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裔巴西人三泽·马科斯是对我讲述Blue的事的另一名证人。
——我当然很惊讶,因为没想到会再次见到他。
Blue消失十年后,平成二十五年夏天,马科斯与他重逢了。
马科斯当时已经二十八岁,一直找不到稳定的工作,也发挥不了自己的语言天赋,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
一切的起因,是雷曼事件。
平成二十年发生的世界性金融危机,给浜松的外包工厂也造成了严重的打击。由于大企业纷纷选择自保,中小企业受到的打击可谓更严重。他工作了很多年的“十一技研”解聘了所有日裔员工,马科斯就这样丢掉了工作。可以说,马科斯也遇到了当初泡沫经济崩溃时,他父亲曾经遇到过的困境。由于连年通货紧缩,日本制造业的基础不断被侵蚀,因此他受到的影响甚至比父亲更严重。
——Blue失踪后,那里再次变成不值得爱的地方。当时我就是随波逐流地活着,每天赚点小钱,吃饭、拉屎、睡觉。然后……就是经常喝点小酒,在YouTube上看偶像明星的视频。我还是喜欢偶像,也看了不少,却没有余力和精力去看现场表演和收集周边产品。因为我没钱啊。我甚至不想思考自己为什么活着,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然后有一天,Blue突然出现,对我说:“跟我走吧。”
跟Blue一起离开那里是我曾经深藏在心底的梦想。如果我这种人说白马王子出现在眼前,你会笑话我吗?
Blue之所以出现在马科斯面前,是因为他的才能。
他那时已经开始帮桦岛香织打理事业,便找到曾经的好友,问他要不要一起工作。
那时,桦岛香织正在寻找会说外语的人才。Blue想起马科斯,便提议去找他。Blue全力推荐他,说他精通日语和葡萄牙语,肯定也能很快学会其他语言,能为公司派上用场,最关键的是他值得信赖。
桦岛香织关掉了涩谷的事务所,到横滨成立了“PlanH”公司,做私贷生意的同时,也搞起中介服务。后来,她开始从各个企业挖走外国技能实习生,给他们介绍别的工作。
外国技能实习生制度是个扭曲的制度,反映了日本人“想要劳动力,但不愿意接受外国人定居”的真实心态。政府不给这些人发放正式的劳务签证,限定实习生的留日时间,不让他们自由选择职业,并且在安排工作后不允许其转职。
于是,越来越多的企业利用这种限制,只给实习生开出达不到最低薪酬标准的工资,还违反劳动法,强制他们长时间加班。实习生都来自发展中国家,被阻断了信息来源,甚至不懂得自己有权力保护自己,往往只能忍气吞声接受压榨。此外,由于要经过监理组织的中介,又会产生一道压榨,导致企业不得不增加额外的成本。
其实有很多企业不依靠这种制度,用更优厚的条件直接聘用外国人。另外,陪客业和工业废物处理等行业虽然人手不足,却受到制度限制,无法招聘技能实习生。
这就是桦岛香织看中的领域。
他们会前往技能实习生集中的地区,披上问卷调查和语言学习的伪装接近实习生。若是在谈话过程中发现实习生的工作生活环境很差,就会以“给你介绍更好的工作和住处”为诱饵劝其逃跑,然后介绍给希望雇佣外国人的企业。
因为这不是搞慈善,所以他们会收取介绍费。即便如此,实习生也能在更好的环境工作,得到更多薪水。企业能够得到他们需要的劳动力,桦岛香织也能赚到钱。
——只有把实习生当成奴隶的黑心企业会蒙受损失,所以这是个双赢的生意。你不觉得,这应该算是助人为乐吗?
