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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致Blue.4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1089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昨天,调查本部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了两名被害者的身份。今天一早,电视等媒体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他们询问的人大都十分吃惊。

“快递公司那边查得怎么样?”绫乃问井上。

“哦,那个啊,我们把服务范围包括D小区的所有公司都查了一遍,压根儿没找到。”井上扭着脖子说。

绫乃她们在宫城调查时,东京这边有了一个重大突破。他们现在大致查清正田和亚子那天为何出现在D小区了。

查到这条线索的人,是负责分析正田“Twice”账号的网络调查小组。

他们从法院申请到调查令,要求“Twice”公司的日本法人开示正田账号的内容信息。如此一来,就能查看没有在网上公开的私聊信息。

正田与众多用户进行过私聊,其中疑似与案子直接相关的,就是他们遇害两天前与正田私聊的“Haruyama”这个账号。

首先,“Haruyama”主动向他发来了私聊消息。

“你好,我是春山。你们后来怎么样了?我这边有个不错的单发工作,如果方便的话,要过来做吗?只需要去空房收货,就能得到20K。”

20K是指两万日元。

“京浜儿童家庭中心”的小翼告诉她们,两人不久前住过的合租房就是一个叫春山的男人介绍的。那跟发起私聊的人可能是同一人。

正田的回答是:“做是想做,不过ACO说不想回那边去。”

春山回复:“不需要回来,报酬现场结清。怎么样?”

ACO应该是指亚子。不想回去,是说不想回到合租房吗?

正田回复:“那我做。”

然后对话如下——

“时间是两天后,可以吗?”

“没问题。”

“需要收的货有点多,你能跟亚子小姐两个人过来吗?这边不想引人注目,最好别带孩子来。”

“好的。”

“东京都多摩市××××D小区三号楼四〇二,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

“OK。”

“钥匙放在电表上面。”

春山说的就是发现正田与亚子尸体的房间。他还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显示了藏钥匙的电表。

现在查明,两人之所以出现在那个地方,是因为接到了春山的工作委托。

从文字可以想象,工作的内容可能是协助诈骗。比如盗取他人的信用卡信息,在网上购买可以高价转手的奢侈品和游戏机等商品。

这类诈骗通常会留下发货记录,所以关键在于如何领取商品。对方用的手法应该是派第三方到空房收货隐藏主犯的痕迹。以D小区为代表,郊外住宅区近几年来空房急剧增加,很多地方的管理都不完善,因此很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

正田和亚子前往D小区完成委托,但是因为一些矛盾,惨遭杀害——

这是调查本部统一的见解。

那么,把两人叫过去的春山又是什么人?

“Haruyama”的账号创建于发起私聊那天,明显是为了这次联系的一次性账号。

网络调查小组还要求公司开示了这个账号的信息,但上面并没有可供确认身份的东西。连网络住址的IP地址,也经过Tor的匿名技术隐藏了。

绫乃对此不太了解,不过网络调查小组的关本说,Tor有专门的浏览器,使用简单方便,几乎可以完全隐藏登录痕迹。

在饱受独裁和高压统治的国家和地区,人民为了自由交换信息,也会使用这种技术,可一旦被用于犯罪,就会使调查变得极为困难。平成二十四年案发,到第二年才逮捕凶手的电脑远程操作案中也用到了Tor技术,警方在调查初期逮捕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闹了大笑话。

随着IT技术的发展,曾经有组织的犯罪也逐渐转向个人化。

井上等人为了找到线索,正在调查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否有快递公司送货到D小区三号楼四〇二。

可是,他们一无所获。

“说不定这个委托本身就是假的呢?私聊中着重强调他们两人一起过来,那么嫌疑人很可能一开始就打算杀害他们。”井上说。

既然如此,没有快递送货也就不奇怪了。

“被害者与凶手的接头地点,就是那个合租房吗?”

