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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号》作者:龙一
书名:代号
作者:龙一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月
ISBN: 9787530667576
内容简介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十几万日军环伺天津英法租界,中共地下工作者、国民政府特工和日本特务之间陷入残酷、复杂的缠斗之中。奢侈时髦的冯九思在英租界警务处任职,接到中共上级指示,侦破针对抗日分子的连环杀人案,不幸的是,派给他的领导却是对他误会甚深,贫穷至极的工人党员杨炳新。于是,两个脾气秉性迥异,生活品质天渊地别,相互之间又有深深成见的同志,不得不携手行动。他们不断发现新线索,却又不断遭受挫折。他们的对手太强大,隐藏得似浅实深,智力和实力远超他们二人。然而,对国家民族的忠诚之心和对革命理想的坚定信仰,让冯九思与杨炳新在腥风血雨和重重迷雾中艰难摸索,几经挫折,几经磨难,历尽生死,终于揭开“吉田事件”的真相,挫败了敌人污蔑中共抗日行动的阴谋。
作者简介
龙一,1961年于天津出生,祖籍河北省盐山县。生于饥荒之年,长于物质匮乏时期,故而好吃;长期研究中国古代生活史,慕古人之闲雅,于是好玩。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出身,写小说引读者开心为业。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著有长篇小说《迷人草》《借枪》《接头》《深谋》《暗火》《代号》《暗探》,小说集《潜伏》《刺客》《恭贺新禧》《藤花香》《美食小说家》和小说理论专著《小说技术》等。现为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院专业作家。小说《潜伏》《借枪》《代号》改编为电视连续剧播出。读书写作莳草玩物之余,尚有调和鼎鼐之好。
序
在那段严酷的岁月中,我党地下工作者不仅要面对日本侵略者的明枪暗箭,还要防备国民党方面的拆台暗算.在共产党内部还要理性面对来自组织的信任和考验,同志战友之间不光是真情和友爱,还要时刻警惕党内同志之间的误解、嫉恨以及被出卖给敌人的背叛和危险……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十几万日军环伺天津英法租界,中共地下工作者、国民政府特工和日本特务之间陷入残酷、复杂的缠斗之中。奢侈时髦的冯九思在英租界警务处任职,接到中共上级指示,侦破针对抗日分子的连环杀人案,不幸的是,派给他的领导却是对他误会甚深,贫穷至极的工人党员杨炳新。于是,两个脾气秉性迥异,生活品质天渊地别,相互之间又有深深成见的同志,不得不携手行动。他们不断发现新线索,却又不断遭受挫折。他们的对手太强大,隐藏得似浅实深,智力和实力远超他们二人。然而,对国家民族的忠诚之心和对革命理想的坚定信仰,让冯九思与杨炳新在腥风血雨和重重迷雾中艰难摸索,几经挫折,几经磨难,历尽生死,终于揭开“吉田事件”的真相,挫败了敌人污蔑中共抗日行动的阴谋。
一 、被割掉鼻子的尸体
1941年12月3日,农历辛巳年十月十五日,星期三。今天发生了几件事,让冯九思心里格外的不痛快,恨不得抓住个什么人揍上一顿。
第一件败兴的事,是日本人又在天津英租界里制造了两起爆炸案,目标都是国民政府在本地的间谍。英国领事兼工部局总董事将警务处正、副处长叫去臭骂了一顿,这两个家伙回来后又臭骂了所有的人。其实大家都知道,自从《有田·克莱琪协定》签订之后,他们已经控制不了日本人,更何况英、法租界还被十几万穷凶极恶的日军包围着。虽然如此,副处长乔治·安德森还是将这些爆炸案一股脑都派给了冯九思,并且规定了破案限期,于是冯九思认为,这是对方又在故意找他的麻烦。
第二件是交际花蓝小姐请他给她的“老斗”帮忙,保释那家伙在舞厅伤人的混蛋小舅子。他办到了,但安德森又将他一顿臭骂,说他私吞了事主的贿款。这让他很恼火,险些在办公室里挥拳与安德森“火并”。若是他没被降职,还在担任警务处副处长,这个爱尔兰混蛋应该仍然是他的手下,也就断然不敢对他如此无礼。