虽然桦岛香织这样说,但这种行为很难被称为合法。不过,需求的确存在。平成末年,日本各地发生了大量技能实习生逃跑的事件,背后就有她这样的中介在起推动作用。
马科斯从浜松来到横滨,住进桦岛香织和Blue生活的公寓。一开始,马科斯不太习惯跟陌生女性同住,但他们很快就接纳了彼此。
——香织姐其实也是个重度追星党,跟我一拍即合。她是帮助了Blue的人,怎么会相处不来呢?不过我们倒也没有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只能算关系还可以。那边的工作很辛苦,但是也很有意思。休息日我们会三个人一起出去玩,还经常一起打游戏。Blue特别喜欢打游戏。啊,我们还一起在公寓阳台上看过烟花。总之过得特别开心。
马科斯满是怀念地说起了这些。
对这一时期,桦岛香织也这样说:
——我们三个人自然而然地住在一起。Blue和马科斯都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室友。在我看来,他们就像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一样。那两个人都能帮我干活,而且干得不错。那段时间的生活真的还可以。印象最深刻的……对了,是三个人一起看烟花。
桦岛香织本人也把他们当成弟弟,所以,他们应该算一家人。尽管只是临时拼凑的一家人。
Blue得到桦岛香织和三泽·马科斯这两个家人,并与他们度过了平成最后的几年。
马科斯觉得“特别开心”,桦岛香织认为“真的还可以”的生活,在Blue眼中,一定也是安稳而快乐的日子。
但是,那种生活其实已经在无声地走向歧途。
奥贯绫乃
调查第十一天。
那个女人脸上散发着“战斗的感觉”。她用精致的妆容顽强抵抗着年龄和疲劳这两个大敌。
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她藏得不够好。只要稍微注意一下皮肤状态、眼角和头发,就会发现这些地方都隐隐流露着真实的年龄与疲态。有的人注意到这些,会故意扮年轻,或是涂抹厚重的妆容。但是这个人的战果显著,成功让自己看起来美丽大方。
而我呢——
绫乃想象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不禁有点坐立不安。
调查本部成立后,可能因为过度疲劳,绫乃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老了一些。她当然早就接受了自己是“阿姨”的现实,但无法正视一天天走向“大妈”的变化。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做什么抵抗。现在她连BB霜都不涂,只用一点化妆水对付过去。
这位散发着“战斗感觉”的女性名叫犀川实加,出生于昭和五十年,今年过完生日就四十四岁了。她跟绫乃同年,不过两人都是第二次婴儿潮的世代,所以有很多同龄人。
她离过一次婚,有个女儿,这点也跟绫乃一样。不过,实加没有让出抚养权,一个人抚养着女儿——就像许多母亲那样。
“五年前的平成二十六年,我一离婚就搬到了这里。是不动产中介介绍的。选择这里是因为不需要支付礼金和押金,房租在这一段也算比较便宜。原本住的地方已经被丈夫——啊,被前夫擅自解约了,所以我当时很需要一个能跟孩子立刻入住的地方……”
东京都墨田区东墨田。这里位于天空树东边,直到最近还聚集着许多旧工厂和集体住宅,保留着昭和时期的市井气氛。但是,天空树项目确定之后,这里开始二次开发,旧楼和商铺全都消失,现在成了安静的住宅区。
矗立在这个城区一角的“白金御园”是一座无须礼金押金,也就是所谓“双零”的西式公寓。它的外表虽然好看,却是预制板组装,跟“白金”完全沾不上边。除了“双零”,这里还不需要担保人,入住非常简单。可是,只要房租晚交一天,就会被要求支付法定上限的利息,要是晚交一个月,管理公司就会过来换锁,强行赶人。
这种住房主要以非正式雇佣的年轻一代、单亲妈妈、单身高龄人士和外国人为顾客群体,这二十年来数量迅速增加。
做这种生意说不上多有良心,倒更像是乘人之危。
实加长叹了一声。
“我很想搬家,但是没有钱,孩子也开始上学了,让她转学实在太可怜——”
虽然实加说起话来磕磕巴巴,但她好像挺喜欢说话,没有问到的事情也能说得有来有去。
离婚的原因是丈夫出轨。
绫乃一边听着实加不知不觉变成抱怨的说辞,一边频频看向她背后充当书架的层柜。柜子下方摆着童书,上方则应该是实加看的成人书籍。
那里其实没几本书,绫乃却看到了四本自己也有的作品。《女性的品格》《让人生心动不已的整理魔法》《O型人的说明书》《在现有的环境中绽放》。这些都是最近十年的畅销书籍,所以会有重叠也不奇怪,只是她们的同步率太高了,这让绫乃更是坐立难安。
说到一半,实加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说了句类似辩解的话。
“啊,那个,我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真的很辛苦。孩子上小学后,我总算轻松了一些,但是又被选为家长委员会的干部。虽然这份工作的确很有价值……”
负责提问的小司连连应声,趁她的话告一段落的瞬间,提出了回归主旨的问题。
“那么,舟木小姐就是在犀川小姐之后入住这个地方的,对吧?”
