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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致Blue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2014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桦岛香织和三泽·马科斯都对与Blue一起生活的日子印象深刻,也都提到了一起看烟花的夜晚。

那天是平成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

马科斯已经跟他们生活了四年,青梅案过去了十三年。

桦岛香织号称助人为乐的“Plan H”的生意,正蒸蒸日上。

Blue和马科斯前往日本各地,帮助工作环境恶劣的外国技能实习生逃跑,让他们住进公司经营的合租房等住宅,并给他们介绍新工作。他们会从新工作的工资里扣除房租和中介费,不过实习生们依旧感恩戴德。

三个人在横滨的共同生活也持续平稳。

这天有横滨每年惯例的烟花大会,他们决定在阳台上边吃晚饭边欣赏烟花。

Blue和马科斯结束工作后,在阳台上摆放了折叠桌椅,桦岛香织则负责准备晚餐。她用各种肉类和蔬菜亲手制作了芝士炸馅饼。

他们还在准备,烟花已经开始了。

三人用啤酒干杯,一边用炸馅饼下酒,一边观看五光十色的烟花。

看着看着,桦岛香织突然哼起了一首英文歌。

Hold me like a friend

Kiss me like a friend

Say we’ll never end

马科斯认出了那首歌。

“啊,这是那个打上花火的曲子吧?听说要做成动画片来着?”

“对,这是《升起的烟花,从下面看,还是从侧面看?》的主题曲。我以前在老家啊,还是看了那个电视剧才决定离家出走的。”桦岛香织说。

《升起的烟花,从下面看,还是从侧面看?》是平成五年八月播放的电视剧。剧集刚开始播放就得到了极大反响,后来又制作了电影版。其后还被重制成动画电影。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开始也是看的电视剧。当时我刚来日本,还在上小学低年级,所以看不太懂。不过印象最深刻的是男孩子跟女孩子偷偷跑到游泳池去,还有最后烟花升起那一幕。”

马科斯眯起了眼睛。一直若有所思的Blue也开了口。

“我好像也看过……”

“真的?你应该才四岁吧。”

“嗯,所以几乎不记得了。好像是妈妈在看……我忘了在哪里,可能是以前住的麻布的公寓,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啊,对了……”

Blue低垂目光搜寻记忆,然后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我记得妈妈一边看电视,一边对我说:‘你长大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就算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你也要一直喜欢妈妈哦。’”

“是吗?那我们三个那时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看了同样的东西呢。真有意思。”

马科斯高兴地笑了。

“是啊。”桦岛香织微笑着,继续哼唱。

Searching for the colors of the rainbow

Melody never say good-bye

I will be near you

二十四年前,他们三个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看了同一部电视剧里的烟花。现在,又齐聚一堂,看着现实中的烟花。

Blue抬起头,拿起一个炸馅饼咬了一口。面衣底下露出绿色的食材,那是青椒做的。

小时候跟母亲一起生活时,Blue一直吃不下这种蔬菜,但是现在,它已经成了Blue最爱吃的东西之一。成长可能会带来口味的变化,但这主要依赖于桦岛香织变着花样给他做了各种青椒料理。

“谢谢你们。”

Blue凝视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对两个人说。

“谢谢你们没有讨厌我。”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马科斯苦笑着说。

桦岛香织不再哼歌,耳语般说道:“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Blue,多亏了你,我才触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知Blue是否听到了她的话。就算听到了,他也没有询问深意,而是看着烟花说道:“真漂亮。好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那可能是他最深切的渴望。

这天,烟花结束后的深夜。

马科斯听见Blue缩在毯子里,低声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Blue哭着不断道歉,马科斯却不敢上前搭话。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不知从何时起,Blue频繁做噩梦。与此同时,他在日常生活中又会突然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独自沉思的时间越来越多。

