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八年初夏,Blue第一次见到了母亲以外的“血亲”。当时,他们刚刚被迫结束在“户田河畔花园”一二〇一的生活,Blue七岁。
“妈妈带你去见外公外婆,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哦。”
说着,母亲给他穿上了伊势丹买来的童装。那身衣服跟Blue平时穿的T恤和运动裤不一样,上身是白衬衫和灰色马甲,下身是熨出了中缝的格子西裤,不用皮带固定,而是用了肩带。显然,这是普通孩子入学典礼时穿的正装。
母亲也换下平时穿的运动衫,穿了一身优雅的淡粉色连衣裙。
这是他第一次精心打扮。
仅仅因为穿了跟平时不一样的衣服,Blue就变得兴奋起来。
“要乖乖的哦。”
“要说自己叫什么哦。”
母亲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每次Blue都回答“嗯”“知道了”。
然后,他们在酒店大厅见到了陌生的家人——母亲的双亲,也就是Blue的外祖父母。
“外公、外婆,初次见面,我叫青。请多关照。”
Blue按照母亲的吩咐问候了他们。
外公略显犹豫地应了一声,他的眼神给Blue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奇怪的生物,混合着强烈的恐惧和敌意,让他这个没什么人生经验的小孩子也感到自己并没有受到欢迎。他的期待顿时烟消云散。
后来,Blue几乎没有听进大人的对话,只坐在母亲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那不是我外孙。”
外公恶狠狠地说完,母亲顿时被激怒了。
很快,母亲和外公开始用尖厉的声音互相谩骂,外婆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叫他们快停下。酒店的员工赶过来,试图安抚他们。
母亲大吼一声“算了!”抓起装了水的杯子朝外公扔过去,然后拉起Blue的手愤然离开。那个瞬间,外婆哭着说了一句:“对不起。”Blue不知道那句道歉究竟是说给母亲,还是说给他的。
他被愤怒的母亲牵着手,心里却无比雀跃。因为他被带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而母亲好像在为他生气。
可是没过多久,母亲又给Blue浇了一盆冷水。
她一直气愤地向前走,接着突然停下脚步,大哭起来。母亲发出阵阵呜咽,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Blue担心地看着他,却被母亲盯了一眼,然后这样说: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后来,只要母亲心情不好,就会这样咒骂他。那不仅是母亲对Blue说的话,也是全世界所有父母会对孩子说的话。
此时,Blue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没过多久,他们便和同在一二〇一生活过的井口夕子住到了一起。
Blue比同龄的男孩子更乖,是个“好孩子”。他会一个人看家,母亲给的饭菜不合胃口也从不抱怨。他从不哀求母亲买玩具,母亲不在的时候,还会打扫房间。
Blue想要的既不是美味的饭菜,也不是好玩的玩具。他只想要母亲笑着对他说:“我最喜欢你了。”他希望母亲再对他说那句话,她曾经在一二〇一每天都会对他说的话。
可是,母亲从不对Blue说他想听的话,甚至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对Blue破口大骂。比如这样:
——你想哄我高兴吗?恶心死了。你怎么这么狡猾?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烦你。
那些毫不讲理,但是洞穿内心的话,Blue都当真了。
母亲肯定有她的苦衷。
她离家出走,生了情人的孩子,情人死了,她只能靠卖身维持生活,后来连店也没了,只好自己搞援助交际。这一切应该都不是她想要的东西。她一定还遇到过很可怕很危险的事情。
Blue并不打算说,母亲也是受害者。
但事实是,没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援手。
那些男性大人,全都在利用她。
那天深夜在麦当劳搭讪她的星探,让她当情人并生下孩子的人,“小甜心”的老板,向她买春的男人。所有人都只是用金钱交换她的青春与肉体。没有一个人真正帮助过十几岁离家出走的她,或是年纪轻轻就生下孩子的她。
连最后的依靠——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有接纳她。