“目前还很难说,因为我们几乎没有合租房的线索。”

井上叹了口气,抱起胳膊。

正田和亚子,以及两个孩子的行踪已经基本查清了,唯独他们在合租房度过的一个月时间还是空白。

“哼,肯定是一帮小混混内讧了呗?反正那两个人死了也活该,恶心死了。”

梅田恶狠狠地说。

虽然这种发言不值得鼓励,但谁也没出言劝告。

原来你这种管不住手的人也会这样想啊——

除了春山,正田还跟很多用户私信联系过,其中很多内容虽然与案件无关,但也不能忽视。

因为除了协助诈骗,他还参与过别的不法行径。

那就是买卖儿童色情照片。

最近的私聊发生在三月三十日,内容如下:

“我想买照片,请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网络调查小组表示,这些用户都是看到了正田使用的“Daiking”账号公开资料中标注的“有暖炉P”词条,才发来这种私信内容。

原来,“暖炉P”跟Vocaloid没有关系,而是某个领域使用的暗语。暖是指“男”,炉则是“洛丽塔”,P是指“Photo”,三者结合,就是男孩子的照片。

正田在这条私信底下回复了用黑线挡住眼睛的小翼面部特写。

“七岁,美少年,全裸二十张5K,捆绑10K,虐待20K。客订单独定价。定金,不退不换。”

对方回复:“我买,虐待套餐,最好刺激一点。”正田回复了自己的银行账号。

第二天,正田可能收到了转账,给对方传过去二十张照片。全都是小翼被绳索捆绑,不堪入目的照片。因为私信中提到了虐待,其中五张还是背部被香烟灼烫的特写,令人无法直视。小翼全身都是瘀伤和烫伤,小小的身体承受了太多暴力。儿童救助中心的芥曾经提到的情况,可能就是这个。

照片里的小翼顶着那副“冷却的警戒”表情,眼中噙着泪水。

买照片的人回复:“谢谢你。像个破娃娃的感觉真是太棒了。”就这样,私信结束。

在此之前,他还跟好几个用户做过同样的交易。好像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

这明显触犯了禁止儿童色情的法律。

然而,这只是在本次调查中碰巧查明的事实。

似乎有很多人用暗语宣传,再通过社交网络的私密聊天功能传播儿童色情照片。

正田利用小翼——那个管他叫爸爸的男孩,拍摄了大量色情照片,拿到网上贩卖。亚子可能也采取了默许的态度,甚至有可能协助他拍照。

令人反胃。

尽管贩卖者正田已经死亡,但是根据法律规定,购买者也会受到惩罚。这些信息已经分享给本厅的网络安全对策本部和生活安全部,目前他们正在查处从正田那里购买过照片的人。

这是当然。那些人竟然购买这种照片,必须付出代价。

“不过我还是会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井上叹息道。“对舟木亚子来说,小翼可是她在灾后最困难的时期生下的孩子。那男的对孩子做这种事,她为何还要坚持和他在一起?而且她自己也有可能参与了虐待。简直难以置信。”

井上本来是那种冷静追踪事实关系的实干派刑警,很少评论案件相关人员——而且是被害者的人格。由此可见,他对小翼受到的虐待感到极为愤慨。

梅田应声道:“就是,这女人已经没有一点母性了。”

两个男人板着脸,对彼此点了点头。

绫乃坐在旁边,那些不经意的话语深深刺中了她一直想忘却的记忆。这个话题本来就让她坐立不安,梅田更是说了多余的话。她真不喜欢这个人。

——绫乃小姐,就算离婚了,你也是孩子的母亲啊。难道你一点母性都没有吗?

商量离婚的过程中,当她提出把抚养权交给丈夫,婆婆回了这样一句话。

她很溺爱那个孙女,自己儿子能得到抚养权,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她好像也无法接受绫乃就这样放手。那位婆婆像极了丈夫,都是温柔体面的人。她当时看绫乃的表情,就像看着一个不可理解的怪物。

对话中断,绫乃和小司开始把今天的调查内容总结成报告书。她想尽快结束工作,多争取一些睡眠时间。

可是,她中途实在无法忍耐,便站了起来。

“我上个洗手间。”

她面不改色地来到走廊上,然后拔腿跑进厕所。

躲在隔间里,她把在车上吃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未消化的饭团米粒和海苔在马桶里溅得到处都是。

跟井上他们说话时,那种黑色的感情——“泥沼”出现了。她感觉,那只蜘蛛仿佛在最深处凝视着她。

接着,她就感到阵阵恶心,仿佛体内真的涌出了泥沼。她一直咬紧牙关,试图用大牙的疼痛分散注意力,但是并不顺利。她还是没忍住呕吐。

她又咳嗽了好一会儿,被胃液灼伤的喉咙刺痛不已,消化物的气味熏得她愈发不舒服了。于是她冲了水,走出隔间。

她正要在洗手池漱口,突然感到眼底发酸。泪腺失去控制,眼泪滴落下来。她的身体仿佛不顾她的意志,拼命想释放什么东西。

搞什么啊——

绫乃擦掉眼泪,反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洗了手,走出厕所。

小司赫然出现在眼前。

“奥贯姐,你没事吧?”

