯?

记忆重现。

他是去一家事务所拜访桦岛香织这个私贷女老板时见到了那个女仆。

他拜访的人号称魔女,给人的印象却格外平凡。

由于预约日程出错,当时她正在接待客人。那个客人就是女仆……打扮的人物。那个人把帽子扣得很低,看不清长相。

当时他通过服装判断那个人是女性,可是对方匆匆离开的姿态,却有点奇怪。

那真的是女人吗?

脑中突然浮现了荒唐的假设。

如果当时她并没有客人,而是办公室里有个她不希望让刑警见到的人。如果她让那个人变装逃走了——

这个推论毫无根据,完全是凭直觉,不,是连直觉都算不上的突发奇想。这或许是无稽之谈,可是……

藤崎借口“我去整理一些必要物品”,走进了被他用作书房的房间。

书房里存放着他个人做的调查记录。他从里面翻出了青梅案的笔记。

藤崎此前尽量详细地记录了参考人的证词和调查过的内容。虽然里面有很多只求自己能看懂的潦草文字和省略,但应该完整收录了当时得到的所有信息。

这是藤崎的失败记录。他甚至想过,趁这次卖房子,干脆把记录也一起处理掉。

我就再看一次。

他这样想着,翻开了本子。

他并没有特别期待什么。应该说,他有点希望证实自己的突发奇想只是妄想而已。

首先,他查看了桦岛香织的资料。由于她是案件参考人之一,藤崎对她做了最基本的调查。此人出生于昭和五十三年,原籍是滋贺县大津市苗鹿。因为地名难读,他还在苗鹿上注了“nouka”的音。开始做私贷前,她经营过一家饰品店。再往前,就不清楚了。

藤崎拿出地图册,查找香织的原籍大津市苗鹿。那是个坐落于比睿山麓,面朝琵琶湖的小镇。

藤崎再次瞪大眼睛,重新阅读其他参考人的记录。

他的目光停留在险些跳过的一行字上。

“杏美,老家,农户,兼营租船?”

那是曾与夏希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井口夕子的证词记录。

他想起来了。杏美是跟夏希和夕子一起在“小甜心”工作的女人。Blue跟她很亲,而且北见美保在SSAWS滑雪场再次碰到夏希时,跟她在一起的应该也是杏美。

当时他也找过这个人,但是“小甜心”的调查资料受限,他没有线索。把夏希介绍到“小甜心”的前泽裕太也说杏美是别人介绍的,他不认识。

夕子在证词中提到,杏美“老家是农户”“同时做租船生意”。并且她本人说,农户做这个显得有点奇怪。可能藤崎当时也觉得奇怪,才在记录中留下了一个“?”不过他那时并没有多想。

杏美说的“nouka”[1],会不会是地名?如果是面朝琵琶湖的苗鹿镇,做租船生意就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夕子听到这个读音,误以为她说自己家是“农家”。

另外,夕子还说自己跟杏美“同年”。夕子就出生于昭和五十三年。她描述杏美的外貌时,提到了“认真乖巧”“清纯类型”。那种朴素的印象不是正与桦岛香织的外貌相符吗?

藤崎倒吸了一口气。

桦岛香织就是杏美?那么,她就跟Blue有联系。如果Blue曾经很亲她,那她也就有了包庇Blue的理由。

一切只是巧合。他碰巧冒出了这个想法,又把碰巧跟那个想法相符的信息串在了一起。

尽管如此,依旧有确认的价值,不是吗?不,一定有。这是他的直觉。

藤崎感到早已忘却的热情在体内重燃。

首先,他决定私下调查香织的现状。

结果发现,香织关掉了涩谷的事务所,已经不知所终。曾经介绍他们见面的贞山,也说不知道香织去了哪里。

藤崎试图回想香织的样子,但记忆非常模糊。她本来就是个长相平凡,存在感弱的女人。唯独沙哑的声音很有特色。

他没有证据证明,但藤崎非常肯定。

Blue跟桦岛香织在一起——

热情愈燃愈烈。

香织身份明确,肯定比连户籍都没有的Blue好找。他一定能找到。

可是,青梅案在警视厅已经结案,上头不可能批准重启调查。

想办法冷却这股热情,一如往常那样工作,或许是更聪明的选择。

可是,藤崎做出了决定。

重归单身的轻松,也促使他做了这个决定。

一切都有可能是他的错觉,他最后可能无功而返。而且就算能找到Blue,可能也无法逮捕他。这么做或许只能满足他自己的心愿。

尽管如此,也好。

与其在那个早已不是归宿的地方碌碌无为地熬到退休,还不如顺从心中这股热意——

然后,藤崎又花了一点时间打点身边事务,最后提交了辞呈。

注释:

