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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致Blue.2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阿莲不太懂汉字,但台历上印的大都能看懂。最下面写着“平成三十一年”,是日本独特的历法。

据说,平成这个时代,在今天就要结束了。

她七岁那年遇到一个日本青年,从此对日本憧憬不已。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长大以后真的会来日本。

阿莲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下了楼梯,走进起居室。一个男人正在沙发上起劲地打游戏。他手上拿着便携模式的任天堂Switch。

他很喜欢打游戏,总能看见他随身带着游戏机。

男人背后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间,阿莲愣住了。

她脑中闪过在日本的生活,也包括许多不想回忆的事情。

她曾经后悔来到日本,但是,她仿佛被吸引一般,住进这座房子,并且在今天,能够顺利回乡。

男人发现阿莲下楼,暂停游戏,抬起了头。

“啊,你要走了?”

阿莲走进起居室,在男人面前鞠了一躬。

“是的,一直,谢谢你。”

她直直地看着男人的双眼。

细长而带着一丝清凉的眸子。虽然不符合越南人的审美,但那也是张端正的面庞。

今后,她可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想到这里,阿莲感到喉头一紧。

“那个……”

“什么?”

我到底想问什么?

尽管心里在疑惑,她却没有停下话语。

“那两个人,你杀的?”

在日本生活了三年,阿莲还是只能用只字片语来表达,自然无法委婉地发问,只能开门见山。

那两个人——是指这个月中旬,人们在多摩新城某小区发现的两具尸体。以电视为首的众多媒体为之轰动,因此阿莲也知道这件事。

男人微微笑着,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对她道了声“嘘”。

“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这跟你毫无关系,你只要回到越南,跟孩子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好。”

他故意用缓慢而清晰的话语说出那句话,阿莲也大概理解了意思。

哦,这样啊——

那两个人果然是他杀的。

眼前这个人是杀人犯。但是,她并不害怕。

这个人很温柔。

阿莲想道。

如果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他可能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尽管如此,他还是对阿莲很温柔。对其他人,一定也是如此。

“你要保重。”他说。

“你也是。”她露出了浅笑。

阿莲鞠了一躬,走出起居室,离开那座房子。

此时,她完全没注意停在房子对面的车,当然也没发现,包含那辆车在内,房子周围埋伏了多达十二名警官。

第二部

奥贯绫乃

平成三十一年四月中旬。平成即将结束的某日。

记忆突然闪回。

泣不成声的女儿。“别哭,好好回答!”“为什么乱动!”斥责女儿的歇斯底里的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女儿一味地哭泣。“别闹了!哭什么哭!”伴随着骂声,还有一声脆响。她打了女儿一巴掌。女儿不仅没有停止哭泣,还像点了火似的爆发出更大的哭喊声。“跟你说了不准哭!”她的骂声也越来越大。她知道这样不能让女儿停止哭泣,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

