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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致Blue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0:39

Blue长大后,最早的记忆就是在荒川沿岸那座十三层楼的“户田河畔花园”的生活。

Blue在十二楼角落的房间——一二〇一生活了两年多。那里还有几个因为种种情况离家出走,出卖身体的少女。

泡沫经济开始崩溃的世纪末。

膨胀到极限的地价和股价刚开始暴跌时,人们还很乐观,认为这只是暂时现象,不久之后经济将会复苏。可是那个复苏迟迟没有到来,地价和股价在反复摇摆中持续走低。以经济不断上升为前提保持资金流动的金融机构顿时产生了巨额不良债权。号称绝对不可能崩溃的都市银行都开始破产,而且在平成九年,四大证券之一的山一证券也因为经营不善而被迫歇业。

在三年前,也就是平成六年,Blue来到了一二〇一。那年他五岁。

平成六年评出的新语·流行语年度大奖是“同情我,就给我钱”。那是人气电视剧《没有家的女孩》少女主人公的台词。

日本社会逐渐陷入深不见底的低谷,日本人开始恐惧早已被遗忘的贫穷,这些似乎都反映在了流行趋势上。

在那个满是少女的空间,Blue身为唯一的男孩,显得极为特殊。但是,少女们可能被Blue激发了母性本能和保护欲,都愿意轮流照顾他。

其中最疼爱Blue的人,就是名叫“杏美”的少女。那不是真名,少女们都有自己的昵称,并以此相称。

杏美很擅长做饭,经常做给他吃。虽然并没有留下味觉的记忆,但他一直记得,杏美做的肉饼和白菜卷特别好吃。

Blue很亲杏美,夏天还跟她一起去过SSAWS室内滑雪场玩耍。

但是有一天,杏美突然不见了。一二〇一的少女总是来来去去,这并不稀奇,可是杏美离开后,Blue感到很寂寞。

那种寂寞并没有伤害Blue。

因为当他哭着问:“杏美姐姐去哪里了?”母亲温柔地拥抱了他,还反复亲吻了他。

——有我在,你别哭。妈妈最喜欢Blue了。

母亲不像杏美那样给他做饭吃,只会在精神上安慰Blue。尽管如此,Blue还是感到很满足。

Blue在一二〇一,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那时还没有人会伤害Blue,Blue也不会伤害别人,Blue还没有背负任何罪恶。

可是,这段“平静的日子”,在旁人看来不知是否能算正常的日子。至少可以说,Blue没有享受到同龄孩子理所当然能享受的少年时光。想必,一起生活在一二〇一的少女也都一样。

跟收视率超高、被称为国民电视剧的《没有家的女孩》不一样,这些“没有家的女孩”存在于谁也看不到,因此也不被人所知,更不会施以援手的地方。而且,她们的人数在渐渐增多。

融化了。

正如人们在大地震和恐怖袭击事件中感知到的时代转换,当时,这个社会已经融化了。

“户田河畔花园”一二〇一,在这个公寓房间里的生活,依靠的无非是危险的平衡。

所以不久之后,一切都崩塌了。

藤崎文吾

“这是啥?”

看到大楼前的巨型蜘蛛雕像,藤崎忍不住叫了一声。那座雕像靠八条肢节分明的细腿站立着,高度足有十米。

“哦,你说这个啊。难得来一趟,我可以拍照吗?我也是头一次来。”

冲田在旁边拿着带相机功能的手机拍起了照片。

“这到底是啥?”他又问了一句。

“听说叫《妈妈》,是雕刻家路易丝·布尔乔亚的作品,同样的东西在世界上共有九个。你瞧,这边还有蛋呢。”

冲田走向蜘蛛,指着高悬在空中的腹部说。那里的确像抱着白色蛛卵的样子。

“这座雕像是母亲的象征。”

所以叫《妈妈》啊。

“这也太恶心了吧。”

藤崎很直观地想。细长而肢节分明的腿支撑着抱卵的身体,这个蜘蛛造型散发着莫名的诡异感。就像有人强行把他不想看到的世界阴暗面塞到了鼻子底下。

不知为何,他脑中闪过了妻子的脸。她提出离婚时,那张陌生的脸。

“嗯,所以这才叫艺术吧。”

“艺术啊,我反正是不懂。”