她关心地看着绫乃。

如果问她是否有事,她觉得应该是有。的确有事。不过,小司为何在这里?

她好像不是来上厕所的。如果是担心她过来查看,那也说不通。因为她没在厕所里待多长时间。

“呃,你……为什么?”

绫乃忍不住问道。

“那个,我看你好像很难受。如果我多管闲事了,那请你原谅。”

说着,小司微微歪过了头。

难道我表现出来了——

绫乃暗自屏住呼吸。

“没什么,真的,你白担心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动用了所有意志力,逞强地说道。

范启莲

平成二十九年一月一日。

冰冷的风掠过沿路落满霜雪的农田,向这边吹来。还带着一丝干燥的土地气息。

阿莲缩着身子,走在铺装过的农道上。前面有个又大又气派的房子,门口装饰着门松,那里应该住着这片农田的主人。

就在她正好路过时,房子大门开了,几个年龄性别各异,貌似一家子的人走了出来。女人穿着漂亮的和服,男人或是穿着带有家纹的男式和服,或是穿着西装,都是正式装束。

其中有个穿紫色和服的老年女性,看见阿莲走过,就对她说了一句:“新年好。”

阿莲知道那是日本过年的问候语。

她露出含糊的微笑,朝老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走开。

“哎,那莫非是个外国人?”“是吗?”“是那边缝纫工厂的人吧。”“应该是。”“她背上那是花纹吗?”“不对啦,是脏了吧。”

背后传来说话声,但阿莲听不懂。

平成二十九年元旦。

阿莲已经在“龟崎缝纫”工作了九个月,第一次有连续休息的假期。昨天和今天,连休两天。

日本按照阳历的一月一日过年,刚才那家人一定是出门去神社参拜了。电视上播放的都是庆祝新年特别节目,日本各地还会举行新年倒数等庆祝活动。

越南也有正月,讲究上头炷香,会热烈庆祝新年。不过是按阴历,一般在阳历一月末到二月前后。一月一日的新年更像是个更换日历的日子。河内这种大城市会放放烟花,搞搞庆祝,但是在阿莲长大的农村,那只是个农闲期的普通日子,通常没有特别活动。

前方出现一座桥。

桥下是东西横贯可儿市的可儿川。岸边杂草尽数枯萎,河里的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冰冷肃杀。桥上很冷,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阿莲拉起羽绒服的帽子,盖住耳朵。

她买这件衣服花了八千日元,是在日本买的最昂贵的东西。才刚买没多久,背后就染成了一片漆黑。她觉得太见不得人了,还想重新买一件。这会不会太奢侈了?

没办法呀,天太冷了。要是没有大衣,她可能会冻死。

阿莲对自己说。

她听说日本的冬天很冷,没想到会这么冷。这里的夏天跟越南一样闷热,冬天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寒冷。不仅是阿莲,越南的实习生从十一月开始就经常生病。

唉,干脆死了更好——

她站在桥上,看着反射阳光的水面,想象自己赤身裸体地跳下去。可儿川很浅,淹不死人。不过这个时节跳下去,或许能冻死。

但她只是想想,毕竟她没有勇气去死,为了来日本欠下的巨款也尚未还清。要是她死了,会给越南的家人带去很大的麻烦,所以她不能这么做。

过了桥就看不到农田,周围成了布满独栋小楼和公寓楼的住宅区。路上行人越来越多,他们都跟阿莲往相同的方向走,或许目的地都一样。

走了一会儿,前方就出现一座奶油色的高楼。那是RASPA御嵩,这一带唯一的购物中心。那里全年无休,昨天还在搞岁末促销,今天就是新年特卖。

从“龟崎缝纫”的工厂走过去大约要四十分钟。最近每到休息日,阿莲都会申请外出,到那里去逛逛。

她刚进门,就听见貌似中国话的语言,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三个女人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这里见不到什么游客,应该是留学生,或是在别处工作的实习生。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人。她松了口气。

