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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致Blue.3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792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每周只有星期日休息,工厂还鼓励工人休息日也待在宿舍里。如果要外出,必须在下午六点前回来。外出时还要写申请书,注明自己要去什么地方,而且一定要戴上印有公司名称的黄色帽子。

这样的生活远离东京,远离京都,也远离迪士尼,完全不是阿莲憧憬的日本生活。但是,她并没有失望。

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河内上过半年的培训学校采取了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她们每天被教官训斥,从早到晚努力学习日语、问候、打扫和缝纫。培训学校的宿舍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视,但是这边的宿舍有。她觉得,这样就足够了。每天的盒饭味道也不错。

因为工厂包吃包住,她可以把绝大部分工资汇给家里,连高兴都来不及。

不过,一旦习惯了工作和生活,不如意的想法也随之而来。

首先,中国人好像比越南人受宠。

实习生有个“班长”,每隔几天就会被社长叫过去,向他汇报工作和宿舍生活的各种细节。

根据这个“班长”汇报的内容,有些人的工作分配和宿舍用品有时会得到改善。实习生中,越南人和中国人大约各占一半,严格来说,越南人反倒更多些。可是,“班长”肯定都是中国人。也因为这样,宿舍房间的日常用品都是中国人那边更好。在工作上,阿莲也感觉中国人能分到更轻松的活。

“班长其实就是社长最喜欢的工人。中国人更接近日本人,所以社长偏爱她们。”

跟阿莲同住一个房间,已经干到第三年、准备回国的前辈邱姐对她说。

“你啊,说不定能当上第一个越南人班长。到时候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啊。”

邱姐在这里待了三年,中间换过两次班长,每次选的都是“像日本人”的工人。邱姐还说,阿莲来自与中国接壤的越南北部,皮肤又白,五官又柔和,属于“像日本人”那一类。

且不说阿莲能否当上班长,反正她无法接受越南人和中国人的待遇有差别。

更不如意的,是工资的事情。

每天从早干到晚,阿莲的月薪约有九万日元,换算成时薪就是三百日元,远远达不到岐阜县的最低工资标准。可是,阿莲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一日元约等于二百盾,九万日元就是一千八百万盾,相当于阿莲家半年多的收入。刚开始她还惊叹,自己竟能拿这么多工资,决定来日本真是太对了。

可是这九万日元里,要扣掉四万日元的伙食费和住宿费,手头只剩下五万日元。尽管如此,这对阿莲来说也是一大笔钱。然而,她第二个月拿到数额差不多的工资时,进行了冷静的计算,发现数字根本没有中介说的那么多。

每月到手五万,三年就只有一百八十万。假设全部汇到家里,还完债只剩下八十万,也就是一亿六千万盾。考虑到利息,最后剩下的还会更少。中介当初明明说能赚到三亿盾……

她对邱姐说了这件事,对方露出了苦笑。

“你被中介骗了。不瞒你说,我也被骗了。那帮人就知道吹牛,不过现在抱怨也没用。这不是挺好嘛,反正也比在越南做兼职赚得多。”

那倒是真的。

邱姐劝告她:“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只要工作一段时间,心里肯定会有不满。不过斤斤计较是没教养的表现。之前有个叫阿英的,又不是班长,却吵着要社长加工资,改善宿舍,整天抱怨不休。结果社长一生气,就把她赶回越南了。你不想变成那样吧?”

阿莲只能点头。她不能欠着一屁股债回越南。

“那就忘掉这些不如意,努力干活。”

邱姐说得很对。

虽然算下来不如当初那么多,但总归是能往家里汇一大笔钱。既然如此,那就认命,努力工作吧。

阿莲重新下定决心,开始加倍努力。

然后,有一天——

下午工作结束,进入晚餐休息时间,社长走进工厂。今晚要开会,大家都以为他是来叫班长的。

阿莲进厂之前,班长就是一个姓杨的中国人。见到社长过来,她马上迎了上去。

但是,社长抬手拦住她,然后说:“今天开始换班长。”

小杨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所有人默不作声,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外面的知了叫声。

阿莲没听清社长说什么,心里正疑惑,就听见邱姐小声对她说:“要换班长了。”

社长缓缓走过来,在阿莲跟前停下了脚步。

“阿莲,今天开始,由你当班长。明白了吗?”社长一字一顿地说。

她当然听懂了自己被选为班长这句话。

周围响起一片骚动,中国人那边则传来了哀叹。

“好棒!太好了,阿莲,你当上班长了!”