藤崎转过头,从蜘蛛腿中间穿了过去。

六本木新城。这是去年,也就是平成十五年开业的大型综合商业设施。其中心是森大厦,就在巨型蜘蛛的另一头。

他们走进大门,乘自动扶梯来到前台。前台工作人员给他们发了访客门卡,又把他们领到电梯门口。这里的电梯可分别去往单数层和双数层。

电梯轿厢内部是富有光泽的银色装潢,正面顶部设有屏幕,专门播放大厦入驻企业的广告。地面装有照明灯,颜色还会缓缓变化。

冲田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这一切。

电梯停在了三十四楼。

两人走出电梯,眼前是个大前台,并排坐着两名工作人员。前台上方挂着“Hi Works”的招牌。

“Hi Works”是新兴的人才派遣公司,它推出了全新的系统,可以使用手机轻松预约空闲时间的日薪工作,受到市场好评,业绩不断上升。最近总能在电视上看到它的广告。

如今距他们根据管理官濑户提供的“小甜心”调查资料追查篠原夏希的踪迹,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时间是八月中旬,雅典奥运会已经在希腊开幕。现在才开始三天,游泳的北岛康介、柔道的谷亮子、野村忠宏、内柴正人和男子体操队就陆续摘得了金牌。北岛康介赢得金牌时在媒体上发表了“心情超爽”的感言,短短几天就成了流行语。

久违的喜庆消息让民众为之沸腾,但藤崎的心情却一点都称不上愉快。

因为调查进度很糟糕。

他得到的调查资料仅占整体资料的一小部分,而且只靠藤崎班的人展开秘密调查,人手严重不足。

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查出篠原夏希是否真的在“户田河畔花园”居住过,只查到了可能对此知情的人——前泽裕太在这个公司工作。光是这点,就花掉了一个半月。

他们向前台说明来意,很快被领到里面的会客室,并被告知“请稍等片刻”。

这个房间很宽敞,以白色为基调,中间摆着两张大型黑色沙发。房间角落饰有观叶植物,墙上挂着绘画作品,既高档又有精巧的设计感,不愧是时代弄潮儿的会客室。

看来,有钱的地方就是有钱啊——

藤崎由衷感叹。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经济一直处于低迷状态,但是六本木新城还是聚集了好几家急速成长的新兴企业。目前正在准备收购职业棒球近铁野牛队的Live Door公司[1]就是其代表。

冲田饶有兴致地盯着墙上的画作,藤崎则坐在他旁边。

那幅画以黑色打底,上面罗列着色彩斑斓的符号。这东西能叫绘画吗?画框底下贴着标题,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然后念了出来。

“Eye……Love……SUPER?这啥东西?”

“《Eye Love SUPERFLAT》。村上隆与路易威登联名的话题作品。”冲田补充道。

他又打量起那幅画,果然在符号中发现了眼熟的路易威登标志。

“村上隆?他很有名?”

“特别有名。他可是日本现代艺术的第一人,还设计了六本木新城的吉祥物。”

“是吗。”

他不认识村上隆这个艺术家,不过这也算是艺术啊。他觉得这幅画比门外的大蜘蛛更意义不明。

“他提出了将日本画和动画片的平面表达与没有阶层的日本社会相结合的SUPERFLAT概念,或者说艺术运动。”

“什么玩意儿?日本也有阶层啊。”

藤崎虽然没什么学识和艺术修养,但凭着长年干刑警的经验,可以这样断言。日本社会根本不扁平。或许比较平均,但随处存在着凹陷和裂痕,众多案件就发生在那些地方。现在藤崎他们正在追踪的篠原夏希,可能也是坠入裂缝的其中一人。

如果从这种摩天大楼看出去,世界可能的确是平坦的。

“你跟我说也没用啊……”

冲田苦笑着说完,恰好有个肥胖的男人开门走了进来。

“你好你好,辛苦两位跑一趟了。我就是前泽。”

这个满脸堆笑,连连作揖的男人,就是前泽裕太。

他留着一头颜色明亮的短发,上唇和下巴蓄着胡须,穿一套灰色西装,搭配蓝色开襟衬衫,没有系领带。根据资料,此人目前四十八岁,但看起来更年轻一些。说他潇洒吧,倒是挺潇洒,要说狡猾吧,看起来还真狡猾。

在前泽的邀请下,藤崎和冲田两人与他相对而坐。

“这里生意做得挺大啊。”

藤崎夸张地环视会客室,这样说道。

“托您的福。派遣业法修订之后,工作一直挺忙的。”前泽笑着点了点头。

昭和六十一年派遣业法颁布以后,经过了几次修订,他说的应该是今年三月解禁制造业派遣的最新修订吧。那是民间出身的经济学家——政府特命担当大臣主导的修订,此举让人才派遣业界焕发了活力。

但是,藤崎对此没什么好感。派遣公司干的事情无非是人力买卖,说白了,就是在社会不扁平的地方赚钱的行当。

“不过你也混得不错啊,竟然成了这种大公司的高管。”