她之所以休息日外出,是因为不想待在宿舍。

“淫荡”“妓女”。

五天前,有人用马克笔在她新买的大衣背后涂上了这些字。这是中国人干的,虽然她看不懂,但那显然是很不好的字眼。她用洗涤剂拼命刷洗,好不容易让字变得无法辨认,却在衣服上留下了一片洗不掉的污渍。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被人针对。从她去年九月被选为班长那天起,就一直这样。

一开始,那些中国人只是看着她,指指点点地用中文议论。就算听不懂,阿莲也能感觉到她们的恶意。没过多久,她们开始在阿莲的东西上涂鸦,或是趁她不注意推上一把,绊上一脚。她还被人在饭菜里放垃圾,在厕所隔间里被泼水。

那帮人一直受到偏爱,所以看不惯阿莲当班长。

同屋的邱姐和其他越南人都这样说。想必事实也是如此。

如果要面对这些,她巴不得辞掉那个班长——可是她一说起这件事,大家就强烈反对。

——多亏了你当上班长,越南人的日子才好过一点。你可千万别辞掉啊。

自从阿莲当上班长,越南人的被褥全都换成了新的。不仅如此,淋浴间的香皂和洗发水也能及时得到补充,大家还能分到相对轻松的工作。以前中国人受到的优待,全都转向了越南人。

准备下个月回国的邱姐甚至对她说:“你再怎么也要忍到我回国为止啊。”不过阿莲很清楚,这个班长不是她想辞就能辞掉的。

大家都只想着自己。不仅邱姐叫她忍耐,厂里所有越南人都知道,阿莲到底付出了什么才让大家得到那些偏爱。

如果不能抵抗,至少要从中得到一些利益。所以,阿莲不断用生涩的日语要求社长改善越南人的生活和工作条件。

她的努力似乎有了一点效果,但阿莲丝毫感觉不到安慰。一想到自己为了这点东西任人鱼肉,她反倒觉得自己更可怜了。

原来的班长小杨还当面对她说:“别得意。到时候,你也,被抛弃。那个人,会厌倦,回来,找我。”

她说的是日语。阿莲勉强听懂了意思,不过小杨的声音和气势汹汹的眼神比话语更明显地传达了感情,那就是嫉妒。

尽管难以置信,但小杨作为一个女人,竟然嫉妒阿莲。

社长是个抓住女人弱点对其为所欲为的卑鄙小人。无论他嘴上说多少“真可爱”,都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欲望。阿莲压根儿想象不到被那种男人侵犯究竟有什么好。

难道小杨喜欢那个人吗?从一开始就喜欢他吗?还是被侵犯的日子久了,逐渐产生了感情?

不管怎么说,阿莲都无法理解。

越南工友虽然都很同情她,但没有一个人希望她辞掉班长的职位。甚至有人羡慕地说:“晚上可以不用工作,还能吃到好吃的饭菜,仔细想想那也不错啊。”

这里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阿莲心想。

她在一个疯狂的地方惨遭玷污。

她很后悔来到日本,但为时已晚。

现在死不了,也逃不掉,只能继续忍耐。

她在熙熙攘攘的新年特卖会场中前进。先买一件新大衣吧。这次买黑色的,无须担心被人涂鸦。

她闲逛着走向服装店,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那是越南话。

阿莲抬起头,发现是两个男人。

两人个子都很高,一个皮肤黝黑,体格健壮,另一个则皮肤白皙,看起来比较柔弱。他们真是越南人吗?那个黑皮肤的男人比一般日本人的五官更深邃,所以阿莲才会这样想。

黑皮肤的男人用越南话问道:“请问你是缝纫工厂的实习生吗?”

阿莲想起,自己戴着工厂规定外出时必须佩戴的帽子。

那人的越南话很流畅,发音却有点奇怪,感觉不像越南人。

反正她不想跟这两个人产生任何关联。

阿莲低下头,想径直离开。

偶尔会有政治团体或宗教团体劝说外国人加入他们,所以外出时遇到不认识的人搭话,也不要理睬——她在培训学校和监理组织的办公室都被再三叮嘱过。

“啊,等等,我们都是志愿者,在义务辅导技能实习生学习日语。”

