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
Blue逃离了青梅案现场——千濑町的篠原家。
他没受过正常教育,自然不知道少年法的规定,也想不到自己其实是被保护的对象。
他背着唯一的行李书包,顺着多摩川河岸往下游逃走。
如上文所述,Blue留有在雪中逃跑的记忆,但这天夜里,青梅地区没有降雪记录。尽管如此,当时气温还是降到了三度以下,不管下没下雪,Blue一定都很冷。
他已经筋疲力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可他还是坚持向前走,渐渐看到了灯光。那是距离篠原家直线距离三公里,青梅市民球馆旁边的电话亭。
Blue就像扑火的飞蛾,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随后,他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起了背包。
就在那时,他发现背包口袋深处夹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时间回到两年前,他在当时居住的东京公寓楼下,从一个女人手上得到了这东西。杏美。那是曾经一起生活在“户田河畔花园”一二〇一的女人。
Blue小时候虽然和她很亲,可是后来她突然出现,让他忍不住感到困惑,并提高了警惕。收下护身符后,他也只是往背包里一塞,就没再关心过。不久之后,他们就离开东京搬到浜松,在接下来的生活里,他完全忘记了护身符的存在。
他记得杏美好像对他说过,遇到困难了就打开护身符。
Blue带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打开了护身符。里面放着一张折成小块的一万日元钞票,还有一枚百元硬币。
钱——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身上有点钱应该是好事,尽管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钱能有什么用。
为什么护身符里装着一万零一百日元?他觉得多出的零头有点奇怪,但无暇细想,且将那些钱塞进了口袋。
就在那时,他发现钞票一角写着一串090开头的十一位数字。那显然是电话号码。
哦,难怪护身符里还有零钱——
如此看来,他跑进电话亭,似乎是命运的安排。
Blue拨通了那个号码。
Blue,我在你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
很遗憾,我几乎不记得Blue了。
我所知道的Blue的故事,大多来自两个人的陈述。
有人从Blue那里听来故事,又讲给了我听。我心中的Blue,就是靠道听途说编织起来的。
其中一个人,是长年收留Blue的女性,桦岛香织。
她曾经在涩谷的小巷里开过一家首饰店,后来又搞起了私贷和掮客事业,是个女企业家。有些人称其为“魔女”。
——我当然不会魔法。管我叫魔女的人,恐怕是患了认知失调的毛病。
人在面对认知的矛盾时,为了消除不适,会改变自己的行动,或是编造解释。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便是一种典型案例。
一定是很多男人不相信像我这种平凡的女人能爬得这么高,所以才给我起那种外号,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我去找她时,桦岛香织笑着对我说。
她有一种独特的沙哑声线,仿佛能带动周围的空气与之共振。
平成结束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她已经是踏入初老的年龄。小小的五官,与年龄相符的皱纹,的确跟声音不一样,显得非常平凡。她身上的灰白色调服装虽然合身,但也并不惹眼,乍一看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主妇。
可是,她把杀了人的Blue藏匿了整整十五年,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桦岛香织这样讲述她帮助Blue的过程:
——记得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因此准确来说,是十二月二十六日。由于是公共电话的号码,当我听见话筒里传出“帮帮我”的声音时,霎时间以为是恶作剧,所以没有回答,准备直接挂断。可是紧接着,对方又喊了一声“杏美姐姐”。知道我名字的人不多,同时知道我手机号码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我想起两年前送出去的护身符,便问了一声:“是Blue吗?”
在一万元钞票上写下电话号码塞进护身符里,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当时我想,如果他真的打电话过来,我至少能当他的倾诉对象。
可是两年来杳无音信,我没想到他现在还会打电话来,我甚至忘了护身符的事情。
那孩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我还是在话费用完之前打听出了大概地点,于是开车去接他。不久之后,我在那个电话亭里找到了冻得几乎不省人事的Blue,把他带回当时住的地方,给他吃了顿饭。
大概是第二天,报纸和电视开始报道青梅案。
我吓了一跳。
那孩子虽然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我已经有所猜测。
我的确可以把他交给警察,那样恐怕最不麻烦。
可是我又想,这说不定是个机会。因为那孩子当时好像还是吃不下青椒。
“青椒?”