藤崎把对方递过来的名片放在桌上。前泽的头衔是“执行董事·人才顾问”。

这人以前是单干的星探,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个拉皮条的。他的工作就是想方设法拉拢处境不怎么好的女性,把她们介绍到色情行业。而且,他跟违法经营的店都有来往,也给“小甜心”介绍过不少女性。

“是啊,现在算是找到让我发挥特长的地方了。”

前泽面不改色地忽略了对他的嘲讽。

“小甜心”被取缔时,警方也对前泽进行过调查,但最终没有逮捕和起诉。此人肯定也干过违反儿童福祉法,介绍未成年人从事色情工作的勾当,但当时似乎没有足以立案的证据。其后,前泽离开了风险过高的老本行,动用人脉干起了介绍派遣的工作,很快又跟“Hi Works”的创始人混熟了,成为企业的执行董事。

换言之,皮条客摇身一变成了蛇头。虽然让人不爽,但可以肯定此人极擅钻营,长袖善舞。

“我作为一个好市民,肯定会积极配合警方调查。听说你们想问曾经在‘小甜心’工作的玛丽亚小姐?”

此前打电话预约见面时,藤崎已经透露了目的,也在电话中确认“小甜心”的确有个玛丽亚。

前泽现在的言行之所以透着一股处变不惊,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藤崎等人并不是来调查他过去那些勾当的。

“没错。你知道那个玛丽亚的身份吗?”

“当然,因为是我介绍过去的。你先别急,玛丽亚小姐在‘小甜心’工作时已经成年了,况且我不知道那家店还在搞介绍未成年人的事情。”

“不用给我耍滑头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如果你知道玛丽亚的身份,就告诉我。”

“这下我放心了。玛丽亚小姐的真名……叫篠原夏希。她跟去年圣诞节在青梅发生的杀人案凶手同名同姓,长得很像。”

旁边的冲田倒抽了一口气。

藤崎也感到自己绷紧了眉头。

“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了?”

“别装傻。案子刚被报道出来,你就发现凶手是你认识的人了。当时为什么没联系警察?”

前泽摊开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惊讶动作。

“啊,就是她?真的吗?警察说那个案子的凶手长年闭门不出啊,所以我以为她跟我认识的夏希小姐只是碰巧同名同姓,长相相似,其实不是一个人呢。”

太假了。

多半是不想惹麻烦,就没开口。

“够了,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由我这边来判断。你把你认识的篠原夏希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吧。”

“好的,我也没必要隐瞒。大约十六年前,我认识了夏希小姐。记得应该是昭和六十三年春天。当时日本还处在泡沫经济的鼎盛时期。”

前泽无比流利地说起了十六年前的事情。可见他接到电话时就猜到了警察要问的内容,并事先做好了准备。

当时,前泽还在干拉皮条的勾当,一天夜里经过新宿歌舞伎町的麦当劳,发现有个女孩趴在前台打瞌睡。那就是后来以玛丽亚之名活动的篠原夏希。

他上去跟夏希搭话,得知她十天前离家出走,但是无处可去,身上的钱没多久就花光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昭和六十三年的春天,那正是夏希开始家里蹲的时期。她果然离家出走了。

“你刚才说你认识的玛丽亚跟青梅案的凶手长得很像。当时提供给媒体的是初中毕业相册上的照片。换言之,你在麦当劳见到她时,本人跟照片很像?”

“对,没错。”

“那时候还没有‘小甜心’吧?”冲田插嘴道。

根据调查资料,“小甜心”于平成六年开始营业。

“啊,是的。而且当时夏希小姐也说自己是高中生。她是未成年,我怎么能介绍给店里呢?只不过她不想回家,又不想找警察,我不知该怎么办,就去请教了一位相熟的老板。”

“老板?”

“是的。他姓高远,经营一家贸易公司,据说在美国有门路,能进口国内买不到的女装和化妆品。但是我感觉他当时的本业其实是投资吧。毕竟那时候的股票和土地都涨得特别厉害。”

“高远……名字呢?”

“仁。不是有个政客世家姓高远吗?传闻他是被那个家族扫地出门的不肖子。”

高远家是曾经出过好几任首相的执政党名门,去年众议院选举,该家族的大公子年仅二十几岁就当选了,还引起过一阵热议。这个高远仁就算被扫地出门,可能也跟家族的人有联系。不过既然他说是传闻,也就难以分辨真假了。

“我找高远仁先生商量,他说他会想办法,我就把夏希小姐带过去了。本来以为他会劝小姑娘回家……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我竟然听说他们住在一起,都惊呆了。”

“也就是把她当情人包养了?”

