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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致Blue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泡沫。

在平成开始的一九八九年,的确存在过这样的经济阶段。日经平均股价在这一年末创造了史上最高纪录。

泡沫正如其名,最终会骤然湮灭。平成二年二月到三月,股价大幅崩溃,看不见尽头的经济低谷开始了。尽管如此,平成初期的那几年,街头巷尾依旧残留着泡沫的余韵。

那时Blue还没懂事。他与父母三人生活在麻布的高级公寓。父亲经营一家公司,依托着泡沫的盛况,发展还算不错。

母亲经常骄傲地说,你爸爸又高大又有钱,是个很帅的人。

进入青春期,Blue的身高也猛蹿。他五官端正,按照普通标准足可称作美男子。说不定这就是父亲的遗传。

可是,Blue却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

他只记得一个白色的房间。

里面有电视机,上面连着貌似游戏机的东西。没有人玩游戏,机器电源却开着,流淌出热闹的音乐。那是知名游戏《勇者斗恶龙》的主题曲。

电视机前的天花板上悬着一个东西,又黑又大,滴滴答答地流淌着液体,散发出一股恶心的酸臭味。

那一定就是上吊自杀,屎尿齐流的父亲。后来,Blue这样想。

如果那真是关于父亲自杀的记忆,那么它应该发生在Blue刚刚五岁的平成六年一月。

假设游戏机上的《勇者斗恶龙》是最新作品,那应该是平成四年发售的《勇者斗恶龙5》,讲主人公拥有家庭的游戏。

Blue的父亲很喜欢打游戏,Blue似乎也很喜欢看父亲打游戏。

但Blue没有记忆,因此无法回忆。

藤崎文吾

平成十六年六月。

“我第一次吃猪肉盖饭,不过还可以啊。比牛肉饭还好吃。”

“真的吗?猪肉的确还行,可我还是喜欢牛肉。我爱牛肉。”

“神野,你就是吃不上才爱吧。”

“没有没有,还是牛好吃。”

两名下属——冲田和神野,跟他同坐在四人座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藤崎今天带着他手下的“藤崎班”到外面跑调查,太阳落山后收工,三人决定返回调查本部前先去沿街的吉野家吃晚饭。

“不过相比牛肉,猪肉的氨基酸更平衡,也含有更多维生素B。夏天还是吃猪肉好。”

“冲田哥,我们吃的可不是成分。”

由于美国农场的肉牛暴发疯牛病,从去年年底开始,日本就停止了美国牛肉进口。受到这一举措影响,不仅是吉野家,大多数主打牛肉饭的店铺都停止供应自己的招牌牛肉饭,转而主打猪肉饭或鸡肉饭等。

不经意间看向窗外,玻璃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的水滴痕迹。看来外面不知不觉下起了好几日不见的雨。

六月,这个号称史上最严重的空梅雨月份,快要结束了。

藤崎的直觉果然没错。

由于找不到共犯的身份和行踪,青梅事件的调查已经停滞了整整半年。

藤崎凝视着窗外反射路灯的雨点,呆呆地思考。

他并非在思考案件,而是思考家庭,他的妻子。

由于调查陷入持久战,本部的刑警也开始采取交替休息制度。上个月他好不容易能在家待一天,妻子却对他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班长,你喜欢猪还是牛?”

听到神野叫他,藤崎回过神来。这小伙子才二十多岁,是藤崎组最年轻的成员。

“这个嘛……我只要有味噌汤和它,别的就无所谓了。”藤崎拿起放咸菜的小碟子说。

“那是什么回答啊,太老气了吧。”神野无奈地笑道。

其实,藤崎的确最喜欢吉野家的咸菜和味噌汤。随着年龄增长,他不再执着于肥腻的肉类,开始欣赏清爽的泡菜和鲜美的蔬菜。

比起大海另一端发生的事情,他们在这里讨论的猪肉、牛肉和咸菜,可谓无比和平了。

藤崎上初中时,流行过一首歌叫《从未目睹战争的孩子》。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了。它是针对越南战争的反战歌曲。

当时,全世界都在担心资本主义阵营和社会主义阵营的冷战有一天会演变为大规模热战。人们甚至相信,诺查丹玛斯对一九九九年世界末日的预言,其实是美苏最终大战的警示。

年号从昭和变为平成时,冷战体制崩溃了。预言虽然没有应验,但世界并未迎来和平。海湾战争、9·11,还有这次的伊拉克战争。人们常说与恐怖主义作战,可是战争的原因早已不像曾经的东西方对立那样,能够简单讲述清楚。

