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最后的春天,平成三十一年三月中旬,Blue发现了那四个人。
在一个不眠之夜,Blue独自离开公寓,走向便利店。途中,他透过家庭餐厅的玻璃,看到店里坐着四个人。一对青年男女,还有两个貌似兄妹的孩子。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很邋遢,男孩子的运动衫上还破了个洞。
Blue一眼就看出他们过着跟流浪差不多的生活。
带孩子的流浪者很少见,这还是他头一次亲眼看到。不过在此之前,Blue就知道这种人的存在。而且,他在浜松杀死卓也后,也过了一段类似的生活。
中介公司“Plan H”不仅帮助外国技能实习生逃跑并介绍工作和住处,有时也会找日本人搭话。
Blue想起,公司运营的南林间合租房前不久空出了一个房间。
虽然那个房间并不大,但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也不是住不下。应该总比家庭餐厅的卡座强多了。而且对方是青年男女,也好介绍工作。
Blue走进店内,找了个座位观察他们。
男女两人看起来都不怎么正经,但不像受了重伤无法工作,或是交流能力严重不足的样子。
再看桌上,大盘和饭盘各有两个。他们好像在四个人分享两份套餐。
一个大盘里的菜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些搭配的蔬菜,很难看出主菜是什么。
那些剩下的东西,是青椒。
女人正在催促男孩子把它吃掉。
“快吃啊,你不是哥哥嘛。”
男孩子双目紧闭,用叉子叉起青椒送进嘴里。与此同时,他轻轻咳嗽起来。看来,他真的很讨厌青椒。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吐出来,蠕动着嘴开始咀嚼。
貌似妹妹的女孩子天真地说:“哥哥加油!”为拼命与青椒格斗的男孩子打气。
青年男女也对他说话了。
“要乖乖吃完哦。”
“吐出来就教训你。”
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在为孩子加油,反倒更像调侃。男人一脸坏笑,还轻轻推了一下男孩的脑袋说:“别吃成一副苦瓜脸啊。”
Blue下定决心,走向他们。
“我能打扰一下吗?”
遇到陌生男人上来搭话,他们显然吓了一跳,但还是听Blue说完了。当他说到介绍住处和工作时,两人都很有兴趣。
Blue很年轻,穿着牛仔裤和风衣。这种休闲装扮好像起到了积极作用。
他说自己叫“春山”。跟日本人打交道时,Blue经常用这个假名。过去母亲列举“理想的男人”时,就提过这个名字。虽然Blue完全不知道他是谁,只记住了那个名字。
他们很快就谈妥了。Blue回到公寓,向桦岛香织汇报这件事。第二天,他跟马科斯开车把四人带到了南林间的合租房。
对于这件事,Blue只告诉别人“正好看见”和“正好有房间空出来”。
奥贯绫乃
调查第十六天。
跟前天一样,还是在樱丘警署的小会议室。
可能因为今天天气不好,窗外没有阳光。
还有一点跟前天不同。
特意空出的屋子里不再只有三个人,而成了四个人。
除了绫乃、小司和冲田,小司的父亲藤崎文吾也来了。
“那个多摩新城的案子啊……”
藤崎比绫乃记忆中的身形瘦削了几分,头发也白了一半。他低声喃喃了一句,然后抬起头。
他已经是外部人员,虽然看到过案件的媒体报道,但也是头一回听说女儿参与调查这件事。他更加想不到此案跟青梅案有关系。
“藤崎先生,你辞掉工作后,一直在调查青梅案吗?”
冲田问了一句,藤崎点点头。
“嗯,我一直在找Blue。其实我有一点线索。”
藤崎发现调查时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女仆装人物存在疑点,因此意识到桦岛香织可能与Blue有接触,其后便开始慢慢寻找她的去处。
“那你找到了吗?”