她肯定很受伤。
可是,Blue还太小,太不懂事,无法理解母亲的伤痛。
他只觉得母亲生气都是自己的错,所以向她道歉。除了道歉,他什么都做不了。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Blue对母亲说过最多的话,一定是“对不起”。
有时,母亲也会突然表现出温柔的一面,给Blue买来当时最流行的GAME BOY游戏机和游戏卡带,还对兴高采烈的Blue说:“你的笑容就是妈妈的生存价值。”那句话比游戏机更让Blue感到高兴。如果能将幸福化作数字,此时Blue的幸福数值应该创造了人生最高的纪录。
可是几天后,当Blue着迷地捧着游戏机,母亲突然怒不可遏。“整天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搞什么啊!我每天拼了命地赚钱,都是为了谁啊!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生出来,你这种小孩,我不要了!”说完,她抓起烟灰缸,砸坏了游戏机和卡带。
本来就阴晴不定的母亲变得越来越情绪化,Blue也只能被裹挟其中。
母亲依旧看心情跟很多男人交往,但是有一天,她说自己碰到了“命运的另一半”。
拓哉。
那个人在认识母亲时,用了跟国民偶像木村拓哉一样的名字。可能正因为那个名字,母亲才感觉到了命运。
母亲很容易走火入魔,没多久就搬出了他们跟夕子一同生活的地方,带着Blue住进了拓哉的公寓。
拓哉欢迎了两人的到来。
Blue对拓哉的第一印象,就是“有意思”。事实上,拓哉性格开朗,爱开玩笑,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刚开始跟拓哉生活时,因为有了爱情的滋养,母亲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也经常温柔对待Blue。对Blue来说,这是最高兴的事情。
“你就把我当成父亲吧。”
后来,拓哉对Blue说出了那句美好的台词。
但是到了IT泡沫崩溃的平成十三年,拓哉经营的“信用网络”公司破产倒闭,他也要离开东京了。带着Blue和他的母亲。
被迫离开自己打拼多年的大都市,对拓哉造成了很大的精神打击。原本“有意思”的拓哉,后来成了对Blue和母亲拳脚相加的“可怕的人”。
藤崎文吾
“怎么又热起来了。”
冲田边走边用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周末下了两天雨,一直都很凉快,可是到了周一,东京再次迎来久违好几天的三十度酷暑。
八月三十日。号称炎热程度打破纪录的平成十六年八月即将结束。
现在的酷热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而且今年的秋老虎可能也特别凶狠。
藤崎和冲田披着茜色的夕阳,走在文化大道的缓坡上。
这条路从涩谷车站全向交叉路口的109一直通到东急本店,曾经被唤作东急本店大道。但是平成元年,东急集团在与本店相邻的地皮上开设了带有电影院和表演大厅的大型文化设施“Bunkamura”,这条路也就变成了文化村大道。可以说,它也是诞生在平成的道路。
道路尽头,东急本店正面是摆满各种商品的折扣店铺。靠近还能听到独特的背景音乐。
堂吉诃德涩谷店。冲田说,在现在的年轻人眼中,文化村大道已经成了“从109到堂吉诃德那条路”。藤崎知道这两个地方,只是一次都没进去过。
可能因为正值暑假,也可能因为这里是涩谷,路上有很多年轻人。
冲田开口道:“我查了一下,每年都有好几百个因没有提交出生证明而无法得到户籍的孩子。”
“这么多吗?”
“是的,但这只是推测人数。因为没有户籍就代表行政上没有这个人,很难精确把握。”
“没有户籍也就没有身份证,那他怎么生活?”
“有很多地方只要提交简历,不看身份证也能工作。不过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毕竟租房子或考证肯定要用到身份证,说不定会临时找人借一下应付过关。有的人也会提交申请,要求补办户籍,但手续非常复杂。办户籍首先要证明这个人具备持有日本国籍的资格,可是要证明日本国籍,原则上只能用户籍。”
“这不就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吗?”
夏希有个孩子,因为没有提交出生证明,所以没有户籍。
青——Blue。
因为有好几个人的证词,那个孩子应该真实存在。
由于藤崎组进行的是秘密调查,这个信息尚未透露给调查本部。
可是,那个Blue很有可能是在逃的共犯。
假设如此,那他行凶时只有十四岁。这样一个孩子,有可能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吗?