我听到突然出现的菜名,不明就里地反问了一句。
桦岛香织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一起住在荒川边上的公寓时,那孩子就吃不了青椒。不是因为过敏,只是单纯挑食。我暗自定了目标,一定要让他吃下去。可是那个目标到最后都没有实现。于是我当时就想,机会再次来临了。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吃下青椒。所以,我决定收留那孩子。
后来花了好几年,他终于能吃青椒了。等到他长大,甚至喜欢上了青椒。
不过……我也骄傲不起来啊。毕竟最后变成了那个样子。
何况我也没发现,有人查到Blue在我这里了。
说完,桦岛香织并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而是一脸寂寞的笑容。
桦岛香织应该没有说谎。可是,她也没有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我想,她应该想要一个家人。
我从未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活细节,因此无法断言。不过,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也应该称作家人。既像姐弟,又像母子。
得知青梅案最终以嫌疑人死亡的形式送检后,桦岛香织离开涩谷,在横滨开了新公司。为了保险起见,她用自己从债务人那里买来的名义注册公司,并且很注意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台面上。
另外,桦岛香织还给Blue报了通信讲座,让他接受了最基本的教育。Blue没有户籍,但也没有被通缉,只要有她的庇护,就能混入市井,以一个普通青年的身份过上社会生活。
平成中期到后期,对于经营私贷的桦岛香织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法规的阶段性修订,灰色利息被彻底打为非法。如此一来,她再指定超过利息法上限的利息,就有可能被要求退款,因此私贷业务的油水也寡淡了许多。
于是,桦岛香织开展了新业务。
那就是给外国人和有特殊情况的人介绍工作和住处的中介生意。
正如桦岛香织当年开首饰店和搞私贷时一样,这一次,她再次发挥了抓住时势的才能。
平成后半期,漫长的经济不景气导致雇佣关系不稳定,这类需求应运而生。
Blue在长到能吃青椒的年龄后,也开始帮桦岛香织打理生意。
奥贯绫乃
调查第二天。
四名调查人员驾驶一辆轿车,行驶在黄昏的住宅区。
负责驾车的人是樱丘警署的梅田,副驾坐着班长井上。绫乃和小司坐在后排。
倒霉的是,整个樱丘警署最难搞,应该说她最讨厌的同事,竟跟井上组了一队。绫乃又是井上班的人,不得已只能与之共同行动。
“我说藤崎选手,听说你老爸也是一课的刑警?”
梅田看着前方,对小司搭讪道。
“是的。”
小司丝毫没有表现出讨厌那个奇怪称呼的样子,这样回答道。
“那可是出了名能干的班长。”
井上在旁边插嘴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
梅田感慨了一句,接着嘿嘿笑了起来。绫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与绫乃的内心相反,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紫色,美得令人窒息。
“听说你那能干的父亲辞职了,这又是咋回事啊?”
梅田毫不顾忌地张口就问了很敏感的事情。
狗男人!
绫乃当然也很好奇,只是觉得刚刚组队,实在不好意思问,而他却……
绫乃正生着闷气,小司却爽快地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啊,父亲什么都不说。不过我能加入警视厅,应该证明他们之间没闹什么矛盾吧。”
应该是的。如果因为犯错误而辞职,就算没有闹到明面上,警视厅也不会录用他的女儿。
“井上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梅田一边转方向盘,一边把话题抛给井上。
“我也不知道。”
“是吗……”
车子驶入了两侧开满饭店和商店的道路。
麻辣烫、四川、上海的字样格外醒目。这里的中华料理店和中华杂货店特别多。招牌上还有很多日本普遍不使用,也不知如何发音的汉字。
“这一带也变了不少啊。”梅田惋惜地说。
“本来只是听说,看来这里真的变成中国城了。”井上望着窗外感叹道。
“以前我也在这儿受过不少照顾啊。藤崎选手,你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绫乃敏锐地听出了梅田那种恶心的黏稠腔调。
“梅田先生,那是性骚扰。”她冷冷地警告。
“啊,我只是考考她作为警官的常识嘛。”
梅田一点都不尴尬,还嘿嘿笑了起来。接着,小司便淡淡地回答道:“我知道啊,这里曾经是非法风俗店的巢穴,对吧?梅田先生说受过不少照顾,莫非是经常光顾这里?我记得您有妻子吧?而且,您身为警官,竟然在同行的地盘进行非法活动吗?”