伊拉克的大规模战斗虽然已经结束,可战争仍在继续。此时,日本也以支援复兴的名义派出了自卫队。今年四月,前往伊拉克从事志愿者活动的三名日本人被武装势力绑架,后来虽然平安获释,人们却开始争论这是否该算他们自己的责任。

能进行这种争论,或许正是和平的证据。

自从藤崎出生,大海另一端就总是燃烧着战火。他从未体验过真正的世界和平,但日本国内倒是从未卷入过战局。现在已经是从未目睹战争的孩子生了孩子,那些孩子又生了孩子的时代。

虽说这是个和平的国家,并不代表街头巷尾完全不存在恶性案件。所以藤崎他们还是要日夜操劳,鞋底踏穿。

就在这时,店里的背景音乐变了。

不做第一也没有关系

本来就是特别的唯一

对话停止,三人的表情沉郁。

《世界上唯一的花》。那正是藤崎他们调查的凶杀案——青梅案现场流淌的歌曲。这首歌今年春天还被选为了高中棒球选拔大赛的进行曲。“不做第一也没有关系”的歌曲是否符合大赛精神?藤崎虽然心怀疑问,但那也证明这首歌特别流行,深受众多人喜爱。

或许,这是一首最适合和平国度的歌曲。人们之所以能舒舒服服地欣赏这首歌,背后也不无缘由。

这半年来,他们发现的勉强能称得上有力的线索,便是凶案发生次日,尸体被发现前一天,也就是平成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的事情。一名流浪男子声称自己在距离案发现场六十米左右的多摩川桥头目击到有人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去。

当时岸边没有路灯,目击者没能看清那人的面孔,但他感觉对方留着一头长发。那极有可能是共犯。虽然共犯逃往下游的直觉也命中了,他们却再也没有线索追踪下去。

东京每天都有新案发生,警方不能为一个停滞的案子保留很多人手。调查本部不得不缩减规模。经过人员重组,辖区警署的调查员全部被调离藤崎组,只剩下警视厅一课的人。

鉴于媒体并不知道存在共犯的情况,听说上层准备利用这一信息差,将案件归结为次女夏希单独作案,并以嫌疑人的死亡拉上案件的大幕。

目前,警视厅还有一起未解决的灭门案件。平成十二年末,世田谷区上祖师谷某公司职员的一家四口遭到杀害,世人称其为世田谷案。

从现场情况和遗留物品可以判断,两起案件并无关联,但毕竟同是发生在年底的灭门案,青梅案一开始还被称为“第二个世田谷案”。

两起同类案件都尚未解决,这对警视厅来说堪称丑闻,甚至有可能导致警方信用度降低。因为青梅案至少确定了一名嫌疑人,虽然不算完整,但上级想至少在表面上把它解决。

藤崎极力试图避免这个结果。

身为号称精锐部队的一课刑警,自尊心使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半年,他们要求所有跟篠原一家死者有关系的人提供了指纹,就是没有找到与现场指纹一致的记录。

很难想象共犯是跟夏希及篠原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们可能漏掉了什么线索,或者还有尚未发现的关联。如果能找到那个关联,调查也就有了突破口……

藤崎夹了一块咸菜,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

回到奥多摩警署,走进充当调查本部的大房间,有人喊了他一声。

那是另一个班的女刑警。就是她说出了夏希的房间“仿佛时间静止在昭和”的评语。

听说她高中时期是全国级别的柔道选手,体力上完全不输一课那些强壮的男刑警,工作起来又有女性特有的细致。因此,她在课内评价很高,藤崎也想把她挖到自己的班里来。

女刑警站起身,提起脚边的大运动包,朝他跑了过来。

“刚才您女儿给您送了这个过来。”

“我女儿?”他忍不住反问。

“是的。”女刑警手上那个的确是藤崎的包。

虽然调查本部成员可以交替休息,但藤崎身为班长也不能频繁回家,于是便让家里定期寄送换洗衣物过来。

不过,今天是他女儿专门跑到奥多摩警署,亲自给他送来了衣服。他家靠近明大前车站,到这里来得花一个半小时。这是吹的什么风?