那是她关于曾经的家人的记忆。与此同时,一股黏稠而阴暗的感情涌了出来。

“泥沼”——奥贯绫乃这样称呼这种感情。

过去,她老家附近的树林里有个泥沼(可能只是个特别浑浊的池塘),那就是她对这种感情的印象。

淤泥和水草淤塞其中,散发出腥臭的气味,恰如这种混合了悔恨与罪恶的感情。

“泥沼”总会被一些日常琐碎的场景唤醒。这次,是因为她把车停在车站门口的计时停车场,走上人行道时,碰巧看到了前方那对母子。

绫乃死死咬住牙关,强忍住高声尖叫的冲动。她感到牙龈一阵刺痛。

她的表情可能有点狰狞,但母子俩并未察觉,与她擦肩而过了。

一阵冰冷的风吹过。到昨天为止,连续好几天气温上升,天气暖和得如同入春,今天一早气温却骤然下降,重新回到了冬天。

正如天气难以完全预测,“泥沼”侵袭的时间也难以捉摸。她并非每次看到母子同行,都会产生这种反应。

她一言不发地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牙龈的疼痛就像对绫乃的惩罚,沉重而漫长。

二十几岁时为治疗蛀牙,她做过大牙的根管治疗,可是最近又痛了起来。每次咬合,牙龈都会生疼。牙医说,是拔除了神经的牙根化脓,压迫牙龈导致的疼痛。

不仅是牙医,她讨厌一切医生。

她以疼痛并非无法忍耐,还有工作繁忙为借口,一直拖着不去治疗,导致疼痛越来越严重。她心里清楚,这东西不会自行好转。

实在没办法,她只能预约了南大泽的牙科诊所,在今天傍晚就诊。

南大泽位于八王子外围,属于多摩新城的一部分。

每到休息日,她经常去南大泽或多摩中心吃早午餐。

离预约时段还有一点时间。绫乃沿着人行道走进车站门前的大转盘。她看见前方围着一群人,好像有人在做街头演讲。

离平成最后一次统一地方选举的投票日只有短短数日。八王子也即将举行市议会议员选举。

正在演说的好像是执政党候选人。

现在的执政党在十年前,也就是平成二十一年失去了政权,后来又在平成二十四年高举“夺回日本”的口号,重新回到政权中心。当时的党首就是在推行邮政民营化等政策的K政权时代担任干事长的A议员。A成了总理大臣,并构筑起持续至今的长期稳定政权。有人强烈批判A政权比K政权更咄咄逼人,严重倾向历史修正主义,但该政权也得到了许多坚定支持,不仅是中央,连地方也一直保持着执政党优势。恐怕八王子也不例外。

宣传车上站着好几个人,个个手持话筒。其中有一个远远一看就能认出来的人物。

高远一也。年仅四十几岁的执政党年轻议员,出身于培养过好几位总理大臣的政治名门,可谓政界的优良血统继承者。尽管尚未入阁,但经常被列为A总理后继者之一。

他已经是众议院议员,所以这次没有参加选举,可能只是负责声援。然而,听众显然更关注他的讲话。

“——先生是十分重视日本价值的人,跟他交谈时,我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在这个艰难的时代,要找到第二个像他这样富有资质的人肩负市政,恐怕很难。”

绫乃并不理睬那个纯血统大肆吹捧比自己低了很多级的市议会候选人,径直穿过转盘,走向红砖风格的人行天桥。

走进天桥连接的“三井奥特莱特公园”之后,她已经听不见演讲的声音了。

她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只是漫不经心地走进一家大型买手店。

店里正在举办“回顾平成”活动。

这个月底,也就是四月三十日,天皇陛下将要退位,平成正式终结。为此,从去年年底开始,就有很多地方开始举办这样的平成回顾活动。

店铺中央摆放着塑料模特,罗列了三十年来的流行变迁。比如平成初始时的泡沫期时尚、平成十几年的涩谷咔叽、平成二十几年的里原宿和森女风,以及其后逐渐定格的新保守风格,和最近的第三浪潮性冷淡风。

店里流淌着美空云雀的《川流不息》。这个代表了昭和年代的歌姬去世于平成元年,而这首曲子,的确是她最后且唯一在平成年间发表的单曲。

曲子结束后,便是绫乃很熟悉的小泽健二的《Lovely》。昭和风情浓郁的黏腻歌谣曲一跃切换为都市风格的流行歌曲,看来曲目的选择也迎合了店里的活动特色。

她在这首曲子的环绕下凝视着身穿雅昵斯比[1]的塑料模特,仿佛回到了当年。

Life is a show time,你很快就知道。

你与我的恋情,必须开始。

她差点就跟着唱了起来。

绫乃今年过完生日就四十四岁了。平成初年正是她上中学的时期。那些年,她在家乡的公立学校上学,每天在柔道部挥洒汗水,除了校服、道服和运动服,几乎从未穿过别的衣服。

尽管度过了一个与漂亮时髦无缘的青春期,绫乃还是一期不落地看了所有《Olive》。偏远地区的商店都不卖《Olive》上的衣服,因此她很清楚,那是一本专门做给大城市时髦女生的杂志。不过,仅仅是翻开页面,注视那个与自己的生活毫无关系的世界,她就能感觉到无边无际的自由,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得到了满足。

她也是通过《Olive》知道了小泽健二,正确来说,是知道了他和小山田圭吾组的乐队“The Flipper's Guitar”。她专门去租碟店租了CD,并且为那个一点都不像日本歌手风格的,可爱又时髦的嗓音深深着了迷。后来转录的磁带,她也反复听得几乎磨损殆尽。

与此同时,她又为《Olive》杂志和“The Flipper's Guitar”的音乐感到羞耻,压根儿不敢告诉学校和社团的朋友。那是只属于绫乃一个人的秘密圣域。

好怀念啊,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嗯?是七日还是八日来着——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检索已经忘却的日期。