邱姐高举双手,仿佛恨不得高呼万岁。

我当班长了——

由于事情太突然,她有点震惊。不过邱姐和周围的越南人都特别高兴,阿莲的心情也不坏。

“明白了吗?”社长重复道。

“啊,明、明白了。”

阿莲慌忙点了好几下头。

“好,阿莲真可爱。”

社长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是噩梦的开始。

奥贯绫乃

调查第六天上午。

她们在仙台站租了一辆车,已经开出去三十分钟。

“按照地址,应该就是这里。”

小司看了一眼导航,把车停在路边。

绫乃下车看了看,小司也关闭引擎,走出车门。

这里什么都没有。

当然,地球上不存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因此这个表述不算正确。这里有路,有空地,有斑驳丛生的杂草,还有等间距排列的电线杆。远处有建筑物的影子,头顶有一片天空,大风呼呼地吹,小飞虫四处飞舞,杂草间有空罐和塑料瓶,还有坏掉的自行车等非法遗弃的垃圾。

可是,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活迹象,已经不复存在。

这里是宫城县L市沿岸地区。

当地人管这一带叫“海滨”。舟木亚子的居民卡上登记的住址应该就在这里。以前,这里是个充满活力的港口城市,到八年前的三月十一日为止。

东日本大地震中,被海啸侵袭的地区和躲过一劫的地区可谓有着天地之别。一河相隔的对岸是毫无异状的普通住宅区,而另一侧则是城区被毁后瓦砾散落的荒野。这些光景已经在当时的报道中出现过。

如今,八年已经过去。十五公里外的仙台似乎已经恢复东北地区最大城市的日常生活,而这个沿岸小镇,还远远谈不上复兴和再生。就算绫乃是个外地人,也能轻易看出来。

“对了,你那天在干什么?”

绫乃看着这片荒凉的景色,问了小司一句。关东以北的人大都对那一天记忆犹新。

“我当时在大学。”

小司看了她一眼,回答道。

“哦,你还在上学啊。”

“是的,不过已经大四了,只是在等毕业。因为四月要进入警察学校,为了加强体能,我经常去大学的健体中心。”

“哦,原来大学还有那种设施啊。”

绫乃是高中学历,不了解大学生活。

高中毕业就来到东京,还加入了警视厅,这是绫乃人生中的一大决断。其实当地大学通过柔道部的推荐给了她特招名额,父母也希望她能升学,但绫乃更想出去工作。如果当时选择了大学,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呢——这是她时常思索的问题。

“地震发生时,我正在跑步。不是在操场,而是在大学周围一个人跑。当时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接着地面就开始一波接一波地摇晃,把我吓坏了。我真的第一次经历那种事情。那里是住宅区,附近碰巧有个放学回家的小学女生,那个瞬间,她惊叫一声,然后哭了起来。我赶紧跑过去,想着墙根和建筑物附近太危险,就把女生抱起来,拽到了路中间,一直等到摇晃结束。其实我也有点慌张,心想要是这时候一辆车冲过来可怎么办,就一直很紧张地四处张望,还不停对小女生说:‘别害怕,没关系的。’我觉得吧,那句话其实是对我自己说的。”

——别害怕,没关系的。

巧的是,那天绫乃也抱着一个小女生——她的女儿,说了同样的话。

“原来有过这种事啊。”

“奥贯姐那天在干什么?”

“我……在买菜。你知道我离过婚吧?”

“嗯,井上班长告诉我的。他只说你离婚后就复职了。”

“对,还是回到老地方了。发生地震时,我还是家庭主妇,正在离家不远的超市买菜。当时货架上的商品哗啦啦地往下掉,整个店里的人都慌了神——”

如果再说下去,“泥沼”肯定会出现。她很清楚。不,或许已经出现了。

“总之特别混乱。好了,我们走吧。”

她在不痛不痒的地方结束话题,催促小司返回车中。

“好。”

小司丝毫没有怀疑,很快坐上了驾驶席。绫乃暗自咬紧牙关,用牙龈的疼痛分散注意力,同时坐上了副驾驶位。

那天,那一刻——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四十六分。绫乃的确在超市买菜,还把年仅五岁的女儿独自留在了家里。

女儿刚从幼儿园回来,绫乃给她拿了饼干和橙汁,她却把橙汁打翻了。女儿面色铁青,试图道歉,却只能磕磕巴巴地说“对、对不、对不、对不……”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相比打翻橙汁,这件事让绫乃更烦躁。因为她刚才还对幼儿园的老师和同学高高兴兴地说:“大家再见。”