马科斯讲述道。

——我现在还在想,当时是不是能为他做点什么。

可是,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把这份心意告诉Blue。他可能也没有发现。

与Blue重逢后,我一直担心将来有一天又要分开,所以觉得应该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正好媒体也开始提到LGBT这种词。跟我小时候相比,越来越多人了解世上有这样的人群。就算没有那个,Blue知道真相后,肯定也不会瞧不起我。

可是……唉,就算他不会瞧不起我,也不一定能接受我的心意。说白了,我好不容易能跟他在一起,不想因为被甩了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尴尬。就算同是直男,这种关系也很常见吧?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的好朋友,这样就刚刚好。

我一直觉得那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到最后香织姐变成老太太,我跟Blue一起照顾她……

但是,事情并没有变成我想象的那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家伙变得十分痛苦。可是,我和香织姐却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怎么想,我都不知该如何把他从痛苦中拯救出来。所以,我只能陪在他身边。

我认为,那家伙突然离开浜松时,我经历了人生最大的悲痛。后来的重逢,则是我人生最大的快乐。

可是后来,我又经历了一次人生最大的悲痛。

奥贯绫乃

调查第十三天。

绫乃和小司来到了川崎。由于署里的车都被开走了,她们只能乘电车再转出租车。

两人在门口拦了出租车,是那种去年出现的,外形圆润的厢型车。深蓝色的车体上印了明年奥运会的标志,应该是丰田制造的“JPN TAXI”车型。

滑动式车门方便了乘客上下车,而且车厢内部宽敞,座椅正面装有可切换各国语言的触摸式人机交互界面,不通晓日语的外国人和视觉障碍人士都能使用。支付方式可选择现金、银行卡、数字货币,还有免费使用的电源插座和手机数据线,可谓无微不至。

“去‘京浜儿童家庭中心’。”

小司报出目的地,貌似四十岁左右的司机马上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回答:“明白。本车将会安全迅速地将两位送到目的地。”

这种车型目前数量还不多,主要由待客、驾驶技术都很优秀的司机负责驾驶。从各种意义上说,它都比以前的轿车型出租车好很多,而且价格不变。如果能拦到这种车,总会有点捡到便宜的得意心情。

车辆开始行驶,没过一会儿,正对座椅的显示屏开始播放新闻。

“高远一也氏首次入阁。”字幕旁边出现了案发当天绫乃在南大泽看见的那个议员的脸。

前些天,一名内阁成员因丑闻引咎辞职,他就是顶替那个人入了阁。从时机来看,这也有可能是面向夏季全国选举博取人气的一环。

画面切换到他与招募他入阁的现任总理大臣A的会见场面。

“高远先生是新时代的中流砥柱,我对他抱有很大期待。”总理微笑着说。

A政权于平成二十四年末重新成为执政党,如今已经过去了六年零四个月,超过平成中期的K政权,成为平成维持时间最长的政权。考虑任期的话,还有可能成为战后最长,甚至日本宪政史上最长的政权。

A虽然是个毁誉参半的政治家,但无疑会成为最能代表平成的总理大臣。

新时代。

还有几天,四月就要结束,日本正式改元。

绫乃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小司。

“莫非你是平成出生的?”

小司苦笑着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勉强算是昭和出生的。昭和六十三年。同年级一些生日晚的孩子就是平成出生的。上小学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有点羡慕他们。”

“哦?”

这是改元前后那一代特有的心理。

今年四月出生的孩子,会不会也有点羡慕下个月出生的孩子呢?