[1]日语的农户写作“農家”,读音为“nouka”。

幕间

桦岛香织

平成五年,桦岛香织离家出走,只身来到东京。那年她十五岁。

她的老家是琵琶湖畔的一个乡间小镇,父母经营租船生意,乍一看都是淳朴乡间的善良人。可实际上,他们都是酒精成瘾的中毒患者。

香织在这对父母的支配之下,失去了许多东西。

让香织逃离那种支配的契机,是偶然看到的影像和音乐。

夏季的某天,家中从不关闭的电视机播放了那部电视剧。电视剧讲述了被父母操控的少女试图逃离,其电影般的画面不同于一般剧集,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电视剧里有一首特别好听的英文插曲,香织听到那首曲子时,决心逃离。

她并没有被电视剧的内容所激励。

死了也无所谓——

她只是这样想。

世界上肯定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美丽”,她想去看看。如果接触不到,那死了也无所谓——

在此之前,一直束缚着香织的感情是恐惧。如果她寻求帮助,或者她胆敢逃离,很可能要被杀掉。无从抵抗的暴力侵蚀了她的身心,也形成这样的现实。所以,无力的少女一直沉默。

香织通过接受死亡,摆脱了恐惧的束缚,奋然逃亡。

结果,香织没有死。她活下来了。

来到东京后,香织尚未被警方发现并保护起来,就被搜罗离家出走少女的星探叫住了。她很难判断这究竟是幸或不幸。但从结果来说,她在非法经营的风俗店出卖肉体,获得了在东京生活的资金。

后来,香织经人介绍换了几家店,又加入了约会俱乐部“小甜心”,以杏美的身份工作。她还住进“小甜心”的宿舍,与几个身世遭遇跟自己相似的出走少女一起生活。

在那里,香织碰到了当时只有五岁的Blue。

年幼的Blue长相可爱,也不怕生。宿舍里的少女都像过家家一样照顾他。Blue仿佛纯洁的化身,给日夜沉沦在欲望中的少女带来了一丝慰藉。

香织也经常在宿舍厨房给Blue做饭吃。

她很会做饭,也喜欢做饭。由于父母几乎完全放弃了家务和育儿,香织从小就掌握了做饭的本领。只要严格按照步骤推进,就能得到预料的结果,这种可控性很符合她的性格。

她第一次做给Blue吃的东西,是炸肉饼。一开始只是想着给自己做,就顺手做了Blue那份。

可是,当她看到刚刚相识的Blue小心翼翼地吃下自己亲手做的饭菜,下一个瞬间,就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对她说“好好吃!”的时候,香织突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感情。

那是喜悦。自己毫无算计的付出换来了一个人的快乐,那种喜悦。这一定是所有人都拥有的感情,但香织直到那一刻才初次体验到。

很快,香织不仅会给Blue做饭,还很积极地照顾Blue,Blue也对香织越来越亲近了。

Blue不怎么挑食,唯独吃不下青椒,就算香织把青椒切碎,他也一直不习惯。Blue的母亲玛丽亚似乎也不爱吃青椒,他可能遗传了母亲的味觉喜好。

香织暗自定了个目标,一定要让Blue吃下青椒。

跟Blue在一起生活,香织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心中一直憧憬的“美丽”。

可是,她脑中更冷静的部分已经有所察觉。

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如果单从时间效率和生产率来看,十几岁的女性想赚钱,卖春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法。香织知道自己是个相貌平平的平凡少女,但世间也有不少男人偏爱这样的少女。她刻意不去改变自己的形象,也因此抓住了好几个慷慨的常客。

但是,卖身意味着将自己的肉体支配权暂时交予他人。疾病、怀孕、暴力,这三者不可能完全防范。在此之上,还有店铺的管理,因此会被榨取一定的卖身所得。

如果说能拿到钱已经很好,那的确如此。只不过,这种生活本质上跟她在故乡的没有两样。

香织不停地思考,要如何成为自己的支配者。最后,她得出的答案很简单。

只要不卖身,卖别的东西就好了。若是讨厌被榨取,那就自己做生意。

香织将卖身收入一点点存起,平成八年三月,离开了“小甜心”。

她住在宿舍那段时间,终究没能让Blue吃下青椒。

尽管有些不甘,她还是放弃了。那孩子有自己的母亲,她不能把他带走。离开宿舍时,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Blue母子,还有其他少女了。

然后,香织在涩谷的小巷子里开了家小小的首饰店。

从这时起,香织的商业天赋便被激发出来了。

香织店里的主要目标人群,是辣妹和年轻帮派成员。换言之,就是当时在东京闹市昂首阔步的年轻人。

辣妹有自己的辣妹时尚——源自美国西海岸的冲浪文化。她们发祥自狂热追捧安室奈美惠、号称“奈党”的十几岁少女,后来逐渐发展成独立的文化。

帮派与传统暴走族不同,是对时尚和流行十分敏感的都市不良分子集团。相传这种组织源自在涩谷聚集的当地初高中生团体。周末深夜,闹市区往往挤满了帮派成员,此前一直通宵营业的店铺都被迫早早打烊求稳。

