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听到台风即将登陆的新闻,Blue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不知为何,一旦气压下降,卓也和母亲都会变得情绪不稳定。
在东京遇到卓也时,他还是个温柔有趣的人。搬到浜松后,他也没什么改变。卓也性格开朗,爱开玩笑,特别有意思。他在家也经常看搞笑节目和综艺节目。他特别会演戏,经常学搞笑艺人说笑话,还经常模仿他以前借用过名字的木村拓哉。Blue还是小学高年级到初中的年纪,觉得卓也的表演非常好玩。
所以,Blue一开始很喜欢卓也。当卓也要他谎报年龄到“十一技研”工作时,他也乖乖顺从了。
Blue虽然比同龄人高一些,但身体还没发育成熟,工厂的劳动对他来说过于艰苦。
他跟卓也劳累一整天回到家,母亲会做好饭菜等着他们。在鸡汤拉面里打个蛋,就着超市买来的现成小菜或沙拉,简单得不能称之为料理。不过,三个人会围着餐桌,边看电视边吃晚餐。这让他觉得饭菜都特别美味。
那是温馨的团聚,是三个人成为一家人的瞬间。
然而,那也只是漫长生活中转瞬即逝的一刻。后来,卓也慢慢变了个人,母亲也一样。
浜松的生活跟东京的完全不一样,想必给了他们不小的压力。在这片新天地里,卓也和母亲都没有亲密的朋友。他们虽然勉强维持着社会生活,却从不让任何人靠近家庭。
卓也平时爱把一句话挂在嘴边:“男人就该外出工作赚钱,女人在家里操持家务。”可能出于这个观念,他才让Blue谎报年龄出去工作,并且决不让母亲工作。他跟母亲在东京确定关系后,很快就不让她继续干援助交际了,也说她不用出去打工。母亲原本就没什么劳动意识,自然是喜欢上了卓也这点。
卓也虽然是现代青年,却有着极为保守的家庭观念,甚至可以说是老古董。这与他强烈的自尊心相呼应,形成了痛恨依靠别人的性格。卓也从来不会找人商量生活上的困难,而那样的日子,可能渐渐摧毁了他的精神。
另外,毒品也起到了催化作用。
卓也在东京时,就经常服用号称“营养补充剂”的合法毒品。虽说合法,但依旧是毒品,后来还被称为“危险药品”,列为取缔对象。但是在平成十几年那段时间,法律法规还没追诉到那种药品。卓也还说这是好莱坞女明星都爱用的减肥药,推荐给母亲服用,让她也对合法毒品麻黄碱上了瘾。
尽管如此,他们住在东京时,两人只会服药作乐,从不造成实际伤害,相当于一种恶习而已。可是自从搬到浜松,卓也的摄药量就一天比一天多了。
药物生效时,卓也比以前更开朗,也愿意完成一些工作,可是一旦药效过去,他就会变得无比残暴。在外人看不到的家中,他几乎每天都对Blue和母亲拳脚相加。他不会完全失去理智胡乱痛打,而是每次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施展暴力。“别以为你是小孩儿就撒娇!”这是卓也殴打Blue时最常用的理由。在工厂,很多员工都发现了Blue还是个孩子。不仅是马科斯,还有不少人对他很好。卓也似乎对此很不满意,总骂他狡猾,说他受宠。
他殴打Blue的母亲时,则会说“别以为你是女人就撒娇!”