此前,警方上层喊出“平成之内逮捕凶手”的口号,现在看来,可能无法实现了。

与亚子和正田有关的人几乎全部接受了身体组织取样,用于DNA鉴定。但是并未找到与凶手DNA一致的样本。

不过,案情的焦点已经基本确定。

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把亚子和正田叫到D小区的春山,以及他们这个月初搬离的合租房。

离开合租房之后到走进“陌生人网咖”之前的这段时间,一家四口都在通过步行和电车移动。如此一来,活动范围应该不大,可能在东京或神奈川的某个地方。就算稍微扩大范围,也出不了首都圈。

警方通过不动产中介与合租房的业界组织展开了地毯式调查,但是目前尚未发现涉案房屋。

调查本部猜测,那可能是针对特殊人群的非法合租房。

亚子和正田不仅生活邋遢,虐待儿童,在经济上也捉襟见肘。而且,他们不愿意求助福利机构,反倒有意逃避,从而被吸引到违法犯罪的世界。

——自作自受。

曾经跟亚子一起在公园带孩子的犀川实加说得没错。

因为,亚子本来是可以选择的。

她可以反抗吸引和排斥的力量,坚持过正常的生活。

可是,孩子呢?

被父母的愚蠢选择影响,遭受毒打,甚至被迫拍摄了色情照片的小翼呢?他明明没有做任何选择。

相比死去的两人,她觉得小翼更可怜。

现在,绫乃这些警察也不得不依赖这个可怜的孩子破案了。

时隔九天再次来到“京浜儿童家庭中心”,绫乃和小司被领到了跟上次一样的会客室。她们踩着预定时间上门,却在会客室又等了三十多分钟。

“真不好意思,应该快到了。”

副所长三岛美沙子与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钟抱歉地说。

“没什么,请不必在意。毕竟是我们提出了过分的要求。”小司平静地回答。

掌握合租房信息的只有寄宿在这里的两个孩子。而且小渚年龄太小,很难作证,事实上她们只能靠小翼一个人。

绫乃两人问过话后,又有两组警察分别找过小翼,但都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调查本部希望能够继续对小翼的问讯,但是此时,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

前不久,由于警方对媒体公开了亚子和正田的身份,寄居在“京浜儿童家庭中心”的孩子们也得到了两人死亡的消息。小渚可能还不太理解死亡的概念,只是一脸呆滞,小翼则陷入慌乱,有段时间完全不开口说话。

中心考虑到孩子的心理负担,希望警方今后不要再对小翼进行问讯。

她们可以理解,也没有任何调查人员愿意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紧紧相逼。可是案件调查的时间拖得越长,就越难真相大白。

后来小翼渐渐开口说话,经过双方协商,决定缩短问讯时间,并且由以前与孩子见过面的绫乃和小司两位女性刑警负责问讯。

可是人都到了,小翼却突然不愿意离开房间,儿童福利员芥正在劝说他。

“父母去世的消息对翼君的打击很大吧。”绫乃问道。

“是啊。那孩子好像很黏自己的父母……”

上次问讯时,小翼好像也问过:“妈妈和大贵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翼君曾经受过虐待。正如之前所说,他还被迫拍了很多可怕的照片。哪怕这样,他也很黏父母吗?”

警方查明的关于儿童色情照片的事,还有关于两个孩子生活环境的信息,都共享给了中心。

美沙子转动眼珠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可以肯定的是,反复的虐待让翼君的心灵受到了严重伤害。他有时会突然尖叫大哭,我们怀疑是回忆起了以前被打的情景。而且,他在接受中心的心理咨询时也回答过:‘我很害怕妈妈和大贵爸爸。’‘我讨厌他们。’另外,‘冷却的警戒’也是孩子抗拒父母的一种征兆。只不过……”

美沙子叹了口气,皱起眉头。

“即便如此,孩子也不会失去对父母的爱。爱与恨虽然是完全相反的感情,但无法二者只择其一。人是可以对另一个人又爱又恨的。我们大人也会同时喜欢一个人的某些地方,又讨厌那个人的某些地方。这很正常。只是,幼年遭到虐待的孩子,他的爱恨波动会非常极端。翼君现在才七岁,可以说,他出生以后几乎每一刻都跟母亲亚子在一起。我认为,翼君可能会把亚子小姐当成自己——或者说世界的一部分。现在,他可能在经历自我的残缺和心灵撕裂的痛苦。”