冲田凑过去问道。虽然他仕途顺遂,但其实心中也对青梅案的半途而废感到不甘。
藤崎点了点头。
包括绫乃在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过花了很长时间。我首先从桦岛香织的人际关系追查她的去向,可是她关掉涩谷的事务所后,马上像想重启一切似的人间蒸发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我还找了一些老警察帮忙搜寻,还是没有线索——”
同时,藤崎还造访了香织的故乡——滋贺县大津,调查了她的父母。
在那里,他发现香织的父母嗜酒成性。香织十五岁离开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大约十一年前,她的父亲因肝硬化去世,香织甚至没有出席葬礼。其后,母亲得到滋贺县的NPO组织“阳光向上”的支持,靠领取生活保障金维持生活。
藤崎第一次到访滋贺县时,香织的父亲刚刚去世,母亲还在世。不过她对女儿的现状一无所知,没能给出有用的信息。老人家经常住院,但是香织从来没有看望过她。
后来,藤崎又去了几次滋贺县,每次都前去看望香织的母亲。她的健康状况逐年恶化,最终在五年前因为心脏疾病去世,没有给藤崎留下任何线索。
藤崎闻讯前往滋贺县,从安排葬礼的“阳光向上”工作人员口中听到了值得关注的事情。他们联系不上香织,她跟父亲去世时一样,没有出席葬礼。不过,一直给组织捐款的公司突然增加了捐款额度,使他们顺利完成了葬礼。藤崎又仔细询问,得知那家公司在神奈川县,名叫“Plan H”,从十年前开始给这个NPO捐款。而且,当时“阳光向上”刚开始援助香织的母亲。藤崎还听说,一个自称社长秘书的女人到滋贺县来参观过,还说他们公司正在援助多个NPO组织,将之作为社会贡献活动的一环。
这个时机太可疑了。
出于所谓“直觉”,藤崎决定查查这个“Plan H”公司。该公司做了正规登记,找起来并不困难。公司董事长是一名男性,名叫大山康三,办公室位于横滨伊势佐木町的写字楼。
“身份是可以借用的,所以保险起见,我决定暗中监视他们的办公室,并确认这三个人经常出入。时间是平成二十七年,距今四年前。”
说着,藤崎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将里面的几张照片一一摆在桌上。
三个人从市区的写字楼里走出来。女人戴着墨镜,另外两个是年轻人。拍摄时用了长焦镜头,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分辨外貌。其中一名青年肤色较深,看起来像外国人。
“这不是——”冲田看到照片,一脸惊讶,“那个,在浜松跟Blue一起工作过的日裔……”
见冲田一时想不起姓名,藤崎开口帮了他。
“三泽·马科斯。”
冲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他也在一起吗?”
“没错。‘Plan H’的实际经营者是桦岛香织,只不过借用了大山的身份登记。他应该是找过桦岛香织借钱的人。三泽·马科斯和Blue好像都在那个公司工作。”
绫乃和小司跟不上他们的对话,只能呆呆地看着照片。藤崎似乎发现了,便指着照片说:“这就是藏匿了Blue的桦岛香织。这个人叫三泽·马科斯,是Blue的老朋友。然后,这就是Blue。”
他指的是两名青年中长得更像日本人的那个。不过,他好像没有日本国籍。此人面容温柔俊俏,又瘦又高,说是模特也会有人信。他跟小翼画的也有几分相似。
这人就是Blue。
“我又观察了一段时间,还通过征信公司调查了‘Plan H’的业务内容。他们在搞不太正经的中介,还经营地下合租房。”
地下合租房。又是一个共通之处。
“那天碰到的女仆原来是Blue吗?”冲田说。
“那个我没有查证,不过最后循着这条线索找到人了,所以应该是。”
“如果当时能逮捕他……”冲田长叹一声。
藤崎露出了苦笑。
“不过我只查到了他们在哪儿,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藤崎先生,你没有接触Blue或者桦岛香织吗?”
藤崎摇了摇头。
“没有。这三个人一起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一起住?”