平成开始的日子……是一月八日。一月七日凌晨,昭和天皇驾崩。那天是佛灭日。

其实昭和天皇元旦前已经驾崩,可是年尾的忙乱再加上驾崩的事情,难免会乱上加乱。于是,官方就把日子定为新年假期结束之后。佛灭日其实并非巧合——曾经有个男人对她说过这些话。那个人参加过大丧之礼的警卫工作,知道一点内情也不足为奇。所以,她当时很天真地相信了。然而,后来她发现那人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所以这件事的真伪也就很难分辨。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真的好方便啊。

就算是不需要马上知道的事情,也能一伸手就轻松找到答案。

平成的三十年间,变化最大的应该是IT器械。三十年前,绫乃家用的还是笨重的黑电话。

那时候,她似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四十岁,甚至三十岁的模样。同样,也无法想象自己会结婚,生孩子,打那个孩子,又离婚。

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人生还在继续。

活到这个年纪,绫乃开始思考“可选择的东西”和“无法选择的东西”。

她还没懂事时,就跟着哥哥在道馆练柔道,因此那感觉不像是自己选择的东西。到东京工作,是为了离开父母家,与其说她选择了工作,更应该说是听从了柔道部前辈的推荐。

不过,结婚的确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有离婚。

总有一天会完全爱上一个人。

Oh baby lovely lovely。

那些甜美的日子

完全爱上。甜美的日子。绫乃的人生中,确实有过这样的东西。

她在朋友婚礼的第二摊上,遇到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人。

当时绫乃刚刚结束与已婚的上司长达五年的情人关系,那个上司就是方才她记起的满口谎言的人。她不想把他归为自己的选择。对方是个工作很能干的人,她不小心对他怀有了敬意,然后被乘虚而入,玩弄了这么些年。

丈夫与他正相反,是个温柔诚实的人。跟他认识后,绫乃如梦初醒。那五年,她沉溺于难以启齿的恋情,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她原本不是会犯那种错误的人。

她确信,自己可以跟这个人谈一场正确的恋爱,拥有正常的关系。

他们交往两年后结了婚,绫乃辞去工作,专注于家庭。她曾经坚信,这是获得幸福的最佳选择。

可是,他们的婚姻生活一点都不顺利。尽管她早就清楚两人的成长经历和价值观差别很大,只是没想到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爆发冲突。特别是女儿出生以后,冲突进一步加剧了。

每次,原因都在于绫乃。

绫乃无法好好珍惜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尤其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孩子不会总顺着父母的心意。稍微转移一下目光,她就会跑得无影无踪,而且总是不知隐忍,任性妄为。一有什么不高兴,马上发脾气闹别扭,完全不顾绫乃的忙碌,时刻都要撒娇。孩子多少都有点这种脾性,而且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绫乃无法容忍这样的理所当然。

她无法容忍事情偏离正轨,无法容忍与理想不相符的现实。哪怕是一点小事不顺心,绫乃都会勃然大怒。她从不会理性地责备,而是毫无顾忌地倾泻怒火。女儿一哭,她就更烦躁,因而怒火更盛。

后来,她开始打耳光,掐手臂,对女儿频繁施展暴力。

她一直美化自己的行为,坚持认为是女儿不听话,可是内心深处,她其实知道这根本不是教育。绫乃身在她满以为能够带来幸福的“家庭”中,心怀撕裂般的矛盾,对女儿大打出手。她无法控制自己。

现在想来,那种感情应该是憎恨。她对那个本应深爱的小生命产生了憎恨。她明明很想爱她。

为什么,她无法好好爱她的女儿?为什么,她选择了憎恨,而不是爱?