“谢谢了。”

他接过包,女刑警露出了笑容。

“您女儿个子好高啊。”

“嗯,还可以。”

今年春天,女儿顺利考上了第一志愿的高中。

她好像已经过了抽条的时期,不过已经跟一米七五的藤崎差不多高了。

“你见到班长女儿了?感觉如何?”

旁边的神野问道。他跟女刑警是警校的同期生。

“高高瘦瘦,感觉很潇洒。”

“像宝冢那样的?”

“啊,嗯,差不多吧。不过更像排球社团的,比如木村沙织那样的。”

“那是谁?”

“神野,你不知道吗?那可是马上要代表日本参加雅典奥运会的超级高中生呢。”冲田在背后插嘴道。

“没错。”女刑警点点头。

“哦,她跟那个人很像啊?”

“只是感觉上。”

“那姑娘说什么没?”

藤崎打断下属擅自品评自己女儿的对话,女刑警闻言歪过了脑袋。

“没说什么……就是很好奇地四处看了看。”

“是吗。”

“不过您女儿真好啊。您家在市区吧,还专门到这里来送东西。如果换成我,给钱我也不愿意。”

藤崎想起有一次聚会,这个女刑警提起过不想回老家。看来她跟父母的关系不是很好。

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女儿对他的感情足以让她往返三个小时给父亲送换洗衣服。

或许,妻子对她说了什么。

他感到心里一阵骚动。

“您女儿叫什么?”

“嗯?哦,叫司。”

就在他报出女儿名字时,内线电话响了。冲田快步跑向最近的电话机接起电话。

“这里是本部。啊,是的是的,我知道了,那我打过去吧。”

好像是外部电话。冲田找了张桌子坐下,开始电话沟通。

藤崎用余光看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女刑警也回到了座位上。

他开始查看堆积成山的报告,但一直无法专注。他很想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要不给妻子打个电话问问吧——他停下工作,掏出放在内袋的私人手机。这是量贩店的人推荐他买的可拍照折叠手机,可他压根用不来。因为说明书厚得像字典,他提不起兴致看。

刚拿起来,手机就震动了。他收到一条消息。

“我在走廊,请过来。”

内容只有一行字,发件人是刚才还在接电话的冲田。他抬起头,发现冲田不在办公室里,可能已经讲完电话了。

他有事情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吗?肯定有事。

藤崎心中了然,站了起来。

冲田就在走廊上等着他。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走起来。他们顺着楼梯一路走到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人的三楼转角,接着冲田开口了。

“我刚才收到一个很特殊的报信。”

调查本部和警署每天都会收到各种报信,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们已经掌握的信息,或是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也有不少恶作剧电话。不过,偶尔也能得到极为珍贵的信息,所以不能小看。

冲田选择这样告诉他,是因为有价值吗?

调查本部的调查工作由好几个班承担,每个班之间也存在竞争关系。如果是有可能关系到调查进展的大线索,当着刚才那个女刑警的面,恐怕很难说出来。

藤崎用目光示意他快说。

冲田翻开了手上的便签。

“信息提供人是北见美保,三十五岁。她过去与篠原夏希有过交集。”

“什么?”

夏希十六年闭门不出,与外界的接触极为稀少。跟她有关系的人提供的信息自然无比珍贵。

“嗯,是这样的——”

听完报告,藤崎感到心跳快了许多。

如果这是真的,那此前的一个调查前提会完全崩溃。

“不会是恶作剧吧?”他忍不住问。

“我看她说话的样子没有异常,而且跟她约好了明天见面详谈。”

“知道了,我也去。这件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明白。”

这个信息的真伪尚不清楚,但极有可能是找到共犯的重要线索。

期待越大失望越大。可是藤崎依旧感到了一丝兴奋。

北见美保

北见美保之所以决心联系警方,是因为那些报道内容太离谱了。

她刚开始看的是周刊杂志,心想那上面可能会添油加醋乱说一通,就花了一整天在网上和图书馆调查,发现报纸上的措辞虽然相对温和,论调却基本一致,而且后期没有订正。因为文章中提到了“根据调查相关人员提供的信息”和“警方公布”,信息来源应该是警方。