这孩子怎么唯独在我面前这么唯唯诺诺。为什么唯独在我面前不能好好说话——

心中涌出了憎恨。她来不及选择其他感情。

为什么,这么不正常。

她把女儿大骂一顿,还打了女儿的手。女儿无声地哭了起来,脸上带着“冷却的警戒”。

绫乃想擦掉打翻的果汁,却发现厨房纸用完了。于是,她扔下一句“你一个人看家”,就走了出去。

摇晃结束后,绫乃匆忙往家赶。当时她满脑子都在想,万一女儿出事了,那可怎么办。

起居室那个大餐柜没有做防震加工。如果它倒下来,砸到女儿——

她久违地全速奔跑起来。

最后回到家,女儿平安无事,餐柜也没有倒下。

女儿躲在餐桌下,抱着双腿默默哭泣。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绫乃万分惊愕。不是因为女儿的样子,而是因为自己的心。

她很失望。

失望于女儿的平安无事。

她那么担心地跑回来,心里却有个想法。

如果出了什么事,万一那孩子死了,她就解脱了——

绫乃抱紧女儿,反复对她说“没关系的”。她拼尽全力,宛如祈祷。

可是她很清楚,这绝非没有关系。

她竟希望女儿死掉。在应该选择爱的时刻,她没能选择。我无法爱这个孩子。不仅如此,有一天可能会杀了这孩子——

那一刻,绫乃决定放开家人。

她们驱车前往远处的建筑物,靠近后发现是一个楼房崭新的住宅区。

毕竟不能让沿岸地区一直保持完全被破坏的状态。市里准备在这个“海滨”重建住宅区。尽管现在还数量稀少,但也能看见一些新盖的独栋小楼和公营的复兴小区。

那个小区也是其中之一。亚子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住在那里,她们准备过去打听情况。

佐藤纱理奈

你们开车过来是不是吓了一跳?一大片荒野上只有这个孤零零的小区,别的啥都没有。没有商店,没有取款机,干啥都得开车到城里去。我反正觉得太离谱了。

啊,是的,嗯,我是佐藤纱理奈。对,今年二十六。工作是……美发师。在长町的“阳光·阳光”工作。

我去年搬到了这个小区。老实说,这里还不如临时住宅方便。因为临时住宅在城里,附近就有便利店……不过爷爷奶奶坚持要住“海滨”,说这里的风跟别处不一样,特别舒服。我倒是觉得挺冻人的。

不过老人过一天少一天,加上我在临时住宅也跟二老在一起,现在扔下他们俩实在说不过去。只要我不在,爷爷奶奶就要吵架。加上我也不是对“海滨”没感情,就住下来了。

不过有好多人说,政府花掉老百姓交的税,又在这里盖房子实在太蠢了。你们别往外说啊,其实我也有点同感。虽说遇到海啸了可以去楼顶避难,但问题不是那个啊。地震过后,有些人离开仙台,搬到外面去住了,你现在重新盖一个镇子,别人也不想回来呀。想往回走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要不是爷爷他们,我也不会回来。

还有很多人根本不信任市政府。我跟你说,有的人闹得可厉害了。海啸袭击“海滨”时,市里不是没有安排好防灾无线电的应对吗?因为这个死了好多人,也惹怒了好多人,还在打官司呢。啊,没错没错,这事上过新闻。还有人跑到我们家来,问要不要一起当原告。他们说,要是市里好好应对,我爸爸妈妈可能还活着。不过我拒绝了。因为我父母是逃难时连人带车被冲走的,好像跟市里的工作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也不想被卷进纠纷里。

啊,真抱歉,你们要问阿舟的事情对吧?是的,因为她姓舟木,我叫她阿舟,是绰号。唉,我也吓了一跳,毕竟她以前是我朋友啊。

那个,她真的被杀……了吗?