“可以这么说吧。”

前泽一直假装自己是善意的第三方,实际不可能不知道。说白了,肯定是他把一个未成年的少女介绍给高远当了情人。

作为一个女儿与当时的夏希差不多大的父亲,藤崎难以忍耐心中的厌恶。

前泽不知有没有察觉到藤崎的内心活动,兀自怀旧地眯起了眼睛。

“高远先生为人开朗又洒脱,身上的西装全都是什么拉夫劳伦、布克兄弟,美式风格拿捏得很稳当。关键他还很大方。高远先生带我去他经常光顾的俱乐部,还请我喝过罗曼尼·康帝混香槟王呢。不光是喝,还是那里的头牌女孩子口对口喂我喝。厉害吧,是不是特蠢?好酒跟好酒混起来也不可能更好喝,其实我压根儿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了。不过那天真开心啊,嘿嘿。那种玩法,一个晚上得花出去一两千万吧。哦,对了对了,那天我们回家拦不到车,还是高远先生双手各举着一百万的钞票走到马路中间拦的车。其实路程也就一两公里,高远先生还真把那两百万给了司机,对他说‘不用找了’。司机当时瞪大了眼睛,但还是说声‘谢谢老板’,把两百万收下了。说不定银座那一带真有挺多那种客人。现在这个六本木新城里的老板,恐怕不会这么大方了。”

藤崎冷冷地听着前泽回忆往事,自己也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泡沫经济达到顶峰的八十年代后半期,藤崎还是都内某辖区警署的刑警,女儿小司也才刚出生。

那时经济确实很好,周末想在闹市区拦辆出租车难于登天。由于警察是公务员,工资与经济不挂钩,倒是经费比现在充裕多了。那时随处都能听到让钱生钱这句话,他的上司和同事也都加入了投资的大潮。

不知道是全日本都如此,还是东京格外极端。那个时期真的是到处都充斥着人、物、钱。换言之,也充满了危险的案件。东京的犯罪率比现在更高,跟土地和金钱相关的案子尤多。连暴力团伙也比现在活跃得多。总之,他最记得当时忙得停不下来。

“警察先生,你知道三八九一五吗?”

听了前泽的话,他皱起眉。冲田在旁边回答道。

“莫非是日经平均的史上最高值?”

“没错,平成元年的大纳会[2]。最后成交价基价三万八千九百一十五日元。盘中价则走到了三万八千九百五十七日元。我现在都还记得。”

藤崎从未买过股票,一时没听明白,但他的确记得当时的日经平均股价达到了将近四万日元的高价。那时还很流行一句话:东京山手线环内的地价可以买下整个美国。

前泽叹了口气。

“可惜那就是最顶峰啊。后来股票和地价都不断下跌,现在已经变成一万左右了。真是难以置信。IT泡沫也是一瞬间就崩溃了。如今已是平成的第十六个年头,咱们还一直在为那场狂欢收拾残局。不过还好,K先生当上了总理大臣,推动结构改革,让我们这种派遣行业焕发了生机,好不容易又能开始狂欢了。”

劳力贩子口中说出的“狂欢”,莫名有点不祥的征兆。“请问,篠原夏希既然跟那个有钱的高远在一起,后来为何去了‘小甜心’?”

藤崎打断他,回到了正题。

前泽摇摇头,满不在乎地说:“唉,高远先生死啦。自杀。记得是平成六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吧,他在自己家的公寓里上吊死了。因为他给很多地方投了钱,泡沫经济崩溃之后,就周转不过来了。”

前泽做了个勒死自己的动作。

正因为当时的股票和土地都被赋予了远超实质的价格,后来才会称其为泡沫。警察队伍中也出现了投资失败,黯然离职之人。

前泽继续道。

“然后夏希小姐就联系我了。高远先生跟我这种人玩耍时压根不带夏希小姐出来,所以我俩好久没见了。她完全变了个人。你看过她的毕业照就知道,我在麦当劳碰到她时,夏希小姐还是个土气的小姑娘。后来啊,应该说她变时髦了吧。全身都是名牌,头发颜色也变亮了,给人印象完全不一样。她本来就五官端正,后来就更漂亮了。不对,她属于娃娃脸,应该说更可爱了。而且被高远先生包养那段时间,她似乎一直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

他脑中闪过北见美保的话。

——觉得自己被束缚了,痛苦得不得了。

她离家出走,被高远包养,难道就不觉得被束缚吗?

不管怎么说,高远死了,她居住的公寓被债权人回收,夏希再次无家可归。她早已不打算回父母家,便找到了前泽,希望他能给介绍一个收入不错的工作,还有住的地方。前泽问她是否愿意干色情行业,夏希回答,只要能赚钱,什么都行。

“——当时她已经二十多岁了,不过只要套上校服说是高中生,可能每个人都会相信。正好大神田先生刚开了‘小甜心’,要我介绍一些看起来年龄小的女孩子,我就把她介绍过去了。啊,我可不知道他店里竟然真的用了未成年人。”

前泽依旧没忘了处处设防。

“原来如此。那么,篠原夏希就搬进了‘小甜心’在‘户田河畔花园’租的宿舍吗?”