前边两件事都属于最近两年的生活常态,没什么大不了的,最不同寻常的是第三件事。昨天深夜,达文波道一家小膳宿公寓里有个男人被杀,这原本也无关紧要,不想,中共党组织却派人来调查此事,而派来的那人竟是他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的杨炳新。两年前,正是因为杨炳新的失误,才导致他在警务处被降职,同时也让他在党组织内部变得不再受重视。
“你认识他吗?”在“尸”满为患的停尸房里,冯九思问话时连眼皮也没抬,因为他不想看到杨炳新脸上的那股子不信任的神气。
杨炳新将十指交插放在肚子上说:“这个模样可看不真切。”当着“看尸人”的面他们只能打手势,冯九思注意到杨炳新已经确认,这正是他们要找的人。“看尸人”打水清洗死者的脸,现出那人脸上、头上的多处伤口,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环形绳痕,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人被割掉了鼻子。
从停尸房到案发公寓很近,冯九思把杨炳新的身份从认尸的亲属“提拔”为便衣巡捕,但他身上的那件旧蓝布棉袍和头上沾满灰尘的旧呢帽却与新身份差异极大。二房东对死者了解得不多,只说:“昨天晚上有人来找他,其实每天都有人来找他,后来我就睡了,没听见什么,早晨催他交这个月的房租时,才看见他死了。”冯九思问:“来了几个人?哪国人?”二房东说:“两个,也可能是三个,不像小日本儿,个子挺高的,没长罗圈腿……”
离开公寓,他领着杨炳新就近来到一家小咖啡馆,故意给对方要了一杯难以下咽的清咖啡,给自己要了一杯热巧克力,然后问:“要不要我写份报告?” 其实他心里巴不得早点摆脱眼前这个人,他怀疑这家伙可能是他的“灾星”,只合作了一次就给他带来那么多的麻烦,坏了他过好日子的兴致。
杨炳新显然正在努力控制脸上的肌肉,以免流露出过分强烈的情绪,只把愤怒的眼神放在咖啡上问:“你怎么看这件事?”冯九思摇头道:“不是敌人干的,应该是私仇。”杨炳新说:“上级可不这么看。”冯九思故意抢白他:“你还没去打小报告,怎知领导的心思?”杨炳新脸上的怒容像潮水一般涌起,但又像潮水一般落下,顿了一下方道:“前两天也发生了两起类似的案子,上级认定这是有计划的暗杀。”冯九思却故意吊儿郎当地感叹道:“现在每天被杀的人太多了,未必都有政治目的,另外俩人也被割了鼻子?”杨炳新说:“一个被挖去双眼,一个被割掉了舌头。”
该死的!他明知此事大不寻常,但嘴上还是故意给杨炳新出了个难题说:“这算什么,‘大卸八块’的案子现在也常见,除非这是日本人或是国民党特务干的。”杨炳新愁苦地摇头道:“所以才来找你,希望能确认凶手,上级让我领导你立即开始调查……”
二、两年前的“吉田事件”
冯九思听了杨炳新的话不由得大怒:“他妈的,你领导我?上次你领导我时出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我要见上级。”杨炳新回答的话语同样硬如砖头:“上次那件事你还没能通过审查,不能见上级领导。”冯九思将话语嘶嘶地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说:“上次都是你的错,没有你向领导打小报告,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听到这话,杨炳新把身子前倾,两眼逼视着他说:“那件事你恨我也就罢了,但不应该给我那结拜兄弟栽赃嫁祸,现在他牺牲了,我们俩都只能等待上级的进一步结论。”
“哈,给我们俩下结论?难道连你这样的‘大英雄’也没通过审查?”冯九思故意尖酸刻薄。
“在组织内部我们人人平等!”杨炳新勇敢地喝光那杯没糖没奶的苦咖啡,留下一张纸便离开了,把冯九思一个人丢在那里生闷气。
望着杨炳新的背影,他真想大吼一声,我是一个老党员,用得着你给我上课!已经两年多了,组织上好像在故意疏远他,只是偶尔派下来一两件简单的任务,而且不允许他与其他同志接触。
打开杨炳新留下的那张纸,他发现是前边两件案子的情况,但里边既没有凶手的线索,也没有人名,只有代号,死者一个叫“老虎”,一个叫“山羊”。今天死的那个叫“喜鹊”。