绫乃咬紧了牙关。

泥沼如约而至,让她想到自己的女儿。

那孩子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把那孩子的心灵撕裂了吗——

她不该问这种问题。如果不持续制造疼痛,她可能会陷入疯狂。

绫乃的脸色想必很不好。美沙子看着她,露出惶恐的表情。

“啊,真对不起。我很明白警方必须查清这个案子。如果不抓住伤害孩子父母的凶手,那两个孩子一定也不好受。所以,我们一定会尽量配合。”

“啊,没什么。太感谢了。”

绫乃咬着后槽牙,极力让表情缓和下来,然后这样回应道。接着,她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案子上。

美沙子说得没错。抓住这起案子的真凶,对两个孩子的将来也有好处。

片刻沉默过后,美沙子又开口了。

“现在说这种事可能不太好……可是我认为,这起案子最终让两个孩子进入福利机构,其实也算一件好事。就像大部分结局悲惨的儿童虐待案一样,亚子小姐拒绝了行政援助,甚至逃离其登记地址,导致介入工作难上加难。”

在东墨田,民政委员一度试图引导行政介入,而且经调查发现,他们开始流浪生活后,也有很多人产生怀疑,甚至有的人上前询问,或是报警。

但是,亚子每次都逃脱了。就算自治体意识到这个问题,也会苦于人手不足,无法派专人去搜查介入。

“暴力会形成一条锁链。如果翼君就这样被亚子小姐抚养长大,他以后也有可能成为施暴之人。而且在他长大之前,很有可能会被虐待致死。”

暴力的连锁反应。那可能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吸引与排斥。

她们从亚子的青梅竹马佐藤纱理奈口中得知,亚子遭到过来自父母的暴力。正田那边虽然无法确认,但他父亲有伤害罪的前科,因此正田受到虐待的可能性也不低。

那两个人,或许也摊上了无法选择的父母。

美沙子继续道:“孩子的健康成长最需要无条件给予关爱的父母。那两个孩子,尤其是翼君的心灵可能很难治愈。而且,社会上还存在对儿童福利机构及其中儿童的根深蒂固的偏见,比如有人强烈反对在高级住宅区开设儿童救助中心。即便如此,相比被虐待致死,或是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成人,由福利院抚养长大的孩子,肯定也有更好的人生。不,我们必须让他们拥有更好的人生。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绫乃听了美沙子的话,感到泪腺又要失控。

不行。

她用力咬紧牙关,眨眨眼睛防止眼泪滑落。

就在那时,外面传来敲门声,不等有人回应,会客室的门就打开了。

是芥。

只有他一个人。只见他一脸歉意,手上还拿着几张画。

“不好意思,我好说歹说,翼君今天还是不想见人。实在辛苦你们白跑一趟了,但也希望两位理解翼君的心情。”

绫乃和小司对视一眼。

小司摇了摇头,仿佛在说“那也没办法了”。

接着,芥把画纸放在了桌上。

“其实我昨天就请翼君画了一些画。警方想知道那个合租房的信息,没错吧?所以我就让翼君画了他记忆中的合租房外观,在那里见到的人,还有其他有印象的东西。虽然不能像照片那样真实还原,但他的绘画能力比一般同龄人发达很多……”

纸上有各种人物和建筑物的彩铅绘画,的确画得很好。虽然说不上写实,但一眼就知道画的是什么。人物特征也都把握得很清楚。比如春山,在画上就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

“谢谢你,这些应该能派上用场。”小司说。

相比用语言询问,这些画透露的信息可能更多。

为了保险起见,绫乃用配发的手机拍摄了每一幅画的照片。

拍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小司问。

“不,等等。这个……是什么?”

有一张纸上画的既不是建筑物也不是人物,而是风景。

小司凑了过来。

“池子?”

不知是池塘还是湖泊,总之画面整体为蓝色,远景处貌似有树。右下角还用橙色数字标出了“12345”。

绫乃对这张画有奇怪的既视感。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看过。这是什么来着?

