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见美保见面后,藤崎马上向负责调查本部的主任濑户做了汇报。
按照资历,濑户比藤崎晚来三年,但晋升得更快。因为他注重组织纪律和理性,是那种对现场管理很严格的干员。他跟冲田有点像,不过能在竞争中爬到上游,可见濑户更老辣。
此时,藤崎已经不打算让自己的班独占这个信息。
仅凭藤崎班这几个人,很难追查夏希离家出走后的踪迹。
因为是停滞了整整半年的案子,濑户也对新线索表示了很大的兴趣。本来,这个线索应该在下一次调查会议中公布,所有调查人员共同查证……
可是第二天,濑户突然改变态度,严令藤崎班独自展开调查,不得与其他班及辖区警署调查人员共享线索。换言之,就是封口。
他为何要下这个命令?濑户只留下一句“到时候自然会解释”。
此时,藤崎已经有预感,可能是电话号码透露了不得不慎重调查的什么东西。
现场必须遵从上头的指示,所以藤崎班独自调查了一段时间。
根据神社记录,昭和六十二年到六十三年的年末,夏希与美保的确在那里做过兼职,这点算是查明了。
然后,在美保的协助下,他们还制作了夏希出现在SSAWS滑雪场时的肖像画。美保声称“一模一样”的画中少女,的确跟初中毕业相册上的夏希感觉大不相同。
但是除此之外,他们就没有什么收获了。
他们又对夏希的朋友和篠原家的相关人员做了问询,没有人知道夏希曾经离家出走。
而且,尽管有人听篠原家的人说过夏希是家里蹲,也没人亲眼见到过她。
由于此前没有其他线索,他们把夏希家里蹲作为调查的前提,但这条线索实际也只是传闻而已。她的家人也有可能为了隐瞒她离家出走的事实,谎称她长年闭门不出。
篠原一家是否过于在意邻里的目光,没有向任何人坦白夏希出走的事实?几次三番的含糊其辞过后,或许只能任凭外人认为夏希成天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虽然这两者同样丢人——他大致能想象那个过程。
直到前天,濑户才总算“解释”了封口的事情。
藤崎被叫到奥多摩警署三楼的会议室,那里不仅坐着濑户,还有他上司——调查一课的课长。
藤崎在两人对面落座,濑户郑重其事地开口道:“藤崎兄,你上次得到的电话号码现在虽然无人使用,但在此之前,属于某个比较棘手的组织。”
藤崎微微点一下头,示意他说下去。
果然如此。而且连课长都来了,证明事情极为棘手。
“你还记得‘小甜心’的案子吗?”
濑户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记得。虽然我没有参与调查,至少知道这个名称,毕竟那案子有很多传闻。那个,莫非……”
“没错,你拿到的就是‘小甜心’的电话号码。”
藤崎咽了口唾沫。
但他的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原来如此,难怪啊。
“小甜心”是平成八年六月遭到取缔的约会俱乐部。
所谓约会俱乐部,就是向财力宽裕的男性介绍女性与之交往的中间人。说是交往,当然不是那种以结婚为前提的认真来往,其实际形态,说白了就是卖淫。
不过,约会俱乐部不是风俗店。他们摆出了“仅为男女邂逅做中介的善意第三方”的立场。就算其中存在卖淫行为,也是个人所为,中介并未参与。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逃脱制裁的借口。
之所以取缔“小甜心”这个中间商,既不是依照卖春防止法,也不是依照风营法。从这个名称就能想象,他们是以介绍年轻女性为卖点,而且其中还有未成年人。无论是否存在卖淫行为,只要涉及未成年人,必然出局。因为这违反了儿童福祉法。
经营者似乎也有自身违法的认知,一直维持着仅靠熟客介绍的全会员制经营。但是,一名少女因为别的案子被带到警局接受批评教育时,无意中透露了这个信息。
于是,“小甜心”就遭到了取缔。到这里为止,都是很常见的模式。
麻烦的是取缔之后。
“小甜心”的经营者名叫大神田,是政府的旧官僚,在遭到取缔后只身逃跑,最后死在了东京都内某商务酒店。被发现时,他吊死在门把悬挂的绳索上。辖区警署将死因判断为自杀,继而结束了“小甜心”的调查。
不久之后,某纪实类杂志打着“调查相关人员提供的信息”的旗号,报道了这起案件的疑云。
不久前因介绍未成年人卖淫遭到取缔的约会俱乐部“小甜心”,其经营者是政府旧官僚,动用人脉招揽顾客,名单上不乏高级官僚和警方干部。此次取缔实乃不测,经营者被谋杀封口的可能性极高——如此这般。
那份杂志平时连都市传说都能煞有介事地刊登,由于可信度低,大媒体压根儿瞧不上这个信息。然而,这件事在水面下还是骚动了很久。
这件事在警方内部也成了人们暗中谈论的话题。那篇报道好像并非完全子虚乌有,真的有高层的名字在上面,等等。“不足为外人道”的消息眨眼就传遍了内部,藤崎也是这个时候得知了“小甜心”的案子。
就算是警官,也不可能完全了解自己隶属的组织究竟在做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是为了维护组织,警察可以面不改色地做一些肮脏的事情。尽管他认为谋杀封口未免太夸张了,但假设有人销毁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那还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也就是说,篠原夏希很可能跟‘小甜心’有关系,对吧?”