纵使有一天满腔悲痛,

Oh baby lovely lovely,

日子也要继续。

归根结底,她觉得自己应该不适合这些。不适合拥有家庭,不适合为人母亲。

父母是最“无法选择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我有一天可能会杀了这孩子。这孩子并没有选择被我生下来。既然如此,就应该让她摆脱我这个糟糕的母亲——

仅存的理性,让她提出了离婚。丈夫一开始坚决反对,但绫乃逼迫他同意了。当然,她把女儿的监护权给了他。绫乃还提出为女儿支付养育费用,但是对方没有答应。

女儿今年应该上小学六年级了,因为没有去看过她,绫乃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面对女儿。

直到现在,殴打女儿的记忆仍会不时复苏,这让她沉浸在悔恨和罪恶感中。

大约三年前,前夫给她发来邮件,告诉她自己将要再婚。另外,女儿身心都很健康,最近开始学钢琴了。尽管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得到了原谅,但还是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前夫的再婚对象是谁。不过,她真心希望他和女儿得到幸福。

Life is comin’ back

Life is comin’ back

Life is comin’ back

小泽健二的声音渐渐淡出,曲子结束了。

仿佛瞅准了这一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单位打来的。

“你好。”绫乃接了电话。

“奥贯,你在哪里?能马上过来吗?”

对方没有报上姓名,但她认出那是课长权堂的声音。

绫乃离婚后,回到了婚前工作的地方。由于婴儿潮一代大量退休,单位正好处在人手不足的状态,因此鼓励因婚离职的人回去上班。人事那边也找了绫乃,于是绫乃就回去了。

虽然她对这份工作谈不上多热爱,但至少工资比收银员和在餐厅打工强多了。

“我在南大泽,没问题。”她短促地回答。

由于工作性质特殊,她经常会接到这样的紧急联络。所以,即使在休息日,绫乃也会跟上班时一样,穿一套裤装西服。

“知道了。是命案,可能要搭帐篷。”所谓帐篷,是指调查本部。

绫乃回归的单位,是警署。

婚前,绫乃待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回归后,则被安排到了辖区警署的刑警课。一开始是国分寺警署,后来调动了一次,目前隶属于南大泽附近,管辖整个多摩市和稻城市部分区域的樱丘警署。

“现场在D小区。三号楼四〇二。已经派人过去了,详细情况你去那边确认。”

“知道了。”

绫乃结束了与权堂的通话,转而给预约好的牙医打电话。看来,今天是看不了牙齿了。

她从南大泽驾车过去,大约花了二十分钟。

到达D小区时,夕阳已经洒在了停车场的车辆顶棚上。不知为何,这幅景象让她有点伤感。

绫乃找到空车位,把车停了进去。

该小区位于东京都多摩市南部,与南大泽一样,是多摩新城的一部分。

不过,这里是最早期的开发区,奶油色外墙的住宅楼上标记着楼号,一副昭和小区的风情。

绫乃下了车,走向权堂在电话里说的三号楼。

小区所有住宅楼高度一致,从窗户数量来看,应该有四层。刚才远看并未发现,她走近才看到住宅楼外墙斑斑驳驳,还有裂缝,显然十分陈旧。

三号楼入口拉了警戒线,几名调查人员正在进进出出。

绫乃走过去,楼里正好出来三个熟面孔。他们都是樱丘署刑警课的同事。

其中一人——梅田注意到绫乃,笑着对她挥了挥手说:“嗨,你来啦。”

瞬间,生理性的厌恶让她背部汗毛直竖。

绫乃很不喜欢这个比她大一轮的同事。不客气地说,她特别讨厌这个人。

她不与那人对视,而是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了。”

“奥贯选手,劳烦你休息日赶来,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不知为何,这个人称呼女性会加上“选手”的称谓。这点也让绫乃烦躁不已。

他给绫乃的第一印象不算坏,那种独特的说话方式,她一开始也只是当成奇怪的大叔式幽默。可是她后来得知,这人明明有家室,却要借钱在外面逍遥,顿时好感度直降。接着,他又在忘年会上对绫乃性骚扰,最终导致她对这个人的厌恶。

那天梅田喝醉酒,缠着绫乃说:“奥贯选手,下次能请你跟我过两招吗?我让你看看陪酒女千人斩的实力。”说着,他就要上手摸绫乃的胸部。绫乃怒喝一声“住手!”把他挡到一边,他却不依不饶地说:“干吗呀,难得有个人把你当成女人看。”

警察这个组织十分保守,普通企业视作骚扰的行为,在这个组织里往往不被重视。绫乃年轻时就为此有过几次不愉快的经历。不过这几年来,上头已经越来越重视,监察那边也加大了改革意识的力度。

然而,辖区刑警课竟然还有这种无法无天的家伙。

她本打算一巴掌扇过去,但是课长及时过来拉架了。第二天,梅田诚恳地说:“昨天我喝醉了,实在对不起。”她姑且接受了道歉,然而就是对他的一举一动厌恶至极。这个印象恐怕永远都改变不了。

不管是否喝醉,归根结底,他就是把绫乃,不,把女性当成了任凭自己摆布的玩物。

“汤原君,现场情况怎么样?”