卓也会把一切他看不顺眼的地方解释为“撒娇”,使自己的暴力正当化。
可能为了缓和疼痛,母亲每次挨打后,都会吃麻黄碱。就这样,母亲的药量也逐渐增加,稳定的情绪开始失控。她又一次对Blue用起了“没有你该多好”的诅咒。
不久之后,母亲和卓也开始趁着毒品生效的时间,在家里大肆——应该说,故意让Blue看到他们做爱。
那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出租房里,就像两头野兽,毫不遮掩自己的暴力和性欲。
彼时Blue正要进入青春期,他感到心脏被绞紧的苦涩。
尽管如此,Blue还是无法讨厌母亲。
越是遭到母亲的虐待,他就越能想起她的温柔。母亲曾经对他说“我最喜欢你”“你的笑容就是我的生存价值”,还给他买过最喜欢的游戏机。
我要保护妈妈——
这种认知日益坚定起来。
因为,实质性的危机就耸立在他们眼前。
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变得比Blue还瘦小了。因为过度服用麻黄碱,她的体重轻了很多。Blue不知道那样的身体还能承受多少卓也的暴力。
Blue自己挨打时不会反抗,看到母亲挨打却会拼命阻止。可是,卓也比他更强壮,他一点都拉不住。于是,Blue只能痛哭流涕,不停道歉,恳求他停下。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卓也叔叔,求求你了,别打妈妈。要打就打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如果他紧紧抱着卓也不断恳求,卓也的自尊心可能会得到满足,偶尔还会说“看在你的面子上”“那就你来负责”,然后把矛头转向Blue。可是大多数时候,卓也都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继续殴打他的母亲。
再这样下去,妈妈可能要被打死。
母亲明显也沉浸在痛苦中。卓也不在时,她曾经充满怨恨地说:“那家伙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人。”“都怪那家伙,我的人生毁了。”她甚至曾对Blue道歉:“真对不起,妈妈不该跟那种人在一起。”每当此时,Blue就会感到母亲还是会珍视自己,心里格外高兴。
Blue想,他们现在只能逃走。他很期待母亲哪天说出“我们跑吧”。
但是那天晚上,母亲说的不是那句话。
台风渐渐接近,出租房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卓也突然怒吼一声,开始发疯。“扯淡!谁都不知道感谢我,整天就知道撒娇!你们是不是把我当猴耍了!”几个小时前还笑着跟他们一起吃饭的人,转眼就成了另一个人。然而,这也是他们见怪不怪的事情。
但那天与平时不同,卓也正要殴打母亲时,不小心绊了一下,仰天翻倒在地。而且那个瞬间,他的后脑勺狠狠砸到了桌子角。
卓也躺在地上站不起来,身体开始抽搐。
Blue吓了一跳,赶紧跪在旁边查看卓也的情况。只见那双瞪大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嘴角也流出了唾沫,但他还有呼吸。
得赶紧救他——Blue条件反射地想。可就在那时,旁边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杀了他!”
瞬间,Blue犹豫了。
“杀了他!”
第二次命令,身体宛如合上了开关,自动行动起来。Blue掐住了卓也的脖子。
卓也发出痛苦的呻吟。Blue想,既然已经掐住了他,那就要做到最后。于是,他拼命用力,死死掐着卓也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卓也究竟何时断了气,待Blue回过神来,双手已经完全麻木,卓也则瞪着眼睛,再也不动弹了。
母亲陷入了混乱。
“啊,怎么办。你怎么真的把他杀了。”
她先是责怪Blue,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男的找上门来了。当时已是半夜,外面大雨滂沱。男人看到卓也的尸体,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他跟母亲争执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用他开来的白色小货车把尸体运到天龙川扔掉了。
直到他们坐着那辆车离开浜松,Blue才得知那个人的身份,以及Blue和卓也白天在工厂干活时,母亲在家都做了什么。
四个月后,就发生了被称为青梅案的事件。
藤崎文吾
车载收音机流淌出前奏的旋律。
藤崎险些忍不住哼了起来。
那是中岛美雪的《地上之星》,NHK人气节目《X计划》的主题曲。现在,肯定有不少人只要听见曲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哼起来。
《X计划》是一档纪录片形式的节目,讲述了日本战后为商品开发、公共事业等领域的发展留下了不少示范性成果的“项目”的内情。
其中大多数题材都是藤崎出生之前或是他小时候——日本处在高度经济成长期的东西。二战结束后,日本从废墟上复兴,最后跻身发达国家的行列,实现了飞跃性发展。众多默默无名的人在那个时代将满腔热情倾注在工作中,甚至不惜牺牲生命,只为了达成一些成就。他们的经历都特别感人,让人热血沸腾。节目里还有许多社会齿轮的火热精神,以及他所憧憬的场面。那是藤崎唯一会录下来看的电视节目。
可是,他也会忍不住想,这个节目如此受欢迎,反过来说也可能意味着人们只能在过去看到希望。
藤崎在浜松看到的,是漫长的经济不景气中,制造业只能以底薪雇佣日裔外国人,想方设法保住性命的现状。在这里工作的人,脸上都看不到《X计划》中描绘的热情,只能看到靠一份廉价而艰苦的工作维持每日生计的冰冷疲劳。
或许,他只是碰巧走进了这么一间工厂。
可是今后,就算经济有所恢复,日本社会或许也不会迎来藤崎年幼时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了。
脑中突然闪过妻子的脸,藤崎又忍不住想,他自己呢?