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是我告诉你,阿舟的性格很不好。我跟她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她啊,一直都是不良少女。当然,我也没脸说别人就是了。阿舟从小就抽烟喝酒,那都是被父母带坏了。现在她父母也死了。

是的,没错。阿舟一家住在“海滨”的出租屋,家里有奶奶、妈妈,还有个姐姐,四个女人一起生活。她奶奶开了家小酒馆,妈妈和姐姐都在店里帮忙。

阿舟她爸早就死了,记得应该是我们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爸是渔民,酒瘾特别大,酒品还特别差,一喝醉就痛打阿舟和她妈妈。他还打过奶奶,打骨折了呢。

她爸是因为工作中的事故死的,不过大家都说,肯定是喝醉酒把自己整死了。不过大家也说,这样舟木家的女人就解脱了。结果没过多久,她妈妈就开始情绪不稳定,也对孩子和奶奶大打出手。真搞不懂。阿舟她妈好像特别喜欢她爸。

阿舟也遗传了她妈那种奇怪的坚强和一根筋,一直很喜欢一个叫青柳的前辈。啊,那位前辈比我们大两岁,高中毕业后就在码头干活。大概是高二下学期吧,阿舟开始跟那人交往,到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怀孕了。

因为例假一直不来,阿舟心里怀疑,就检查了一下,结果是阳性。然后她就去医院做检查,还是我陪着去的。仙台的妇产科医院。

就是那天,三月十一日去的。地震发生时,阿舟已经做完检查,我们俩正在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商量以后怎么办。当时阿舟说,她虽然喜欢青柳前辈,但是暂时想象不了结婚带孩子的生活,想把孩子打掉。说实话,我也觉得阿舟不适合当母亲。就在我们商量筹钱的时候,突然晃起来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就是有点大的地震,后来发现晃了好久都没停,接着整个店都猛地一颠,晃得更厉害了,同时周围一片漆黑,停电了。我们坐在地下的店铺,四周一扇窗户都没有,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人哇哇大叫起来。我和阿舟可能都尖叫了,因为当时特别害怕。

然而我们站都站不起来,只能互相牵着手,缩在座位上等地震停下来。好不容易不晃了,店员就拿出手电筒带路,把我们领出去了。

那天外面好多人,满地都是碎玻璃,还突然下起了雪。我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要毁灭了。

我们是坐电车去医院的,地震后没法回去,只好到指定为避难设施的小学去。天黑以后,避难所开始谈论海边发生海啸的传闻,还有人说L市沿岸被海啸整个掀翻了。那就是我住的地方啊。我想知道家人都怎么样了,但是手机完全打不通,又看不到电视,所以没法知道。

最后,我们在避难所待了大概一个星期。

后来有人答应开卡车把我们送回L市,这才总算回去了。然后发现,“海滨”真的被夷为平地……阿舟的家和家人,还有青柳前辈,全都被海啸冲没了。

我家和我爸妈也没了,只剩下爷爷奶奶。他们当时跑到一所中学避难,最后得救了。我们在避难所住了一段时间,接着市政府在靠内陆的地方建了预制板拼凑的临时住房,我们就搬到那里去了。我和爷爷奶奶,阿舟一个人,都入住了同一个地区的临时住房。

那时正好是阿舟能打胎的时期,可是阿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把孩子生下来,还说那是她跟死去的青柳前辈的唯一联系。

不过那段时间周围的人都特别积极。你想啊,我们死了这么多亲朋好友,这种时候出生的孩子,那不就像是希望之光吗?连电视上也总是鼓吹什么羁绊啊、牵挂之类的。我觉得吧,那算是灾后的一种整体气氛。所以我也觉得阿舟应该把孩子生下来,千万不能打掉。

后来到了十月,啊,是的,那一年——平成二十三年十月。阿舟生下了翼君。临时住宅的人给了她们母子俩不少照顾。我觉得吧,翼君真的是大家的希望。

正是因为有大家照护着,阿舟才能顺利生下孩子。可是她啊,特别讨厌周围的人对她指手画脚,比如不让她抽烟什么的。阿舟怀孕时,还有生了孩子之后,都有好多人劝她别抽烟。那是理所当然的呀,抽烟对孩子不好嘛。可是阿舟那个人,别人越说不行,她就越来劲。

也有人给阿舟捐产后的生活费用,可是那家伙不但一句谢谢都不说,还赖上了那些人,生完孩子好久都不去上班。她还经常把很小的翼君留在临时住宅,自己跑到外面去。临时住宅的生活设施都挺齐全,就是墙壁太薄,什么隐私都没有。孩子哭起来就会有人抱怨,阿舟可能也觉得压力很大。

后来啊,她就开始说“不该生下这个孩子”“太失败了”。你说过不过分?那不是她跟前辈的唯一联系吗?而且翼君听到那种话,未免太可怜了吧。老实说,我觉得她这个妈当得很失败。

啊,暴力?你说虐待吗?不会,应该没有。阿舟这人虽然整天抱怨,做事又很随便,但从来没见她打过翼君,或者对他大吼大叫。

阿舟经常说:“我爸我妈总打我,搞得我很伤心,所以我绝对不会打小翼。”虽然那家伙说的话很多都兑现不了,但是据我所知,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情。