绫乃不理睬梅田,向另一位刑警汤原开了口。

“警视厅那边派来了取证人员和验尸官,我们刚被赶出来。”

一般情况下,东京都内发现非正常死亡人员,首先会派治安岗亭执勤的地区课员赶往现场,接着再召集辖区警署的调查人员。若他杀的可能性很高,还会联系本厅,申请派出验尸官临场检验。

现在流程正好走到验尸官检验这一步。

验尸官会在现场检查尸体,判断是否应该立案。然后,尸体将会被运出,由法医进一步检查死因和推测死亡时间。

检验过程中,现场就是验尸官的圣域。原则上,辖区警署的调查人员不得入内。

“课长在电话里说要搭帐篷。”

她本来是对汤原说话,梅田却在一旁抢答道:“肯定得搭,机搜那帮人已经在路上,署里的总务恐怕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机搜就是机动搜查队。他们隶属于本厅,是专门从事初始调查的队伍。过不了多久,绫乃熟悉的调查一课那帮人可能也会过来。

我又没问你——她咽下那句话,继续无视梅田,对汤原说:“现场拍照了吗?”

“拍了。”汤原拿起警署配的调查专用智能手机,轻点屏幕,调出了现场照片。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住在同一栋的老太太闻到异味,联系管理员后,发现了案发现场。”

一对男女浑身是血地倒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已经腐化到散发恶臭的阶段,但外观尚未发生改变。乍一看,两人都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顶多也就三十出头。他们的头发都染成茶褐色,男子发长盖耳,女子长发及肩。地上和墙上都布满血迹,已经氧化发黑。

这张照片看着的确让人毛骨悚然,但她以前还亲眼见过情况更惨烈的现场。比如发现时间过晚,已经腐朽成泥泞肉块的尸体。

“被害者有两个人?”

“是的,身份尚未查明。”

汤原滑动屏幕,调出了另一个角度的照片。

两具尸体似乎都被利刃反复戳刺过。

显然是他杀。这下就算不等验尸官做出判断,都有可能成立调查本部。

“房间里怎么没东西?”

汤原听了点点头。

“成为现场的四〇二房是空房。”

一对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女惨死在旧小区的空房里。真有点鬼故事的感觉。

“管理员呢?”

“机搜应该在管理办公室那边问讯。”

“知道了,那我到那边去。”

单方面宣告完,绫乃就离开了。

现在调查本部尚未正式成立,辖区调查员只需要保护现场并查明相关人员,同时尽量多收集信息。

背后传来梅田的声音:“哦,交给你啦!”

她不想跟那个人共同行动,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开展工作。

注释:

[1]法国服装品牌agnes.b。

五条义隆

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多摩新城D小区管理员五条义隆,目前正处在极度的困惑中,同时又有点兴奋。

五条今年七十岁,四十三年前小区刚建成时,他就是这里的居民。因为他以前在不动产公司工作,拥有公寓管理员资质,退休后,小区的管理公司就跟他打了招呼,通过短期合同招聘他当管理员。

在陪伴他走过大半辈子的小区奉献最后一点光热——这只是表面说辞。实际是因为他的养老金不足以维持生活,哪怕是打发乞丐一般的工资,也比没有好,所以他才答应了。

多摩新城解决了高度经济成长过后,东京人口爆发性增加导致的住宅不足问题,在地价远远低于市中心的多摩地区形成自立城市,因此得到了正式开发,是日本国内最大规模的新城。

四十三年前,五条家的长子刚刚出生,他便是这里的典型居民之一。

全户出售的D小区售楼宣传单上,印着硕大的“梦想新城”字样。购房申请蜂拥而至,最后不得不靠抽签决定购房人选。中签时,五条格外感谢自己的好运气。

事实上,这里的确是个好住处。尽管通往市中心的交通不算方便,但是绿化良好,很适合养育孩子。加之多摩地区已经开发得很好,生活并不会不方便。小区有很多年龄和境遇相似的家庭,彼此之间交流密切,还经常一起组织祭典活动、运动会、旅行等丰富多彩的活动。把这里当成一辈子安身的家,的确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入住十几年后,年号变为平成,泡沫经济崩溃,小区的气氛也渐渐改变。每栋楼都空出了一两间房。以前也有人出于各种理由卖掉房子,但很快就有人买入,不久之后便搬进来。但是从那段时间起,情况明显变化了。小区的房子就算拿出去卖,也无法马上卖掉,有的房子甚至会空置一年多。