“是的,没错。不过那小妞隐瞒了一件大事,后来还发生了一点矛盾。”

“什么事?”

藤崎一问,前泽就得意地笑了。“刑警先生果然不知道啊。”

他看不惯前泽轻蔑的态度,烦躁地啧了一声。

“少废话,快说。”

“夏希小姐有个孩子。”

“什么?”

“都到搬家的节骨眼上了,她突然说要跟小孩一块儿住进去,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好在跟她一起生活的女孩子都答应了,于是大神田先生也同意了。”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是高远的孩子吗?”

前泽点点头。

“听说是刚被包养没多久怀上的。她还说,孩子是平成第一天出生的,实际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户籍上没有记录。”

“嗯,高远先生也没认。搞不好连出生登记都没做过吧。那是个男孩子,名字叫青,她一直管他叫Blue。”

夏希的儿子,没有户籍的孩子,青Blue。

藤崎脑中闪过了夏希房间墙上的蓝色湖泊照片。

前不久,“户田河畔花园”的所有人野野口加津子也给出了证词,证实的确有个被唤作Blue的孩子。

藤崎瞪着前泽。

“后来呢?‘小甜心’被取缔后,篠原夏希和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取缔后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谁大概会知道。不是有个人叫春野夏菜吗?”

这个名字很耳熟。没等藤崎想起来,旁边的冲田就开口了。

“你是说那个AV女优?”

没错,连平时不怎么看那种片的藤崎都知道春野夏菜,她是个特别有名的AV女优。

“嘿嘿,其实啊,她以前也在‘小甜心’待过。当时还未成年。啊,当然不是我介绍的。她跟夏希小姐一样,也是离家出走的姑娘。‘小甜心’被取缔后,她们两人,不对,加上夏希小姐的孩子,三个人生活了一段时间。”

“三个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麻烦你们问她本人吧。”

前泽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注释:

[1]这里指堀江贵文等人创立,并于二〇〇三年迁入六本木新城森大厦的livedoor Co.,Ltd.(2012年解散)。

[2]日本证券交易所每年最后一个营业日举办的活动,或指该营业日。

井口夕子

啊,是的,我叫井口夕子。呃,今年二十五岁,工作是……嗯,演员,演AV的。是的,我的艺名叫春野夏菜,你知道吗?太高兴了。嘿嘿。啊,是的,我认识玛丽亚小姐——篠原夏希小姐。

那个,是不是青梅案……哦,我在新闻上看到同名同姓,年龄又一样,心里就猜测了。不过新闻上的照片跟我认识的玛丽亚小姐感觉完全不一样。是啊,嗯,不过我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像是“小甜心”那件事,万一曝光出去,我也会很为难。呃,怎么说呢?就是蛇跑出来那个,哦对了,打草惊蛇。我不希望打草惊蛇。

是,我知道了。我不会被逮捕吧?那我就都说出来。

是的,我跟玛丽亚小姐在“小甜心”的宿舍里认识了彼此。宿舍在河畔花园户田,啊,应该是“户田河畔花园”,没错,那里的一二〇一室。那是角落位置的大房子,窗外就是河景。我是平成七年二月住进去的。当时神户刚发生了地震,我还记得是在宿舍里看了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新闻。

那年我十六岁,离家出走了。老家在茨城。我本来就跟父母关系不好。我家,特别是我妈,对我是从头嫌弃到脚。我也觉得如果一直跟我妈待在一起,早晚会死掉。有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就离开了家。

老家的前辈给我介绍了可靠的人,那个人又帮我做了介绍,最后认识了东京的大神田先生,加入了“小甜心”。我知道那里是做什么工作的,甚至大神田先生都直截了当地问我:“在我店里要卖身,你愿意吗?”嗯,其实我并不讨厌做爱,关键他还能提供住的地方,所以我一点都没犹豫。

嗯,是的,因为犯法,不能暴露未成年人的身份,所以大神田先生也对我千叮万嘱,让我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过老实说,当时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干坏事。

后来我就住进那个宿舍了。当时那里面已经住了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玛丽亚小姐。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的真名。店没了以后,玛丽亚小姐还是用了这个名字,好像挺喜欢的。她也一直用“小甜心”时期的“小雪”来称呼我。我应该是店里年纪最小的人。

嗯,对,玛丽亚小姐有个孩子,青君。大家都管他叫Blue。当然,我吓了一跳,她竟然有孩子。啊,不过大家都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Blue很乖,一点都不调皮,还是个很帅,不,应该说很可爱的孩子,所以我们都把他当弟弟来疼。