啊,是的,没错。阿舟是平成二十六年年末离开的。所以……是搬到临时住宅的第四年。啊,不是不是,压根儿不是普通离开,而是不声不响就跑了。

但是我早有预感。因为那家伙有一天突然改变态度,整天说什么“为了小翼我要努力”,找周围的人借了好多钱。虽然每个人也就借了几万,顶多十万,但加起来应该有一百多万了。

我也借了五万给她,而且压根儿没指望收回来。那时她说“过完年还给我”,我就预感她可能会在年内跑路……

嗯,后来果然让我料中了。她啥也没说,突然消失,还取关了社交网络好友,把我拉黑了。当时我有点吃惊,不过那还真是阿舟的风格。反正那家伙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肯定还在什么地方活着。

啊,哦,是的。我知道有谁借了钱给阿舟,就是不知道具体金额。嗯,首先是……

两名女刑警从东京过来,问询持续了大约一小时。

刑警离开后,佐藤纱理奈独自坐在用于问询的小区集会室。

原来阿舟死了啊——

而且是被杀的。刚开始谈话时,警察就告知了这件事。

几天前发生在东京多摩新城的杀人案,那个新闻在宫城也被报道了。纱理奈平时不看新闻不读报,但是那个案子有点诡异,在网上也有不少人谈论,所以她有所耳闻。

原来,被杀的一男一女中,有一个是纱理奈从小就认识的阿舟——舟木亚子。

现在警方尚未公开被害者的身份信息,但听说明天或后天就要举办新闻发布会说这件事。

她按照警察的要求,写下了借钱给阿舟那几个人的名字。两位刑警接下来应该是要找他们谈话。她们会怀疑吗?纱理奈也借了钱给阿舟,警察还问了她案发当天的行动,以及最近是否去过东京。她们应该在查证不在场证明吧。

跟阿舟一起被杀的那个男的是谁?她孩子小翼在什么地方?刑警没有告诉她任何具体情况。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今后再也见不到阿舟了。

阿舟离开临时住宅时,纱理奈想,反正那家伙就那样,说不定没多久又跑回来了。可是,她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纱理奈把iPhone的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Apple Music。

她放了一首最近不怎么听的西野加奈的曲子。阿舟特别喜欢她,纱理奈也受到影响,经常听她的歌。应该说,跟纱理奈关系好的女同学都在听她。

话说回来,今年年初西野加奈宣布无限期停止活动时,她曾经想过阿舟在干什么——

谢谢你,

有你真好。

《Best Friend》。西野加奈第一次参加红白歌会时唱的曲子。当时纱理奈还在上高三,应该是大地震前的红白歌会。

纱理奈抬起手,凝神注视。

地震那天,她在停电的家庭餐厅紧紧握住了那只手,等待摇晃停止。

她从未经历过那种地震,而且待在一片黑暗中,拼命握住那只手。阿舟一定也同样拼命地握住了这只手。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仿佛要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当时的感觉仿佛还留在手上,又好像已经消失不见。

那天,她们一直没有放开手。她们牵着手走过受灾的仙台街道,走向避难所。即使在避难所,她们睡下后也一直握着手。有彼此在身边,就是她们的救赎。

她什么时候松开了手?早上起床后,自然就松开了吗?她记不清了。

我们是Best Friend,

喜欢你,好喜欢你。

纱理奈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笨蛋。”她喃喃自语。

阿舟才不是什么“best friend”,不过是家离得近,才有了这种孽缘。地震那天她们也只是碰巧在一起。两人有过争吵,也在背后讲过彼此的坏话。阿舟真的很不上道,最后还拿着她的钱跑了。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那种女人。

可是——

“阿舟,我好想你啊……”

她忍不住透露了心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那种人伤心成这样,可是,她真的好想阿舟。一想到再也无法相见,她就伤心欲绝。

纱理奈抬起双手掩住了脸。

奥贯绫乃

调查第六日下午。

结束对佐藤纱理奈的问询后,小司给调查本部打了电话。

亚子四处借钱后逃跑,这可以算是此行的收获。

钱是最普遍的犯罪动机。纱理奈说,每个人借给亚子的钱都不多。那的确不像是时隔四年专程找到东京去杀人的金额。可是,这里面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情况。为了保险起见,她们有必要理清亚子借钱的详细情况,逐一确认那些债主的不在场证据。