“哦,翼君说那是合租房墙上贴的照片,右下角是照片日期,但是他记不清了,所以随便写了几个数字上去。”

照片——

听他这么一说,绫乃想起来了。

青梅案。

十五年前,绫乃结婚离职前,在一课参与的最后一个案子,也是小司的父亲藤崎参与过的案子。

她再一看,瞬间想到了“时间静止在昭和的房间”,也就是青梅案凶手篠原夏希生活过的房间。当时里面就有这张照片。由于她一直闷在房间里不出来,不可能得到那张照片,所以到最后警方都没有查明照片的来源。

合租房有那张照片?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这个案子的作案手段跟青梅案相似,真的是偶然吗?

绫乃屏住了呼吸。

她回忆起十五年前。

青梅案发生一年后,案件形式上得到了解决。很可能存在的共犯被刻意忽略,最后以篠原夏希单独犯罪、嫌疑人死亡的形式送检。

绫乃看向小司。

小司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是困惑。

当时曾有传闻,小司父亲领导的藤崎班找到了共犯的重要线索,正在进行秘密调查。

“你知道青梅案吗?”

小司一听,眨了眨眼睛。

“听说过一点。就是我给父亲送衣服时,他正在调查的案子吧?”

“你听父亲提起过那个案子吗?”

“没有,他在家里从来不提案子。”

正如大多数刑警那样,藤崎也不对家人提起调查的事情。

巧的是,这次的调查本部里就有一个当时跟随藤崎展开调查的人。

“我们把画拿给答题王看看吧。”

“答题王?”小司困惑地反问。

“就是冲田管理官。他喜欢问答游戏,知道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所以一课的人以前这样叫他。”

冲田数晴。这位曾经是藤崎左右手的刑警,如今仕途顺遂,当上了本厅调查一课的管理官。这次成立的调查本部,就由他来担任统领全局的调查主任。

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范启莲

平成三十一年三月。

阿莲已经在Blue和马科斯给她安排的合租房生活了两年零两个月。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在四月的最后一天就要回国。

这座合租房貌似由独栋住宅改造而成,一楼两个房间,二楼三个房间,合计五个房间,里面都住了人。房间约十平方米,基本只住一个人,也有跟朋友或兄弟同住的人。

阿莲被分到了二楼角落的房间。虽然建材粗陋廉价,不过收纳区域和电视等家电都齐全。最重要的是,她能独享这个房间。

这里的住户几乎都是逃跑出来的外国技能实习生,但也有日本人。看来“Plan H”公司也为情况特殊的日本人介绍工作和住处。

房子里不时空出房间,但Blue他们很快就会带新人住进来。

这座合租房貌似由Blue负责管理,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补充生活用品,打扫清洁。

他们给阿莲介绍了两份工作。

一个是每周上四天班,到乘公交车需要十五分钟车程的废品工厂做大型垃圾分拣。垃圾里往往混有玻璃碎片和尖利物,一不小心就会受伤,而且劳动强度很大。

另一个是周末到外国人酒馆陪酒。因为要应付醉酒的客人,强度也很大。

不过两者的劳动时间都不长。工厂只需做到傍晚,酒馆则只有夜里上班。每周还能有一整天的休假。两份工作加起来的薪水,去掉合租房的房租和中介费,还能剩下二十多万。这是“龟崎缝纫”的四倍。

如果还想多赚点钱,也能去风俗店工作,但是阿莲拒绝了。她不想再背叛丈夫。

合租房所在的南林间地区外国人比较多,阿莲也很容易适应这里杂乱的感觉。而且,只要乘坐电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横滨和新宿,因此休息时能够尽情体验日本的都市生活。