她们查到,平成二十六年年末,舟木亚子离开受灾地的临时房屋,带着儿子小翼来到东京,住进“白金御园”一楼一〇五号房。
井上班今天也分头行动,对曾经接触过亚子和正田的人展开调查。
“是的。啊,严格来说,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只是在门口看见,寻思又有人搬进来了。”
“大约是什么时候呢?”
“嗯,最开始碰见应该是……一月左右吧,没错……平成二十七年的一月。”
实加看着斜上方,仿佛在搜索记忆。
“啊,对了,那天我孩子得了流感,不能送她上托儿所,所以我只能请假在家照顾她。毕竟不能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嘛。可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赚钱,真的很头痛。”
实加说,丈夫离婚后拒绝支付抚养费。
她有一份派遣工作,在一家公司当后勤,而且利用每周三天的夜间延长托儿服务,在小酒馆打陪酒的零工。两边都是算时薪的工作,只要有突发情况需要请假,收入就会相应减少。
“那天我趁孩子睡熟了,赶紧到便利店去买东西,正好碰到舟木小姐带着翼君走过去。于是我就想,这里又住进一家人,还带着跟我家差不多大的孩子。”
“你们没有很快开始聊天,渐渐熟悉,对吧?”
“其实后来也不是很熟……不过是的,应该有一年多没说上话。顶多是见到的时候互相点头打招呼而已。舟木小姐经常穿一身运动服,有点不良分子的感觉。我有点害怕那种人。”
“白金御园”一共两层,每层各五户。里面住的大多是单身人士和外国人,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联系。
实加和亚子也当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彼此姓名的邻居。不过实加认为,亚子应该跟自己一样,都是单身母亲。
“不过那个人后来肚子突然变大了,我很吃惊。接着,就能看见她跟男人在一起。”
“那名男性就是舟木小姐的恋人正田先生,是吧?你是从平成二十八年前后开始见到他的吗?”
“是的。当时我还想,这两人会不会结婚呢?”
平成二十八年二月,亚子生下了正田的孩子小渚。此前不久,正田辞去“西丘制果”的工作,住进了亚子的出租屋——这些都跟之前获得的信息一致。
“舟木小姐生下小渚之后,你才开始跟她有交流,是吗?”
“是的,那时应该已经四月了。一个星期天,我正坐在一群妈妈带孩子玩的公园里,看见她走过来了。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就打了声招呼说:‘啊,你好。’然后树林小姐,哦,就是其中一个孩子妈妈,她走到婴儿车旁边对舟木小姐说:‘刚生的吗?好可爱呀。’接着,我们一边看孩子玩,一边有了点对话。”
实加那天才知道亚子和两个孩子的姓名,以及长子小翼与自己女儿同年,亚子带着小翼从宫城县受灾地来到东京,目前正与小渚的父亲正田同居,但是没有入籍的事情。
以此为契机,亚子会不时出现在公园,跟周围的妈妈聊天。
“其实舟木小姐没有提交小女儿小渚的出生证明,这你知道吗?”
其他班已经查清,亚子在龟户的妇产医院生下了小渚。她之前没有在那家医院定期产检,属于“天降产妇”。由于胎儿臀位,很难顺产,便采取了剖腹产的方法。手术痕迹应该就是那时形成的。妇产医院填好了出生证明交给亚子,但她没有提交给政府。
“啊,真的吗?我不知道。哦,不过也对啊。舟木小姐开始到公园来,过了一段时间,有人问她:‘三个月的产检怎么样?’
舟木小姐当时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应该是没去做过产检。我们问她区政府没给你发通知吗?她说没有。我觉得很奇怪,就再往下问,发现她搬家时没有把居民卡迁过来。我们听了都很吃惊。因为这样下去,不仅做不了产检,连翼君上小学都很麻烦,就劝她赶紧迁过来。最后舟木小姐就说:‘下次去弄。’我也不清楚,好像没有居民卡,就无法提交出生证明吧?”