因此,她们要在这里待上好几天。

小司打电话时,绫乃靠在椅背上,思索着亚子的事情。

目前为止,警方查明的亚子及其孩子的经历如下:

四年多之前的平成二十六年十二月,亚子离开受灾地,带着小翼去了东京。

母子俩入住了墨田区的出租屋,其后通过社交软件“Twice”结识正田,并开始交往。

很快,亚子就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小渚。小渚出生前,正田辞去了“西丘制果”的工作,住进亚子的家。小渚出生于平成二十八年二月,也就是三年前。可是亚子没有提交出生证明,导致小渚没有户籍。

又过了两年,到了平成三十年夏天。正田与亚子离开出租屋,过上了流浪生活。这年小翼达到上学年龄,但是没有去小学报到。

到了今年三月中旬,一家四口短暂居住过某处的合租房,可是没过一个月便再次离开。那就是这个月,平成三十年四月上旬。

几天后,他们又一次过上流浪生活,在“陌生人网咖”过夜。然后不知为何,亚子和正田两人在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多摩新城D小区遭到杀害……

网络调查小组称,正田在“Twice”上有一个互关好友叫“ACO”,那应该就是亚子。

“ACO”的账号开设时间是平成二十四年,但是没有平成二十六年以前的发言。可能亚子在离开临时住宅后,就把以前的发言全部删除了。

平成二十七年一月一日,她上传了自己和小翼的自拍,身后是人来人往的神宫桥,位于原宿站旁边。两人应该是去明治神宫参拜了。

“新年快乐!东京的新年太爆炸了!希望我和我的宝贝新年顺利。”

照片底下附带了这句话。

从其后的发言中可以看出,亚子通过弹子店的话题结识了“Daiking”,也就是正田,并且两人马上要见面。

又过了一段时间,亚子的发言开始减少,最后一次发言是平成二十七年十月二十日。亚子上传了一张小翼双手合十摆造型的照片,附带一句“五郎丸!”后来就再也没有动态。

此时,她应该已经怀上了小渚,但是并没有与之相关的发言。

她为何停止更新社交软件了?仅仅是厌倦了吗?

怀孕、地震、分娩、失踪、相识、再怀孕、流浪生活,还有虐待。

亚子曾经说过,她不会打小翼。她在社交软件上也说小翼是自己的“宝贝”。可是到头来,她很有可能虐待了自己的儿子。

——排斥与吸引。

她想起了“京浜儿童家庭中心”副所长三岛美沙子的话。

亚子对受灾地那些帮助自己的人,应该感觉到了排斥。没过多久,她借了一百万日元跑路。如此一来,排斥的力量应该更强了。

然后是吸引。亚子与家乡切断关系,来到东京,构筑了新的人际关系。

虽然情况和立场完全不同,绫乃还是想起自己到东京来的情景。

她,或者说我,究竟选择了什么,又无法选择什么——

范启莲

平成二十八年九月。

那天晚饭休息时间,社长来到工厂,任命阿莲为新的班长。

“那我们这就去开会吧。”

其他工人还在议论纷纷,社长却毫不理睬,转身要把阿莲带出工厂。

就在那时,上一任班长小杨走过来,对社长说:“老爹,这是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你更喜欢她了吗?”

她的日语比阿莲流利多了。

“嗯,就是这样。一直以来辛苦你啦。”

社长不耐烦地说完,小杨开始掉眼泪。

“老爹,你好过分。你太狡猾了。我喜欢老爹,求求你了。”

社长皱着眉,啧了一声。

“你这家伙真没素养。我以前不是给了你很多好处吗?不是很疼你吗?要是再啰唆,小心我把你送回国去。”

阿莲只听清了“素养”这个词,其他都不太明白。

小杨咬着嘴唇,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社长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催促阿莲。

“好了,别管她,走吧。”

阿莲顺从地跟在后面,心里却有很不好的预感。她能理解小杨被夺取班长宝座的不甘,也听说中国人的性情比越南人更激烈。可是,因为这点小事,真的至于哭成那样吗?