答案是“Yes”。
比如平成九年震惊全国的神户连续儿童伤害案,凶手就是一名十四岁的少年。
三年后的平成十二年,连续发生了丰川市主妇被害案,还有西铁巴士劫车案。那些都是少年犯下的凶案,导致“愤怒的十七岁”这个印象不断被强调。甚至,“十七岁”这个词成了当年新语·流行语大奖的候选之一。
不能因为他是个孩子,就将其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
前不久他们向井口夕子询问了情况,并从她那里得到了在久我山生活时的夏希与Blue的照片。夕子说,照片拍摄时间是夏希搬走前不久,也就是平成十一年。当时夏希二十七岁,Blue十岁。两人在照片上并排而坐,地点应该在那座公寓里。一个是还残留着些许稚嫩的金发女性,一个是目光淡然的俊美少年。
夏希的外表与他们制作的肖像画很相近,但跟青梅事件中媒体放出的毕业相册照片判若两人。由于夏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照片上的两人更像一对姐弟。
“如果篠原夏希的儿子Blue还活着,你觉得他在干什么?”
“他是平成元年一月出生,那今年该十五岁了。”
“是啊。”
假设他是平成开始那天出生的孩子,生日就是一月八日,比较早,所以正好跟昭和六十三年出生的藤崎的女儿小司学年相同。
案发以后,日本全国发现的身份不明遗体,以及被警方保护或是逮捕的青少年中,并没有疑似Blue的无户籍人士。
“虽然不知道他跟案件有多大关系,但对方毕竟是个孩子,还可能没上过学。这种人很难一个人在逃,应该是跟某个大人在一起。”
藤崎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他也有同感。那孩子不可能一个人生活,只要他没有孤零零地死在什么地方,肯定有谁把他藏匿或是保护起来了。
夏希与夕子结束共同生活后,跟一个经营“信用网络”公司的名叫木村拓哉的人住在一起。
虽然跟著名偶像同名同姓,但那可能是假名。
他们根据夕子提供的传单展开调查,发现“信用网络”是一家手机代理店,虽然没有正式登记,但真实存在过,并且其法人代表正是木村拓哉。
当时,“信用网络”公司就在涩谷车站对面,明治大道的一座办公楼上。
但是IT泡沫崩溃后,“信用网络”已经停业。自称木村拓哉的法人代表到处向熟人朋友借钱,然后宛如夜逃般消失了。那是三年前,即平成十三年的事情。
藤崎感觉,进入平成以后,日本的经济一直不景气。他并不知道曾经有过一阵IT泡沫,也不知道那个泡沫已经崩溃。但是前不久拜访的六本木新城中,很多新兴企业都是IT公司,说不定真的有过这么一段辉煌。
那个自称木村拓哉的人没有对“信用网络”前职员和债主透露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干些什么。
不过,他们在耐心细致的调查中,发现了一个有可能知道木村真实身份的人。
藤崎与冲田走过大道旁的Cine Amuse East & West电影院,在前面拐弯,进入圆山町的酒店街。
这里有个私人借贷公司,就坐落在被情人旅馆包围的一座写字楼里。
公司经营者名叫桦岛香织,是个年仅二十几岁的女性。她的顾客主要是年轻企业家,生意做得还挺大。由于是个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的女老板,一些人称其为“涩谷的魔女”,或是单称“魔女”。
门把手上挂着“Closed”的牌子,不过介绍她的人事先联系过,她应该在里面。
藤崎按了门边的门禁铃。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按第三次,却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你好。”
“抱歉打扰了,我是警视厅的人。”藤崎朝着门禁说。
“警视厅?”
“没错。如果这里是桦岛香织女士的事务所,贞山先生应该事先联系过。”
藤崎对着门禁的摄像头举起了证件。
“哦,约的是今天吗……”
“我们想问几个问题。”
片刻沉默之后,那个人又说话了。
“好吧,请稍等。我有个客人准备出去了。”
“噗”的一声,对讲结束。
原来有客人啊。是不是预约出错了?
他们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穿着黑色连衣裙和白色围裙,头戴一顶白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头长发。藤崎愣了愣。
“呃,女仆?”冲田在旁边喃喃道。
没错,这人穿的就像大户人家的女佣。不过那身衣服满是荷叶边,倒更像是女仆风格的制服。
对方好像也吓了一跳,畏缩片刻,然后低着头默默行礼,快步离开了。
藤崎忍不住盯着女仆离去的方向,突然听见敞开的门里传出声音。
“刑警先生?请进吧。”
光站着也没有用。于是他们走进办公室,很快就感觉到了冷气。这里空调开得刚刚好。
门口有换鞋区,还准备了拖鞋,两人便换了鞋,继续往里走。
这是一间三十多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办公,门口则是接待区。
一名女性起身迎接了二人。
她身穿黑色上衣,披着灰色薄开衫,看起来很朴素。小眼小嘴,外表平淡,没什么特征。此人乍一看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平凡路人,说二十几岁也像,说四十几岁也像,几乎分辨不出年龄。
藤崎一开始还以为她是这里的文员,可是放眼望去,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请问,您就是桦岛香织女士?”