他记得“山羊”和杨炳新的义弟也参与了那次倒霉的行动。那是两年前的夏天,上级下达任务,让杨炳新和冯九思领导一次重要的袭击行动,目标是日军参谋总部在本地的间谍头子吉田次郎,而这家伙的公开身份却是位银行家。有关目标在英租界的住址、活动规律和家庭情况早已了解清楚,具体行动由杨炳新负责指挥,冯九思则负责购买梯恩梯炸药和电雷管等违禁品,同时他也主动承担了全部的行动经费。不过,在行动方案上他却与杨炳新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他不同意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制造爆炸事件,因为这件事可能会导致日军再次封锁英租界,到时候工部局的董事们必定不会与他干休,毕竟他当时是主管租界治安的警务处副处长。
争执到最后也没有结果,他只好让步,建议将此事嫁祸给国民政府的间谍,但再次遭到拒绝。杨炳新说:“怎能让国民党特务平白享受功劳?我们就是要让全国民众都知道,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抗日行动。”
炸弹在吉田次郎家门前爆炸,吉田受重伤被送回日本,很快日伪报纸上便登出他的“讣闻”,他们的任务基本完成。然而,这次爆炸却也炸死了吉田的太太和独生子以及两名朝鲜女佣,这便引来一阵舆论喧哗。日伪报纸和电台称此事为“吉田事件”,说中共不遵守国际公约,在中立地区用炸弹任意残杀日本侨民,并指责英租界当局纵容这种暴力行为,是对日本的公然挑衅。美英两国的报纸也在指责中共,而国民政府则借机大造舆论,抬高自己贬低合作伙伴。很快,美国国会中便兴起了一股反对中国共产党的浪潮,而且越演越烈。为此,中共党组织利用抗日战争在西方世界争取同情,争取军事援助的行动受到了极大的挫折,甚至连许多爱国华侨也对中共的抗日政策和抗日行动产生了怀疑。更严重的是,这恰好给了国民政府说服美国总统罗斯福的理由,让他放弃了原本打算用美国的军事援助武装中共领导的八路军的想法,也使得原本打算捐资捐物援助抗日根据地的爱国华侨,将捐款和物资转向送往重庆国民政府。
正因为如此,中央领导十分震怒,对所有参与“吉田事件”的当事人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并撤换了中共在天津的几位领导同志。至于对具体行动人员的处理,据冯九思所知,上级最终采信了他提供的物证和现场分析报告,以及几名参与者的证词,公布的调查结果是,杨炳新的义弟“狸猫”在操作起爆器时不听从指挥,自作主张,给了他极重的处分。对于杨炳新的指挥失误,以及冯九思擅自脱离战斗岗位和在准备作战物资时的疏漏倒是没有立即给予处分,但组织上也明确表示,还要对他们做进一步审查,而这一查就是两年多。
三、交通饭店的蓝小姐
冯九思知道,“吉田事件”在国际上造成的负面影响至今难以消除,而且,不论是日本人、美国人,还是国民党人,一旦开始对中共发动攻击,或是打算在某项行动中对中共进行背叛的时候,首先被拿出来当做舆论工具的,往往是“吉田事件”。
然而,让冯九思想不明白的是:“我只是个小人物,管不了国际大事;买不到电雷管是我的错吗?当时黑市上根本就没货;再者说,那天我离开爆炸现场也绝不是为了自己……”他认为自己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件事的主要过错还是应该算在杨炳新一个人头上,因为他不仅在选择地点和行动方式上犯了错误,导致误伤平民,更重要的是让他在警务处被降职,失去了为党组织做许多重要工作的机会。
看着纸灰在烟灰缸中熄灭,他用热巧克力将纸灰调成一团黑糊,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很想找人打上一架,或是找个地方大醉一场,便打电话将今晚跟日本棋友小仓的约会推迟到明天上午,然后走到街上。
交通饭店是法租界最豪华的饭店之一,但房客却只有两类人——交际花和准交际花。抗战前只有真正的交际花才住得起大饭店,自从日军侵占华北,有钱人都躲进了租界,“花界”的生意不好做,许多“南班”的妓女便也住进大饭店,学着交际花的样子“做生意”。
冯九思在交通饭店门前下车,整了整礼服呢大衣和安哥拉羊绒围巾,注意到脚上的英国皮鞋蒙了一层淡淡的灰尘,便让在大堂里等生意的小男孩将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这才乘电梯来到顶楼。只有顶楼套间里住的才是真正的交际花,能到这里来玩,单纯有钱还不够资格。