没过多久,她发现社长把她领到了挨着工厂的家中。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日式二层建筑。开门进去,里面散发着一股尘土和生活的气味。屋里虽然不乱,但是墙角发黑,显然有些年头了。

社长把她领到一楼的起居室兼餐厅,这里大概有两个宿舍六人间那么大。餐桌上摆着饭菜,有炸肉饼、面包和沙拉。

“所谓开会,只不过是吃吃饭聊聊天而已。啊,已经有点凉了,你等一会儿,我去热热。”

社长拿起炸肉饼的盘子,走进与餐厅相连的厨房,用微波炉加热。

“好了,你先坐下吧。”

看到社长的手势,阿莲知道他要自己坐下,就有点紧张地坐在了餐桌旁。

墙上高高挂着日本国旗和写着“七生报国”的书法作品,还有一张跟社长差不多年龄的男人的照片。阿莲看不懂汉字的意思,也不知道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家里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动静。社长是一个人生活吗?

阿莲听到过社长已经离婚的传闻,但是不知真假。

“叮”微波炉响了一声,社长端着热好的炸肉饼走回来,放到阿莲面前。酱汁喷香扑鼻,阿莲感到唾液涌了出来。

“虽然只是家庭餐厅的外卖,不过很好吃哦。你先吃吧。哎,你,先,吃。”

社长叫她快吃。

“啊,是。我,开动了。”

阿莲顺从地吃起来。她夹起冒着热气的肉饼咬了一口,肉汁顿时迸出来。平时吃的盒饭里也有炸肉饼这道菜,但是她现在吃到的比那种好吃百倍。

“怎么样,很好吃吧?”

社长在厨房热好自己那一盘,走到阿莲对面落座。

呃,刚才他在问我好不好吃,对吧……

阿莲磕磕巴巴地回答了。

社长露出笑容,也吃起来。

接着,他用缓慢而清楚的日语问道:“阿莲,工作,习惯了吗?”

阿莲拼命开动脑筋,把日语转换成越南语,又把回答转换成日语说了出来。

“啊,是。还有,一点,辛古……辛苦。”

她花了好长时间,却只能靠贫乏的词汇给出简单的回答。不过社长还是高兴地眯起了眼,对她说:“是嘛,是嘛。”

然后,社长一边吃饭,一边问了她不少问题。比如“跟工友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阿莲想尽办法回答,但是日语能力不足,实在没法好好回应。

“阿莲要多学日语啊。”吃完饭,社长笑着说。

阿莲也很失落。她不禁想,自己这样真的能胜任班长的工作吗?而且,由于她吃饭时一直在用脑,中途已经顾不上品尝肉饼的美味了。

“好,我来教你吧。阿莲,学习,日语,好吗?”

社长说完,语速缓慢地念起了“a、i、u、e、o”。然后对阿莲说:“你念念看?”阿莲跟着重复了一遍“a、i、u、e、o”。接着是“ka、ki、ku、ke、ko”然后是“sa、shi、su、se、so”。

然后,他们又学习了“手”“眼”“鼻”等身体部位名称,“桌子”“椅子”“盘子”等餐厅里的物品,每次都是社长用日语说,阿莲跟着重复。

一开始,阿莲还有点困惑,不过见到社长愿意亲自教导,又感到很高兴。她决定,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日语。

“今天就学到这里吧。”

学完日语,餐厅墙上的时钟已经快指向九点的位置。平时这个时候,阿莲应该在做晚上的打包工作。

对了,小杨在开会的日子也没有参加晚上的工作。莫非她的日语也是社长教的吗?

“阿莲,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跟我来。”

社长站起来招招手,阿莲听话地跟了过去。

他们走进浴室。

“Wow”阿莲忍不住惊叹一声。

这里比宿舍的淋浴间大多了,墙上贴着好看的瓷砖,还有宿舍看不到的浴缸。那是个圆形的大浴缸,里面装了热水,冒出腾腾热气。

“在日本,大家泡澡,缓解疲劳。”社长说。

越南没有泡澡的习惯。几乎没有人会在家里装浴缸,大家都用水桶装水,或是用淋浴洗掉身上的脏东西。

阿莲被从未见过的大浴缸吸引,漫不经心地应着社长的话。

就在那时,她突然被社长从后面抱住了。

“一起,泡澡。”

社长说的都是只字片语,发音也很奇怪,但的确是越南话。接着,他把手伸向了阿莲的胸部。

阿莲忍不住大喊一声“不要”,想把社长甩开。可是社长力气很大,用力按着阿莲的身体,一边揉捏她的胸部一边说:“听话!不然把你赶回去!”

他说的还是越南话。虽然磕磕绊绊,很难听懂,但阿莲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可不行。

阿莲扭动着转过身子,只见社长两眼充血,脸上挂着淫荡的笑容。

那张脸说明了一切。

“要是敢反抗,我就把你送回越南去,明白了吗?”