“啊?呃,不是,我说的受照顾,那是单身的时候嘛。哈哈,嗯……那啥,城市被净化了,真不错。”
梅田十分狼狈,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挺能干啊。
她转过头,小司微微勾起嘴角,耸了耸肩。她的侧脸坚定而凌厉。看来这个年轻的小队长不仅英俊,还很可靠。
这里是警视厅的辖区之外——埼玉县。
车子驶入JR西川口站附近的小巷。
曾经,这一带是公然进行卖春的红灯区。正好在绫乃结婚离职那段时间,警方发起了“净化之战”,将所有繁华街区的色情店铺一举取缔。因此,西川口的红灯区全都关门停业了。
正如梅田所说,城市得到了净化。
当地本来想把这里改造成紧贴地域的商店街,但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浪潮中,风俗店退出后的空铺面一直租不出去,使这里一度成为只能看见卷帘门的空巷。
但是,后来发生了谁也没想到的变化。
铺租越降越低后,中国人开始陆续入驻,开起了自己的店铺。一开始可能是部分眼尖的人发现了这个来往东京交通方便,租金又相对便宜的地方。以此为契机,中国人渐渐聚集到了西川口。
同一个国家的人在异国他乡会扎堆居住,这是全世界共通的现象。只要有了祖国语言和习惯通用的据点,哪怕是初来乍到之人,生活也会变得轻松许多。如此一来,居住在川口市的中国人就像滚雪球一样增加了。现在,位于该市西侧的芝园小区里,超过半数住户都是中国人,西川口车站周边也摇身一变成了中国城。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多了好多啊。”
梅田嘀咕道。他是太尴尬了要换个话题?还是自言自语?抑或抱怨?
“是啊,多了好多。”
井上接了一句,然后再也没人说话,聊天中断了。
多了很多的,应该是指中国人,或者说外国人。
的确多了很多。
平成元年时,居住在日本的外国人口不足一百万,现在已经逼近三百万。
平成的三十年,是日本出生率不断降低,外国人不断增多的三十年。
平成前半期,日本的门户主要对南美的日裔敞开。进入后半期,接收对象则扩大到以留学生和技能实习生的形式入境的中国人和东南亚人。就算没有劳动签证,他们也是事实上的劳动者。
绫乃小的时候,地处偏远地区的家乡好像从来没有过外国人。至少绫乃没看到过。然而不久之前,她回乡省亲,得知地方农户聘用了很多中国人,不由得大吃一惊。据说由于农户没有后继者,如果不依靠外国人,就无法维持农业。在东京,来自异国的便利店员也早已屡见不鲜。
农户和便利店。乡间和城市。两者象征的两种产业,都进入了没有外国人就无法正常运作的状态。只要少子高龄化的趋势不改变,今后外国人还会不断增加。
车子穿过西川口车站,一路向北行进。很快,他们就从川口市进入埼玉市。经过平成的大合并,浦和、大宫、与野、岩槻四市合并成了这座百万都市。他们要找的工厂,就在埼玉市东侧,旧岩槻市的岩槻区。
“西丘制果”。
陈旧的奶油色方形建筑上,挂着大大的招牌。
D小区被杀害的男性受害者正田大贵,曾经在这里打过零工。
目前连女性受害者的姓名都没有查清,不过关于已知身份的正田,这一天倒是查出了不少东西。
正田在原籍富山县富山市出生长大。其父是当地臭名昭著的小混混,在正田上初中时因犯下伤害罪遭到逮捕。因为这件事,他的父母离婚了。正田初、高中时代都加入了不良学生团伙,因为小偷小摸被警方批评教育过几次。
高中毕业后,他在当地的工务店找到了工作,但不到两年就辞职,后来换了好几份工作,二十岁时去了东京。
调查本部还没派人去富山县,只是打电话询问了一些人。正田的好几个当地朋友都说:“他跟父亲很像,是个半吊子的不良少年。”
正田去东京的时间,是平成二十年。
那年九月,美国投行雷曼兄弟破产,由此引发的金融危机跨越国界,导致了全球性的经济不景气。这就是所谓雷曼事件。
在此之前,因为日本派遣业的规制有所缓和,国内非正式雇佣的比例已经有所增加。众多企业以业绩下滑为理由停止招聘,使得就业情况趋于不稳定。
这种时代背景可能并非全部的理由,总之,正田到东京之后,并没有进入企业成为正式职员的记录,似乎都是靠打零工和日薪派遣工作维生。
这个“西丘制果”就是他们查到的工作地点之一。平成二十六年夏天到平成二十八年元月,他在这里工作了大约一年半。三年零四个月前,他辞去了这里的工作,当时应该是二十八岁。
他们把车开进停车场,四人一起走进工厂。
入口摆放着展示柜,展示这里的生产样品。
那些包装很眼熟,是某大型连锁便利店的自有品牌烤点心。绫乃也时常买来吃。但她没听说过“西丘制果”这个企业,也不知道那种点心是在这里生产的。
井上说明来意后,经营者西丘从里屋走了出来。此人头发花白,看上去五十几岁,是继承了父亲公司的第二代经营者。
“社长,感谢您的配合。”
井上低头行礼。西丘也连忙低下头说:“不不不,辛苦几位大老远赶过来了。”接着,他用夹杂着不安和好奇的表情,看向一行人。
“请问,正田君出什么事了?”