这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要弄清楚,就决定打电话过去。

大约三年前,美保跟一名美国设计师结婚,目前居住在加利福尼亚。

她每年过年都会回目黑娘家省亲,可是今年丈夫参与了一项很大的新年活动,元旦忙得回不去。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直到六月她才有时间回国一周。

每次回国她都能感受到——百元店的商品越来越丰富了,汉堡包的价格越来越低廉了。换言之,物价在逐年下降。

这次省亲最让她惊讶的是,老家的网络升级成了ADSL。而且还是8M bps这种美国普通人家都很少见的高速线路。她猜测网费应该很贵,可是拿出合同一看,发现线路本身的使用费是每月两千八百日元左右,而且全城免费安装调制解调器,连安装费都不收。

母亲对她抱怨:“免费的东西最贵,明明没怎么用,每个月也要交那么多钱,太烦了。”原来如此,果然有点道理。运营商的策略想必是一开始顶着赤字免费赠送调制解调器,获得大量网络用户,然后靠他们持续支付的使用费得到收益。事实上,已经年过六十,连键盘都敲不明白的父亲并不需要如此高速的网络。

可即便如此,这个使用费也算是相当低廉了。如果在美国使用同样的线路,光是初始费用就要一万美金,使用费可能也得翻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保很快就到三十六岁了。她上大学时正值泡沫经济高峰,属于泡沫崩溃前不久,就业市场还处在卖方优势时期安全上垒的一代人。九十年代,也就是美保在日本工作的平成初年,日本可能是全世界物价最高的国家。

当时不限流量的宽带在日本普及较迟,多数人用的都是速度低而价格高的拨号网络。不少人因为使用网络,每个月要交好几万日元的电话费。美保自己私下使用网络时,也只敢在NTT“拨号无限量”服务生效,只收取固定费用的晚上十一点以后连接。

现在呢,还不到十年,日本的网络线路已经变得比美国更快更便宜,连食品和生活用品的价格也降了下来。

不过,她不确定这种降价是否合理。搞不好物价下降的同时,商品也变得廉价了,或是人们变得更贫穷了。不,一定是这样没错。

她在日本跟老同学或旧同事聊天,肯定不会听到经济很好这种话。最得意的只有很小一部分IT企业工作人员。美保以前工作的公司也已经被收购,早就不复存在。过去经常一起去迪斯科玩耍的朋友,现在好像都迷上了风水和节约术。

现在,美保回国的乐趣,就是请母亲把她订购的女性周刊杂志攒下来,她好一口气读完。

住在美国,无可避免地会错过很多日本的消息。她这么做是为了恶补信息。当然也可以读报纸,但美保总感觉周刊才是浓缩了“日本”精髓的载体。

在日本,保持同调的压力极大,每个人都特别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其实日本人个个都爱出风头,却不允许身边有人格外惹眼。他们最喜欢看名人的丑闻,说他人坏话,自己却不想成为恶人。日本就是挤满了这种狭隘人群的狭窄国家和狭小社会。无论国家富裕还是贫穷,这点都不会改变。

仔细想想,美保从小就讨厌“世俗”这一套。她很难融入集体,直到上初中时,还经常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她擅长绘画,认为周围的人很难理解自己的高度感性。

我跟你们不一样——她心底这样想着,一直生活在压抑之中。高中毕业后,她考上美大,终于感到轻松了一些。因为她觉得,美大里都是跟自己一样的人,这里的气氛也比日本其他地方更轻松。

可是找到工作以后,她又重新陷入郁闷。美保加入了一个中坚企业,女员工不是被视为男员工的新娘人选,就是被带去接待客户,充当陪酒女郎。而且她们中间还存在派系斗争和钩心斗角的人际关系。

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美保心中渐渐积累了不满。而当时正值泡沫经济崩溃后死气沉沉的时期,加之内容极具内省意义,如同哲学问答的机器人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恰好引发热潮,“寻找自我”的风潮遍及全日本。

与此同时,职业棒球运动员野茂英雄挑战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从加入第一年就开始大显身手。美保虽不是棒球迷,却因为这个新闻号啕大哭。这名运动员勇敢跳出日本的身姿,成了她憧憬的对象。

我以后也要去美国——美保想着,一边继续工作,一边给自己报了英语会话和设计的学习班。

如果说向美保提供美国这一人生选项的是运动员,那么让她最终做出选择的,就是一名来自美国的歌手。

当她第一次听到平成十年——也就是一九九八年末出道的宇多田光的歌声时,心中大受刺激。她感受到了日本流行乐和歌谣曲从未有过的节奏和力量。而且,她还只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在这个迎接世纪末的苦闷国度,美保似乎吹到了自美国而来的强烈新风。