平成初年,九十年代中期,泡沫经济瞬间崩溃,进入年轻人一跃成为消费中心的时代。音乐CD的营业额迎来顶峰,滑雪和冲浪等休闲产业也不断兴起。

因为地处涩谷,她的店铺乘上时代潮流,生意特别红火。但是香织并没有高枕无忧,而是广结店中出手阔绰的年轻客人,拓展自己的人脉。她利用自己天生的平凡和不起眼,在令对方放松警惕的同时,又不让别人看穿自己的内心,制造了不少对自己有利的人际关系。

后来,她开始租下俱乐部举办派对。不久之后,东京的大学成立了不少活动社团,开始出现一群日夜纸醉金迷的派对客,她的派对上全都是这种人。

举办活动比经营店铺还要赚钱。

平成十一年,也就是西历一九九九年,香织开始用赚到的钱做借贷。那年秋天,诺查丹玛斯的预言没有应验,世界并未终结。

她的主要顾客,就是此前结识的游乐青年。

进入平成一〇年代,日本迎来了年轻一代的创业潮。

经济不景气的情况越来越严峻,通货紧缩日益加剧,物价和工资持续下降。当时正值后来被称作“失落的二十年”的最低谷。曾经被认为稳如泰山的大企业和金融机构都被巨额不良债权压垮,纷纷关门倒闭。持续了整个昭和的日本社会神话,已经轰然倒塌。

时势虽然如此,不,正因为时势如此,越来越多年轻人相信,与其勤奋工作,不如出来创业大赚一笔。

此时,仿佛为了推动他们,日本也迎来了IT泡沫。创新一词被反复谈论,《七个习惯》《富爸爸,穷爸爸》《谁动了我的奶酪?》这些自我启发式的经营书籍接二连三地成为畅销书。

香织通过派对和活动结识的出手阔绰的年轻人中,也有许多立志创业的人。

她的聪明在于看透了事物的本质,知道与其自己创新,不如借钱给别人去创新。

创业大多会失败。香织以此为前提,用触及灰色区域上限的利息贷款给他人,并借助拓展人脉时形成合作关系的暴力团伙的力量,一分不少地回收债权。众多年轻人的梦想破碎时,她的业绩却一路攀升。不知从何时起,人们给香织起了个“魔女”的外号。

曾经常在活动中露脸,后来开设了“信用网络”移动电话销售代理店的海老塚卓也,也是香织的顾客之一。

平成十三年九月。

日本的IT泡沫瞬间破裂,远在一万公里之外的美国,号称纽约象征的世界贸易中心双子大楼被恐怖分子劫持的客机拦腰撞断。

海老塚的生意变得进退两难。

因为香织对此早有预料,她迅速展开了讨债的行动。

意料之外的是,她去“信用网络”办公室谈事情时看到的东西。

她在电脑上看到了自己熟识的人。那是Blue,还有他的母亲玛丽亚。

香织掩饰了内心的惊讶,故意问道:“那是你家人?”海老塚毫不犹豫地回答:“对。虽然还没入籍,不过跟家人差不多。我充当了这孩子的父亲。”

此时,香织已经清楚,这男人早晚会关闭公司,落魄离京。

如果只考虑生意上的得失,她最好不要插足这件事。

可是香织看到那个比记忆中长大了一些的Blue,猛然想起来——

首先是气味。

第一次做给Blue吃的,炸肉饼的酱汁味。

然后是当时Blue对她说的,“好好吃!”

她的记忆还告诉她,当时,她仿佛触碰到了“美丽”的一角。

香织离开那个宿舍后,已经成了自己的支配者。可是,她尚未接触到“美丽”。

这个想法,促使香织展开了行动。

然而那个时候,她并不准备做什么大事。

Blue应该会跟随海老塚离开东京。既然如此,她只想给他一些饯别的礼物。

海老塚找她借钱时登记了自己的住址。香织守在那附近,趁Blue独自出门时把他叫住了。

“Blue,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能吃青椒了吗?”

Blue看着香织,瞪大了眼睛。

“杏美姐姐?”

突如其来的重逢并没有让Blue感到喜悦,反倒感到迷茫。毕竟她一言不发地消失,又毫无征兆地出现,他会有这个反应很正常。

总之,她要把东西交给他。

“这个送给你。”

香织从口袋里掏出护身符,举到Blue面前。

“啊?”Blue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护身符塞给了他。

“要是遇到困难,就打开看看。还有,今天见到我的事情别告诉你妈妈。”

说完,香织就快步离开了。

即使是被称作魔女的香织,当时也未预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

范启莲

平成三十一年四月三十日。平成最后的日子。

距离日本青年造访故乡村落,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范启莲今年二十九岁,来到了那个青年的祖国——日本。

阿莲站在日本某住宅区的一栋房子二楼,环视那个房间。

没有忘东西吧——

没问题。需要的东西全都装进行李箱了,票、护照和钱也都放在身上。

她看到摆在架子上的台历。那是这个房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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