当然没有那回事。不过去提交出生证明时,工作人员肯定会要求迁移居民卡。恐怕亚子不想这么做,所以才没去。
她害怕借钱给她的那些人找上门来,因此没有向政府提交任何资料。
“除了居民卡这件事,舟木小姐一看就是那种邋遢随便的人。她才二十四五岁,在那群妈妈里面属于特别年轻的,但就算再年轻也不能那样啊——大家都这样说。”
那些妈妈所谓“不能那样”,就是实加觉得有点像“不良分子”的装束。除此之外,还有总让孩子穿着松垮肮脏的衣服,在家完全不做饭,只给孩子吃方便食品和面包,以及一直不入正田的户籍等等。
“而且她还夸耀自己以前在酒馆当陪酒女,朝讨厌的客人脸上泼酒然后辞职的事情。我觉得也不太好。”
实加听到的故事是:亚子来到东京后,马上在锦系町找到了带托儿所的酒馆工作,可是才干了四个月,就跟客人闹矛盾辞职了。
“据说是因为那个客人一边对她动手动脚,一边教育她‘你也是个母亲,为了孩子要好好干’,她听了就‘特别窝火,于是豁出去了’。其实我也干陪酒的工作,心里很清楚,客人基本上都这样啊。可能我们工作的地方客户层次不一样吧,但我也经常被客人说教。比如‘为什么要离婚’‘在这种店里工作,孩子不会感到羞耻吗’,这些特别过分的也很常见。当然,性骚扰也不会少。不过客人到店里花钱就是为了开心,我们的工作就是默默忍耐,巧妙安排,让客人玩得开心啊。那个人是一点忍耐力都没有,而且她的性格也如实体现在了日常生活中,搞得其他人跟她在一起都很有压力。趁她不在的时候,妈妈们都会议论:‘那个人当母亲没问题吧?’‘要是我孩子将来变成舟木小姐那样,就真是噩梦成真了。’”
“大家会感到压力?”小司反问。
小司还没结婚,所以可能不了解。在一群母亲组成的小团体中,只要存在一个邋遢的母亲,就会给其他人造成压力。
实加的战斗方式肯定不只是化妆。她跟女儿生活的这个房间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尽管在做晚上陪酒的兼职,她的生活也一丝不苟,早晚都会尽量亲手制作饭菜。甚至在生活与工作的间隙,接受了家长委员会的工作。
对这个人来说,亚子恐怕是难以忽视的压力。
实加点点头。
“是的,大家都很烦躁,包括我在内。而且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让我们特别反感的事情。”
“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前年吧,平成二十九年的夏天。我孩子和翼君再过一年都要上小学了。记得那时我跟妈妈们讨论要买什么样的书包,可是舟木小姐好像不太想谈论孩子上小学的话题,显得心不在焉。当时孩子们都在沙池里玩——”
小翼玩过沙子,没有洗手就走向躺在婴儿车里的小渚,亚子顿时暴怒。
——臭小子,滚开!小渚沾到细菌了怎么办!
亚子不仅怒骂,还当着所有母亲的面打了小翼的头。小翼哭了她也不安慰,而是命令他去洗手,然后带到婴儿车前,要求小翼对不到一岁、可能都听不懂别人说话的小渚说“对不起”。
就是这件事招致了实加和其他母亲的“反感”。
其中一位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就对亚子说:“你这样有点过分了。”亚子闻言气愤地说:“这就是我家的教育。”然后带着孩子离开了公园。
“那件事之后,大家都说别再跟舟木小姐来往了,下次她来公园也不要理她了。不过,有的孩子已经跟翼君玩得很好,有的孩子很喜欢可爱的婴儿小渚……那些孩子的母亲就对孩子说:‘舟木阿姨他们来自核电站事故的受灾地,如果跟翼君和小渚玩,会被感染辐射哦。’”
绫乃讽刺地想,你对这种行为就没有反感吗?实加应该没有察觉她的想法,但还是慌忙补充道:“啊,我是觉得那有点歧视,其实也很过分。然后呢……有一天,舟木小姐可能发现自己被孤立了,也可能听到别人议论,就走到公园来,对妈妈们说了一句:‘你们这帮人够可以的。’然后就离开了。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踏足那个公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前年冬天,临近年尾的时候。”
实加跟她住在同一座出租房里,偶尔也会碰到,但彼此都不说话,连点头打招呼都不会。不过,她女儿跟小翼同年,一想到两个孩子可能会上同一所学校,她就感到心情沉重。
然而到了去年春天,她没有在小学的开学典礼上见到亚子和小翼。学校名册上也没有两人的名字。因为正好在同一时期,她没在出租房周边看到过亚子和小翼,便猜测母子俩可能搬走了。
可是,到了夏天。
西日本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暴雨灾害,其后,日本周边又出现了持续不断的高气压,使得平成三十年的夏天打破了往年的酷暑纪录。在那样一个日子里,实加听见楼下传来骂声和哭声,一听就知道是亚子和小翼。同时还有一个男人的骂声,应该是亚子的恋人正田。
“我吓了一跳,寻思他们原来没搬走啊。可是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掺和。但是第二天,我又听见了声音……于是开始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发生在公园的事情,小翼好像没有入学的事情,还有突然传来的哭声。这些足够让实加怀疑那个家里发生了虐待。
事实上,那个时期应该已经存在虐待的现象。正田去年七月开始通过社交软件“Twice”贩卖小翼的色情照片,而且在第一批照片上已经能看到小翼身上的瘀伤。
实加联系了区政府,表示身边可能有人在虐待儿童。
区政府马上委托民生委员家访,但是一直见不到人。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们却拒绝对话,表示“无话可说”“别对我们的家事指手画脚”。
区政府认为需要对此事做出响应,包括进一步确认虐待事实,便派出了生活课的职员再次家访。亚子再次坚持拒绝对话,最后正田还走出来威吓道:“跟你们有啥关系!”