他问了一句,女人点点头。
“是的,我就是桦岛。真不好意思,我听错了贞山先生说的时间,所以刚才约了客人。”
那个女人——桦岛香织面不改色地说。
刚才隔着对讲机没听真切,其实香织的声音有些沙哑,辨识度很高,还带有一点关西口音。根据事前调查,她的家乡是滋贺县大津。
“刚才出去那位就是您的客人吗?”
“对,她是附近那家女仆咖啡厅的工作人员,管我们借了点钱,来谈还钱的事情。”
“女仆咖啡厅?”
“刑警先生,你不知道吗?最近有一股女仆热潮。受到动画片和游戏的影响,秋叶原那边前年就开始盛行,现在还遍及涩谷。”
香织微微勾起嘴角。
藤崎刚才就觉得那是制服,原来没猜错。
动画片和游戏,还有秋叶原……那是所谓宅文化吗?
由于平成元年逮捕的东京埼玉连续幼女绑架杀人案的凶手是御宅(当时还叫“御宅族”[1]),一时间人们都把那些年纪不小却还痴迷动漫的人当成了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准犯罪分子。不过近年来,御宅渐渐得到正名,连原本是家电一条街的秋叶原也不知不觉成了御宅圣地。听说,日本的动画片和游戏在国外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就连警视厅内部,也有不少公开宣称自己是御宅的年轻一辈。
不管怎样,对藤崎来说,那都是一个比普通青年文化更难以理解的世界。
“别站着说话,快请坐吧。”香织请他们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藤崎与冲田落座后,她也坐在了两人对面。
她以前经营一家面向年轻人的首饰店,获得成功后,开始涉足借贷行业。
藤崎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言行举止。
无论怎么看都很朴素。
她丝毫没有被戏称为“魔女”的女老板风范。声音虽然很有特点,但完全感觉不到她身上存在什么气场。
——她看起来就是个土里土气的小姑娘,但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她。因为那姑娘又聪明又顽强,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她吃住要害。事实上,好多小混混都因为瞧不起她,后来吃了不少苦头。
给他们介绍了香织的贞山周一如是说。
贞山是某跨区域暴力团伙的第三层集团“云翔会”的组长,专门在金融和投资领域搞帮派活动。同时,他也是愿意与警方交换信息的合作派组长。
云翔会曾经接过香织的催债委托,也跟她做过债券买卖的交易。藤崎等人通过本厅有组织犯罪对策部联系到了贞山,并请他介绍了香织。
“我今天来,是想向你请教一个人。他姓木村,以前经营过一家名叫‘信用网络’的公司。”
藤崎进入正题。
不管她是魔女还是平凡女人,关键在于她有多了解那个自称木村拓哉的人。根据此前的调查,木村拓哉找香织谈过运转资金的融资。
“哦,你是说那个自称木村拓哉的人吧?”
香织站起来,从办公区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走回来放在桌子上。
档案包括貌似合同的文件,还有一名男子的驾照复印件。
藤崎念出了合同及驾照上登记的姓名。
“海老塚卓也。这就是那个……”
“对,那个木村拓哉。我在开始搞借贷前就认识他,所以借了一点给他。”
原来如此。因为卓也跟拓哉的读音相同,他才自称木村拓哉吗?
香织说借了一点,但是一看欠条,上面写着三百万。
驾照显示,海老塚卓也出生于昭和四十年,平成十三年失踪时三十六岁,现在则三十九岁。香织比他年轻不少。
“你们俩是老交情吗?”