“是的,他有可能被卷进了一个案子。我们这次来,是想问问他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情况。”
井上含糊地回答。
媒体今早已经报道了案子,但他们还没对外公开被害者的照片和身份资料。
目前,他们正通过富山县警察局安排正田的母亲到东京来。在亲属完成当面确认,或是通过DNA鉴定,证实确凿无误之前,警方要尽量压住正田大贵遇害的消息。
就像大多数企业经营者那样,西丘十分配合警方的工作。他不做多余的打听,立刻召集了当时跟正田一起工作过的员工,还表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提供已离职人员的联系方式。但是,这座工厂有四成员工都是中国留学生,其中不少已经回国,很难取得联系。
“日本的年轻人啊,很多都是稍微提醒几句就生气辞职,正田君也是这样。相比之下,留学生虽然不是永远待在日本,但他们在这里的时候,好多孩子都特别认真地工作,帮了我不少忙。”
西丘这样说道。看来,这座工厂也是没了外国人就维持不下去的地方之一。而且也可以猜测,正田走得很不负责任。
井上/梅田小队借用了工厂的会客室,司/绫乃小队则请人在仓库角落摆上了桌椅,分头展开调查问询。
绫乃她们第一个接触的人,是名叫苏桐的中国留学生。他五年前来到日本,居住地果然是川口。目前在东京上大学,正田在厂里工作时,他还在上日语学校。不愧是在日本生活了五年的人,他日语很好,说话足够清楚。由于警方没时间调配翻译,绫乃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负责提问的是小队长司。她首先询问了正田当年的情况,以及他给人留下的印象。苏的回答都是“啊,嗯,普普通通”。总有点不太干脆的感觉。
“你有什么不太好说的话吗?我们在这里问到的话,绝不会透露给社长和其他员工。请把你所知道的正田大贵先生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们。”
司劝说道。她们就是为了这个,才专门找了两个封闭的场所展开工作。
苏想了想,似乎做出了决定,然后开口道:“正田先生对中国人很不好。”
“具体怎么不好?”
“他会嘲笑日语不好的人,把检品失误推给我们,还总说我们要侵占日本……还有,休息时间,一些人在休息区睡觉,他还往他们额头上写‘中’字。”
搞什么鬼,他还是小学生吗?绫乃不禁想。
“不过,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请我们喝饮料。而且也有其他人不喜欢中国人。”
苏可能比较善良,还帮他说了句好话。
正田对中国同事恶语相向或是找麻烦时,其他日本同事并没有出来阻止。尽管身在同一个工厂,日本人和中国人似乎不怎么交流。不过,中国员工早就注意到,有几个日本员工瞧不起他们,甚至讨厌他们。
“当时小文,啊,就是那个被写了‘中’字的人,他很生气,跟正田先生吵起来了。社长了解情况后,把正田先生训了一顿,他就辞职了。”
这就是西丘刚才提到的辞职的原因。苏和正田没有私下来往,不知道他辞职后的情况。
第二个走进来的人,是一个三十几岁,姓杉中的日本员工。
他也提到了正田对中国员工不好,跟文吵架后辞职的事情。
不过杉中还说,“我觉得不应该歧视外国人”“我以前委婉地提醒过他”,这部分跟苏的说法有点出入,但她们没有追问。
“正田君都要结婚了,没想到会在那个节骨眼上辞职……”
问到正田辞职的事情时,杉中这样说道。这是苏没提到的情况。
“他说他要结婚了吗?”