“没错。至少四年前是这样。而且他们还经常下班后出去喝酒。我有一次跟着他们走进居酒屋,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桦岛香织和三泽·马科斯见过我,但已经过去十年了,似乎都没发现。他们聊的都是很无聊的话题,比如上次看的电视节目,日本国足如何如何,反正都是一般人会聊的事情。马科斯最健谈,总是开玩笑逗Blue。你们看照片也能知道,Blue长得很英俊,笑起来也特别好看。我当时还感叹,自己一直追查的人笑起来竟有这样一副好看的面孔。桦岛香织属于倾听者,她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两人。他们三个看起来就像一家人。”
藤崎瞥了一眼小司。
“我们一家人反倒很少一块儿吃饭啊。”
小司面不改色,无声地点了点头。她说过自己并不记恨父亲,此时的表情也很难看出她对藤崎的态度。
藤崎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虚空。
“他……Blue没有户籍,没有父母,却得到了跟他一起吃饭的同伴。怎么说呢?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突然放下了,就像终于得到了一直在寻觅的答案。这本来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展开的行动,对我来说,那就是一种了结……”
绫乃定定地看着照片上的Blue。
这是个无法选择父母的孩子。他连证明自己身份的户籍都没有,却混入市井之中长大成人,还有了亲如家人的同伴。然后……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这个Blue真的是凶手吗?他真的杀了那两个人吗?”
正田和亚子原本带着两个孩子在外流浪,因为住进“Plan H”运营的合租房,跟Blue接触。可是他们只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左右就发生问题,最后四人离开了合租房。不久之后,Blue通过社交软件联系正田,用虚假的工作将其引到D小区后杀害——补充上漏掉的拼图碎片后,这条脉络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我对你们这个案子不太了解。不过从你们的话来判断,应该是这样。如果我查到Blue的住处后及时接触他,说不定……不,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藤崎又从放照片的信封里拿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地址。
“这是我查到的‘Plan H’的办公室,还有桦岛香织他们的住处。”藤崎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其余三人,继续说道,“这是你们的案子,应该由你们亲手了结。”
范启莲
平成三十一年三月。
那天住进来四个人,是一男一女两个日本成年人,还有两个孩子。阿莲自然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那家人住进合租房二楼,阿莲隔壁的房间。
这两年多来,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带着孩子入住。比她早来的住户也说没见过。
阿莲也知道,日本人一家四口住这种合租房很不正常。再一看,那一家人穿的衣服都很邋遢,尤其是大男孩的运动衫肩部还破了个洞。以前那个日本青年(Blue说那是修先生)到村里来,听了他的讲述,阿莲一度很羡慕日本的孩子,但这两个孩子的打扮还没有越南的小孩得体。
不仅是这家人,其他日本住户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阿莲也无从知晓。
她在起居室碰到一家人,说了声“你好”。虽然她到现在还是只能说一些简单的日语,但已经比在“龟崎缝纫”那时好多了。
不管他们有什么特殊情况,那位母亲看起来跟阿莲同龄,也跟她一样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阿莲看到他们,不禁想起了留在故乡的孩子。她很想跟这家人搞好关系,甚至想帮男孩缝补衣服。阿莲很擅长缝补。
大男孩看到阿莲说话,惊奇地点了一下头。小女孩则咧嘴笑着,也说了一句“你好”。可是母亲却连忙抱过妹妹,毫不掩饰脸上的警惕,咕哝了一声“嗯”。至于父亲,他连招呼都不打,直接瞪了阿莲一眼。
这帮人怎么回事——
老实说,阿莲感觉很不好,甚至觉得两夫妻都不是什么好人,心里有点害怕。她实在不敢开口帮男孩缝衣服。
“Plan H”也给那对夫妻介绍了工作。丈夫是在施工现场工作,妻子好像是陪客喝酒,但具体不太清楚。妻子只需晚上出去工作几个小时,平时可以照顾两个孩子。
孩子们住进合租房后,Blue就经常带着游戏机过来,在起居室跟孩子一起玩。
大男孩总是玩得特别起劲,小女孩虽然年龄太小,还不懂玩游戏,但也会看着画面哈哈大笑。有时两兄妹还会争抢自己想玩的游戏和操纵杆,每次Blue都会阻止他们。大多数时候,两兄妹都能开开心心地一起玩。
孩子们开心玩耍的样子让人会心一笑。越南也有电视游戏,阿莲决定回国后也给孩子们买个游戏机。
一开始,阿莲以为Blue只是单纯地喜欢小孩子。正因为喜欢,他才会带游戏机过来。每次Blue都会眯起眼睛,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玩耍。孩子们都把Blue当成“带游戏机给我们玩的大哥哥”,很亲近他。
可是,后来阿莲又想——
或许,他其实是担心那两个孩子。
有一次,阿莲看见Blue对打游戏的孩子说话。“爸爸妈妈对你们好吗?”“他们会打你们,骂你们吗?”“你有什么话想告诉大哥哥吗?”他用温柔缓和的语气问了好多问题,连阿莲都能听懂。
后来,是阿莲证实了Blue的担忧。
由于合租房是后期做的隔断,屋里有好几个地方墙壁很薄。比如阿莲和那家人之间的墙壁。
一家人入住大约一周后的某个晚上,隔壁传来了声音。
“这是为了加强你的素养。”
那是母亲的声音。
素养——那是阿莲最熟悉的日语单词。
“对不起,请原谅我。”她听见了孱弱的声音,显然是大男孩发出的。
“不行。对你这种坏孩子,口头说什么都没用。”
啪!一声脆响。
那孩子在挨打,好可怜……
阿莲心里虽然这样想,一开始也没当回事。越南的家长也经常体罚小孩。阿莲小时候经常被大人用棍子和手打屁股。
可是,打孩子的声音持续了好久,母亲的教训渐渐变成了辱骂。“你到底懂不懂!胡闹什么!混蛋!”