这么多年来,他一心专注工作,结果,却失去了妻子的心。或许,他还会失去家人。
那么,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其实会不会是意外啊?”冲田突然说。
他们远赴浜松,并不是为了视察制造业现场。
藤崎的目光回到眼前的景色。
他们租的汽车正行驶在去年八月发现海老塚卓也遗体的天龙川沿岸。
二人一大早就出去调查,什么都没吃,此时决定先吃点东西,正在寻找饭馆。
九月已经过半,静冈和东京依旧笼罩在严重的残暑中。而且天气从来没有放晴过,却也下不出雨来,整天乌云密布,空气中充满湿气,不适指数极高。旁边的河流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也变得有点浑浊发灰。
“不是意外,海老塚是被杀的。”藤崎断言道。
“啊?”
“这只是我的直觉,反正我觉得肯定是这样。不管怎么说,那两个人的失踪跟这个不无关系。”
“那……倒也是呢。”
压根儿不相信直觉的冲田,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海老塚的尸体发现时间是去年八月十四日,根据发现时的验尸结果,他已经死亡五天左右,推测具体死亡时间是八月八日晚上到九日上午。当时正好台风过境,市内下着暴风雨。
由于夏天暑热,尸体腐烂得严重,一部分身体还被水栖生物啃食,因此死因不明确。但是,取证科从部分身体组织中检测出了兴奋剂成分,侦查人员也从他居住的出租屋里发现了大量合法毒品。
于是地方警署得出结论:海老塚由于服药过量丧失心智,靠近涨水的河川,不慎落水死亡,是一起事故。
如果只看尸检和死亡情况,这个结论的确没什么问题。可是,辖区警署很可能刻意忽视了一个重要信息。
那就是与海老塚同居的情人及其孩子,几乎在他死亡的同时失去了踪影。
夏希和Blue。
辖区警署似乎未能查明两人的身份。
海老塚没有给夏希入籍,她也从不透露本名,而是以玛丽亚的名字生活。连她使用的手机,也是以海老塚的名义签的合同。青梅案报道中提供的夏希照片来自初中时期,与生活在浜松的夏希毫不相像。至于Blue,他连户籍都没有,交给“十一技研”的简历内容也全是胡编乱造的。
根据调查,海老塚似乎对夏希和Blue长期使用暴力。两人有足够的理由杀害海老塚后逃走。可是辖区警署完全舍弃了那个可能性,把案子定性成事故。他们有可能不想把这件事当成凶案处理。
海老塚的尸体已经被火化,无法再做更精细的检查。
不过,他们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并非海老塚的死亡真相,而是二人的行踪。
从夏希和Blue离开浜松到青梅案发生,中间隔了大约四个月。那两个人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青梅案为何发生?案发后,Blue又去了哪里——
冲田的喃喃低语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我觉得那个叫Blue的孩子好可怜啊。”
“他可能是杀人犯。”
“嗯,那是当然。可就算他是,我也忍不住想,在事情变成这样前,是否有办法挽回呢?”
“是啊……”藤崎应了一声。
大部分“十一技研”的员工都亲眼目睹过海老塚施暴。而且他们也已经发现Blue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年。据说,定期前来巡视的警官也对此有所察觉。哪怕有一个人积极介入,Blue没有户籍的事情就会暴露,从而可能得到保护。如此一来,海老塚就不会死,青梅案也可能不会发生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们要做的就是查明真相。”
“也对。”
他感觉他们正在接近真相,同时也焦虑于抓不住最关键的部分。
他们已经在浜松待了将近一个星期,把有可能认识海老塚、Blue和夏希的人都问了一遍。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夏希和Blue去了什么地方。
两人已经定下了今晚乘坐新干线先回东京一趟的行程。
情况可能有点糟糕……
藤崎前往浜松前,从管理调查本部的濑户口中听到了不好的消息。
——警察厅可能会从中作梗。
准确来讲,从中作梗的应该是与警察厅过从甚密的执政党众院议员。
疑似Blue亲生父亲的高远仁真的是政界名门高远家的人。尽管他们不清楚高远仁被逐出家族成为贸易商的原因,但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他现在可能已经是执政党强有力的众院议员。现在,高远家的地盘被高远仁的堂弟高远一也继承,而他就是去年第一次当选进入众院的年轻议员。人们将他视作执政党的希望,这种时候若是跑出个如此棘手的血亲,对方肯定会头痛不已。而且还不是高远一也本人从中作梗,而是对他抱有期待的政权中枢议员擅自行事。
先是因为“小甜心”一案,警方高层对他们施加了压力,现在又碰上了更麻烦的对手。
——如果他们真的施加压力,我们压根儿无法抵抗。在此之前,你必须把案子查清楚。
濑户对他说。
这并非恐吓,而是陈述事实。
现在的K政权本身具备极高的支持率,行政手腕也堪称强硬。它不仅力排众议向伊拉克派遣了自卫队,还通过了有事法制,并且成功撑过了今年夏天的参院选举,今后极有可能断行其最引人注目的邮政民营化政策。
警察只是官僚机构的末梢组织,面对代表国民的议员没什么力量,恐怕很难一直违抗他们的意志。
这么多年来,藤崎虽然不清楚自己投身刑警工作究竟得到了什么,但他参与的案件中未曾有过无法解决的案子,这点无疑是他的骄傲。他不想失去这个骄傲。
《X计划》的时代已经远去,警方在办案现场也早已没有了原先的士气。然而,他还是希望在现场挥洒汗水的人,最后能得到一些回报。
也不知他的愿望是否被老天爷听见了,不久之后,藤崎就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冲田转动方向盘,汽车在县道上左拐,越过天龙川,往磐田方向行进。
因为渐渐靠近市区,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高楼和汽车销售点,渐渐热闹起来。
“哦,那里好像有。”
靠他们行驶侧的道路前方出现了两家貌似饭馆的店铺。
一家是中华料理,一家是西餐厅。
“中华料理可以吗?”