“也不算什么交情。我以前开店,他是店里的客人,也参加过几次店里主办的俱乐部活动和派对。后来他来找我借钱,我才第一次知道他叫什么。”
眼前这个外表平凡的女人,竟说出了活动和派对等字眼,让藤崎觉得特别奇怪。
她所说的俱乐部应该不是传统夜总会,而是这些年在闹市区越来越常见的年轻人聚集地。藤崎认为那其实算小型迪斯科,只不过他们都顶着饮食店的名目,逃避了风营法的管辖,得以通宵营业。
“是吗,海老塚这个人怎么样?能说说你对他的印象吗?”
“怎么说呢?他这人有点轻浮吧。你想啊,他觉得名字醒目好做生意,就能自称木村拓哉。还有……”
香织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听人说,他好像有点瘾君子的习性。”
“瘾君子?他吸毒吗?”
“嗯,不过我听说的那些全都是合法药品。”
“合法药品……比如麻黄碱?”
藤崎说出了青梅案现场发现的药品名称,香织点点头。“就叫那个名字。东京好多爱玩的年轻人都吃那个。”
“是吗……”
现在,人们普遍认为日本迎来了二战之后第三个毒品蔓延时期。
第一次是二战结束后不久,当时非洛芃在市面上大肆横行。第二次是昭和五十年代后半期,暴力团伙走私贩卖最猖狂的时期。第三次,则是因为因特网的普及,使得匿名交易变得更简单,而且比传统毒品和大麻更轻度且合法的药品不断登场。这些药品在年轻一代中尤其盛行,部分俱乐部则成了滥用药品的温床。藤崎对这方面不太清楚,只知道俱乐部文化本身在欧美就与毒品文化密切相关。警方当然也提高了警惕,但不可否认,他们的行动还是过于迟缓。
那么,夏希之所以对麻黄碱成瘾,有可能受到了交往对象海老塚的影响。
“那个海老塚的公司倒闭了是吧。”
“对,IT泡沫崩溃后,他的公司转眼就没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没错。”
“你借给他的钱都收回来了吗?”
合同上写着利息是每年百分之二十九点二。本金三百万的话,那就是很大一笔钱了。这个数字在金融界被称为“灰色利息”,应该属于利息设定的上限。
日本有《利息限制法》和《出资法》,这两部法律都规定了贷款的利息,后者比前者设定得更高。因此存在虽然违反了利息法,但仍在出资法规定范围内的“灰色利息”现象。按照现在,也就是平成十六年的规定,只要当事双方同意,“灰色利息”就算有效。
“是的,平安收回来了。不过也请贞山先生帮了忙。”
意思是请黑帮去逼债了吗?真是人不可貌相。
“莫非海老塚四处借钱后逃跑,是你指使的吗?”
香织耸耸肩,嘴角似乎浮现了一丝笑意。
“我只是按照事前签署的合同回收债权,债务人如何筹集金钱,之后采取什么行动,我一概不知情。”
她这句话说下来几乎没有起伏,独特的沙哑声线既没有压迫感也没有威胁性,仿佛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事实。不过,她道出的事实,却无比冷酷。
原来如此,这女人可能真有点魔女的本事。
“你知道海老塚逃到哪儿去了吗?”
“这我也不知道。”
“那你去过海老塚家吗?”
“没有。倒是为了谈事情,去过一次他的办公室。”
“是吗?那你是否知道当时海老塚跟谁一起生活?”
香织略微歪过头,想了一会儿。
“对了,我去他办公室那天,看到电脑壁纸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的照片。我问他那是谁,他说自己在跟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交往。”
“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吗?”
“不知道。那又不是他的担保人,我没必要确认身份。”
“你看到的是这两个人吗?”