她被那个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触动了。平成十一年,美保辞去工作,前往洛杉矶的设计学校留学。那年,她正要迎来三十一岁生日。

当时在学校担任讲师的人,便是她现在的丈夫。读书时,他先接近了美保,然后两人开始交往,他在美保即将毕业时向她求婚。那一刻,美保觉得自己成了少女漫画里的主人公。

她同意求婚的最大理由,恐怕是丈夫的美国人身份。得知消息后,她的父母慌了手脚,朋友也都极力反对,美保却没有迷茫。她确信,自己与丈夫生活的美国西海岸城市,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当然,她很快就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美好幻想。

原来,美国也有美国的处世之道,西海岸也有西海岸的世俗。美保不是美国人,语言首先就成了一大障碍,她无法融入英语会话者的圈子。最让她受打击的是,她仅仅因为亚洲女性的身份,就自然而然地被人轻视。简单来说,美保受到了歧视。更糟糕的是,她结婚没多久,美国就发生了9·11恐怖袭击,从那以后,不仅是伊斯兰教人士,所有外国人的处境都变得更加艰难。

就连与她最亲近的丈夫,也张口闭口就是“你这日本人——”语气里不无歧视。美保很快就发现,丈夫之所以选择她,最大的理由就是亚洲女性比欧美女性更收敛,更乖巧。就算想吵架,美保的英语能力也无法让她自由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结果,美保就成了“乖巧的亚洲女性”。

这场婚姻说不定失败了——她心中常常闪过这样的想法,却不愿意承认。她决定跟外国人结婚时,好多人都企图把她困在那个狭小的国家,纷纷劝说“你要冷静想想”“日本人就该住在日本”。她不想认输。

所以,美保一回国就要仔细确认。

确认自己的生活远比在日本强得多。

她要听朋友抱怨,阅读杂志上的文章。

美国的经济好得多,日本的社会远比美国更阴暗排他。她就是要确认这点,然后享受幸灾乐祸的喜悦。这也成了她缓解美国生活压力的一种疗愈。

这次回国,美保也一直抱着攒了整整一年半的杂志沉迷阅读。很快,她就看到了今年年初发行的特刊上刊登的《家里蹲十六年 少女化身恶魔》。

那篇文章讲了发生在去年圣诞节的灭门事件,号称“青梅案”。

犯罪嫌疑人是家中次女,这个女儿高中退学后,一直在家里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

看到次女的名字——篠原夏希,还有文章附带的照片,美保惊讶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底下的文字提示这是从初中毕业相册中选取的照片。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点的少女,美保竟然认识。

她的姓名、年龄,以及家在青梅的事实,都与她记忆中的少女一致。不可能是别人。

美保认识篠原夏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她还在上美大。应该是大一那年……推算下来,便是昭和六十二年,泡沫经济正值高潮的年末。

那年过年,美保在立川的神社打工,穿着巫女装束为参拜者指引道路,或是销售护身符。

夏希也打了同一份工。她们休息时会闲聊两句,渐渐就熟悉起来了。

当时,夏希还在念高一,因为生日早,才十五岁。她记忆中的夏希,跟杂志上的毕业相册照片里几乎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碰到这么理解我的人!

她还记得夏希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杂志文章里提到,夏希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任性孩子”。

夏希的情绪的确起伏很大,属于比较难相处的类型。而且她总是我行我素,应该不容易融入集体。不过,美大其实有不少这样的人,美保自己也差不多。

然而,美保并不觉得自己跟她有什么共鸣,只是一直倾听,不做任何否定罢了。仅仅如此,夏希就说出了“第一次”这种话,反倒能看出她周围的确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

美保上学时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屋子独居,还让打完工的夏希在那里住过一个晚上。