藤崎凝视着濑户的眼睛说。
一个离家出走的姑娘在约会俱乐部赚钱为生,这完全有可能。
“也许有。不过这也要看接下来的调查结果如何。”
“那么,这件事可以调查?”
“当然。不过藤崎先生,你也知道,那个取缔案引发了很多无聊的传闻,因此必然有人不想无风起浪。总之,你得慎重一点。”
濑户拿起一个文件夹,交给藤崎。
“这是那个案子的资料,用它来推进调查吧。这上面列出的相关人员,你都可以直接接触。”
反过来说,他的调查范围不能超出这份资料。
濑户的口吻,还有得到这个解释花费的时间,都明确暗示了这点。
看来,那份传说中的顾客名单上真的有警方高层的姓名。而他手上这份调查资料,肯定已经去掉了一切与之相关的信息。
“还有,这个调查依旧由你的班秘密进行,你务必要严令下属,切勿透露任何信息。”
“啊?”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濑户如此慎重,莫非名单上的人位高权重?但不管此人是谁,为了保护一个与未成年人发生性交易的高层而不得不忍受这么多麻烦,都让他难以释怀。
“藤崎君,你就忍忍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一课长突然开口了。
“关于之前的传闻,我们也无从得知真相。但是上面有好几个领导不想打草惊蛇。这个‘小甜心’的案子已经成了忌讳,甚至有领导认为,电话号码的真相都不应该传达给调查现场。”
“一课长,那是……”
濑户可能觉得一课长说得太多了,想出言阻止。但一课长挥挥手对他说:“没关系。”
由此可见,他们也被施加了压力。如果连警视厅调查一课的课长都要称其为“领导”,那压力的来源无疑是最高层的干部。
“我不想浪费现场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但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不过老实说,我觉得这案子实在不行,就用嫌疑人死亡的事实结案也挺好。”
课长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暗示藤崎不要再提出任何质疑,否则整个调查都会被撤销。
“……我明白了。”
藤崎回答道。
尽管他无法接受,但再怎么抵抗也没用。这个线索没有被直接掐死,已经算好了。
他只能在给出的条件限制下竭尽全力。
野野口加津子
两名警官找上门来问话,其中那个自称冲田的年轻警察先把屋里看了一圈,然后说:“您喜欢勇俊哥哥啊。”
无论是谁,只消看一眼这个起居室就知道了。墙上的海报、相架里的照片,全都是裴勇俊。他是一名韩国演员,主演了目前NHK正在播放的韩剧《冬日恋歌》。
“是啊,呵呵。勇俊哥哥四月来日本时,我还去羽田机场接机了。”
野野口加津子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她只要一提到或是想到勇俊哥哥,就会变得特别兴奋。
去年,BS电视台也播放过《冬日恋歌》,加津子碰巧看了第一集 ,立马就着了迷。虽然那个爱情故事有点老套,但她觉得里面有着最近日本电视剧所没有的纯粹。最重要的是,她深深爱上了主演裴勇俊的笑容。
并非只有加津子一人产生了这种感觉。由于反响巨大,NHK今年也用地上波开始播放。以此为契机,日本兴起了可以称之为社会现象的韩流热潮。
“我跟勇俊哥哥是同一年的。”冲田说道。旁边那个年纪比较大的藤崎刑警回了一句:“哦,是吗?”