泡沫经济崩溃后,市中心的房价下跌,郊外住宅地经过二次开发,环境已经好了很多,因此楼龄长,交通不方便的D小区失去了竞争力。

再后来,有人把房子廉价卖给不动产公司,有人卖不出去便直接搬家,还有人破产或是连夜逃债,再也没出现过。

不仅空房增加,入住率降低,小区每间房的居住人数也不断下降。因为孩子们纷纷成年,离开了父母居住的地方。而像曾经的五条那样马上就要开始养育孩子的年轻夫妻,很少会选择在这里入住。

现在,D小区整体的入住率保持在七成左右,老夫妻最多,家中有十八岁以下儿童的家庭屈指可数。五条家的两个儿子也早已独立,只剩下他跟妻子两个人生活。

由于居民减少,又普遍高龄,小区难免会失去活力。人们不再举办活动,只剩下夏日祭典还勉强维持,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在居民老龄化的现状中,还发生了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问题。这些老居民楼兴建时,人们还没有无障碍住宅的意识,因此不适合老年人居住。小区连电梯都没有,曾经最抢手的四层顶楼只要一空出来,就不会有人再住进去。虽然可以加装电梯,可是需要一大笔钱。要统一小区居民的意见,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里本来主要是供育儿家庭居住的地区,医院和看护设施严重不足。很多家庭陷入了老老看护的困境,自从五条出任管理员,小区里已经有两个老人孤独死亡。

好在五条和妻子目前身体还算健康,然而未来并不乐观。

他听说,这几年市中心兴起了二次开发和新建公寓的热潮。有人说那是明年东京奥运会的原因,也有人说受到了股价恢复的影响。但是,D小区没有沾到半点光。

倒不如说,市区新开发热潮势头越猛,边缘旧小区的衰退就越快。不仅是这里,昭和时代开发的郊外住宅区肯定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以前,他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过,东京近郊的空屋正在增加。

梦想新城不知不觉变成了无人鬼城。包含五条在内的众多居民,早已无法搬去别处。

他们肯定要随着这片小区一同腐朽——他每天呆呆地想着这些,却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中,遇到了那个案子。

一切的开端,是三号楼三〇一的安村重美女士向他投诉,说四楼散发出奇怪的臭味。

小区所有居民楼都是一层两户,现在,三号楼的四〇一和四〇二都空置着。他一开始觉得是居民的错觉。因为重美跟五条年龄相仿,都是这里的老住户,自从去年丈夫去世,她就变得有点奇怪,五条暗中怀疑她是不是有了痴呆症初期的症状。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上了三号楼的四楼。”

这里是小区一角兼作集会场所的管理办公室,五条正在对两个人讲述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那两个人都是警察,穿着工装外套,戴着帽子,手臂上还戴着印有“机搜”的臂章。听他们介绍,是警视厅机动搜查队的调查人员。

就在那时,门外传来一声“打扰了”,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女性走了进来。

她先行了个礼。

“我是樱丘警署的奥贯,请问能否一同听取证词?”

看来她也是警察,可能是离这里最近的樱丘警署的刑警吧。

机搜的人转向他问道:“可以吗?”

“啊?哦,嗯……”五条点了点头。

“谢谢你。”女刑警说完,站到了机搜的两个人后面。

“请继续说。”

“啊,好的。呃……”在催促下,五条继续说了起来。“啊,想起来了。我接到投诉,就去三号楼的四楼查看情况,发现那里的确有点臭——”

如果四楼有人,五条恐怕会立刻怀疑是自杀或孤独死亡,然后去报警。可是,两间房都是空屋,他便猜测会不会有野猫跑到阳台上死掉了。他打开房间进去查看,发现四〇二没有上锁。通常空屋一定会上锁,这就有点奇怪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在一个到处是血的房间里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陌生男女。

他当时吓坏了,竟不小心问了一句“请问你们是谁”。两人明显已经死了,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下一个瞬间,五条感到莫名恐惧,逃也似的跑出房间,又赶到办公室打了报警电话。

仅仅是复述当时的情况,他就感到心跳再次加快。

“请问你认识两名死者吗?”机动搜查队的人问。

“完全不认识。他们不是小区的居民。”

这点他可以断言,因为五条认识D小区的所有居民。

“钥匙平时保管在哪里?”