他拿出井口夕子提供的夏希和Blue的照片,给香织看了一眼。
“我只看过一眼,所以不能肯定。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他俩,我看还真有点像。不过女的比照片上更瘦,孩子也大一些,感觉有点不一样。”
香织凝视着照片回答道。
Blue正在长身体,看起来大一些很正常。夏希如果变瘦了,很可能是麻黄碱的影响。
藤崎窥视着香织的表情,可是那张平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不过,他们知道了海老塚的真实身份,又查清了麻黄碱的来头,应该也算有所收获。
翌日。
藤崎根据驾照复印件的信息,查到了海老塚的户籍和居民证。这样就能找到海老塚的所在地。
不,准确来说,他不在任何地方。
因为海老塚卓也已经死亡。
他死在了距离东京二百多公里的静冈县浜松市。
根据户籍记录,他的死亡时间是平成十五年八月九日,青梅案发生的四个月前。
注释:
[1]类似称呼有“竹笋族”“御幸族”等等。由于这些“族”都有因为某种爱好或某种见解聚集在一起的属性,而“御宅族”并不具备“族”的性质,所以后来渐渐变为“御宅”。
三泽·马科斯
十三年前,即平成三年,年仅六岁的三泽·马科斯被父母带到了日本静冈县浜松市,他属于巴西第三代日裔。
二战结束后,他的祖父从日本移居到巴西,父亲则跟马科斯一样,是在巴西出生长大的人,那年也是头一次踏足日本的土地。
“你的日语很棒啊。”
他对两名东京来的刑警如实回答了姓名、年龄、家庭成员和到日本的经过。其中一个留着寸头,名叫冲田的刑警笑着夸奖道。
马科斯对他说了句“谢谢”,但就算刑警不说,他对自己的日语也很有自信。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语言天赋,马科斯无疑是受到眷顾的其中一人。来到日本不足一年,他就能说一口流畅的日语,跟同龄的日本人不相上下。都说小孩子学语言快,但他可以说是特别快的那一类。
父母来日本的目的是赚钱。当时中南美爆发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失业人数众多,日本却正值泡沫经济全盛期,苦于劳动力不足。
二战结束后,日本社会一直不积极接受移民,但是为了解决越来越紧张的人力不足问题,日本政府在平成二年修订了入境管理法,针对日裔外国人开放了移民渠道。
浜松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摩托车厂商本田、雅马哈和铃木的创始地,遍地都是各大企业的外包工厂。这些工厂积极招收日裔填补劳动力空缺,使这里成了日本鼎鼎有名的日裔外国人聚居地。
“您小学和初中都跟日本小孩一起上公立学校,那么是在学校学习的日语吗?”
冲田提问时,旁边那位貌似上司的年长刑警一直盯着他看。这人叫藤崎,虽然长相温和,眼底却潜藏着锐利的光芒。
“不,学校没有那种课程。不过身边都是日本人,我自然而然就会了。”
“哦,那真是太厉害了。”
冲田感叹了一句。总觉得有点刻意。
没有日本国籍的日裔不在义务教育对象范围内。虽然只要学生提出意愿,政府可以把你安排到与年龄相符的学级,但是并没有专门针对外国人的课程。至于要如何安排,由各个家庭自己决定。虽然有不少日裔小孩不去上学,但马科斯一直上到了初中。
虽然他很快就学会了语言,却很难融入学校环境。应该说,正因为语言能力好,他感到了超过语言的壁垒。
他的日本同学都管他叫“桑孔”。那是当时在电视综艺节目里登场的外国艺人。不过那个艺人是非洲黑人,与巴西没有关系。而且马科斯长得一点都不像那个大叔。仅仅因为他的肤色比一般日本人黑,同学们就给他安了这个绰号。因此,马科斯特别讨厌这个称呼。他总是坚持桑孔和巴西没有关系,可他越坚持,周围的人就越起劲。
——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揍。你是个男孩子,打打架无所谓。男人就是这样变强的。
父亲曾经对他说过这种话。巴西比日本更崇尚男人的威猛,是个好战的社会。身为巴西男儿,父亲自然会有这样的价值观。
上到小学高年级时,马科斯按照父亲的教诲,大吼着“别说了!”把一个喊他桑孔的同学推倒在地。那是个身材特别高大,在班上称王称霸的孩子。但是马科斯当时已经进入成长期,身高和力量都超过了那个同学。那孩子被翻倒在地,还摔成了脑震荡。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叫来了救护车,马科斯的父母也被喊到了学校。
父亲非但没有训斥马科斯,还夸奖他“不愧是我的儿子”。可是马科斯并不高兴。使用暴力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他心里迟迟过不去这个坎儿。
那次以后,学校不再有人管他叫桑孔,但是人人都把他当成“一生气就会发狂的凶恶外国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同学们都不再跟他说话,部分女生见到他还会绕着走。一次,学校的玻璃窗被人打破,马科斯首先遭到了怀疑(他当然是被冤枉的,真凶是另一个学生)。升上初中后,不知为何只有那些加入了不良团体的少年对他尊敬有加,管他叫“马科斯大哥”。