走进蓝小姐的套间,他发现蓝小姐手托香腮,正对着一瓶纸花发呆。他注意到那束花制作得极其精致,淡红色皱纹纸的花朵,白枝、白叶,便开口打趣道:“这又是哪个追求者送的?”蓝小姐白了他一眼,迅速换上一种受到伤害的语调问:“你下决心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娶我?”不用看表情,只听声音他便知道,蓝小姐一定也是心中不快,又要找他斗嘴,因为方才那句话已经像皮球一样半真半假地在他们之间来回踢了两个月。
见蓝小姐先是接过他的大衣和围巾挂在衣架上,然后像条固执的小狗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等待他还嘴,他只好故意揉捏着后颈说:“今天好累呀,真想大醉一场,然后假装疯魔地在你这儿住下来。”
“真的?你决定了?”蓝小姐的一双杏核眼睁得大大的,音调也高了许多。她回卧室拿出一封信和几份地产文件给他说:“菲律宾虽然很热,但毕竟是太平世界,咱们买个小小的烟草种植园,好好过咱们的小日子。”
信是菲律宾的一个华侨写来的,内容挺肉麻。两个月前,这家伙经人介绍结识了蓝小姐,对她倾慕得不得了,回去后不断地写信来,邀蓝小姐前往菲律宾。不想,蓝小姐从此却入了心,一门心思要离开本地出国生活,便想拉着他一起去。为此蓝小姐曾对他说:“这些年我多少也攒了点钱,到那边饿不着咱俩……”
这件事最初他只当蓝小姐是一时心热,但谈得久了,方知她当真动了迁居的念头。然而他知道,蓝小姐是本地最出色的交际花,不用卖身投靠,只须替她那些有钱有势的朋友相互拉拢关系,为四处找门路发国难财的家伙提供帮助,她就能得到大笔的收入,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移民去南洋呢?他不明白,便问蓝小姐,她却总是闪烁其词,逼问得紧了,她便幽幽地说:“男人哪,人家心里有多苦你们哪能知道?人家身上背着多少事你又怎能知道? ”
战争期间,租界里来历不明的人太多了,他与蓝小姐只相识半年,也没对她认真调查过,无从判断她自己讲述的身世是否是她真实的来历,所以,即便他有意与蓝小姐“私奔”,也必须得弄清楚她的底细才好。不过他心中清楚得很,就算是蓝小姐的身世清白,他也根本无权和任何人“私奔”,因为上级领导安排他在英租界工作,他即使私自挪到相邻的法租界也是在犯错误。
四、“狸猫”的死冯九思脱不了干系
远远望见冯九思走进交通饭店,杨炳新摘下呢帽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水。临来之前上级领导交代得清清楚楚,说冯九思还在限制使用当中,你必须得谨慎行事。但领导也没说冯九思根本不可信任,需要他跟踪调查。
不过,他自己却认为,虽然领导办事讲证据,但冯九思这样的滑头却不是寻常证据可以拿得住的。
他的义弟“狸猫”,那是个多么英俊潇洒、聪明能干的同志,把性命都肯交给他,他也同样肯把性命交给义弟,只因为冯九思这个混蛋事后在起爆器上做了手脚,这才误导上级,让他们相信是义弟犯下了错误。同时他也知道,义弟“狸猫”向来是个办事精细,心灵手巧的好同志,执行过多次爆炸任务,经验丰富,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笨拙的错误。
不幸的是,自从“吉田事件”之后,他这可怜的义弟就给毁了,未婚妻也弃他而去,不出一个月,他终于支持不住,在执行任务时选择了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可都是冯九思害的,这个混蛋弄虚作假,伪造证据,栽赃陷害,结果逼得他义弟活不下去了。
头上的汗又落下去一些,他抹了抹,这才走进交通饭店,对管事的说要找冯九思冯先生。管事的厌恶地扫了一眼他这身衣服,将嘴撇到耳根上说:“蓝小姐能让你这种人进她的屋?”他又问是几号房,回答是505。他坐电梯来到二楼,又步行到四楼查看405房间的位置,没再上五楼,下来抄了饭店的电话号码便离开了。跟交际花厮混肯定不是党组织交给冯九思的任务,杨炳新心里越发地瞧不上这位“同志”了。
他的衣袋里只有十几个铜元,折合联银券不到两毛钱,舍不得坐电车,便沿着法租界梨栈大街往北走,穿过日租界旭街和华界东马路,然后过河,再折而向西,走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来到货场。货场管事的一见他穿着棉袍便打哈哈说:“你今天人物啦,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他问还有什么活可干,管事的说:“你小子是‘人走时气,马走膘’,那边卸煤,俩人一车皮,有个小子正耍单儿哪!”