区政府职员没有退缩,暗示他可以联系警察强行进入,慢慢说服了他们。最后,亚子和正田妥协,约定改天带孩子到儿童救助中心面谈。
然而,他们没有履行约定。因为那家人失踪了。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九月。根据小翼的证词,他们后来过了大约半年的流浪生活,直到今年三月才住进某处的合租房。
“有时我也会想,舟木小姐这次的遭遇,会不会也是因为那时我打了电话……”
实加有点内疚地看着她们。
“应该不是的。”小司可能说出了她想听的话,只见实加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道:“是啊,应该是那些人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那四个字久久萦绕在绫乃耳边。
当天夜里。
绫乃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敲了一下放在枕边充电的手机屏幕。
小司家离调查本部有点远,所以睡在警署的休息室里。而绫乃的住处离警署不到五百米,所以只要无须通宵加班,她就能回家睡觉。
她睡觉时总会用小音量播放音乐,最近很少播放某张专辑或某些曲子,而是听Spotify上的歌单。
她应该是半年前开始使用Spotify。当时警署的年轻女文员向她推荐,最开始还能免费试用,于是她就下载了应用。用过一次之后,绫乃发现这个应用很方便,就让它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并且买了付费会员,现在每个月都要支付九百八十日元。
那上面网罗了平成初年,也就是绫乃青春期的流行歌曲,还能看到全世界人发布在上面的歌单。另外,它还能根据用户听歌的偏好自动选曲,生成歌单。
刚开始用它时,绫乃有种发现新世界的感觉,还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发现新曲的吗?
在绫乃眼中,音乐是通过杂志、电视或者租碟店邂逅的东西。她虽然也会买CD,但多数都是租来听,高中以前听的是磁带,长大以后也会拷贝到MD里听。现在她甚至遗忘了MD这种东西,不过她当上警察那年,的确用冬季奖金买了带MD的小型音响。当时她听了不少音乐。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绫乃不再主动去听音乐,待在家里和走在路上,也不再因为没有音乐而感觉少了点什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结婚后?还是深陷在育儿的烦恼中,顾不上想别的事情那段时间?她感觉,音乐远离自己的速度,跟CD租碟店和MD退出人们视野的速度一样快。
在同事碰巧向她推荐Spotify之前,绫乃已经彻底失去了发现新曲的热情。
温柔的女声在安静的钢琴曲中响起。
孤独的难眠之夜,
放凉了滚烫的牛奶,自斟自饮。
这是应用替她挑选的陌生曲子。虽然不知道歌手和曲名,但听起来很舒服。她很喜欢这个声音和旋律。虽然不是很懂AI和大数据这种技术性的东西,不过应用程序总是会选到她喜欢的曲子,将其加入歌单。
绫乃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回想今天一天的事情。
绫乃和小司对犀川实加等曾经与亚子有过交流的母亲朋友,以及“白金御园”周边的住户展开了问询调查。
亚子来到东京后,生活在东墨田的三年又八个月的情况已经大致查清。
亚子辞去实加提到的陪酒工作后,又换了好几份兼职,持续时间最长的就是便利店工作。
反观正田,他离开“西丘制果”后,一直都在做一天一结的工地工作。
她们估算,两人的年收入加起来有二百多万,作为抚养两个孩子的家庭,这样的收入实在太少了。换言之,他们远远处在贫困线之下。根据实施家访的民生委员描述,光在门口就能看到他们家中满是垃圾,生活十分邋遢。