小司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因为此前确认过户籍,正田没有婚史。
杉中点点头。
“嗯,是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让女朋友怀上了。正田君以前经常迟到,我觉得他是个挺随便的人,不过辞职之前那段时间,他的工作态度认真了很多,所以我觉得是有了家人之后,他也回心转意了。没想到,他后来竟辞职了,真的很可惜。”
关于正田的恋人,第三个走进来的久保田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久保田现年二十七岁,没有正式工作,比正田晚来半年。“正田先生总是用前辈的态度对我,所以我不太喜欢他。”虽说如此,他们下班后也会喝喝小酒,休息日唱唱卡拉OK,走得还算比较近。
“正田先生的确有女朋友,是在Twice上认识的。”
Twice是一个社交软件。
以前,线上约会只能去论坛形式的约会网站。智能手机普及后,线上约会转而以社交网络和应用为主流。
Twice虽然没有推特和脸书那样主流,但用户主要集中在日本年轻一代,发表的文字和照片会出现在关注者的时间线上。还可以单独跟用户进行私聊交流。
久保田说,正田的恋人名叫“亚子”,不清楚是真名还是网名。两人在四年前,也就是平成二十七年元月相识,很快心意相通,开始交往。
“怎么说呢,他们很恩爱。每次提起女朋友,他的心情都特别好。然后,呃……他们没避孕……做了……结果怀了。”
久保田对着两名女性,说这话时有点尴尬。小司并不介意,继续询问。
“然后他就说要结婚?”
“嗯,倒是没说要结婚,只说了要负责任。”
“那也是平成二十七年的事情吧。大概什么时候?”
“他提起怀孕的事情,应该是夏天了。”
跟正田一同遇害的女性至少生过一个孩子。她极有可能就是“亚子”。
“你见过那位亚子小姐吗?”
“一次都没见过。”
“那看过照片吗?”
“也没……啊,好像看过一次。不过不是照片,是大头贴。”
小司朝她使了个眼色。绫乃拿出今早调查本部分发的CG照片递给了她。她把照片拿给久保田看。如果不说是CG,一般人会误以为那是真的照片。
“跟这个人长得像吗?”
久保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歪过头。
“好像有点像,又好像……我也不清楚。”
他只在三年多前看过一张小小的大头贴,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久保田对正田恋人的了解只有这些。不过问话过程中,她们又掌握了有可能成为线索的新信息。
“我在Twice上跟正田先生互关了。”
久保田拿出手机,给她们看了正田的账号。
他给自己起的网名是“Daiking”。
尽管正田已经死亡,他的账号却没有注销,一直活在网络上。关注人数423,粉丝数73。资料栏里写着“宽松世代/永久派遣村/支持A政权/柏青渣/有暖炉P”。
“宽松世代”就是接受宽松教育的一代人。正田出生于昭和六十二年,属于最早那批。
“永久派遣村”应该来自正田去东京那年年末,几个NPO组织为当时急剧增加的居住不稳定的派遣劳动者,在日比谷公园搭建的“过年派遣村”。应该是指自己一直从事非正式雇佣的工作。
“支持A政权”应该是字面意思,支持目前A总理的政权。
“柏青渣”是柏青哥+渣,指柏青哥爱好者。
唯独最后的“有暖炉P”意义不明。有人把使用雅马哈音声合成软件Vocaloid创作曲子发表在网上的人称作P(制作人,Producer),他可能在用暖炉P的网名从事作曲活动。
账号最新的发言是四月二日的“神TM麻烦www”,至于到底什么东西这么麻烦,就不得而知了。
其后,绫乃她们又问了三个人,合计六人,然后跟询问了西丘等五人的井上小队共享信息。
每个员工,尤其是日本人与中国人之间,都存在着细微的描述差异,但是基本确认了正田辞职的原因,以及他疑似让恋人怀孕的事情。
遗憾的是,没有人见过正田的恋人亚子,也没有人知道正田辞职后去了什么地方。
“知道Twice账号已经算一大进步了,对吧?”