冲田在日、中、西三种料理中,最喜欢中餐。
如果要从中餐和西餐里选,藤崎一般也会选中餐。
“嗯。”藤崎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改变了心意。
“不,偶尔也试试西餐吧?”
“好吧。”
冲田同意了,把车开进名为“拿坡里亭”的西餐店停车场。
这只是纯粹的心血来潮。
硬要说的话,他就是突然很想吃肉。不是说回锅肉或咕噜肉这种肉菜,而是肉饼、牛排这种大块的肉。西餐厅应该有他想要的东西。
两人下车走进店中,一拉开门,就闻到了浓郁的番茄酱香味。
店里是山庄风格的装潢,墙上挂着几张嵌在画框里的风景照片。这里面积大约三十几平米,最里面是吧台,前面有三张四人座的桌子。吧台站着一个身穿厨师服的男性,貌似是这里的店主。吧台旁有个系着围裙、大学生模样的服务生。
“欢迎光临。”店主和服务生齐声招呼道。
餐桌上摆着菜单,上面没有肉,全都是意面。他刚才看到“拿坡里亭”这个名字就该想到的。
不过,藤崎压根儿顾不上菜单。想必冲田也一样。
两人愣愣地看着店里的墙壁。准确来说,是墙上的一张照片。
这家店里没有肉饼和牛排,但是有线索。
照片上是一片蓝湖,湖畔生长着貌似榕树的植物。而且,右下角还印有日期——97 7 18。
那正是篠原夏希房间里的蓝湖照片。
三代川修
三代川修出生于昭和五十年,也就是一九七五年。
就像其他许多这一年出生的孩子那样,他的父母属于战后不久出生的婴儿潮一代,俗称团块世代。而他这一代也被称为小团块世代。
如果说他平凡,那的确很平凡。
他出生在静冈县磐田市一个典型的白领职员家庭,上面有个姐姐。
三代川上初中时,昭和变成了平成。他所在的地方城市的初中还存在校园暴力,不良集团的首领被称作“番长”,每年毕业典礼总有几个穿特攻服捣乱的学生,甚至引来过警察。在那样的环境中,三代川属于相对认真学习的学生。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一直保持在中上游水平,后来考了县里第二好的高中,又上了东京一所还算可以的私立大学。
三代川有梦想。
一开始是歌手。创作型歌手。
契机是初三备考那年。一天深夜,他学习时听到广播里的一首歌,顿时被打动了。
我不想受到任何人的束缚,在逃离一切的今夜,
有了自由的感觉,十五岁的夜晚。
他在十五岁的夜晚,听了尾崎丰《十五岁的夜晚》。
那个时代虽然有很多不良少年,但家长管教十分严格。由于儿童数量众多,考试竞争也非常大。可以说,他的思春期充满了苦闷,因此在听到尾崎丰纯粹而炙热的歌词时,受到了深深的感动。
为了庆祝他考上高中,父母给他买了吉他。当时,他忍不住想象自己在文化祭的舞台上弹唱尾崎丰的曲子,成为全校的主角。他甚至真的试着想象自己在高中出道成为创作型歌手,最后登上《笑一笑又何妨》的节目舞台。
一开始,他非常热心练习吉他,但是迟迟学不会。特别是F和弦,他无论怎么练都按不住,最后热情被慢慢消磨了。三代川上高二时,他憧憬的尾崎丰突然去世。当时他已经几乎不碰吉他,把音乐当成了单纯欣赏的对象。
尽管如此,三代川还是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大人物。
这种实现自我的欲望和毫无根据的万能感,究竟是年轻人的普遍心理,还是自己出生的时代留下的烙印?三代川并不清楚。
总之,三代川放弃创作型歌手的梦想后,开始希望成为小说家。
因为碰巧看了动画电影《我们的七日战争》,他对小说的喜爱发展到了通读宗田理《我们》系列的水平。虽然他看的《周刊少年JUMP》比小说多一百倍,也更喜欢漫画,可他不会画画,从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想成为漫画家。他无意识间动用了简单粗暴的排除法,认为自己写小说应该能行,便将它当成了梦想。当然,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天真,而是坚信自己的才能,认为自己可以少年出道成为人气作家,登上《笑一笑又何妨》的节目舞台。