她有时会吃点好吃的,买点喜欢的东西,剩下的钱也足够汇给家里。现在她甚至能跟家人通电话了。

合租房还有其他越南住户,特别是同住二楼的阿妙和阿收两姐妹,跟阿莲年龄相近,三人成了好朋友。她们是从长野县农户那里逃出来的。

两姐妹跟住在其他地方的越南逃跑实习生也有联系。一次,她们邀请阿莲到那些人工作的越南餐馆去,又结识了不少朋友。

她被困在“龟崎缝纫”,无法获得外部消息时压根儿不知道,这个国家原来生活着很多越南人,还形成了自己的社群。

逃跑之前,她被反复警告不准逃跑,否则要被遣返回国,不得不给心灵戴上枷锁。逃跑之后,她才发现了广阔的世界。

Blue说她可以在到期之后继续工作,越南人的社群也愿意给她介绍工作。

她觉得,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多待一段时间也可以,不过,阿莲还是很想念家人。她很想念丈夫,尤其想念孩子们。她真想紧紧抱住肯定已经长大了不少的两个孩子。

所以,她决定依照计划,下个月回国。

就在阿莲决定要尽情享受剩下的日子时,几天前空出的隔壁屋来了新住户。

那是一家四口日本人,其中两个是孩子。

奥贯绫乃

调查第十四天。

她们专门空出了樱丘警署的一个小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

绫乃与小司坐在桌子一侧,一个人坐在另一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小翼的画。

那个人就是本厅调查一课管理官,兼任多摩新城男女二人遇害案调查本部调查主任的冲田数晴。

他曾经的寸头已经留长,成了两边推平,头顶留发的造型。银边眼镜也换成了黑框眼镜。以前高大结实的体魄圆润了一些,因此也多了些威仪。绫乃在第一次调查会议上看到他时,心中感慨果然是地位造人。

冲田抬起头,看向绫乃。

“很像啊……”

“是的。我认为这跟青梅案那张来源不明的照片是同样的风景。翼君曾经住过的合租房,很有可能装饰着相同的照片。而且,这次案件的作案手段也与青梅案极其相似。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冲田没有回答,重新看向画。

绫乃下定决心,追问道:“管理官,青梅案最后被定性为家中次女篠原夏希独立作案,对吧?可是调查本部一度怀疑存在共犯,而且我还听到传闻,说藤崎班长找到了与共犯有关的重要线索。管理官,不,冲田先生,你觉得这个案子跟青梅案会不会有联系?”

冲田再次抬起头,这回看向了小司。

“藤崎,你听你父亲提起过青梅案吗?”

绫乃也问过这个。小司摇了摇头。

“没有。”

“是吗……嗯,也对。”

冲田轮流看了看绫乃和小司,然后长叹一声。

“其实我在意识到两个案子的作案手段相同时,心里就有过怀疑。不过,那种作案手段不算特殊,很难断言就是同一人所为。现在有了这张照片……奥贯,你说得没错,很难认为这是单纯的巧合。刚才你说那张照片‘来源不明’,其实那个来源已经查清了,是某个人送给少年Blue的东西。”

“Blue?”

“没错,他就是青梅案的共犯。不,说不定是主犯。上头下令停职调查前,藤崎班花了大约半年时间追查这个Blue。”

原来藤崎班追查共犯的传闻是真的。而且听冲田的语气,他们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甚至把目标限定到具体的某个人。可是直到最后,调查还是被迫中止,案子被安上了没有共犯的结论。因为藤崎班没有找到Blue吗?

不,既然共犯身份已经确定,中止调查的决定就显得很奇怪。另外,如此重要的线索只被藤崎班掌握,这种情况也很蹊跷。

她心中浮现了几个疑问。

还没等她说出来,小司就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少年,那个Blue,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绫乃看向旁边,小司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冲田撇了撇嘴。

“抱歉,我并不是故意含糊其辞。他确实是法律上不存在的人。因为Blue没有户籍。他是被认定为青梅案凶手的篠原夏希的儿子,同时是个无户籍儿童。”

“啊?”