回程由小司开车,她用只有旁边的绫乃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这次他们换了座位,井上和梅田坐在后面。
社交软件是个人信息的宝库。只要详细调查正田的账号,应该能掌握一些线索。
“是啊。”
绫乃应了一声,与此同时,背后响起了鼾声。看来是梅田睡着了。
绫乃带着几分杀意看向后座,发现不仅是梅田,连井上也开始打瞌睡。
“两位都睡着了?”
“是的。”
“奥贯姐,你也睡吧。我完全没问题。”小司看着前方对她说。
这孩子真是太英俊了,我简直要迷上她了。
绫乃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想道。
范启莲
平成二十八年四月。
平成结束的三年前,范启莲踏上了日本的土地。那年春天,她二十六岁。
她下了飞机,走在成田国际机场到达大厅的通道上,注意到一块巨大的屏幕。画面上映出满是残垣断壁的城镇光景。
画面下方打出了“熊本地震”“49人死亡”“1人失踪”“约36000人无家可归”的字幕,而阿莲只能看懂上面的数字。不过,离开越南前一天,她得知日本发生大地震的消息。这一定是那件事的新闻。听说日本的地震比越南多得多,几年前也发生过很大的地震,消息一直传到了越南。
家里的母亲很担心,劝她还是不要去日本了。可是,她现在不能改变主意。于是,她只能祈祷接下来要生活三年的岐阜县没有大地震。
二十一岁时,阿莲与同村的青梅竹马结婚,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分别是两岁和四岁。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丈夫和孩子留在家乡,只身来到日本。
为了赚钱。
这是一家人商量后的决定。
阿莲嫁的是村里最大户的荔枝农,但他们绝不是豪农或富翁。应该说,现在越南农户都赚不了几个钱。得益于政府在阿莲小时候开始推行的革新开放政策,越南经济的确有了很大发展。可是那些发展只影响到城市地区,众多农村地带则被抛在了后面。
这二十年来,村里通了电,可以看电视,生活水平的确有所提高,可是农村跟城市的经济差距越来越大,相比之下人们反而更贫困了。最愁人的是,随着经济成长,全国物价上升,现金收入却很难增加。不仅如此,他们本来就少的收入,又因为一件事情减少了一半。
B省种植的荔枝基本都是出口中国,现在因为两国政治关系恶化,中国突然停止了进口。于是,荔枝变得供过于求,导致价格暴跌。
本来只够养活孩子的生活变得更加艰苦,而且祸不单行,公公常年罹患的类风湿病突然恶化,亟须治疗。阿莲与丈夫希望供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将来到公司上班。可是照这样下去,他们的目标肯定无法实现。
虽说经济有所成长,但越南的公共养老金和福利、教育等政策尚未完善,他们基本上只能靠自己打拼。
当阿莲整天为将来发愁时,是叔叔给她找来了去日本的活。准确来说,叔叔给她介绍了相熟的中介。这个叔叔就是以前常常买礼物回家的那个人。他现在六十岁了,依旧在河内蹬三轮。
那个中介在找想去日本赚钱的女人,因此劝阿莲出国赚钱,把家里的农活交给丈夫,这样更有效率。
要去日本,她首先得在河内的培训学校上半年学,学费和中介费合计两亿盾(约一百万日元)。但是,只要在日本工作三年,不仅能赚回两亿盾,还能给家里寄三亿盾以上的收入。另外,中介还给她说了几个例子,都是女儿出去赚钱,家里人过上富足生活的农户。
三亿盾是阿莲家年收入的十多倍。有了这笔钱,不仅能给公公看病,还能供孩子将来读书。
这太有吸引力了,但是阿莲一开始并不抱希望。因为他们怎么都挤不出二亿盾来,何况最小的孩子还没断奶。她无法扔下两个孩子,独自到国外去。
不过中介没有放弃,最终说服了阿莲。她可以找亲戚东拼西凑借一些钱,不够的部分还可以把地押出去。反正一定能还上,绝对不成问题。孩子可以交给婆婆照顾。如果考虑将来,更应该趁孩子还小,先把钱攒起来。
叔叔说,部分出国打工的中介是拿了钱就跑的骗子,但这个人可以信任。
中介的话很有说服力。阿莲慢慢开始想,的确应该为了家人出国打工赚钱。她跟丈夫、婆婆,还有娘家的父母商量过后,做出了决定。
包括上培训学校在内的三年半时间,她无法见到丈夫和孩子。虽然很舍不得,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家人。不,可能并非一切都为了家人。阿莲心里还有一丝窃喜,自己终于能去憧憬已久的日本看看了。