她已经想不起具体缘由,感觉就是夏希提出“今天不想回家”“能不能让我住下,一天就好”,她没想什么就答应了。她甚至没想过要联系她家里人。

夏希在学校没有关系好的朋友,在家也跟家人不怎么处得来。她还说,家里有个优秀的姐姐,她总是被拿来比较,然后挨骂。

而且,她还很不高兴父母把她送进了校规严格的女校。学校禁止打工,她还是瞒着父母出来的。

夏希的为人和她杀害家人的事实,都不是美保觉得杂志在胡扯的部分。尽管这是一件凄惨的案子,但那时的夏希已经表现出性格极端的苗头。

她觉得胡扯的部分在于,竟然说夏希是个家里蹲。

美保可以断言,那绝对不可能。

她想询问警方,但不知如何联系,只好打了一一〇。对方回复“负责该案的警署稍后给您回电”,之后就有一个叫冲田的刑警打过来了。

翌日。

美保前往娘家附近的警察岗亭,与警方详谈。

岗亭内部有个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除了昨天给她回电话的冲田,还有一个名叫藤崎的刑警。

冲田理着寸头,戴着银边眼镜,形象比电话里声音的主人更严厉。藤崎身材中等,粗黑的眉毛和锐利的目光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两人之中藤崎更为年长,看起来像上司。

“您昨天在电话里说,结束了神社的兼职工作后,过了几年您又碰到了篠原夏希?”

确认完她与夏希在兼职中认识的事情之后,冲田问道。

“是的。”美保点点头。

她从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拿出一本记事本,查看了日期。那是她在娘家柜子里翻出来的上班时用的本子。

“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日——”

兼职相识的八年后,美保再次碰到了夏希。而且在一个家里蹲绝不会去的地方。

一九九五年,也就是平成七年,恐怕是很多日本人印象深刻的一年。那年一月发生了阪神淡路大地震,三月发生了奥姆真理教地铁沙林毒气事件,全都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

当时是美保踏上社会的第五年,她刚刚产生辞职的念头。

“我在SSAWA滑雪场碰到了她。就是船桥那边的滑雪场。”

那个地方的正式名称叫“LaLaport Skidome SSAWS”,号称一年四季都能滑雪的室内滑雪道。SSAWS是Spring(春)、Summer(夏)、Autumn(秋)、Winter(冬)和Snow(雪)的缩写。

两年前,也就是平成十四年,这家滑雪场停止营业,目前正在拆除。这是她前些天从杂志上看到的热门话题,标题还加上了“泡沫的遗迹”这种形容。

只不过,SSAWS滑雪场和东京朱利安迪斯科这些总被认为是泡沫经济象征物的设施,多数是在泡沫经济崩溃、进入平成年代之后才开业。或许,人们身在看不见尽头的经济低迷中,带着对泡沫的强烈憧憬,冲动之下开办了这些娱乐场所。

一天,学生时代的朋友说自己有票,邀请美保一起去玩夏日滑雪,她就答应了。

当时,她和朋友正在场馆内的汉堡店吃饭,突然有一名年轻女性上前搭话:“莫非你是美保姐?”她一时没认出来对方是谁,那人又说:“我是夏希,篠原夏希。”

“她一说我就认出来了。虽然头发颜色完全不一样,但的确是她。”

久违八年的夏希已经彻底变了样。她染了金色的头发,粘着假睫毛,描着厚重的眼线,完全是一副当时流行的辣妹模样。可能她的脸型原本就适合这种妆容,看起来格外好看。

那时的夏希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但要说她是高中生,美保也丝毫不会怀疑。

昨天,美保在电话里只提到了自己碰见夏希,此时她又说,夏希当时不是一个人。冲田闻言,略显惊讶地反问道:

“篠原夏希还有同伴吗?”

“是的。不过当时是她走到我们的座位旁,所以我没跟她的同伴说话。但可以肯定,她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朋友。”

“那两个人叫什么?跟她是什么关系?”

“这些我都没听说。”

“那外表和大致年龄呢?”

“不好意思,因为离得远,我也不太清楚……女人应该跟夏希差不多大,说不定更年轻一点。我记得她留着黑色长发。小朋友可能是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左右吧。当时我以为那是夏希的朋友和弟弟……”

“弟弟?那么说,小朋友是个男孩子?”

“是的。啊,不对,小朋友当时背对着我,我不能肯定。只是他穿着蓝色外衣,看着像男孩子。”

美保努力搜寻着模糊的记忆,回答道。

“原来如此。然后篠原夏希本人对你说,她离家出走了?”