如果他是父亲,可能会很高兴。但是马科斯很伤心。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父亲口中那种好战的“男人味”,特别不希望别人觉得他打架很厉害,或是害怕他。他甚至完全无法喜欢上自己一天天变得高大健壮的身体。他处在周围恐惧的目光中,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怪物。
这里没有值得我热爱的东西,包括我自己——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
家里和学校都让他坐如针毡,他仿佛成了世界上最不幸的孩子。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安慰马科斯,那就是偶像。
具体来说,是早安少女组。
她们在平成九年出道,瞬间风靡一时,当时马科斯正在上初中。可能这些女孩明亮开朗的气质很符合南美人的审美,在日裔外国人圈子里也获得了不少人气。
身为一个日本初中男生,同时又是日裔外国少年,他喜欢上早安少女可以说毫不奇怪。不过,马科斯心里的“喜欢”,跟其他男生有些不一样。
马科斯对那些身穿可爱衣着,演唱流行歌曲的少女,并没有产生异性——也就是将她们当成潜在恋爱和性欲对象的认知。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和憧憬她们的可爱和柔软,很想一直一直看着她们,永远沉浸在她们创造的世界里。他甚至想象过自己转生成日本的女孩子,加入早安少女的行列。
当然,他从未对别人提起过这种愿望。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别人会更加把他当成怪物看待。
“三年前的平成十三年,你从初中毕业,进入这家公司工作,对吧?”
“是的。”
十五岁那年,马科斯初中毕业后,便开始在这家名叫“十一技研”的摩托车企业的外包金属板工厂工作。换算成公历,就是二〇〇一年,新千年刚刚拉开序幕的年份。
他并不讨厌学习,但学校里没有朋友,又不怎么想读高中,关键在于,家里的经济情况也让他除了工作没有别的选项。
——不应该是这样的。
马科斯找到工作时,父亲发出了带着酒臭的抱怨。
原来,他的父母打算苦干几年赚到大钱,然后衣锦还乡。但是,他们的计划遇到了很大的问题。
那个问题就是泡沫经济崩溃。其实,他们平成三年来到日本时,泡沫经济好像已经崩溃了。不过还要过好几年,才会给制造业造成严重影响。父母工作的工厂订单量慢慢减少,相对地,工资也一点点变少。他们来到日本的第六年,也就是平成八年,工厂甚至不再招聘日裔外国人了。当时,金融机构的崩溃已经非常严重。
父母不像马科斯那样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所以迟迟找不到工作,最终只能在面向巴西人经营的超市里打零工,拿低于最低时薪的薪水。一家人生活举步维艰,更谈不上回国。
马科斯被束缚在这片不值得爱的土地上,从初中开始,就被迫帮父母在超市摆货点货。初中毕业后,出门工作更是理所当然。初中毕业的学历在日本人中间可能比较少见,但对日裔外国人来说,却非常普遍。反倒是升上高中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父亲那句“不应该是这样的”,似乎还包含了无法衣锦还乡之外的悔恨。
日本的未来Wow Wow Wow Wow
世界倾慕Yeah Yeah Yeah Yeah
早安少女在平成十一年发表的热门歌曲《Love Machine》的歌词,仿佛是对经济长期不景气的自暴自弃。不过从那段时间起,工厂对日裔外国人的招聘开始复苏。
然而,优先得到聘用的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马科斯就属于其中一人。因为他们从小在日本生活,自然熟悉日语和日本的习俗,而且因为年轻,无须支付很高的工资。相对地,他父亲那一代很难融入日本,语言也不流畅,总是被敬而远之,迟迟找不到工作。现在“十一技研”的员工半数以上都是日裔,然而三十五岁以上的一个都没有。
“十一技研”并不是什么好公司。这里的老板很蛮横,工资又少。尽管如此,马科斯还是比领时薪的父亲赚得多。
马科斯并不在乎谁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是以父亲的价值观,这件事似乎让他难以接受。原本就爱喝酒的父亲越来越沉迷酒精,总在家里抱怨这抱怨那。
“刚才也说了,我们想问的是曾经在这家公司工作,去年夏天去世的海老塚卓也先生。”
确认完马科斯的身份后,冲田进入正题。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藤崎也露出了更严肃的表情。
今天工作时,社长把马科斯喊过去,在办公室的会客室见到了这两名刑警。
他一开始有点惊讶,然后才知道他们专程从东京赶过来,是为了调查海老塚的事情。听说要轮流询问所有员工。
“你进入公司半年后,也就是平成十三年的十月,海老塚先生开始在这里工作。这点没错吧?”