“那你今年三十二岁呢。”
勇俊哥哥的生日是一九七二年,换算成日本年号就是昭和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加津子的儿子裕史也是这一年出生。
“不愧是您。”
冲田一脸感慨,不过这种已经算是每个粉丝都熟知的常识了。
“那么,关于那个房间——”
冲田转到了正题。
“是的是的,一二〇一对吧。我把合同找出来了。”
加津子是荒川沿岸的公寓“户田河畔花园”的所有者。这栋楼原本属于经营不动产的丈夫,但是他四年前因脑梗去世,便由加津子继承了。公寓十三层顶楼是自用空间,目前她一个人住在里面。
两名刑警开始比对加津子放在桌上的合同,还有他们自己带来的资料。
一开始,加津子突然接到自称刑警的人打来电话,还以为他们要说冒充身份诈骗的事。
事情就发生在几天前。
中午时,她接了一个电话,那边一上来就说:“老妈?是我啊,是我。”加津子没太注意,不小心反问道:“哦,裕史?”对方立刻接话道:“对啊,我是裕史。”
接着,那个自称她儿子的人告诉加津子:自己一时糊涂对别人性骚扰了,只要现在拿出五十万日元,对方就选择和解,能不能想想办法。加津子信以为真,马上向那人提供的账户汇了五十万过去。
由于其后音信全无,加津子就打电话给儿子,问他是否和解成功,这时才察觉到自己受骗了。
她知道现在流行这种诈骗,新闻还说,今年上半年的冒充身份诈骗受害额度就超过了一百亿日元,全年可能要突破三百亿。当时她还很惊讶,怎么这么多人会上这种当。可是现在,她自己也上当了,真是无话可说。
得知母亲受骗,儿子裕史也一个劲说她“你怎么这么笨”。当儿子问道“被骗了多少”时,她撒了个谎,说被骗了十万。
要是你能有点出息,我也不至于被骗——这句话被她咽了回去。因为说了也没用,搞不好还要挨打。
裕史很生气地说:“你觉得我会干那种事吗?”说句实在话,加津子觉得他就算做了那种事也不奇怪。
可能因为从小溺爱,她这个儿子变得既邋遢又没耐心。复读一年总算考上了名字都没听过的大学,就这样还留级了两年。好不容易毕业了,却一直找不到稳定的工作,不久前竟毫无征兆地说自己要当电影导演,还跟一帮狐朋狗友搞起了自制电影。可是,加津子觉得他就是在玩儿。这孩子从未孝顺过父母,偶尔露个脸,就是来要钱的。
自从知道儿子跟勇俊哥哥同年,她没有一天不幻想裴勇俊才是自己的儿子。
儿子还小的时候,她的确对其疼爱有加。至于现在,加津子已经搞不清楚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出于谜一样的义务感,对儿子索要金钱的行为有求必应。
就算给了钱,他也不会说声谢谢。别说感谢,裕史还会傲慢地对加津子说:
——这都是老爸留下的公寓赚的钱,又不是你自己赚的钱。
他说得没错,但是每次听到那种话,加津子都感到心如刀割。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的,加津子什么都没做。
她出生在二战结束后不久,属于日本的婴儿潮一代。初中毕业后,她参加集体就职,从福岛来到了东京。离开前,父母对她千叮万嘱:“你听好了,女人要惹人怜爱。平时要内敛,要娇柔。”她遵守了父母的嘱咐,在陌生的东京生活,最后被丈夫相中,与她结为夫妻。人们都说她攀了高枝,她自己也这么想。结婚之后,她也一直勤勤恳恳地伺候丈夫。她得到的教育是女人这样就能幸福,而且亲身实践,也真的走过了还算幸福的人生。
然而那段时光只持续了短短十年。刚进入平成,生活就变得有些奇怪了。丈夫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儿子无论多大都成熟不起来。曾经她也想过以后可以靠儿子养老,现在看来,应该行不通。
其实,丈夫留下的这座公寓,收益也没有裕史想的那样多。丈夫不仅给她留下了资产,也留下了一笔债务,平时收上来的房租几乎都拿来还债了。加津子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时至今日已经没有能力工作,也不想工作,只能靠存款过活。可以说,她手握经济景气时丈夫积累下来的资产,每日坐吃山空。
每次购买勇俊哥哥的周边,每次拿钱给儿子……不,仅仅是每天解决一日三餐,都会让存款余额一点点减少。这回还遇上了诈骗。这种感觉就像被人割开了重要的血管,鲜血止不住地流淌。
加津子虽然感到隐隐的不安和恐惧,但她不擅长处理数字,无从计算自己的生活还能维持几年。她也不知道一旦生活无以为继,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因为不想思考这些,她就从来不思考,而是每天反复观看自己录下来的《冬日恋歌》。
加津子什么都不做,丝毫不打算改变现状。
现在,加津子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存款用完之前,自己能无痛无灾地死去。
她羞于谈论自己被骗的事,因此没对任何人说,当然也包括警察。她以为警察从别的地方查到了这里,原来并非如此。
“请问您记得以前住在一二〇一的人吗?”