啊?户籍?不知道。玛丽亚小姐说,那孩子是平成第一天出生的,所以当时Blue已经六岁了。是的,他没上学。不过反正我也没怎么上过学,所以不在意这个。其他人应该也一样。

工作……呃,我记得那家店的办公室在池袋,不过我也没去过。总之客人都在那里看照片挑选女孩子。要是有人指名,就会打电话过来。有时候要马上出门见客人,有时候是预约另外的日子。做的事情有点类似店里中介的援助交际,有些客人一见面就要上床,不过大多都是先吃饭或是唱K,做点类似约会的事情。客人基本都是有钱的大叔,没什么年轻人。钱是客人直接给我们的。不,可以全部自己收下。店里那一份已经在办公室收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还有别的宿舍。而且店里也有很多不住宿舍的女孩子。对,有时一天会见两个客人,基本上一个月有一半时间,甚至二十天在见客吧。是的,大家都差不多。玛丽亚小姐也是。

玛丽亚小姐出去工作的时候,其他女孩子会带Blue到附近的公园或外面玩儿。那孩子好像很喜欢出门。我休息的时候,也经常带Blue玩。

房东的太太?怎么说呢。嗯,就是住在楼上那位对吧。应该见过几次,可我不记得带Blue回来时有没有碰到过她了。那应该不是我。啊,你说那个人是黑发吗?那应该是杏美小姐了。

杏美小姐特别照顾Blue,年纪应该跟我一样大吧。她也是离家出走,没去上学,不过外表看起来却是那种认真乖巧的女孩子。大概属于黑长直的清纯类型?那个人很会做饭,也经常做给Blue吃。Blue应该也很黏她。

啊,嗯,是的。应该去过SSAWS滑雪场。没错,就是杏美小姐、玛丽亚小姐和Blue三个人。她们也叫我去了,不过那天我正好有事。

啊,杏美小姐的真名?我不太清楚呢。家乡也不太清楚。啊,对了,她说老家是农户,同时还做租船生意。我觉得这有点奇怪,就记住了。那个人应该在“小甜心”被取缔前就走了。

“小甜心”被取缔……对,是我过去的第二年,平成八年……什么时候来着?啊,好像是六月对吧。宿舍里的女孩子都散了,从此再也没见过。因为我们平时就用假名或昵称来称呼对方,也不知道人家真名叫什么。

不过,我和玛丽亚小姐倒是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啊,当然,Blue也在一起。因为我们都无处可去。住的地方在久我山,离车站步行大约十分钟。就在西高附近。行政区划属于宫前,杉并区宫前。几丁目?我不太记得了……那座公寓叫“贝尔豪庭久我山”,房间号应该是三〇五吧。布局是两室一厅,还挺宽敞。

房间是玛丽亚小姐签的租约。当时我才十七岁,又找不到担保人。是的,玛丽亚小姐有担保人。是她的母亲,因为是学校老师,所以能担保。

啊,不,是真的。搬出“小甜心”的宿舍时,玛丽亚小姐跟家里人联系了。一开始好像是想跟父母和解,投奔家人,还想介绍Blue给他们认识。啊,是的。在此之前,玛丽亚小姐说她从没回过家,也没跟家人联系过。应该也没告诉他们自己有孩子了。

然后,她就去见了家人。不是青梅家里。她说是在酒店见面。我记得是新宿的京王酒店吧。

我觉得玛丽亚小姐应该想跟父母和解,回自己家去。可是那天她特别生气地回来了。她父亲好像不愿意承认Blue是他的外孙,两人还吵了一架。玛丽亚小姐对我说:“我跟父母断了关系。”但是不久之后,她妈妈就打电话过来,后来还答应给玛丽亚小姐当担保人。

于是,她把我也叫上了,说如果没地方住就跟她一起住吧。嗯,是的。在宿舍里,我跟她应该是关系最好的。玛丽亚小姐是那种不怎么迎合他人的性格,而我并不反感那种人。不,当然也不是说我们意气相投……怎么说呢,我可能对他人没什么兴趣吧。

房租是一人一半。工作嘛,我在家庭餐厅和卡拉OK做过兼职……主要还是援交。当时打零工的平均时薪才七百日元左右。本来在“小甜心”,稍微跟别人约个会,上个床,就能赚好几万。我和玛丽亚小姐一开始都很吃惊,觉得“工资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儿”?所以还是卖身最赚钱啊。不管是否经过店铺,反正做的事情都一样,所以我不怎么抵触。

客人都是在电话俱乐部或是交友杂志上找的。没错,没错,就是那本刊登个人信息的杂志。那上面有招工,有招乐队成员,有交友信息,还有物品买卖,当然都很正经。不过也有很多女孩子刊登一些寻找恋人或寻找邂逅的信息,实际利用它搞援交。不过现在大家都改用手机了。