那是亚洲最富有的国家之一。东京街头的繁华远远超过河内和胡志明,京都寺院有着沉静美丽的意境,那里还有堪称梦之国度的东京迪士尼。阿莲虽然连B省都没出过,但在电视上已经见识了日本的繁华。
阿莲挨个找亲戚借了钱,还把荔枝地抵押出去,总算凑齐了两亿盾,交给中介商。她在全寄宿制的培训学校学习了半年之后,终于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一个女人举着写有越南语“欢迎范启莲”的纸牌站在到达大厅,那就是负责日本中介的监理组织职员。她本人是入了日本国籍的越南人。
阿莲利用了外国人技能实习生制度在日本工作,她首先要被监理组织接纳,再派遣到实际工作的企业去。
外国人技能实习制度表面上是让发展中国家的人才在日本实习,掌握知识和技术后为祖国效力的制度,为此发行的签证也不是劳务签证。然而,通过这个制度到日本工作的外国人,无一例外和阿莲一样都是为了赚钱,大多数人还为此背负了债务。日本企业明知这点,还是会为了解决人手不足问题聘用他们。
她跟着职员乘上电车,前往岐阜县的监理组织办公室。途中,职员反复提醒她:“要努力工作,同时也要不断学习日语。还有,一定要坚持遵守5S。”
基本上,所有越南的技能实习生在进入培训学校前都没有接触过日语。而且若不是特别有天赋的人,短短半年时间很难掌握日语。顶多能学会平假名、片假名,还有一些简单的问候。阿莲也一样,所以她也认为,自己应该继续学习日语。
所谓5S,就是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越南很多劳动者都懒惰随便,而现代化的日本职场则特别注重这些。特别是第五个“素养”(指的是懂礼貌,守规则)最为重要,连培训学校也说,就算无法掌握日语,也一定要学会这个。
阿莲在办公室办完手续,职员再次提醒她:“你一定要听老板的吩咐,工作要勤快,千万不能偷懒甚至旷工,否则我们马上把你送回越南去。”
技能实习生不能跳槽。按照原则,他们必须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工作到三年期满。如果因为不喜欢自己被分配的工作岗位而逃离,就会被强制遣返。
培训学校每天都会组织他们用日语齐声朗诵:“我绝对不逃跑。”
就算不说,阿莲也丝毫不打算逃跑。因为她为了来日本已经欠下一屁股债,要是被强制遣返,绝对一辈子都还不上。
阿莲被分配到了一家裁缝工厂,名叫“龟崎缝纫”。工厂位于岐阜县南侧略微靠东的可儿市郊外,周围都是农田。
裁缝工作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阿莲小时候经常帮祖母和母亲做刺绣,但是在厂里,却是用缝纫机缝合布料。培训学校也教了基本的缝纫机使用方法。
“龟崎缝纫”的老板是个粗眉毛的大光头,年龄大概五十岁,名叫龟崎。厂里的日本人就只有龟崎社长,还有一个做财务的女临时工。工人全都是女性,而且是外国技能实习生。
厂里共有二十名工人,中国人和越南人各占一半。跟阿莲同时期的新人共有四人,其中三个是越南人,一个是中国人。
“各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日本很富裕,这里的人也很善良,是个很好的国家。你们能在日本工作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对我来说,你们都像女儿一样,所以你们也把我当成父亲吧。可以管我叫‘老爹’。大家要好好干哦。”
社长先用日语说了一遍,又用磕磕巴巴的越南话说了一遍。
“日本,好地方。你们,就像,女儿一样。把我,当,父亲。叫我,‘老爹’。”
他把想说的都表达出来了。
接着,社长貌似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让所有人一起喊他“老爹”。
大家不太会发音,纷纷喊成了“老嗲”。可是社长并不在意,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社长说:“没错没错,就是老嗲。大家都好可爱啊。”
这个社长虽然长得有点吓人,但一定是个好人——
阿莲这样想。
奥贯绫乃
调查第四日上午。
轿车沿着丸子桥穿过多摩川,从东京驶入神奈川,或者说,从大田区驶入了川崎市。
小司负责开车,绫乃坐在副驾驶。今天另外一队人没有共同行动,只有她们两人。
“我说啊。”
“嗯?”