上大学之后,他终于认清了现实。他在大学参加了文艺社团,自己写的作品在品评会上遭到痛批,从此意志消沉。他连纯文学和大众小说的区别都搞不懂,也完全无法融入前辈和同龄人充斥着“隐喻”和“语境”这种晦涩词汇的对话。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装出理解的样子。为了让社团的人见识自己的厉害,他投了好几次公开招募的新人奖,一次都没有通过预选。拖着拖着,他就升上了大三,周围的人都开始找工作了。同一时期,跟他交往了一年的文艺社团后辈突然留下一句“我喜欢上了兼职店里的店长”,跟他分手了。
从那以后,他就陷入比思春期的苦闷更加令人窒息的日常生活,内心深处慢慢涌出自己可能做不出任何成就的恐惧。
就在那时,他看了一档电视综艺节目,讲述一对寂寂无名的搞笑组合“猿岩石”用搭便车的方法穿越欧亚大陆。于是,他自己也想出去旅行了。“走上社会前,我想先增长见识”“我想看看广阔的世界”,他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恳请父母让他停学一年,到国外旅行。
父亲曾经参加过学生运动,虽然斥责儿子“思想太天真”,最后还是表示了理解。再加上姐姐刚从当地短大毕业,工作后开始往家里交钱,三代川家还勉强有能力让儿子多玩一年。
于是,平成九年上半年,三代川成了背包客,在俄罗斯和东南亚各地转了一圈。在这场旅行中,三代川看到了日本没有的景色,接触到几乎语言不通的人,喝过生水拉过肚子,也被别人抢过行李,基本经历了所有旅行者可能遇到的事情,也觉得自己改变了。他庄严发誓,回到日本后,就算先找份工作安定下来,将来也要用这些旅行经验写成一本小说,成为作家。
然而,这场旅行导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代价。本来三代川应该在平成十年大学毕业,由于留级一年,成了平成十一年毕业。短短一年,本来就很低的大学毕业生就业率又骤降了零点四个点。
泡沫经济崩溃引起的人祸——就业冰河期。当时正好迎来高峰。
三代川当时并不知道,后来某大型报社把他们这些在泡沫时期度过了少年时代,刚走上社会就受到经济崩溃影响,导致就业艰难的一代人称作“失落的一代”。
时代已经改变。成长和膨胀转向了停滞、衰退与缩小。可是,三代川的意识未能顺应这个变化。
他以出版社和电视台为中心,将目标缩小为媒体相关的工作,往三十多家公司投了简历,一大半都在简历筛选的过程被刷掉了。好不容易在三家公司走到最终面试,却无法突破,全军覆没。其中一家公司用了教科书式的压力面试,当三代川试图突出自己的旅行经验时,面带凶相的面试官一句“那有什么用”就把他打发掉,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最后,他直到毕业都没找到工作,只能回到老家。家里的环境极度恶劣,最大的原因就是父亲遭到裁员,再就业之后的收入锐减一半。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母亲也开始出去打零工,二十四岁的姐姐成了全家的顶梁柱。
而姐姐,对三代川的态度十分糟糕。
“我明明比你学习更好,却因为是女人,家里就不供我上四年制大学。爸妈都特别宠你,供你上大学,让你在东京一个人生活,还给你钱去国外旅行。你知道?这就证明爸爸对你特别有期待。他总说什么‘修将来会出人头地’,结果呢?最后落成一个半吊子的闲散人员。”
曾经,姐姐参加完公司的聚会回来,对他说过那种话。而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父母,一边向他恳求:“拜托你可靠一点,你可是儿子啊。”一边毫无根据地安抚他:“你姐姐说话虽然有点过分,但你一定没问题。”
三代川实在无法在家里待下去,便租了一间出租屋独自生活。他一边以打零工为生,一边写小说。
此时他的想法是:事已至此,我只能靠一口气翻盘。
三十岁之前要当上小说家,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这里说的“他们”,包括姐姐、父母、没有聘用自己的企业、曾经甩掉他的恋人、蔑视他作品的社团前辈,还有三代川看不惯的每一个人。
可是,无论他投多少次稿,最后都颗粒无收。
他整日愈发沉闷,给自己定下的三十岁时限也越来越近。
既然如此,我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那么,我该成为什么?