社长这次用日语,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

阿莲知道,她没有拒绝他的选择。

“衣服,脱掉。”

社长松开阿莲,用越南话命令道。他可能并不会说越南话,只是在网上查了这种场合需要用到的词汇。换言之,他任命阿莲为班长,一开始就是为了干这个。

邱姐曾经说“班长就是社长喜欢的工人”,原来一点没错。因为“班长”就是社长的情妇。

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社长说实习生就像他的女儿,还让她们管自己叫“老爹”。日本的家长会对女儿做这种事吗?

她突然想推开社长逃离这里。

可是,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会怎么样?身在异国他乡,她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谁能帮助自己。要是去报警,警察会不会反而把她给抓起来?最后会不会强制遣返?家里还欠着钱,要是抵押的土地被收走,他们一家人就要流落街头,孩子的将来也没有着落。唯有这点,阿莲受不了。

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好……”

只能顺从。

阿莲咬紧嘴唇,解开了衬衫纽扣。

她是个有夫之妇,却被其他男人这样玩弄,心里十分不甘。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下来。社长见状,高兴地笑着说:“真让人受不了啊。”

就这样,阿莲跟社长一起泡了澡。当然,事情不止于此,她还在浴室遭到了侵犯。不得不说,社长准备得十分周到,早就在浴室的置物架上放了避孕套。许久未有外物侵入,阿莲感到下体一阵疼痛。她忍不住痛呼一声,社长听了更是兴奋,发出了下流的笑声。泡完澡,她又被带到二楼卧室,再次遭受侵犯。

“听好了,我可没有强迫你,是你自己要来日本,自己主动跟我在一起的。我让你住进了有电视机和空调的好房间,让你赚到在老家绝对赚不到的大钱,还用了避孕套避免麻烦。你可别像其他国家的妓女一样,事后跑过来要求道歉赔偿。这是你的福报,你得感谢我。”

社长说的日本话,她几乎一句都没听懂。

她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气力,只能任凭他胡来。

社长全程挂在嘴边的日本单词“好可爱”,还有他腋下的恶臭,都深深镌刻在了阿莲的记忆中。

深夜,阿莲回到宿舍,哭了一个晚上。她脑中不断闪过丈夫和孩子们的身影,心碎欲绝。

同屋的邱姐等人得知阿莲的遭遇,感到吃惊的同时也想通了。

翌日,阿莲忍受着双腿之间的钝痛,以及每次感觉到疼痛都会忆起的屈辱,逼迫自己继续工作。那天晚上,社长又一次把她叫去开会了。

跟昨天一样,社长跟她一起吃饭,教她学习日语,然后侵犯她。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她只被侵犯了一次。

后来,阿莲也被频繁叫去开会。

就这样,地狱般的生活开始了。

奥贯绫乃

调查第九日。

她们回到樱丘警署调查本部,发现井上和梅田坐在大会议室里吃泡面。应该是夜宵吧。时间已近午夜零点,日期马上就要变更了。

“哦,辛苦啦。”

井上打了声招呼。绫乃和小司齐声回应:“辛苦了。”

“这两天都这么晚,难为你们了。”井上慰问道。

到昨天为止,绫乃和小司在宫城待了三天,以欠款一事为中心,仔细调查了舟木亚子在当地的人际关系。

所有借钱给亚子的人基本上都有不在场证明。虽然有不少人对亚子心怀不满,但他们都跟佐藤纱理奈一样,一直生活在宫城,没有去过东京。目前详细确认工作尚未结束,正由地方警署继续推进,但凭感觉说,那些人应该跟案子没有关系。

两人昨天深夜回到东京,也顾不上休息,今天又在外面调查了一天。如果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不过,大家都一样累。原则上说,调查本部成立后的三个星期,调查人员都不能休息。

“奥藤选手,有啥收获吗?”

梅田把绫乃和小司合起来称呼为奥藤,让筋疲力尽的绫乃更加烦躁。

“实在对不起,没有与案件有关的收获。”小司回答道。绫乃暗想,她压根儿不需要对那家伙态度这么好。

“也不能这么说,能涂掉一个部分也算收获了。”井上大度地说。

目前井上班的主要工作,是查清正田与亚子在案发之前的行动轨迹。

他们过着流浪生活,靠日薪工作维持生计。井上班需要调查的就是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用于过夜的店铺,工作过的地方,还有一同工作的人,问明两人的情况和对话内容,以描绘他们的行动轨迹。按照井上的说法,这就像涂色游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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