但是,也有很多人经常看到亚子和正田两人,有时还带着孩子,在东墨田一带亲密地散步或是购物。她们还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听到,去年春天开始,亚子经常在深夜到店里买东西。实加提到那段时间没见到母子俩,以为他们搬家了。那可能是因为亚子不想碰到熟人,刻意避免白天外出。
阳光下的社会排斥她,不见天日的密室暴力吸引了她。
很难确定他们何时开始虐待小翼。至少在受灾地的临时住宅居住时,还不存在虐待现象。跟正田交往并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这有可能是诱因之一,但没有足够的证据让人做出判断。
他们依旧没有任何有关合租房的线索,也找不到在“Twice”上把两人叫出去的春山。
调查的涂色板已经涂满了大半,这两处成了最后的空白。
我正在调查杀人案——
绫乃自言自语道。
舟木亚子和正田大贵是杀人案的被害者,凶手正逍遥法外。
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个凶手,所以不需要思考与之毫无关系的事情——
不仅是现在,即使在调查中,她也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其他想法。
调查过程中,“泥沼”出现了很多次。她甚至感觉自己一直陷在泥沼中。
另外,她还经常发生记忆闪回。女儿会出现在眼前,顶着跟小翼一样空白的表情。有时,那甚至不再是记忆。女儿的幻影赤身裸体,全身布满可怕的瘀伤。女儿含着泪水,面无表情地完全静止。宛如那些照片。
不对,不对,不对。我没有对她施加这样的暴力,更不会脱光她的衣服拍照。完全不对。这不是我干的。我跟那女人不一样。我跟舟木亚子不一样——
无论重复多少次,她还是会把自己重叠到舟木亚子身上。
泥沼深处传来话语。那是蜘蛛的话语。
——你们都一样。因为你无法爱一个应该爱的人。因为你甚至希望女儿死去。你们都是母性残缺的不完整的人,而你只是碰巧比那个女人好一点而已。
话语就像蛛丝,缠上她的四肢,把绫乃拖入“泥沼”。
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只要稍微松懈,她就会忍不住痛哭尖叫。每一天,绫乃都抱着这样的心情,参与到调查工作中。
是因为这样吗?
绫乃感到水滴滑过脸颊,她意识到自己哭了。
最近每天都会这样。她回到家中,躺到床上,一整天勉强控制的情绪就会决堤,让她泪流不止。
她独自躺在空旷的公寓房间里,缩进被窝,安静地听着音乐,不住哭泣。
一些温柔,要在伤害过后才发现。
唯有擦肩而过之后,才能互相理解。
第一次听到的陌生歌手的声音,是那么温柔。
今天也糊弄过去了吗——
绫乃已经注意到跟她组队的小司有时会担心地看着她,还好几次问她“你没事吧”。
就算她看不透绫乃的内心,应该也有所察觉。
从立场来说,小司是小队长。可是绫乃身为前辈,不希望小司看到如此不争气的自己。她希望自己能比小司更冷静。
不只是小司,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哭哭啼啼。
其实,她甚至很讨厌独自哭泣。
尽管如此,她还是停不下来。
人心无法像应用程序那样,准确地挑选感情。
绫乃不住地哭泣。
范启莲
平成二十九年一月十三日。
那天下午,下雪了。
岐阜县平原地区整个十二月都没下雪,所以那天是初雪。
当她们发现窗外飘落的不是雨点,而是白色粉末时,正在“龟崎缝纫”工厂里干活的好几个实习生都看得入了迷。
在这里工作不到一年的越南人和中国南方人,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雪。
当然,阿莲也是其中之一。
“好厉害。”“这就是雪啊。”“天上下冰了?”