“是的。当初签这份合同的虽然是我先生,不过因为房间就在楼下,发生那件事时,我们被问了不少问题。”
十二层角落的一二〇一跟楼主房间一样是四间房的家庭套间,也是这座公寓面积最大的房子。
十年前,也就是平成六年开始,一个名叫大神田的人租下了那间房。大神田自称演艺公司的经营者,希望把那间房当成他从外地领到东京来培养的演艺人才的宿舍。
加津子对签订合同的经过一无所知。丈夫虽不是那种对入住者挑三拣四的房东,但总归是不动产专业人士。所以,双方签订合同时,还有另一家不动产公司充当中介,由此可以推测签约时应该不存在可疑之处。
搬到楼下居住的“练习生”全都是看着像高中生的女孩子。加津子也不确定里面到底住了几个人。
她经常在公寓入口和走廊上碰见那些女孩子,其中有一些会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但从未有过深交,因此她不知道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是的,因为我不懂演艺界的事情,也就从来没怀疑过。既然对方说是宿舍,我也就信了。有的女孩子的确打扮很夸张,我还以为现在当艺人都得这样。没想到她们做的竟是那种工作……”
说着,加津子皱起了眉。
一二〇一的确是宿舍,但住在里面的女孩子并非练习生,大神田经营的也不是什么演艺公司。他经营的是一个名叫“小甜心”的约会俱乐部,那些都是卖淫的女生。
听说,因为个别女生是未成年人,“小甜心”被取缔了。那是八年前,也就是平成八年的事情。当时,加津子和丈夫都被警方传唤过。经营俱乐部的大神田好像跑到什么地方自杀了。
“那间屋子里住过这样的女性吗?”
藤崎拿出一张肖像画放在矮桌上。
那是个一头金发,长相可爱的少女。
加津子拿起肖像画,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
“她应该叫玛丽亚。”
冲田补充道。
看来,这两位刑警在寻找当时可能住在一二〇一的玛丽亚。
“好像见过……可是那几个女孩子好像都是这种感觉……对不起,看画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她诚实地回答道。
“是吗。那就不谈她了。那间屋子里是否有人给您留下过很深的印象?”
“嗯……很难说啊,顶多就是擦肩而过的时候打声招呼……”
加津子努力回忆,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轻呼一声。
“怎么了?”
“啊,不是……那个……”
她感觉这件事不值得喊那么一声,便越说越含糊。
“什么小事都行,只要您想起来了,请务必告诉我们。”
在藤崎的催促下,加津子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我想起来,以前见过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
加津子曾经看见一个住在那里的女生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公寓。她见过几次那个女生,可以肯定是一二〇一的住户。
“她们感觉就像一起从外面回来,所以我就猜测,那间房里是不是不光有女孩子,还有未来的童星。”
“那孩子也住在里面?”
“啊,没有,我只是这样想想。那孩子可能只是那天碰巧过来。”
“当时那孩子大概几岁?”
加津子想了想。
“应该是很小的男孩……但我只是在门口跟她们擦肩而过,心里觉得奇怪,回头看到了背影。”
“您确定带孩子进门的不是这名女性吗?”
藤崎指着肖像画说。
“不是,因为带孩子进去的是个黑发女孩。”
“那个小男生是不是有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学生那么大?”
冲田低着头,抬眼问道。
“嗯,是差不多那么大。”
加津子回答完,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可能有头绪了吧。
“您还记得那是哪一年的事情吗?”冲田又问。
“哪一年啊……”
“您记得那是阪神淡路大地震和奥姆真理教事件之前,还是之后?”
经他这么一提醒,加津子想起来了。
“啊,没错,我记得是奥姆真理教事件发生之后没多久。”
是的,那是平成七年的春天。想到这里,她脑中又浮现了别的记忆。
“Blue……”加津子喃喃道。
“Blue?”两名刑警同时重复了她的话。
加津子点点头。
“是的。当时我回过头,正好看见小孩儿朝公寓里跑,女生就追上去,还喊了一声‘等等,Blue’。”
说出这句话,她又清楚记起了那两个人的背影。
“我想,那小孩儿应该叫Blue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