好怀念啊。我们都在那本交友杂志上刊登了用手挡住眼睛的照片和呼机号。啊,就是传呼机号码。当时也有小灵通,不过对方突然打电话过来,我也会为难。杂志发售当天,传呼机一大早就会响个不停。很多人只是发一串电话号码过来,但也有不少人会发信息。还有弄错数字,发些奇怪文字过来的人。然后我就会选个感觉还不错的人,打电话过去交流。

当然,由于不经过店铺中介,会有碰上麻烦的风险。“小甜心”介绍的客人大多数都温柔大方,援交就很难讲了。有不少人吃霸王餐,干完不给钱就跑;还有不少人喜欢霸王硬上弓。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比一般打零工更赚钱。

虽然那段时间很辛苦,也遇到过很可怕的事情,但每天还是挺开心的。所以啊,我从来没想过回家。当时不是平成初年嘛,高中女生可谓全日本最强的品牌。什么109啊,安室奈美惠啊。那时的时尚、音乐、娱乐,感觉全都以高中女生为中心,你不觉得吗?

我虽然没上过学,但是年龄正好十七八,只要穿上校服,就是货真价实的高中女生。是啊,校服都是自己买的。在二手校服店买了东京知名高中的校服。还有E. G.史密斯的泡泡袜,HARUTA的乐福鞋,手腕上戴着编织手环,冬天裹着巴宝莉的围巾。就这样,感觉已经特别带劲了,类似于无敌?嗯,玛丽亚小姐都二十五了,也打扮成高中女生的样子。她是娃娃脸,比我还像高中生。

当时的确有种感觉,我利用这个最强的品牌赚钱有什么不对?嗯,怎么说呢?虽然是为了钱,但也不仅仅是为了钱。也是为了确认自己的价值,或者说,提高自己的价值?你说我卖身,我无法反驳,但我个人感觉自己并不是卖身。应该说,是我给对方定价。这个人得收五万,那个人得收十万,这个人可以免费之类的。我感觉自己就是用这种方式填补心灵的空白。

生活状态……嗯,应该很邋遢。家里总是一不小心就堆满垃圾。“小甜心”的宿舍时常有店里人过来查看,也算是有人管理吧,而且宿舍里也有爱干净的人。

后来我和玛丽亚小姐单干,生活就变得特别邋遢了。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习惯很好的人,玛丽亚小姐比我还邋遢。

我和玛丽亚小姐都完全不会做饭,每次都买便利店的盒饭。玛丽亚小姐还经常拿零食当饭吃。她其实很挑食,一点都不吃青椒,像个小孩子似的。虽然我也不好意思说别人就是了。

还有,玛丽亚小姐经常突然带男人回家,或是跑到男人家去,好几天不回来。

她啊,男人就没断过。有的是援交对象,有的是大街上找她搭讪的人。不过基本上没几天就分了。最短的一次,好像刚确定关系第二天就分了。我觉得玛丽亚小姐本来就是这种性格,而且她那段时间情绪特别不稳定。现在回想起来,自从搬到久我山,或者说,自从她被父母拒之门外,内心的平衡就渐渐崩溃了。

她带孩子也很乱来。怎么说呢?那个人连电子宠物都养不好。啊,当时正好是电子宠物流行的时期。玛丽亚小姐跟男朋友撒娇,让他给自己买了一个。明明之前很想要,可她没过多久就玩腻了,后来还是我一直养着那个电子宠物。我特别沉迷那个,还养出了鸡大叔呢。

玛丽亚小姐经常扔下Blue跑到外面去,我也不是一直都看着Blue。因为小孩儿跟电子鸡不一样,不能揣在口袋里带走啊。

其实Blue自己也懂了不少事,并没有特别大的问题。那孩子正好进入了成长期,一天天地越长越大。虽然没去上学,但也算是个正常的小孩儿。

Blue……嗯,很喜欢玛丽亚小姐,也很坚强。他经常帮妈妈做事,想获得妈妈的关注。

可是玛丽亚小姐对Blue却越来越不好了。以前住在“小甜心”的宿舍里,她还算溺爱孩子,对Blue基本上很温柔。但是被父母拒之门外后,她好像越来越觉得Blue是个负担。啊,她不会打孩子,从来不搞那一套。但是会吼孩子,还对孩子吹毛求疵,说很过分的话。还有就是玛丽亚小姐态度波动特别大。有时候还好好的,态度突然就变冷淡了。

是啊,当时要是找政府问问Blue上学的事就好了。不过那时真的完全没想过。毕竟我这边要是被发现在外面搞援交,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再说了,那也不是我的孩子。