有人兴奋地感叹,也有人扔下手上的活儿跑到窗边。
“也就第一次看比较稀罕。等到外面积雪了,我们还得出去扫雪,可辛苦了。”
工作第三年的邱姐苦笑着说。凡是工作了超过一年的人,好像都不太稀罕看雪。
不过,阿莲还是感到,今天这场雪是命运的预兆。
雪很快就停了,但是晚上社长叫她去开会时,天上又下起了雪。
她已经知道今天社长会叫她去开会,因为她告诉社长,自己昨天来月经了。
社长不仅不讨厌,反而更喜欢跟来月经的女人睡觉。好像是因为来月经时不用避孕,也不用担心女人怀孕。阿莲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医学知识,只觉得本来身体就不舒服,还要任他凌辱,实在太痛苦了。
不过,她为此能够事先预见今天要开会,所以很庆幸。
她离开工厂去社长家时,注意到小杨在瞪着她。
别这样看着我。或许正如你以前所说,社长会回到你身边。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期待这个结果——
阿莲想着,对她露出微笑,小杨的表情反倒更扭曲了。她可能觉得阿莲在挑衅她。
没关系。无论小杨多恨她,她都不在乎了。
阿莲走向社长家。雪花零星落下,还积不起来,只是微微打湿了水泥地面。
她想起那两个人——Blue和马科斯事先对她的指示。
阿莲接下来要完成两个任务。第一,打开社长家的大门。第二,在午夜零点工厂收工,周围安静下来之前,别让大门上锁,也别让任何人发现。
两件事都不难。
等候已久的社长把阿莲领进屋后,锁上大门,还挂上了门链。她没有马上行动,而是跟随社长走进餐厅。
每次开会的顺序都一样。先在餐厅一起吃饭,同时做些工作和生活上的汇报。当然,只限定在阿莲能用日语表达的范围。
然后,只要社长心情好,就会提出“我们学习日语吧”,接着社长开始指着东西说日语,阿莲跟着重复“学习”。不久前,社长指着墙上的照片说:“A总理大臣。”阿莲后来在宿舍的电视上也看到了同一个人,才知道这个男的好像是日本现在的国家领导。社长似乎很尊重那个政治家。
有时候社长兴致上来了,就会一个人讲好久的话。其中多数是自我吹嘘,阿莲一大半都听不懂。不过只要装出惊讶的样子说“好厉害”,社长听了就会特别高兴。
今天社长心情特别好,比平时多说了好多话,所以中途她有好几次机会说:“请让我上厕所。”
厕所就在进门不远处。阿莲真的上了厕所,并顺手打开了门锁。
回到餐厅时,她还是很紧张,不过社长一点都没有怀疑。就这样,第一个任务完成了。
他太相信我了——
她明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只会拿无法抵抗的女人当玩物的卑鄙小人,心里还是充满了罪恶感。话虽如此,她也不打算放弃。
餐厅的交谈时间结束后,两人一起泡了澡。社长特别有精神的时候,会在浴室里先来一次。平时则只会互相清洗身体。
不管怎么说,过后都要在卧室来一次。快的话晚上十点多就能结束,慢的话可能会超过零点。如果换作平时,阿莲肯定会祈祷早早结束,但是今天,她必须尽量延长时间。为了完成第二个任务。
让她庆幸的是,社长在浴室里已经按捺不住。这样会更花时间,因此阿莲求之不得。
两人泡在浴缸里。平时阿莲只会一动不动地任凭社长上下其手,今天则主动轻抚了社长的皮肤和下体。
“哈哈,阿莲,你怎么了,今天特别可爱呀。”社长高兴地说。
虽然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可是肌肤相亲的时候,她能感到内心深处隐隐渗出温暖的情意,让她疑惑不已。
这种火花一样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是罪恶感吗?还是被侵占了无数次之后产生的依恋?可她明明痛恨这个男人啊。莫非小杨把这种火花催化成了烈焰?
阿莲呆呆地思考着,还没得出满意的结论,浴室的交合已经结束。走出浴缸前,她仔细清洗了下体。社长说来月经的日子不用担心,可她一点都不想怀孕。
阿莲一边清洗,一边感到自己的确对社长抱有憎恶的情绪,稍微放心了一些。
接着,她又像平时那样,被赤身裸体地带到了卧室。此时,卧室的挂钟指着十点五十五分。今天的节奏很缓慢,非常好。
只要在浴室做过一次,社长就会说:“先让我休息一下,恢复恢复。”然后抱着阿莲躺上一会儿。有时还会不小心睡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入了冬,社长最近很能睡。果然,他很快就打起呼噜。
太好了。这样又能拖延一点时间。
社长的睡眠总是很浅,快的时候十分钟就醒了,再长也只会睡一个小时,然后起来抱阿莲。
今天最好——阿莲的期待成真了,社长比平时睡得久了一点。
然后,他醒了过来。“啊,睡得真香。哦,哈哈,你瞧,我这把年纪了,刚起床还很精神呢。”说完,他就抓住阿莲的手,带向自己双腿之间。
就在那时,卧室门霍然打开,两个头戴遮脸帽的男人冲了进来。是Blue和马科斯。
在床上看不到时钟,所以阿莲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此时已是零点三分。
“啊??”
突如其来的入侵让社长惊得大喊一声。
阿莲甩开社长的手,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下一个瞬间,两人已经把社长死死按住。他们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瞬间就用毯子紧紧裹住社长的身体,然后捆上绳子,让他动弹不得。
“你、你们干什么!”