“不动产中介平时看房用的钥匙都放在外面电表上了。”

按照管理公司的内部规定,钥匙不允许这样存放,但是他的前任是这么做的,公司那边也默许了。

“房间是租赁的吗?”

“对,也有出售的,不过现在哪里有人会买这种小区的房子啊?”

好几年前,管理公司就放弃了全户出售,把能压低价格的空房都买了下来,开始对外租赁。尽管如此,房子入住率还是不高,四楼则更甚。

“你知道四〇二最后一次进人是什么时候吗?”

那个机搜的调查员一直在提问,后面来的女刑警则一言不发地做着记录。

“嗯,我看看……”五条翻开手头的文件夹,查看里面的记录。“是三年前的三月二十日。那天星和诚信的中介带客人去看房了。”

“三年前啊?”

“是的。”

“除了四〇二,还有其他长期空置的房间吗?”

“嗯,有好几个。”

“那些房间的钥匙都摆在电表上?”

“嗯,是的。”

“平时会去查看空房吗?”

“除了中介带客人看房,其他时间基本不会。”

“也就是说,不是居民的人也有可能潜入空房,对吧?”

“嗯,是的……啊,不对,如果不是居民的人频繁进出,肯定会被发现的。因为这里住的都是熟人。”

“原来如此。”

调查员应了一声。

那两个人究竟是谁——

尽管五条最近越来越健忘,但他还是难以忘记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两具惨死尸体。那场景实在不堪回忆。关键在于,自己住的小区竟然发生了这种事,真是太吓人了。他很担心独自在家的妻子。

与此同时,他也被激发了好奇心。

喷了这么多血,可能是用刀刺的吧?这一定是杀人案。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被杀?

在茫然接受的衰退日常中,突然出现了尸体这种非日常的东西,给五条带来了奇怪的兴奋。

奥贯绫乃

晚上九点整,第一次调查会议在樱丘警署大会议室正式召开。

门口贴着“多摩新城男女二人遇害案”的条幅。那就是被他们戏称“戒名”的案件名称。

按照规定,只要调查本部设置在都内警署,其带头人必须是警视总监。现在,他高坐中央,正在发出训示。不过总监公务繁忙,今后恐怕不会再出席会议。说白了,他就是个台面上的带头人。

总监之后的第二号人物是副本部长,由本厅搜查一课的课长和樱丘警署署长共同担任。虽然主席台是横向排列,很难分清座次,不过署长比课长稍微高一些。从形式上说,调查本部由辖区警署负责设置,预算也从警署划拨。而本厅的调查人员名义上都是过来帮忙的。所以,署长的地位比课长稍高一些。

只不过,真正掌握调查主导权的,其实是本厅刑警。

证据在于,负责统领调查的调查主任由搜查一课的管理官担任,正对主席台的调查员座位,也被本厅的刑警占据了前面几排,辖区警署的人只能坐在后面。

“接下来报告被害者死亡情况。长冈。”

训示和问候结束后,负责主持会议的管理官叫起了一名本厅刑警。

“是。目前查明的信息如下:两具遗体都处在死亡四天的状态。关于具体时间,明天应该能出来。另外,两名死者身上都有数个疑似利刃刺伤的痕迹,并伴有大量出血……”

被点名的刑警汇报了取证人员和验尸官的检验结果,然后开始宣读法医的司法解剖简报。

配合说明的幻灯片不断切换遗体各个部位的照片。说惊悚有点不太对,总之就是很血腥。

“但是,直接死因是勒住脖颈导致的窒息死亡。死者颈部留下了绳索痕迹。”

绫乃一边听报告,一边做笔记。

刚才从照片上没看出来,看来凶手应该是先用利刃刺伤,然后勒死了被害人。

现场没有发现凶器,但是可以判断,两名死者都被同样的利刃刺伤,又被同样的绳索勒死。男性身上有六处刺伤,女性有四处。两人都被刺中了内脏和动脉,极有可能在被勒死前,已经处于濒死状态。