与他同卸一辆车皮的那人已经干了一阵子,见他上来,口中便骂骂咧咧地甩闲话说:“你可赶上‘俏档儿’了,捡现成便宜,有这巧劲怎么不去‘赶热被窝子’。”他并没有回骂,只能紧紧手赶上那人的进度,只有等到他赶上那人的进度之后,他才有资格回嘴,这是规矩。
终于,两个人中间的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开始向他这边崩塌了,他这才直起腰回骂了一句:“你小子也紧紧手,是不是白天办喜事,送你老婆‘出门子’ 了,怎么这么没精神?”然而,也就在这一直腰的工夫,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车下迅速跑开了。他慌忙扒着车帮往外看,果然,他的棉袍和呢帽都不见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丢了唯一的这身衣裳,他明天可就没办法再跟冯九思那个混蛋“共事”了。
那人跑得飞快,他也追得飞快。在两人相距只有三丈多远的时候,他挥臂丢出手中紧握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煤块,将这混蛋打了个趔趄,这才追上。他拉住棉袍问:“你撒不撒手?撒不撒手?”见这混蛋还不肯松手,他便提起脚来一阵猛踢猛踹,将白天在冯九思那里受的窝囊气全都发泄在这混蛋头上。衣裳终于被夺了回来,但他低头一看,却发现棉袍被扯了一个大口子,脚上的棉靴头也开了绽,便又在那混蛋身上踢了一脚。
等他回到货场,那节车皮已经快卸完了,同车干活的那人反而赶了他的一个“俏档儿”,而此刻他也不能再跟对方争执工钱什么的了,毕竟大部分活都是那人干的。
拖着酸疼的双腿往家走,他知道自己没挣着钱。可怜大福妈寡妇失业的,白天在码头上缝了一天的穷,回家后不但指望不上他往回带钱带吃食,还得给他缝补撕破的衣裳,修补踢坏的鞋。他感觉自己活得很窝囊,不像爷们儿。
五、午夜电话
蓝小姐房中今晚有一桌牌局,这场牌局是蓝小姐替桌上的人拉拢英租界翻修消防局的生意,入局的四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都与冯九思相识,也都很客气地要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他。但冯九思今天没有这份闲心,也不想平白揩别人的油,便躲进里间,歪在蓝小姐的床上醒酒。
方才他们对饮时,蓝小姐曾拿出厚厚一沓联银券交给他说:“这是保释周先生小舅子的谢礼。”周孝存先生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派驻在本地的代表,但让他不明白的是,周孝存跟太太恩爱得蜜里调油,而且为人古板得像个“脚底子”,怎么就成了蓝小姐的“老斗”呢?他以往也曾问起此事,但蓝小姐只是嗔他没来由地吃“飞醋”,并不正经回答。
他跟周孝存原本就相识,也共过不少事,此次周孝存不直接来找他,却托蓝小姐当中间人,其用意必定是想让蓝小姐赚一份中人的佣金。看来此君倒真是心细如发,懂得怜香惜玉。
但这份谢礼他不会要,一来是因为这两年党组织不给他派任务,自然也就用不着储存太多的活动经费,便让他捞钱的心思淡了许多;二来是这笔钱经过蓝小姐的手,便显得像是蓝小姐在替他拉生意,人们背后谈起来,他就会被说成是靠女人生财的“软蛋”,传出去名声太难听。
午夜刚过,电话铃响了起来。蓝小姐进来说:“有个叫杨大锤的来电话找你,说是‘命案’。”“大锤”是杨炳新的代号,但他不明白杨炳新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外边的八圈麻将已经打完了,此刻正在算“头儿钱”。茶房要谢各位大爷的赏,正张罗着叫饭店送消夜,却被蓝小姐拦住,然后她手段圆通,言语巧妙地将客人都送了出去,既没有得罪人,又让这些人觉得再来必有更大的乐趣。
等客人都离开,连收拾桌子的茶房也被轰了出去,冯九思这才拿起电话,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如果蓝小姐肯加入党组织,在这个地方设一个地下交通站,她必定会是一位滴水不漏的女主人。电话线路不太好,响着沙沙的噪音,杨炳新的声音沉重地说:“又出事了,你赶紧来一趟吧。”他相信杨炳新也知道,他们在电话中的谈话有可能被接线员偷听,便不能谈细节,只是问明了地址就挂断了。
蓝小姐说:“我已经让茶房从汽车行给你叫了汽车,穿好衣服这就走吧。”他不知道蓝小姐是怎么猜到他有急事要出门的,但这份周到却让人感觉很舒服,便说:“等明天我再过来。”不想蓝小姐却意外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这可就不对了,他忙说:“我这是去凶杀案现场,满地是血,胳膊腿儿乱飞,不好看,你还是在家好好睡觉吧。”蓝小姐却摇头说:“我不相信这会儿会有什么惊天大案要劳动你,我必须得去看看,免得是桩‘花案’。”