啊,这有点过分了吧……
阿莲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那边又响起父亲的声音。
“一个男人哭什么哭!”
砰!一阵沉重的响声紧随其后。
“听到没有,听到了赶紧道歉!”
“对……不……起……”
男孩的声音在颤抖,还带着哭腔。响声暂时停止。
等阿莲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耳朵贴在墙上,屏住了呼吸。
她只能听见隔壁房传出的响动,但是心里很清楚,那无疑是严重的暴力行为。那孩子才这么小……
她想到自己的孩子,不禁胸口发紧。
几天后,她再次听见骂声。又过了几天,事态重演。
看来,那对夫妻经常对孩子拳脚相加。
怎么办——
阿莲很想阻止他们,但也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她马上就要回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惹任何麻烦。
于是,她想装作看不见,装作听不见。
可是,到了她即将回国的四月的第一天——
日本公布了新年号,工厂里的日本员工也一直在议论。对日本人来说,改元好像意义重大。不过,阿莲本来就不熟悉日本的历法,再加上马上就要回越南,因此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其实是那天夜里隔壁传来的骂声和尖叫声。
“不要!”
男孩子的尖叫。
“不行。”
“求求你,快停下!”
男孩子在抗拒什么。
“少啰唆,给我闭嘴。不准挣扎。把小渚吵醒了怎么办?”
“我不要拍照片,不要滋滋。”
“不要也得拍。”
那段对话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
阿莲心意已决,走出房间。
她不想掺和这件事,但是心里一直有一种分不清是正义感还是好奇心的情绪,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莲来到走廊,走到隔壁屋门前,握住门把手。门没有锁。她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感觉心跳越来越快,仿佛全身都变成了心脏。要是被发现,她就马上逃回自己房间。
她从门缝里看见了。
恰在此时,男孩子发出一阵尖利的哀号,屋里同时传出焦臭味。
房间里铺着三床貌似从不收拾的被褥,到处都是杂志和垃圾。而且,里面正在上演让人不敢想象的场景。男孩子浑身赤裸,被绳索捆绑。那个父亲正在往男孩背上按点燃的香烟,母亲则用手机拍摄那个场景。与此同时,女孩子沉沉地睡在被褥里。
“呀啊啊啊啊!”阿莲忍不住大喊一声,打开了门。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她忍不住喊出了越南话。男女两人朝她看过来,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你、你、你们,干、干什么!”
她努力用日语质问。
“你怎么回事!搞啥啊!”
“看什么看!”
两人怒骂着朝她走了过来。
阿莲很害怕,但是怒火战胜了恐惧。无论因为什么,都绝不能对孩子做这种事。
“孩、孩子,过分,不行!”她提高了音量。
“少啰唆!关你什么事!看什么看!”母亲回骂。
“开什么玩笑,你想干啥!”父亲握紧了拳头。
要被打了——
就在那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怎、怎么了?”