“是的。”
他们说海老塚在东京经商失败,来到浜松从头开始。
“你对海老塚先生有什么印象吗?”
“他个性很开朗,但是工作不认真,有时候很应付。”
马科斯没有撒谎,但他回答的都是不痛不痒的事实。
“海老塚先生的儿子,青君——大家都管他叫Blue。他也一起在这里工作吗?”
Blue。
听到那个名字,马科斯心里猛跳了一下。为了不被察觉,他点了点头。
“听说那个Blue君跟你关系很不错啊。”
“我们经常混在一起。毕竟年龄相仿,也比较合得来。”他绷着一张扑克脸回答道。
“年龄相仿啊……你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吗?”
“嗯,我听他本人说过。而且,大家应该都发现了。”
“发现他谎报年龄?”
“对。”
“你说的大家,是指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是的。”
表面上,Blue是海老塚的儿子,跟马科斯一样是十五岁,那年春天刚刚初中毕业。然而,那都是假的。
Blue是海老塚同居恋人的儿子,没有正式入籍,也没有血缘关系,因此他跟海老塚并非父子。
——马哥,其实我是平成开始那天出生的。
Blue曾经这样对他说。换言之,他进来工作时只有十二岁。按照法律规定,工厂不能雇佣未完成义务教育的孩子,所以他听从海老塚的吩咐,把年龄虚报了三岁。“十一技研”的员工虽然叫“社员”,但全都是非正式招聘,只需一张简历就能进来工作。社长平时也不会检查这些。只要有意愿,就能瞒报年龄。
刚进公司时,Blue还没变声,面容也带着几分稚嫩。他虽然比同龄人高一些,混在大人里却成了小个子。大家心里都猜到了,只是什么都没说。
“偶尔会有警察到工厂来,看到Blue可能也产生过怀疑……”
雇佣日裔工人较多的工厂会有当地警察定期巡视。仅仅因为自己是外国人就被人如此戒备,这种感觉当然不好,但也已经成了日常风景。
有好几次,警官看到Blue,都对现场负责人或老板说:“你这个员工好小啊。”“那孩子几岁?”但是,他们并没有采取行动,Blue也一直没有被解雇。
说到这里,两名刑警苦着脸对视了一眼。
“你也见过Blue君的妈妈,对吧?”
“是的。”
Blue的妈妈很瘦,而且面色苍白,但是五官面型看起来挺漂亮。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呃,啊,好像叫玛丽亚?”
Blue只管母亲叫“妈妈”,海老塚则叫她“玛丽亚”。
“你还听过她有别的名字吗?”
“呃,没有……”
他的确不知道。Blue的妈妈还有别的名字吗?
“那下一个——”
冲田连续问了好几个关于海老塚、Blue及其母亲的问题。他知道的都回答了,不知道的也都说不知道。
“……我听其他员工说,海老塚先生曾经对Blue君施暴,你知道这件事吗?”
马科斯咽了口唾沫。
警察的提问越来越接近敏感地带了。
既然别人已经说了,他也无法隐瞒,所以决定如实回答。
“我知道,还见过好几次。海老塚先生说那是‘调教’,在工厂也会对Blue拳脚相加。有一次还用钢管打他脑袋,那次别人看不下去,就把他拉住了。而且,海老塚先生还会把工作推给Blue,自己跑去偷懒,或是干脆早退。”
“太过分了……”
说到一半时,他听到冲田嘀咕。
没错,太过分了。所以,他才跟Blue成了好朋友。
马科斯第一次看见Blue,就觉得他很特别。他长着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端正,双眼细长,带着一丝忧郁,跟自己粗鄙的脸大不相同。这让马科斯感到很羡慕。
可是,他一开始并没有主动跟Blue说话。因为当时他已经习惯了跟所有人保持距离。
不过,当他看到海老塚在工厂殴打Blue时,心里突然涌出了好奇。海老塚不是那种行为粗暴的人,反倒性格开朗,玩心十足。但是,他有时候会突然暴怒,对Blue发泄怒气,拳打脚踢,让周围的人不敢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