他没想到蓝小姐会如此的执拗,弄得他一时没了主意,说不得,等一会儿只好把她丢在车下自己一个人先走。不想,蓝小姐早便料到了他这一招,她叫来了两辆汽车,自己当先坐上后边那辆车说:“今天你走到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
这可是个大麻烦。又有新命案发生,他必须得立刻赶到现场,可如果带着蓝小姐一起去,真不知道同志们会怎么看他,更不用说上级领导了。
在冯九思意料之中的是,杨炳新一见蓝小姐,眼中顿时冒出火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蓝小姐却对杨炳新软语叫了声大哥,然后才抖声问:“是他吗?”杨炳新没好气道:“我那义弟早死啦!就算他没死,也不会再娶你这没良心的女人,你给我滚一边去。”
蓝小姐满脸是泪,止住脚步。冯九思却心想,该死的,原来他们认识,难怪她非要跟来,莫非她也是“同志”,却又跟这个坏脾气的杨炳新有些个人冲突?然而,党组织不让他知道的事情,他没有资格乱打听,于是他对蓝小姐说:“你在门边等我一会儿,别乱走,也别乱想,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六、又有一位同志被暗杀了
跟着杨炳新往里走,冯九思满腹狐疑,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你义弟跟蓝小姐有什么关系?”杨炳新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那可怜的义弟真是个苦命人哪,但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女人带来,她怎么会跟你在一块儿?”
冯九思没有回答这些问话,因为有些内容确实没法回答。首先,他不清楚杨炳新跟蓝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其次,他不知道杨炳新有几个义弟,也不知道蓝小姐打听的那个“义弟”会不会就是“狸猫”?更重要的是,如果蓝小姐是党内同志,受命在租界做地下工作,那么她主动与他交往,是为了完成组织上交给她的任务呢,还是出于她个人的本意?
化铁水的炉子旁边放着一具赤裸的男尸,不远处还支着一口大铁锅。冯九思蹲下身来检视尸体,发现那人很年轻,身上筋骨强壮,但双手被斩断了,喉咙也被割开。他用手抹去喉咙上的血,发现伤口并不很大,只是割断了气管,喊不出声音而已,按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的;再摸摸尸身,感觉黏糊糊的,但还有体温。他忙叫人把灯拉过来照亮些,这才发现此人遍体烫伤,连他的手上都沾上了碎烂的皮肤——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死因。
他站起身朝杨炳新望去,旁边却有位工人开口说:“下工以后,借着炉子里还有火,我们就支上铁锅洗个澡,每次都是二锤照应我们先洗,他总是最后一个。刚才我起夜,发现这边还亮着灯,走过来一看,才发现二锤让人给‘煮’了。”冯九思没听明白,忙问:“怎么给‘煮’了?”那工人指了指大铁锅说:“我看见他那会儿,二锤还在锅里,下边烧着火,水都烧开了。”
该死的,看来这次他面对的是一个极度残忍的罪犯,而更可怕的是,他4天杀了4个人,所以,他很可能是在有意识地每天杀死一个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不知这家伙今天的目标又是谁。他转向杨炳新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没等杨炳新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名伪警察晃着膀子走进来,后边还跟着两个人,在前边引路的那人冯九思认得,是本地的伪警察局分局长,后边大模大样的那人他也认得,居然是蓝小姐的“老斗”周孝存。
伪警察分局长一见他在这里也吃了一惊,忙拱手道:“冯队长,您公干哪?”冯九思没理会他,而是上前迎住周孝存问:“您这是?”周孝存干巴巴地说:“我也是公干。”
冯九思知道,周孝存早年在日本学的是法医,毕业回国后才参加的军统局,而且升迁极快。这位大人物今天居然要亲自动手验尸,不用问便知道,国民党人对这起案子非常重视。只是,这里死的是共产党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周孝存问冯九思:“您看这是?”冯九思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是私仇不会下这种狠手。”
冯九思此时心中很复杂。他原本是受命破解案情,阻止凶手,现在却又死了一人,便等于是在指责他的工作没做好。而周孝存的出现,又让他感觉到这件事绝非表面上显现的那么简单,但问题的症结在哪,他还没有头绪。
