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同龄(虽然是假的)的工厂前辈,只要马科斯愿意,就有很多机会跟Blue说话。他慢慢跟Blue熟悉起来,知道了他的身世,还有海老塚和玛丽亚的关系。
马科斯知道的越多,就越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这家伙怎么回事,比我还惨嘛。他明明是日本人——
Blue还告诉他,海老塚以前是个温柔有趣的人,来到浜松之后,却像变了个人。
在家里,海老塚不仅揍Blue,还会揍他的母亲。而母亲每次挨揍,都会发泄在Blue身上。
而且,Blue比马科斯还小,却不得不谎报年龄,干很辛苦的工作。听说,他还没上过学。Blue干活倒是还行,然而一个汉字都不认识,连除法都做不好。他甚至不知道丰臣秀吉,比马科斯这个巴西人还不熟悉日本历史。
马科斯的父亲虽然粗暴,但不会把马科斯揍到受伤。他母亲则是个典型的巴西女人,虽然个性强悍,但对儿子却无比温柔。听说Blue的妈妈对他说过好几次“要是没有你就好了”,如果换成马科斯的母亲,就算撕了她的嘴,也绝不会说出那种话来。
跟这家伙相比,我简直强多了。
出于怜悯,马科斯对Blue很好,也经常在工作上帮助他。
他们都是心灵柔软的十几岁少年,只要待在一起,就会越来越亲近。Blue越来越依赖马科斯,经常“马哥”“马哥”地叫他。
不久之后,马科斯除了对Blue的怜悯和优越感,还对他产生了温暖的感情。
不知不觉,他的目光开始一直追逐Blue,满脑子总想着Blue。同时又为自己的情况感到愤恨不已。
——海老塚和你妈都不是好东西。要是他们俩都死了,你就能得到自由。
当两人十分熟悉后,马科斯对Blue说了这句话。
如果Blue回答“有可能”,他就会继续说:“等我们再长大一点,就一起离开这里,到别处去吧。”
然而Blue带着悲伤的表情,说出了让马科斯意想不到的话。
——马哥,你别这样说。我还是想保护妈妈。
Blue说,他虽然讨厌海老塚,但是无法讨厌母亲。他是觉得母亲很过分,可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他还说,就算到了最后的最后,自己还是要保护母亲。
听了他的话,马科斯感到胸口抽紧,喘不过气来。
啊,Blue不会跟我一起逃离这里。Blue拥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让他如此痛苦的,便是心中那种温情。如果转化为话语,那种感情只有一个字。
那怎么可能!
马科斯无数次否定,但他无法否定真实存在的东西。
马科斯在这片不值得爱的土地,遇到了Blue,这个值得他去爱的人。同时,Blue也成了让他察觉自身性向的存在。
“接下来,我想确认一下去年八月八日晚上到九日早上的事。你这两天都上班了,对吧?”
冲田提问,马科斯点点头。
终于问到那天了。他越来越紧张。
去年,平成十五年八月,Blue来到浜松的第二年。
Blue十四岁,马科斯刚过生日,已经十八岁。二人已经成为挚友。不仅在旁人看来如此,Blue对马科斯应该也有深厚的友情。
马科斯对他怀有超越友情,却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但他并不打算坦白。他实在太害怕被Blue拒绝,而且只要Blue能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了。
但是不久之后,马科斯就被迫意识到,仅仅是彼此身边的玩伴关系,轻易就会割裂。
“八号那天,海老塚先生和Blue君都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天加班比平时少,七点前就下班了,再加上台风即将登陆,大家都早早回家了。”
八月八日深夜,正好在日期改变的时间,受到第十号台风的影响,浜松市迎来暴风雨,市内几百户住宅还停电了。
接着,他又被问到第二天的事情,马科斯也如实回答:
“九号一早就下大雨,海老塚先生和Blue没来上班——”
那天雨下得很大,有段时间甚至连路都看不见,的确是个让人不想离开家的日子。当天有很多人迟到,但是平时很唠叨的社长都没说什么。于是大家都觉得,海老塚肯定翘班不来了。那并非他头一次无故缺勤。虽说如此,马科斯却感到很奇怪。因为Blue从来没翘班过。反倒是海老塚偷懒的时候,Blue要帮他完成那一份工作。
那天晚上台风一过,雨就停了,只是风有点大。下班后,马科斯去了海老塚的住处。
“然后你发现他们不在了?”冲田先替他说道。
“是的。我在外面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然后看见厨房窗户开了一条缝,就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房间很小,厨房跟起居室连在一起,从窗缝就能看见全貌。当时他还以为一家三口到外面去吃饭了。
可是,又过了一天,海老塚和Blue还是没来上班,社长和同事上门找人,这才发现一家三口好像失踪了。
四天后,也就是八月十四日,在本市东侧的天龙川河口堤岸上,有人发现了海老塚淹死的尸体卡在那里。
“请告诉我,海老塚先生等人失踪的八日到九日夜,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啊,嗯……我下班后一直待在家里。”
“跟你父亲和母亲一起?”
这个警察要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据吗——
马科斯严肃地点点头。
当时也有地方警察找他问过海老塚的事情。
工厂里到处流传毫无根据的谣言。有人说他们在台风登陆的夜里出门,发生了事故。也有人说海老塚强迫女人和孩子跟他自杀,最后只找到了他的尸体。还有人说,玛丽亚杀了海老塚,然后逃走了。
他不知道警方最后得出了什么结论,但那件事并没有被当作案件报道出来。
过了半年,就不再有人谈论海老塚和Blue,仿佛大家都忘了他们的存在。
直到今天,东京的刑警找到厂里来。
“失踪前,海老塚先生和Blue君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没什么……”
“你能猜测Blue君和他妈妈去了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见见他。”
这是真心话。
两名刑警对视一眼,然后藤崎对他说了句“谢谢”,结束了问询。
马科斯暗自松了口气。
应该……没有被怀疑。
被问到刮台风那天的事情时,他心跳得飞快,让他以为两名刑警都能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而且,他背后和腋下都出了一阵阵冷汗。
马科斯没有对两位刑警撒谎,但也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他隐瞒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实。
就是那通电话。
八月九日,马科斯去查看海老塚住处的那天深夜,他的手机接到了公共电话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才知道那是Blue打来的。
——马哥,我把卓也叔叔杀了。
马科斯无言以对。
——我要跟妈妈逃走,没法去上班了。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说,Blue就挂了电话。
他打那样的电话过来,应该不是撒谎或开玩笑。
那么,也就是说,他可能再也见不到Blue了。
他感到身体中央像是开了个大洞,甚至有风呼呼吹过。
丧失。
被同学戏称桑孔,被周围的人视作怪物,被父亲嫉恨,这些曾经让他悲伤的事情,仿佛都不算什么了。因为那个空洞中,涌出了前所未有的伤痛。
马科斯在伤痛中,掬起了一捧誓言。
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要把这件事带进坟墓。为了今后再也无法相见的Blue。为了他唯一深爱的人。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