黑皮肤的男人说完,白皮肤的男人塞给她一张传单。阿莲反应不及接了下来,顺势看了一眼。

接着,她惊呼一声,停下脚步。

传单上用越南话写着“日语辅导”。他们应该来自辅导越南技能实习生学习日语的组织。

阿莲早就知道日本有这样的团体,所以她惊讶的不是这个。

而是传单的背景。

传单上用淡淡的色彩印了一些貌似越南的风景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既不是河内和胡志明这样的大城市,也不是旅游胜地。但是,阿莲很熟悉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蔚蓝的湖泊,湖畔还长着大榕树。

“命运之湖”。

那是阿莲故乡的湖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日本看到故乡的风景。

“怎么样,你有兴趣吗?”黑皮肤的男人用越南语问。

“不,那个,这是我的村子。”阿莲指着传单上的“命运之湖”说。

“啊?”对方好像也吃了一惊。

此时,白皮肤的男人问道:“怎么了?”

两人用日语交谈了一会儿,然后黑皮肤的男人给阿莲充当翻译。看来会讲越南话的只有这个人。

“好巧啊。这家伙以前有个朋友,上大学时去越南旅行,拍了这张照片。”

“我可能认识那个人。”

因为到访过那个村子的日本人只有一个。

阿莲说起叔叔带到村里来的日本青年,二人更是大吃一惊。

“这也是缘分,你就听我们说说嘛。我们请你喝咖啡。”

她本来打算直接走开,最后盛情难却,就跟两人走进购物中心里的咖啡厅。

他们请阿莲喝了咖啡。那是冬季限定款,顶上装饰着巧克力和生奶油的豪华咖啡。中杯要四百日元。

白皮肤的男人手上还有那个青年送给他的照片底片,所以这次做传单时把它加了进去,作为越南风景的一部分。

他不会讲越南话,所以只有黑皮肤的人跟阿莲说话。

“我们的目的是援助在日本工作的技能实习生。”

“是吗……”

这两个人都没有刻意的感觉。可是阿莲曾经受到叮嘱,一些邪恶的宗教和政治团体成员会装成好人接近,一旦跟他们扯上关系,就会无法挽回。而且,实习生本来就不能跟外部人员说话。

她是因为看到“命运之湖”的照片,觉得真有缘分,才忍不住跟他们聊了起来。阿莲觉得这可能不太好,坐着坐着就有点心慌意乱。

“我们的活动内容主要是辅导日语。因为是志愿者活动,当然不会收钱。你也知道,从越南来的实习生很多都不怎么会讲日语,对吧?”

黑皮肤的男人说。的确,越南实习生的日语多数没有中国实习生好。要是有免费学习日语的地方,那的确挺好。

可是阿莲正在做公司和监理组织明令禁止的事情,她现在只感到很害怕。

阿莲含糊地应了几声,想适时结束对话离开。

“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阿莲对他摇了摇头。

“啊,那个,我不行。我每天要工作到晚上十点,每周也只有一天休息,外出还要获得批准。而且还有其他很多事情。”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不过真的很遗憾。”

黑皮肤的男人没怎么坚持,阿莲松了口气。

“那我先走了。”阿莲正要站起来,对方却抢先开了口。

“如果你工作时间那么长,工资一定很高吧?每月有没有三十万?”

他随口说出的数字让阿莲吃了一惊,忍不住否定。

“没有那么多。”

“啊,是吗。这里的时薪太低了,可能到不了三十。那么是二十五万左右?”

“怎么可能?”

“不会吧?那太奇怪了。就算按照岐阜县的最低工资标准,你工作这么长时间应该也有二十五万。”

“啊,真、真的吗?”

“应该是的。你现在能拿多少?”

“啊,那个,九万左右。”

“包括加班费?”

“是的,包括加班费。”

“哦?那就太奇怪了。”

黑皮肤的男人用日语解释了一番,白皮肤的男人也很吃惊。

“让我算算。”

黑皮肤的男人拿起一张餐巾纸在桌上摊开,又从口袋里取出了圆珠笔。

“你们早上几点上班?”

“呃,八、八点半。”

“刚才你说每天晚上做到十点左右,对吧。那中午和傍晚有休息时间吗?”

“有的。”

“大概多久?”