周孝存检查完尸体,对冯九思道:“我妻弟的事谢谢你了,这件案子有什么进展给我打个电话。”他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话间就往外走。但他的出现恰好给冯九思解决了一个难题,便连忙追上去,将蓝小姐塞到他手里说:“您受累带她回去吧。”
冯九思认为有些事必须立刻办,便拉住杨炳新来到寒风刺骨的院中,因为,下边的话他不想被工人们听到。他说:“你把死去的这几位同志的档案给我找来,明天一早我就要看。”杨炳新说:“要看档案得领导批准,我可以去汇报你的请求,但结果不敢保证。”冯九思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他看到杨炳新慢慢抬起头,黑暗中两只眼睛幽幽地放光,声音中再没有愤怒,只剩下悲伤。他说:“我的名字原本就叫杨大锤,入党时才改的名,死去的那人代号叫‘猴子’,真名叫杨二锤,是我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而且是唯一的兄弟……”
七、满脸伤疤的小仓先生
冯九思没能睡几个钟头的觉,早上6点多钟杨炳新便打电话来,说上边正在研究他的请求。
在莫斯科食品店吃过早餐,冯九思先到警务处打了一晃,恰巧安德森又来问他爆炸案的事,他便没好气地与安德森吵了一架,把这两天积在心底的不痛快发泄出来,看看快到10点钟了,便坐车直奔牛津道,找小仓先生下棋去了。
三个月前,周孝存在一次无关紧要的饭局上介绍他与小仓相识,说:“小仓先生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法学教授,来中国搞研究,还想学学中国象棋,特地拜托我引荐你这位‘大国手’,请你给他正式开课授棋。”冯九思知道,自从大清国那会儿,日本往中国派遣间谍多半都是用学者、作家、医生和商人之类的身份作掩护,只是不明白他专门找上自己所为何来。
至于这位小仓教授的外貌,更是让他诧异得不行,因为,如果单纯从外观上看,小仓的头部、脸上纠结着层层叠叠的伤疤,那模样仿佛是一只半生不熟的 “四喜丸子”,根本就没有人形,更不要说五官相貌了,仅剩下几个窟窿几条缝而已。冯九思常想,他的这个模样,即使是他的亲生母亲,或是结发妻子,他只要不开口,怕是也无法认出他来。不过,冯九思很快便发觉,小仓先生的学问却是非同寻常,特别是对刑事案件的分析,总能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常常与真实的案情出奇地吻合。
他们的课程安排是每周两次,在小仓的寓所里,每次两小时,前一个小时由冯九思讲授中国象棋,后一个小时由小仓讲授“刑事侦察学”,这样也就免得互相付学费了。这段时间里,冯九思托朋友发电报到帝国大学去了解此人,对方很快就回信证实小仓教授确实正在中国搞研究,并且说他是一位正直、诚实的左派学者,随信还寄来一张小仓的照片。然而,这张照片却没什么用处,因为现在小仓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人”面目。听他本人讲,他这是出了交通事故,汽车起火,虽然捡了条命,但人却不成样子了。起初冯九思还是无法信任这个人,但相处的日子久了,他发现小仓对中国的政治、军事,甚至司法都毫无兴趣,真正感兴趣的话题无非是中国象棋、中国古董和中国饮食,谈谈刑事案件也多半是为了帮他的忙,于是,他也就把那颗多疑的警察之心渐渐淡了下来。
小仓的英语和汉语讲得都很好,所以,冯九思与他交流时也是两种语言交替使用。今天先是由冯九思讲解“屏风马对中炮局”,小仓领悟得很快,在“让一只车”的情况下居然下成了和棋。等小仓的那个退休的“相扑手”仆人收拾起棋盘,换上新茶,小仓这才摊开讲义,接着前两节课继续讲授“连环杀人案”。
这时,冯九思感觉自己突然福至心灵,便问:“我这两天遇到一桩离奇的案子,恰好也是连环杀人案,能不能请您给我一点建议?”小仓满是伤疤的脸上表情不明显,但看上去应该是和气地笑了,言语依旧是一贯地谦逊:“您说说看。”
略去了被害人的中共身份,冯九思将案件的具体细节对小仓描述了一番。小仓用同样结满伤疤的手飞快地记录,然后又拿出一张大纸,将这四个没有名字的死者按一二三四排列在左边,并写上“凶手”二字,然后又依次写上:动机、缘由、参与者、作案规律。
小仓接着说:“我们先一起做个一般情况的背景分析,您是个绝顶聪明的好警察,想必许多事您都早已看清了,比如凶手作案的‘动机’是‘复仇’。” 冯九思说:“请您讲详细些。”小仓说:“死者有的被割掉鼻子,有的被割掉舌头,有的被挖出双眼,还有的被斩断双手,这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凶杀案了,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复仇,而更应该像是‘报应’。”