美保点点头。她问夏希:“你现在做什么?”夏希笑着回答:“我离家出走了。”

“她说,打工那年的春假,她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那应该就是她高一升高二的春假了[1]。”

昭和六十三年——一九八八年。那正好是夏希退学开始家里蹲的时期。

“应该是。”

“她有告诉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没说……但我能猜到。因为她做兼职时就一直说自己讨厌父母、讨厌家里,觉得自己被束缚了,痛苦得不得了。”

被这个国家的社会所束缚的美保也有同感。

“您知道她离家出走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我也没具体问……不过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号码?”

“是的,就是这个。”

美保翻开记事本,展示给两名刑警。

上面记着一串十位数的电话号码,底下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夏希(玛丽亚)”。

冲田指着那几个字问道:

“玛丽亚是谁?”

“就是夏希。她好像住在一个宿舍之类的地方,号码是公用电话,而她在那里叫玛丽亚,所以让我用这个名字找她。”

“宿舍吗……”

“对,她是这么说的。”

“你打过这个号码吗?”

美保摇摇头。

“没有。我也把当时住处的号码给她了,但是夏希也从来没联系过我。”

那次之后,美保就再也没见过夏希。

注释:

[1]日本一般在春假结束后的四月开始新学年。

藤崎文吾

“其实就是一时兴起吧。您女儿还是高中生,突然想到远处走走也正常。”

冲田边开车边说。

他说的是上回女儿小司给他送换洗衣物的事情。

后来他打电话回家问了妻子,发现她也不知道这件事。再仔细一问,她的确让女儿去找快递寄衣服了,没想到女儿会自己送过去。连妻子也只说:“就是一时兴起吧。”

他半是抱怨地对冲田说起了这件事。

“一时兴起吗……”

其实那通电话还有后续,只是他没告诉冲田。

——你没对小司说离婚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说。

藤崎问了一句,妻子气愤地回答了。就这样,两人中断了通话。

上次回家,妻子对他提了离婚。不是现在,而是三年后,等小司从高中毕业,定好以后的志愿再说。

他感觉,那就是一道晴天霹雳。

他与妻子结婚二十年,中间并非没有小冲突小矛盾。尽管如此,这个家庭总的来说应该还算美满。藤崎自认为是个传统的男人,但从未对妻子和女儿动过手,也从来没有外遇。他不理解妻子为何要跟他离婚。

——你不是对我没兴趣嘛。我们不过是表面上维持着婚姻关系而已。

妻子这样说道。简而言之,她是怨藤崎不顾自己,不顾家庭。

的确,藤崎跟很多同事一样,一直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从来不管家务和孩子。女儿出生后,他们从未有过夫妻生活,这几年甚至没怎么说过话。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求婚时对妻子的感情了。

可是,长相厮守的夫妻不都这样吗?

警察身为治安的守护者,必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妻子应该很清楚才对。因为她以前也是藤崎所在的辖区警署的文员。

他不酗酒、不家暴、不铺张浪费,认认真真走过了这些年,妻子未免有些不讲理了。他无法接受,便大声质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感情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你也已经不喜欢我。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妻子用平板的声音回答。

不喜欢你——这句话让他气愤无比。

胡说八道!他怒吼一声,抽了妻子一个耳光。

妻子跌倒在地,唇角流下了鲜血。她捂着脸撑起身子,含泪瞪着他。

那张脸让他震惊了。并非因为流血,而是因为他不认识。

那无疑是妻子的脸,只是比年轻时多了些细小的皱纹,眉眼不可能有很大变化。那应该是他早已看惯的脸。

但他不认识。

那个表情。

虽然接近于面无表情,但并非完全没有。她的脸上隐隐带着些陌生的冰冷。

妻子凝视着他,开口道: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对不对?所以我要离婚。”

那也是他早已听惯的声音,但彼时却显得无比陌生。

她说得没错。藤崎完全不了解妻子。

当时,他心中的感情近乎恐惧。他突然直面着一个事实——这个与自己长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妻子,竟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感到惊恐,同时也很困惑。

藤崎选择了逃避,对妻子说“我会想想”。从那以后,他就没怎么回家,因此在那通电话之前,他一直没跟妻子说过话。

“总比她在这种地方晃悠要好吧。”

冲田并不知道藤崎家的情况,随口调侃道。

“你觉得这不关你的事,就大放厥词是吧。”