“你为什么想当警察?”绫乃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啊?”
“藤崎先生——你父亲不是闭口不谈辞职的原因,还跟你母亲离婚了吗?”
“哦,是啊……我小时候甚至不喜欢父亲当刑警。因为他整天不回家,我也不记得他给我过过生日或圣诞节。他跟我母亲离婚的原因好像是一年到头都把家里的事情扔给母亲。我当时不太清楚,后来才知道他们一直在商量离婚,等到我考上大学了,才真正办手续。”
“原来是这样啊。”
警察忽略家庭,这种事的确很常见。藤崎虽然是优秀的班长,但或许算不上称职的家人吧。
“不过我并不记恨父亲。”
“是吗?”
“嗯,可能因为从小关系就很淡薄吧。提出离婚的确很像母亲的性格,我反倒很感谢父亲如此干脆就放手了。”
真是太干脆了。
她觉得很好吗?
那孩子……我女儿长大后,会不会这样想呢?恐怕没多大希望。
“母亲听说我要当警察,当然是强烈反对,但我还是选择了自己的憧憬。”
“憧憬?你父亲吗?”
“啊,不是。我憧憬的是……跳跃。”
司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跳跃?”
“嗯,就是《跳跃大搜查线》……”
“啊,你说那个《跳跃》啊。哦,原来你是憧憬那个……”
《跳跃大搜查线》是平成最具代表性的刑侦电视剧之一。该剧平成九年开播,其后又推出了不少特别篇和电影,其影响已经波及真实的警界。平成一〇年代以后,众多立志成为警察的人都举出了这部电视剧作为理由。小司也是受到《跳跃》影响最深的那一代人。
“我特别喜欢那部电视剧。它的故事很有意思,青岛俊作和恩田堇不谈恋爱这点也特别好。”
青岛俊作和恩田堇是《跳跃》的男女主人公。如果是早期的偶像剧,两人最后肯定会谈恋爱,不过在《跳跃》这部剧集里,他们只保持了工作伙伴的关系。绫乃倒是觉得那样有点不太过瘾,不过看来小司很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
“真不好意思,有点俗套了。”此时,绫乃突然回过神来。
“啊,莫非你给你父亲送换洗衣服,是因为对警察好奇?”
“是的。当时我刚看了电影第二部 的DVD,很想知道真正的调查本部长什么样……”
青梅案发生的平成十五年,正好是《跳跃大搜查线》电影版第二部 公映并获得空前好评的年份。他们对案子展开调查的平成十六年,那部电影的DVD也发售了。
她记得,当时藤崎听说女儿亲自来送换洗衣服,还表现出了很惊讶的样子。原来真相是这样啊。
她往旁边一看,只见小司的侧颜依旧线条凌厉,耳朵却有点发红。莫非她害羞了?
绫乃会心一笑。
她发现英俊的小队长还有如此新鲜的一面,心里有点得意。
“你父亲知道你当警察的事情吗?”
“嗯,我被录用后打电话告诉他了。”
“他说什么?”
“他很惊讶,还说‘这份工作有很多不讲道理的地方’。”
“哦,不过那也是事实。”
“其实我也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辞职。可是现在发现,辞去这份工作的理由简直太多了。”司的声音里混着一点苦笑。
绫乃也有同感。她离职时曾经体会过无比畅快的解脱感,尽管后来又复职了。
“那个,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吧。”
“奥贯姐为什么要当警察?”
“我?我是被高中柔道部的前辈邀请过去的……还有,当时我很想去东京。”
正确来说,她很想离开父母家。
听小司的话,她并不记恨藤崎。藤崎或许忽视了家人,但应该没有做过会被女儿记恨的事情。在这一点上,绫乃和她父亲的关系可谓恶劣。
绫乃父亲在一个农田比楼房更多的乡下小镇当信用社分社长,母亲是家庭主妇。
父亲作为一家之主,他说的话就是家法,而且对孩子格外严格。可以说,绫乃的家庭就是典型的老式父权结构。
她从小就要看父亲的脸色做事,整天提心吊胆。
进入青春期,她亲眼看到父亲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走在市区路上。原来,父亲在外面有了情人,而且母亲好像还默认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