突然,她的记忆被唤醒了。

很久以前——她尚未结婚,还是本厅刑警时,好像也发生过同样手法的凶案。可是,她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案子。

“男性指甲缝隙中发现了疑似第三人的组织碎片,疑为抵抗时抓挠凶手皮肤留下的。虽然量不多,但可以进行DNA测定。”

周围发出了小小的骚动。

但是经过比对,DNA数据与本厅数据库中登记的样本全都不一致。

“另外,女性下腹部存在手术痕迹,应为剖腹产所致。瘢痕形成已经超过两年。”

屏幕上显示出白皙皮肤上宛如蚯蚓的瘢痕特写。

目前身份不明的被害女性,至少生过一个孩子。

瘢痕位于肚脐下方几厘米,纵向延伸。是纵向剖切。

剖腹产分为纵向剖切和横向剖切。纵切更容易开腹取出婴儿,也能灵活应对突发情况。只不过,这种切法会留下很明显的伤痕。反过来,横向剖切的手术难度高,时间长,但是瘢痕可以隐藏在阴毛中,比较不显眼。

跟我一样——

绫乃也是通过纵切生下了女儿。她隐隐感到下腹部传来了刺痒。

剖腹产并非绫乃的选择。她为了自然分娩,最初没有选择住院,而是请助产士上门帮助分娩。可是因为难产,她还是被送到医院做了剖腹产手术。原则上说,紧急手术都是纵向剖切。

现在想想,在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对女儿,不,对成为母亲这件事。为什么没能正常生下来呢?

丑陋的红色瘢痕就像罪孽的烙印,让她恨不得重新分娩一次。不,真正的罪孽可能是她这种想法。

被害女性选择了什么,又无法选择什么?她生下的孩子,如今在什么地方——

绫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上的瘢痕特写。

照片再次切换,映出了宛如人偶般惨白的死者面孔。

“从外观判断,两名被害者年龄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目前本厅正在根据遗体制作CG照片,预计天亮前可以完成。汇报完毕。”

IT技术日新月异,现在调查过程中依旧会用到手绘的肖像画,但是根据遗体再现被害者面容时,大多会使用CG。而且,CG画质逐年上升,现在乍一看已经跟普通照片没有区别了。

“接下来汇报现场遗留物品、被害者服装、随身物品及身份信息。”

管理官点了另一名刑警,让他开始汇报。

一名矮胖的中年刑警站起来,开始汇报。

“是。呃,很遗憾,目前不仅是凶器,现场连疑似属于凶手的遗留物品和指纹都没有发现。”

没有遗留物品的情况非常少见,因此极有可能是凶手刻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此一来,提取到可检验DNA的组织碎片,就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

“你们干啥呢?”“什么都没有发现啊。”“去现场睡大觉了吗?”

前方座位开始起哄。那应该是被派去周边问询的机搜队员。

中年刑警清了清嗓子,不理睬起哄的人,继续说道:

“接下来是被害者的服装和随身物品。男性被害者身穿黑色长袖T恤,灰色工装裤,两者皆为优衣库的量产商品。工装裤口袋里装有一张一千日元钞票,三枚一百日元硬币,两枚十日元硬币,三枚一日元硬币,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三日元现金。除此之外,没有随身物品。不过,目前已经根据指纹查明了男性被害者身份。”

中年刑警停下来,又清了清嗓子,接着加重了语气。

“男性名叫正田大贵,出生于昭和六十二年,现年三十一岁,原籍富山县富山市。未成年时曾被警方批评教育,因此地方警察采集了他的指纹。除此之外,没有刑事案件记录。目前正在查证此人的详细履历。”

地方警察,那就是富山的警察了吧。哪怕是未成年时因为批评教育采集的指纹,也会半永久性地保存在数据库中。

“呃,接着是女性的服装。上身是带有花边的宽松长袖……衬衫?品牌是G-R-L?嗯……下身是裙子一样的宽松……裤装?品牌不明。”

一讲到女性的服装,他就开始磕巴。绫乃忍不住苦笑起来。

其实就是泡泡袖上衣和裙裤。GRL应该读作“格蕾尔”,那是年轻女孩子很喜欢的热门网购快消品牌——绫乃内心纠正道。

“女性被害者没有随身物品,指纹也查不出身份。这个年纪的男女身上既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显得很蹊跷。推测是出于某种情况没有带在身上,或是被凶手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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