他干过很多工作,却没有一份感兴趣。其中也有貌似有些价值的工作,不过每一样都不出半年他便厌倦了,让他每日如同嚼沙。这些工作,他长的能坚持一年,短的还不到三个月就辞掉了。
他没有学到任何技术和经验,工资始终很低,完全存不到钱。
还要像这样再活几十年……假设他能活到八十岁,那就还有五十多年。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法承受,但也无法真的发疯。
在那种缓慢的绝望中,三代川登上了手机约会网站“星空海岸”。那是前年——平成十四年的事情。
至少,他想谈一场恋爱。
可能无法成为任何人的恐惧,就是可能无法得到任何人认可的恐惧,它的背面,是自己有可能永远孤独的不安。
所以他想恋爱,为了填补那种寂寥。
就这样,他认识了好像住在离这不远的浜松,跟他用邮件还算聊得来,外号“玛丽亚”的女性,并决定与她见面。
这是彼此看不到面容,通过网络的邂逅。他很担心对方并非自己喜欢的类型,或是严重瞒报了年龄,但是跟他见面的,却是个他感觉很可爱的女人。
玛丽亚原名篠原夏希,此时已经三十岁,但在网站上瞒报了四岁,成了比三代川小一岁的二十六岁。不过,她本来就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那个年龄还小。
她太瘦了,化妆也有点浓,不过依旧是三代川喜欢的类型。
关键在于,他们很谈得来。三代川喜欢的尾崎丰她也喜欢,而玛丽亚以前很喜欢的《Hot Road》,也是三代川唯一看过的少女漫画。玛丽亚会饶有兴致地听三代川讲他以前在国外当背包客的故事,听到三代川不喜欢青椒,她说自己也不爱吃,可见两人在饮食方面也很搭调。
“修君真有意思,还见多识广。我可能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三代川在网上用了名字的音读拼写当网名,所以玛丽亚管他叫修君。那句“头一次”让他感到特别高兴,觉得自己坠入爱河。玛丽亚好像也挺喜欢三代川,于是两人在见面那天就发生了关系,彼时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名。
三代川迷上了玛丽亚。跟她见面,与她温存的时间成了他的生存意义。第二次见面时,玛丽亚拿出一种药片对他说:“吃这个特别好。”她还说:“这是减肥用的营养剂,属于合法药品,很安全的。”他胆战心惊地吃下去,然后尝试了床笫之欢,发现只是比平时虚幻一些,并没有特别剧烈的变化。不过,玛丽亚本人特别舒服,三代川也就满足了。
她说自己喜欢开车兜风,三代川就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之所以买这种大车,是为了方便在车上做爱。
交往过程中,他发现玛丽亚的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大起大落,但是因为盲目的爱情,他将其解释为惹人怜爱的纤细精神。
每次突然愤怒或是悲伤,她都会在感情爆发之后要求他“抱紧我”。三代川每次都会抱紧她,然后想:这个人离开我肯定不行。
自己的价值得到认可,自己也是被需要的人。玛丽亚给三代川提供了他打从心底想要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三代川自己也变得情绪不稳定,而且任凭那种汹涌的波涛跟玛丽亚重叠在了一起。
开始交往几个月后,平成十五年的春天,有一次,玛丽亚带着一脸淤青出现了。他问发生了什么事,玛丽亚哭着告诉他:自己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生活,是那个人打了她,还坦白家里有个很大的孩子。
“对不起,你一定很讨厌这样的女人吧。太扫兴了,对不对?”