“阿莲小姐,快穿上衣服,在门口等我们。”
他们无视了社长的喊叫,其中一人对她说道。两人都没有转过身,不过她听到的是越南话,所以说话的人是马科斯。
阿莲没有回答,直接跑出卧室,到浴室更衣间穿上衣服。
太好了,赚到了——
虽然微不足道,但好歹少做了一次。她没有理睬心中若隐若现的寂寥。既然是若隐若现,那就当它不存在好了。
她在门口可能等了十分钟。其间好像还听到了社长的哀号。
不一会儿,两人走出来,依旧戴着遮脸帽。Blue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是护照还有信封。
“卧室里有个保险柜,他把护照放里面了。还有,我们把你的合同和资料都拿出来了。”
马科斯说完,Blue伸出手。阿莲接下了护照。
这应该是他们威逼社长交出来的东西,可能还使用了暴力。不,说不定……
看着眼前这两个头戴遮脸帽、怎么看都像犯罪分子的人,她不由得想到了可怕的画面。
“那、那个,社长他……”
马科斯好像察觉了阿莲的担忧,勾起了露出的嘴角。
“没事。我们动作虽然有点粗鲁,但他没有受伤,而且捆得也不紧,应该能自己挣开。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在两人的催促下,阿莲离开了社长家。
冷风打在脸上,地面不知何时积起雪,在月光下发出朦胧的光芒。这是故乡绝对看不到的奇妙光景。
他们穿过静悄悄的工厂外围,白色货车就停在门前的大路上。马科斯坐上驾驶席,Blue坐上副驾,两人都脱掉了帽子。阿莲坐进后座。车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接着,马科斯发动引擎,货车轻轻震动着向前驶去。
黑暗中,工厂渐渐消失在远处。
“这次很顺利。那个社长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想找你也不知去哪儿找。”
马科斯看着前方说。
“工厂的人会怎么样?”
阿莲有点担心。
“应该不会怎么样。我猜社长会假装你逃走这件事从未发生过,明天照常管理公司。说不定还会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对实习生出手。不过这也很难说。反正那都跟你没关系了,当然也跟我们无关。”
没关系……邱姐和其他越南老乡,小杨和其他中国人。她们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阿莲被欺负过,也喜欢不上里面的任何一个人。然而,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都跟阿莲一样,为了来日本欠了一屁股债。
她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逃跑了,心里多少有些悸动,但那并没有发展成明确的情绪。
阿莲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可能因为精神放松了,她开始昏昏欲睡。于是她没有抵抗,闭上了眼睛。
我今后会怎么样呢——
昏昏沉沉的脑子思索着。
Blue和马科斯是“Plan H”的人,干的好像是中介生意。
他们说会给自己准备新住处和新工作,但是阿莲只顾着担心能否顺利逃跑,几乎没有具体问过。
他们说,介绍的工作都是工厂劳动和陪客喝酒,不会做卖淫这种事。那是真的吗?现在已经逃出来了,只要他们把阿莲往入境管理处一送,她就会被强制遣返。所以,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阿莲都只能顺从。
尽管如此,阿莲还是没有感到害怕。她已经不想在乎了。如果被骗,那就被骗吧。
“到了。”
阿莲听到声音醒过来,发现车里已经亮了起来。她一觉睡到天亮,朦胧的日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车门打开,Blue在外面对她招手。阿莲下了车。
冬天早晨冰冷的空气刺痛了皮肤。
她站在一座蓝色平顶二层小楼前方,门口没有铭牌。
旁边的电线杆上挂着街区牌,上面写着“南林间”,但阿莲看不懂。
“这里是我们管理的住宅之一,里面住着好几个人。简单来说,就像合租房一样。不过每个人都有单独房间,家具也齐全,肯定比你以前住的宿舍舒服很多。里面多数是跟你一样,在我们的帮助下逃出来的实习生。不过也有一些比较困难的日本人。工作虽然不轻松,但是能赚钱。回国时间按照你当初的安排就好。”
马科斯说着,把阿莲领了进去。
阿莲走进大门,Blue也跟了进来。
房子里有一股多人同住空间独特的混杂气味。
进门右手边就是起居室,阿莲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马科斯发现她的反应,解释道:“哦,那是Blue挂上去的。因为啥都没有会显得有点煞风景。”
阿莲抬头看向Blue。
Blue笑着说:“我很喜欢这张照片,也很想到那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