绫乃忍不住叫了一声。

篠原夏希有孩子?可她不是一直蹲在家里那个“时间静止在昭和的房间”吗?

“藤崎,你还记得吗?那年六月底,我们正在调查那个案子时,你把你父亲的换洗衣物送到了奥多摩警署的调查本部,奥贯代为收下了。”

小司和绫乃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巧的是,那天正好有个电话打进来,向我们提供了案件线索——”

冲田开始讲述。

北见美保的证词。篠原夏希实际已经离家出走的事实。她成为高远仁的情人,生下了Blue。高远自杀。“小甜心”事件。跟井口夕子的同居生活。与自称木村拓哉的海老塚卓也交往。海老塚在浜松的不正常死亡。还有,拍摄了蓝湖照片的三代川修的证词。

那就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以及少女生下的孩子,一步步走向杀害家人的经过。

“平成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三代川把两人送到篠原家门口,然后因为害怕逃跑了。我们只查到这一步。

“共犯无疑就是夏希的孩子青,又称Blue。可是他们最终没有查出Blue行凶后逃去了什么地方。当时他只有十四岁,过完一月的生日也才十五岁,无论怎么说都是个孩子。如果Blue一直流落街头,肯定会被儿童救助中心收容,但是他们没有查到相关信息。由于藤崎班人数有限,调查力有不逮。同时,案子也迎来结案时限。上头最终决定以嫌疑人死亡的形式送检。或许因为Blue极有可能继承了高远家的血脉,警察厅出身的议员插手了那个案子的调查。与此同时,新潟的地震又让警方人手严重不足。总而言之,案子被政治干涉了。”

冲田叹了口气。他最开始那句话,应该是讽刺或自嘲。

“Blue是否就是把两人叫出去的春山?”

听了绫乃的问题,冲田摇摇头。

“我无法断言。不过,这张照片的底片应该在Blue手上。他没有户籍,当然也不存在本名。因此,完全有可能使用假名。”

“我父亲呢?管理官,我父亲辞职是因为那个案子吗?”

小司再问,冲田又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也想知道。班长……藤崎先生肯定无法接受调查半途而废这件事。事实上,那是一个未解决的案子。因此,那也成了藤崎先生事业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未解决案件。我记得藤崎先生是调查结束三年多,平成二十年辞职的对吧?同一时期,他还离婚了。”

小司点点头。

“是的。我从大一升上大二的时候,父亲跟母亲正式离婚,又辞去了工作,还用退职金把我的学费全包了。”

“是吗?当时我正好被调配到辖区警署,没在本厅。藤崎先生辞职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正好离婚独居了,干脆借此机会辞掉工作。

“不过,我至今都无法理解他为何因为离婚了就要辞掉工作。毕竟他是带了我很久的前辈,我不希望他辞职,就追问原因。结果他说:‘我想自由地做一件事。’我又问:‘莫非你要重新调查青梅案吗?’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藤崎先生还有别的事情想做。可是他用一句‘谁知道呢’就把我打发了。藤崎,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冲田反问小司。

小司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告诉他自己当上警察时,父亲提醒我‘这份工作有很多不讲道理的地方’。他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的可能是青梅案。”

“嗯,有可能。”

小司点了点头。

“我觉得管理官说得没错,父亲辞职后,应该调查过那个案子。”

“他说过什么吗?”

“不。”小司摇摇头,一脸严肃地说,“父亲从来不提工作的事情,也没告诉我为什么辞职。而且他本来就不怎么在家,我几乎对他毫无了解。不过,如果换成我……站在父亲的立场,手底下的案子被那样结案,一定也会想自己调查。并不是要抓住凶手,而是做一个了结。我想,他一定特别想找到Blue。”

冲田露出微笑。

“是吗,你果然是藤崎先生的女儿啊。如果我是藤崎先生,肯定也会这么做。”

小司凝视着冲田。

“管理官,这件事可以由我联系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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