我们几个一块儿住了三年多。后来玛丽亚小姐说,她要搬过去跟男朋友住。是的。嗯……平成十一年圣诞节前吧,她对我说了这些话,实际搬走应该是平成十二年以后。那个男朋友啊……叫木村拓哉。啊哈哈哈,当然不是那个明星。反正不知道是同名同姓还是假名。

他们应该是在交友杂志上认识的。见到他之前,玛丽亚小姐还特别兴奋,说如果是真的木村拓哉可怎么办。那个人特别喜欢SMAP,还经常在卡拉OK唱《蓝色闪电》《芥菜》之类的歌。而且她最喜欢的就是木村拓哉。当时有部电视剧叫《爱情白皮书》吧?我记得她说过自己是看那部电视剧喜欢上的。这个理由很烂大街,对吧?啊,你说光GENJI?哦,她好像说过以前很喜欢那个。她可能一直都很喜欢杰尼斯的偶像吧。除了偶像明星,她还经常听尾崎丰。她人虽然比较奇怪,但爱好却很随大流。

再说回木村拓哉,啊,不是本人,是跟玛丽亚小姐谈恋爱那个木村拓哉。我没有见过他,不过听说他比玛丽亚小姐大几岁,开一家卖手机的公司。后来我在家里找了找,发现一张以前的旧传单,是那家公司的。应该是玛丽亚小姐给我的吧。啊,我带来了,就是这个。对,公司名字就叫“信用网络”。

玛丽亚小姐跟木村拓哉谈朋友应该是在搬出去三个月前吧。她还跟我说这次的人不一样,可能是命运的红线啥的。不过那人总是容易夸张,我也不太清楚。但是看她当时的感觉,好像的确是有史以来最顺利的一次交往。

那段时间拍的照片和大头贴几乎都被我扔了,不过还剩下一张。玛丽亚小姐和Blue都在上面。就是这个。

她搬走以后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正好也被发掘,开始了现在的工作。是的,一直都没见过面。和玛丽亚小姐也是,Blue也是。

啊,说了那么多,嗓子好干。

井口夕子回到家中,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掉一半。

她现在的房间就像以前跟玛丽亚,也就是篠原夏希生活过的久我山公寓一样,乱得无处下脚。

可能因为说了好多过去的事,她突然很想听一张CD,便在架子上找出来,放进了播放器。

那是SPEED的出道单曲《BODY & SOUL》。最近她总听滨崎步,不过那时最喜欢的还是SPEED。

总有许多想要的东西

无暇原地踏步

岛袋宽子和今井绘理子充满力量的唱和让她产生了时光倒流的感觉,同时又觉得短短几年前的事情显得那么遥远。

她靠在沙发上,脱掉了压迫双腿的裤袜。

那个果然是玛丽亚小姐啊——

去年圣诞节发生的青梅案的凶手,就是夕子认识的那个人。

因为那件事,夕子被传唤到离家最近的龟户警署,接受了藤崎和冲田两名刑警的问询。他们是在查找与玛丽亚有过接触的人物时,找到了夕子。

在此之前,她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小甜心”和玛丽亚的事情,不过在接受杂志采访时,有几次提到过自己九十年代做过援助交际。

尽管没有杂志记者那样露骨,但今天那两位刑警打听援助交际的事情时,也隐隐表现出了下流的兴趣。世上男人有的会买春,有的不会,但基本没有哪个男人会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

然而,不仅是这次,夕子每一次都没有说真话。

比如当时的高中女生是最强品牌。比如感觉自己无敌。比如不是为了钱。比如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白。

她说的那些话,仿佛想表达年轻女孩都是为了实现自我而卖身。很多人都想听那种积极的言辞,媒体也想消费这种思想。所以,她也对刑警提供了那些东西。因为买春的男人和卖春的女人,都能因为那些话得到救赎。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免于直视有钱的男人利用贫穷女人的弱点来发泄欲望这种露骨残酷的事实。

当然,并非一切都是谎言。夕子当时的确有过“无敌的感觉”,也的确有过内心的空白得到填补的感觉。

但是,如果她能生在正常一点的家庭,就压根儿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在“小甜心”工作,更不会做援助交际。

夕子的老家是茨城县某沿海小镇,她与母亲在一个区区七平米的破旧出租屋里相依为命。泡沫经济的兴盛和崩溃,对小镇而言都是不相干的东西,因为那个地方一直在慢慢衰退。母亲在镇上一家门可罗雀的酒馆工作,赚不了几个钱,却很能花钱,因此她们的生活极度困苦。由于母亲连足以果腹的食物都提供不了,夕子只能靠学校的午饭和超市偷来的面包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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