他挤出一丝苦笑,转头看向窗外。

明媚的阳光下,与这气氛毫不相衬的艳俗招牌不断向后闪过。还是大中午,巷子里就站着不少一看便是出来揽客的男人。

这里是与北区和足立区接壤,号称东京卫星城的埼玉县川口市。西川口站周边的商业街挤满了色情风俗店,就是所谓红灯区。不过,这里跟东京的类似区域有一点规则上的不同。

“西川口流为什么会成立?答题王,你知道吗?”藤崎问道。

日本法律禁止组织卖淫,色情风俗店都不提供所谓“本垒”服务。准确来说,唯有泡泡浴这种地方默认可以用“在里面自由恋爱的结果”这种奇怪的理由“上垒”,至于其他行业,原则上都是禁止的。

可是,西川口的粉红沙龙、角色扮演俱乐部等各种店铺都光明正大地提供真正的性服务,可谓卖淫的乐土。人们称其为“西川口流”或是“NK流”,还被杂志介绍过。

“这个嘛……此处不是吉原那种历史悠久的红灯区,而是在昭和四十年代,东京都加强管理之后逐渐形成的风俗店一条街……都说这是那个时候延续至今的惯例。”

“惯例……那应该叫特权吧。”

“也对。埼玉县警察那边我倒是不太清楚。”

辖区警方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只是没有主动干涉。当然,这中间肯定存在警方与经营者互相勾结、行贿受贿、帮忙安排退休警官再就业的情况。

本来,默认泡泡浴场馆可以发生正式性行为这点本身就是警方放纵的结果。对警方来说,辖区内风俗店的管理的确可以说是特权。

“毕竟连警视厅都有人在歌舞伎町和莺谷那边中饱私囊啊。”

藤崎哼了一声。

“不过也有人说,取缔那个地方只是时间问题。实际如何就不知道了。”

说着,冲田转动方向盘,车子离开商业街,进入住宅区。

“净化之战……好像是动真格的啊。”

在首都及其周边城市,警方与风俗店——以及店铺背后的暴力团伙长年保持着不可为外人道的关系。不过,现在风向出现了剧烈变化。一切的契机,是三年前,也就是平成十三年新宿歌舞伎町发生的楼房火灾。一座开了许多风俗店铺的楼房起火,最终导致四十四人死亡,在当时是震惊世人的巨大惨案。

后来,改革商业街的呼声越来越强烈,东京都知事提拔了一名警界出身的官僚出任副手。在他们的带领之下,警视厅及首都圈的各县警方开始策划“风俗净化之战”。

这个行动的目的已经不是防范灾害,而是肃正纲纪。他们似乎打算以歌舞伎町为开端,陆续对首都圈的商业街展开整顿。

当然,西川口八成也会成为目标,如此一来,这里几乎每一个店铺都要被整顿。

完成净化后,政府似乎要把这些地方改造成紧贴地域的商店街,可是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这真的会顺利吗?说不定到时候会发生谁也想不到的变化。

车子拐进了河堤边上的小路。周围很安静,既没有对向来车,也没有后方来车。河堤另一头是一片住宅和工厂。

“啊,就是这里。”

冲田停下车,拿起放在仪表板上的住宅地图查看了一番。

“您先下车吧,我把车停好再过来。”

“好。”

藤崎下了车。

迎面扑来一股湿热的空气,还带着一股草叶味儿。

时至七月,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虽然梅雨季节还没过去,但也只是偶尔听见几声远雷,几乎没有什么雨水了。

背后河堤之下,就是埼玉县与东京都交界的荒川。

藤崎抬头看着红砖外墙的公寓。那栋楼门口挂着“户田河畔花园”的公寓门牌。按行政区域划分,这里属于川口市隔壁的户田市。

篠原夏希压根儿没有蹲在家里,而是离家出走了——他们得到了这样的信息。

藤崎和冲田与信息提供者北见美保直接碰面并交流了一番。她看起来不像说谎,而且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夏希很有可能真的离家出走了。

那么,之前调查的前提就会大幅崩溃。

平成七年,美保在SSAWS滑雪场碰见过离家出走的夏希,两人还交换了电话号码。那个号码就属于这座公寓的某个房间。

只要请通信公司配合调查,很容易就能从固定电话的号码查找到使用者。一般情况下一两天就能找到,可是这次却花了一个多星期。

并非通信公司多花了时间,而是警方上层刻意拦截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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