住在一家人对面房间的越南姐妹阿妙和阿收也走了出来。她们战战兢兢地看向屋里,发现被捆住的男孩子,忍不住“啊!”地叫了起来。
接着,住在楼下的日本青年从她们背后的楼梯跑了上来。他平时几乎不说话,所以阿莲不太了解他的性格。
“怎么这么吵,到底……”
他也看向屋里,接着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那孩子的父亲和母亲。阿莲感觉自己等到了援军。
“你、你、你们住手!”阿莲说。
“少他妈啰唆。”母亲嘀咕道。
父亲啧了一声,猛地推了一把阿莲,还大吼道:“关你屁事啊!”阿莲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退到屋外。
房门轰然关闭,里面还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等、等一下!”
阿莲扑向房门,但是房间里没有反应。
她转头看向援军,他们却尴尬地面面相觑。
日本青年微微颔首,回到楼下。阿妙和阿收面带难色,也回了房间。
大家都不想多管闲事。其实阿莲也一样。那天夜里,阿莲几乎没睡着。隔壁屋也没再传来奇怪的声音和响动。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们会有所收敛吧?阿莲这样祈祷着。可是,她无法亲眼见证。
第二天,那一家人就不见了。
傍晚,阿莲下班回来,发现Blue来了,Blue问她昨晚出了什么事。彼时他已经问过别的住户,大概知道了事情经过。
Blue一直都是冷静温柔的人,但是那一刻他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他虽然没有爆粗口,但阿莲明显感到了静默的怒火。
“对、对不起……”
阿莲以为Blue要责怪她挑起矛盾,但是,Blue看着她慢慢地说:“没关系。你看到孩子被那样对待,肯定无法保持沉默,对不对?我只是想知道,那两个人究竟做了什么。所以请你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阿莲听清了他的话,也懂得话里的意思。
此时她才意识到,让Blue怒火中烧的,是那两个虐待孩子的大人。
阿莲努力回忆,如实说出了这一个多礼拜自己听到的声音和响动,还有昨晚亲眼看到的场景。
奥贯绫乃
平成三十一年四月三十日,平成最后一天。
这里是神奈川县大和市,小田急电铁江之岛线南林间车站往西大约一公里,从大路分支出来的住宅区小巷。
眼前是一座没有铭牌的蓝顶小楼,两辆警车分别停在它的斜前方和小巷拐角处,每辆车里都有四名调查人员待命。另有四人伪装成普通路人。这个住宅区一角,聚集了十二名刑警。
绫乃和小司坐在拐角处警车的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同样在待命。
那座没有铭牌的房子,就是亚子一家这个月初离开的合租房。其外观也与小翼的画很相似。
而且,这座房子果然没有提交经营租赁的申请。
Blue应该就在里面。
“平成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梅田在后座喃喃自语。时间已近正午。
“把他请到局里,要是他立刻认罪,再赶时间申请逮捕令,应该能赶在平成把他逮捕。要是他拒不认罪,或是干脆保持沉默,那就麻烦了。”
梅田对旁边的井上说。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没必要拘泥于平成了。反正都要过很久才起诉。明天抓也行,后天也不迟。而且现在还不能肯定那个Blue就是凶手。”
“连作案手段都一样,那不相当于肯定了吗?”
“也对。老实说,我倒是希望能定下来。”
绫乃凝视车窗,漫不经心地听着那两人的对话。然而,从这个方向看不到拐角另一头的房子。
管理官冲田首先下了缄口令,明确“绝对不能泄露消息”,然后把Blue和青梅案的相关信息共享给了调查本部。
通过藤崎提供的地址,他们很快就找到了Blue的所在地。
跟四年前一样,他还在伊势佐木町的“Plan H”工作,并且跟桦岛香织和三泽·马科斯住在距离公司不远的公寓里。
车载无线对讲机发出一阵沙沙声,接着传出了声音。
“有人出来了。”
联络来自房子斜对面的警车。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不是抓捕目标,是个外国住户。”
他们长吐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疑似从合租房出来的外国人经过绫乃她们坐的警车。那是个女人,看外貌应该来自越南,很可能是逃跑的技能实习生。
“Plan H”有好几座相似的合租房,出租给特殊背景的外国人,以及像正田和亚子那样处于流浪状态的日本人,并给他们介绍工作。而且,那些工作大多是在非法经营的废品处理公司等很难称得上合法的企业干活。另外,他们还有引导外国技能实习生逃跑的迹象。
“那女的拉着行李箱,会不会要回国了?就这么放过她吗?”