三代川马上否定:“怎么会!”有孩子这件事的确让他很惊讶,不过玛丽亚之前都只愿意白天见他,所以三代川早就猜测她可能已经结了婚。仔细一问,原来她并没有加入那个男人的户籍。既然如此,他们俩就毫无关系,那人也算不得什么阻碍了。
“修君,现在可能很难,但你将来带我一起逃离这里,好吗?”玛丽亚说。
“好,我们一起走。”三代川回答。
那个将来,竟在玛丽亚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时间来临了。
八月八日,深夜。日期刚刚变为九日的时候。
三代川接到了玛丽亚的电话。“救救我,修君。你快开车过来,我们一起逃走吧。”
台风正在接近,外面已是狂风暴雨。这种天气反倒让三代川更加兴奋了。
终于等到,终于能跟她一起逃走了——
三代川带着奇怪的兴奋,驱车奔赴玛丽亚指定的地点。玛丽亚说了“救救我”。脑中仅剩的理智警告他,对方可能跟同居恋人闹了矛盾。
如果情况不妙,他可能要挺身而出,抢走玛丽亚。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考虑到可能发生暴力事件,就暂时借走了出租屋走廊上的小型灭火器充当武器。此时,他有了点英雄救美的感觉。
可是等待三代川的,却是远远超乎想象的事态。
玛丽亚住的地方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尸体旁边还有个呆滞跪坐的少年。那个少年五官端正清秀,头发有点长,甚至可能让人错看成少女。
“是这孩子杀的。”玛丽亚说。
这件事不能掺和,他得马上报警——理性之声被玛丽亚更大的声音掩盖了。
“求求你了,修君,救救我。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修君一个。”
死去的人似乎就是玛丽亚口中的恋人海老塚。少年则是玛丽亚的儿子,青。玛丽亚管他叫Blue。
Blue面色苍白,不发一言,但是根据玛丽亚的说法,他为了阻拦海老塚对玛丽亚施展暴力,一不小心把他杀了。
外面下着大雨,几乎没有行人,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三代川忍不住想,如果趁现在,说不定能把尸体扔进河里蒙混过去。
“求求你,修君,救救我。”玛丽亚哭着反复恳求,那个少年也满脸惊恐地看着他。这成了促成他行动的最后催化剂。
三代川带着玛丽亚母子俩,用毛毯裹起尸体,塞进了面包车,然后带到天龙川扔掉了。当然,这是他第一次触碰死人。抱住身体部分时,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显得特别骇人。不过,可能因为他不认识这个人,他身上也没有流血,只是闭着眼睛死去,也有可能因为三代川的大脑紧急关闭了关于死亡的思考。不管怎么说,他并没有感到恐惧。
那天,他让两人住在了自己的出租屋。
“那个,谢谢叔叔。”
当天晚上,三代川第一次听到Blue说话。孩子额头贴在地板上,俯伏着对他道了谢。
“谢谢叔叔救了我和妈妈。”
尽管这孩子杀了人,却全然没有凶残和吓人的感觉,反倒让人觉得他很坚强。玛丽亚也在他旁边反复哭着说:“谢谢你。”
我要保护这对母子。
三代川心中涌出了使命感,他将两人拥在怀中说:“别担心,我来保护你们。”然而,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保护。
第二天台风一过,三代川就把行李装上了面包车,决定三人一起逃到更远的地方。如果他突然跟一对母子同居,邻居可能会产生怀疑。更何况,一直待在浜松太危险了。
抬头看到晴朗蔚蓝的天空时,三代川突然猛醒过来。
我是不是插手了特别可怕的事情?跟他们一起逃走真的好吗?他心里浮现出疑问,却被他强行打消了。
既然已经一起抛弃了尸体,他早已是共犯。现在只能一块儿逃走。
他们逃跑的目的地是东京町田。那里并没有可投靠的地方,只不过三代川念书时曾经居住在那里,多少有些熟悉。
到达町田那天晚上,Blue用了车站门口的公共电话。他说自己在浜松一直跟随海老塚在工厂工作,想跟那里的好朋友道别。
三代川得知Blue这个孩子跟大人一起干体力劳动,心里吃了一惊。玛丽亚说,Blue出生在平成元年,那么当时才十四岁。三代川跟他差不多大时,还只会每天看漫画。
因为玛丽亚不愿意说,三代川也不知道他们此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只知道,Blue好像没上过学。
三代川很可怜他,可是也无能为力。
本来可以向公共机构寻求帮助,可是Blue杀了人。
只能四处逃窜。
他们没有找地方住,而是暂时在面包车上生活。开车时,他格外注意安全驾驶。虽然不知有多大意义,他还是换了新手机和新号码,并让玛丽亚扔掉了用海老塚名义签约的手机。