“那个,中午三十分钟,晚上——”

阿莲完全没想到对方在诱导自己,老老实实地报出了自己的劳动条件。

黑皮肤的男人在餐巾纸上做起了计算。

“假设你一天的劳动时间是十二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月薪九万日元,那时薪就只有三百左右了。可是,岐阜县规定的最低时薪是七百七十六日元。这是去年十月涨过一次的结果,但是之前也有七百五十四日元。准确来说,每周工作时间如果超过四十个小时,还要支付一点二五倍的加班费。无论怎么算,你也应该拿到二十四五万才对。”

阿莲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餐巾纸。

她不擅长计算,但可以理解他的话。

二十四五万。扣去伙食费和住宿费,假设能到手二十万,那也是……四千万盾!如果每个月能拿这么多,家里欠的债不仅一下就能还清,还能轻松赚到越南中介说的三亿盾。

“可、可是,我真的只能拿九万。”

两个人又用日语短暂交谈了一会儿。

黑皮肤的男人表情严肃起来。

“阿莲小姐,这么说吧,你研修的企业太黑心了。那里给你的工资连法律规定最低薪酬的一半都不到。”

“啊,这……”

“看你这个样子,监理组织根本没对你说过最低薪酬的事情吧?”

阿莲点点头。这都是她第一次听说。

“那你的监理组织也是共犯。刚才你说休息日外出需要获得批准,其实他们还禁止你跟外部人员说话,对不对?并且威胁你,如果违反规定,就强制遣返回国。”

“啊,是的。”

“果然如此。这是为了防止你们从外部得到信息,发现他们在为非作歹。”

真的吗?阿莲不清楚。这些事情都是头一回听到,所以她无法辨断真假。可是,她来到日本后,确实发现情况跟中介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感到心跳开始加速。

“既然你工作的地方做法如此恶劣,一定还存在不少过分的地方吧?比如对工人使用暴力。还有,你属于日本人喜欢的美女类型,是否有人对你实施过性骚扰或性侵犯?”

“啊,这、那个……”

是。

可是,她有点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见她嘴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黑皮肤的男人换上了温柔的语气。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反正我大致能想象出来。其实我们所谓免费辅导日语只是表面伪装,真正目的是寻找像你这样的实习生。”

啊,伪装……是骗人的?

黑皮肤的男人继续道:

“我们可以帮助你,让你离开现在的工作地点,并帮你介绍新的住处和工作。那个工作会比现在强很多,一定能还上家里欠的债,所以你大可放心。你要知道,这可能是仅有一次的机会。只要你相信我,绝对不会有坏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详谈。如果在这种地方聊太久,让别人看见了,你也不好过吧。

“请你仔细听。我们先离开这里,如果你想进一步详谈,就先在店里慢慢喝完咖啡,然后……在商场里逛个二十分钟,再从北边的出口走到外面去。保险起见,你要先确定周围没有同事和认识的人。最好先上一趟洗手间把帽子摘掉。出去以后,正前方有个大型运动用品店,我们就在商店停车场的那辆白色货车上等你。详细情况等到车上再说。那辆车上贴着蓝色的‘PlanH’贴纸,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我们等你一小时。当然,不会强求你一定要过去,你自己决定要怎么办。”

黑皮肤的男人缓慢而不停顿地说完,就站了起来。

白皮肤的男人也一块儿站起来,还用日语说了什么。

另一个人点点头,看向阿莲补充道:

“这家伙说,今天的相遇一定是蓝湖的引导,所以如果你愿意过去,他会很高兴。”

两人拿起自己的托盘,转身离开了。

阿莲留在原地,呆滞地坐了一会儿。她发现难得的冬季限定咖啡还一口没沾,于是拿起马克杯。虽然咖啡已经凉了,但还是甜甜的,很好喝。

那两个人的话是真的吗?她没有理由相信。而且他们说帮助,具体要怎么帮助?阿莲的护照在社长那里。如果监理组织也是同谋,那他们随时能把她遣返回国。

可是,如果能逃离这地狱般的日子——

他们请她喝了那么美味的咖啡,阿莲也没有理由怀疑。

“命运之湖”的引导——最后这句话促使她展开了行动。

不可否认,这只是她一厢情愿做出的判断。

可是,等到喝完咖啡时,阿莲的心意已决。

她走到运动用品店的停车场,果然看见了贴着蓝色“Plan H”的白色货车。那两个人坐在里面,见到阿莲就招了招手。

“真高兴你能来,请让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黑皮肤的男人叫马科斯,白皮肤的男人自称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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