梅田看着窗外说。
“嗯,首要任务是逮住Blue,然后找到桦岛香织和三泽·马科斯。”
警方昨天就安排了调查人员跟踪Blue、三泽·马科斯和桦岛香织这三个人。今天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任务的重中之重是要抓住Blue。
Blue和马科斯好像在分头管理公司的合租房。今天一早,Blue就走进了这座房子。他们准备在他出来后行动。
“对藤崎选手来说,这是为父亲了结心愿的机会啊。”
梅田口无遮拦地说道。
小司冷静地回答:“有可能……不过我也是前几天才得知详情,没什么为父亲了结心愿的感觉。而且,我父亲心里好像已经为那件事画上了句号。总之,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哎呀呀,真冷淡。”梅田轻飘飘地说。
小司的表情不太紧迫。毕竟她当上刑警不是为了追随父亲的脚步,只是父亲恰好从事过自己憧憬的工作罢了。
梅田可能觉得不过瘾,但绫乃很喜欢小司与她父亲的距离感,同时也很羡慕。
“有人出来了,这回是抓捕目标。”
无线对讲机再次响起。
来了——
“明白,立即行动。”
绫乃回答完,旁边的小司已经打开了车门。
“交给你们了。”井上在背后说。
“是。”绫乃和小司应了一声,走下车去。
按照安排,绫乃和小司首先上前表明身份,然后要求他到警署接受调查。
她们转过拐角,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Blue正好从大门走出来。绫乃感到心跳开始加快。
他应该完全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因此对绫乃和小司毫无警惕。
绫乃能清楚看到他的长相。那是一张清爽端正的面庞。
Blue,你为什么——
前不久,绫乃听了冲田的描述后,心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杀了那两个人——
假设Blue杀了亚子和正田,他的动机是什么?那两个人都是容易引发矛盾的性格,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埋下了怨恨的种子,或是制造了矛盾——或许是金钱矛盾。
可是,绫乃觉得真正原因不是那个。
她很想知道。Blue说不定——
绫乃和小司朝Blue走去。
当距离仅剩三米时,Blue总算注意到了朝自己走来的两个人。
两人加快速度,缩短距离。
Blue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绫乃她们也停下脚步。小司开口道:“请问你是‘Plan H’的春山先生吗?”
“没错,我是……那个,请问是哪位?”
Blue当然对她们没有印象,所以脸上浮现出警惕和困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杀了他们?为什么杀了舟木亚子?
绫乃强忍住立刻质问的冲动。
小司加重了语气。
“不对,其实你叫篠原青吧。”
“啊?”
Blue瞪大了眼睛。
“我是警视厅的,想请你回去问一些问题。”小司说道。
“哦,这样啊……好的,我明白了。”
Blue冷静地点点头。
小司用对讲机通知正在待命的调查人员:“对象已同意随行。”
停在房子斜对面的警车开了门,调查人员走下来。
之前他们考虑到嫌疑人可能会反抗,现在对方如此顺从,反倒有些难以适应。虽然不想承认,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确放松了警惕。
“这边请。”小司引导他走向车辆。
就在那时,Blue突然向右转弯,拔腿就跑。
“啊!”绫乃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发出了喊声。
“抓住他!”对讲机传来疑似井上的怒吼。
绫乃跑了出去。
“站住!”
Blue逃往的小巷另一端已经有两名装扮成行人的调查人员蹲守。可是Blue已经用最快速度,以毫厘之差冲破了两人的防线。
两人转身就追。
没问题。他虽然很快,但也不是追不上的速度。而且出了巷子就是大路,没有特别复杂的地形。他们这边还有车,就算一时追不上,也不可能让他跑掉。
Blue。
她几天前刚刚得知这个人的存在,却觉得自己已经追查了很多年。
Blue。
他被迫跟随由不得他选择的母亲四处漂泊,连户籍都没有,一直行走在不为人知的社会阴暗面。
Blue。
绫乃对他的大部分人生一无所知。但是可以肯定,他的成长伴随着身心的伤害。
Blue。
别逃,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杀了他们?你是不是想救那两个孩子——
亚子和大贵的死让孩子们得救了。他们得以从父母这个最强的吸引和排斥的源头解放出来。
Blue。
Blue,你是不是想拯救那些无法选择父母的孩子?
绫乃拼命追逐着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