他们把手头的钱凑起来,一共只有十万左右。于是,三代川只能找私贷借钱,或是通过手机可以登录的人才派遣网站寻找日薪工作,赚一点生活费。
不久之后,Blue也开始用假名应聘不需要提交身份证明的工作,跟他一起干活。三代川虽然不太想让Blue干活,无奈被生活所迫,只好答应。
至于Blue本人,则只是说:“我也可以干活,反正都习惯了。”
三代川从出租屋里带出了以前旅行的相册和底片。一次,三代川翻开相册,给Blue讲了旅行的故事。
Blue对其中一张照片产生了兴趣。
“这里好漂亮啊。”
Blue着迷地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在越南乡间拍摄的,如同梦幻的蓝湖照片。三代川也认为那是自己的杰作之一。他以前打工时让店主看过那张照片,对方也十分喜欢,还专门拿去照相馆放大,装上画框挂在了店里。
“你要就给你吧,把底片也给你,这样就不怕照片脏了或褪色了。”
三代川决定把照片和底片都送给Blue。
Blue露出了微笑,对他说“谢谢你”。三代川特别高兴。
很快,三代川开始觉得,他们三个宛如流浪汉的车上生活其实也不算很糟糕。虽然不轻松,但跟他以前背着背包在国外旅行的日子有点相似。由于Blue并没有表现出痛苦,于是三代川心中的怜悯也渐渐变成了淡然。
三代川一直与郁郁不得志的不安交战,同时过着枯燥无味的生活,此时甚至有了一点冒险的兴奋。
九月过去了,十月也过去了,外面好像没有通缉他们的消息。他在网上检索了海老塚的名字,并未发现案件相关报道。三代川不禁想,说不定他们真的逃过去了?
可是今后的生活该如何是好?他从未有过具体的思考。
就这样到了十一月,他们被逼到了极限。
因为钱花完了。
玛丽亚花钱很凶。比如买吃的,她从不愿买便宜的盒饭或面包,而是喜欢下馆子。另外,她每周都想住一次酒店,还经常要去澡堂泡澡。她不仅爱吃零食,还会突然买回一大堆衣服和化妆品,并且定期去涩谷和新宿,在闹市区的小巷子里购买合法药品麻黄碱。
三代川和Blue做日薪工作赚的钱根本不够满足她的欲望。
不过按常理来说,玛丽亚的行动也很难称得上奢侈。除了服用药物,想在床上睡觉、想经常洗澡恐怕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想法。就算下馆子,也基本上是快餐,顶多到家庭餐厅去坐坐。两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光是追求普通的舒适,就非常花钱了。
这三个月,三代川在私贷那里借了将近一百万。按照现在他的信用额度,已经一分钱都借不出来了。而且老实说,如果再继续借,恐怕连还利息都很困难。
“修君不能跟家里借吗?”玛丽亚说。
那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他该如何对父母和姐姐解释这个情况?
而且不巧的是,手头的现金用尽时,季节正好进入冬天,气温骤然下降。
三人经常不得不挤在车里互相取暖。他们都在公园打水,有时三代川还和Blue趁深夜到便利店后门去寻摸过期废弃的便当。
在这种贫困的生活中,玛丽亚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她的药量猛增,药效一过就会陷入抑郁,或是突然激怒,号啕大哭。而且,每次她都会谴责Blue。
“你为什么杀了他!是你害我成了这个样子!你说啊,为什么要干那种事!你怎么会杀了他呢!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生出来!”
Blue每次都不做反驳,默默地承受母亲的怒火。
三代川一旦试图劝解,就会把矛头引向自己。
“修君,那你去搞钱啊。你不是要保护我们母子俩吗?如果赚不到钱,那就回家借钱啊。要是借不到,那就去偷,去抢,去搞钱啊!”
每当这时,三代川都会感到沉重的威压,跟姐姐责备他的时候极其相似。
冒险的心情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而且热情过后,他开始意识到玛丽亚这个女人,还有帮她抛弃尸体、跟她一起逃走的自己都很异常。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一个出生在平凡家庭的平凡人。我只是怀抱着将来能够出人头地的梦想。我的想法的确有些单纯,可是……
可是,我真的做了这么坏的事吗?
难道我就不能做做自己配不上的梦吗?我就不该留级一年到国外旅行吗?找不到工作是我的错吗?我不能一直换工作吗?难道我为了排解寂寞,上约会网站找人聊天是那么坏的事吗?
不对吧?我没干过什么坏事啊。世界上比我坏的人多了去了,肯定也有比我更天真、更没出息的家伙。初中那帮不良少年,现在肯定没长成什么正经人。可是,倒霉的为什么是我?我的人生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