听到这话冯九思一愣,大有恍然开悟之感。小仓又打开书橱取出一轴手卷,让仆人帮忙展开来,方道:“这是我们日本佛教画中的《地狱变》,其实是对你们唐代画家卢楞伽的模仿,你来看看什么人死后会遭受‘拔舌’、‘割鼻’、‘断手’、‘剜眼’和‘下油锅’的报应。”
八、凶手的计划还没有完成
听了小仓的那些解释,冯九思不由得对他越发地钦佩起来。这时小仓接着说:“凶手选择这种手段,必定是曾经蒙受了极大的冤屈和痛苦,而给他造成痛苦的,可能就是死者生前所犯下的与《地狱变》相对应的‘罪孽’,这也就应该是罪案的‘缘由’了。”
冯九思此时心中不由得一惊,忙问是什么“罪孽”?小仓说:“我想,死去的这四个人至少应该是欠下了佛教中所说的‘说谎’、‘触不洁之物’和‘所言非所见’之类的‘业债’。”
怎么会是这样?这些“业债”跟党的事业和党内同志又有什么干系?冯九思深知自己对佛教一无所知,所以不敢妄下雌黄。
小仓又道:“再说,从案情的残忍程度来看,要实施这样的报复,一个人肯定办不到,至少也得两个人,最好是三人以上,所以,‘参与者’绝不会是一个人,而应该是‘多人’。”
这一点倒是与冯九思的看法相同,于是他问:“那么,凶手的作案规律呢?”小仓说:“一天杀一人,如果他的目标只有这四个人,他的复仇计划就已经完成了,但是,如果凶手的目标不止这四个人,那么,他今天就还会再杀人,而且他已经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找到并杀死下一个目标。”
这个看法也与冯九思的看法相似,他再问:“凶手为什么不一起杀死这些人,而是选择了一天杀一个呢?”小仓想了想说:“你们中国有句名言,叫‘杀鸡儆猴’,凶手这样做,应该是在提醒即将被杀的仇人,或者说是他最大的,留待最后才会杀死的那个仇人,让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残忍地杀死,让他在恐惧的煎熬中等候必将被杀死的命运。”
冯九思问:“他难道不担心被杀的目标逃跑吗?”小仓轻声笑道:“我们这只是猜测,用来说明罪犯丧心病狂到了什么程度;这件事也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要么就是罪犯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可以找到并杀死目标,要么就是目标自认为安全,并不认为罪犯已经得知他曾经欠下的‘业债’,或者说目标根本就不知道他曾欠下这笔债;从心理上分析,前者说明罪犯很狂妄,后者说明罪犯掌握的情报比被害人要多,而且心思细密,冷酷残忍。”
这时,小仓又在“作案规律”下边添上“下一个目标”,他说:“我想,凶手至少还应该有一个目标没被杀掉,否则,他在昨天被杀的那人身上就应该留下一些标记,来庆祝他的复仇成功。”
冯九思问:“我怎样才能在凶手之前先找到下一个目标呢?”小仓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从一般规律上来看,这四个死者之间应该存在着必然的联系,特别是这四个人应该与凶手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只是,现在资料不足,我无从推测。”听到这话,冯九思越发地希望能尽快看到死者的档案了。
再说杨炳新这边,他替冯九思申请阅读档案的事并不顺利,领导让他中午再听回话。这让他很为难,因为时间不等人,冯九思那小子说过,今天凶手还会再杀一人,在这一点上,他相信冯九思说的很可能是真话。
然而,接下来领导却告诉他另外一个消息,说组织上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审查,认为他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同志。听到这话,杨炳新感动得险些流下眼泪。领导又说:“组织上已经决定,等这件工作完成之后,派你到沈阳的日本兵工厂里去组织一支技工队伍,专门破坏敌人的军火生产,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我们替你解决。”
杨炳新确实有困难,然而,他是在没请示领导的情况下与大福妈同居的,此时让他突然说出有家属需要领导照应,实在有些碍口,于是他只好谢过领导的好意,然后说:“没困难,听从组织安排,但档案什么时候给我?到底给不给他看?”领导被逼问不过,只好说:“会给他看的,但得让同志们抄一份新的,把能牵连到其他同志的内容都去掉。”
杨炳新不知道去掉与其他同志牵连的档案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他根本就没见过这些档案,但他相信领导,便告辞回家给弟弟办丧事去了。
九、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领导那边终于来消息了,杨炳新连忙去找冯九思,带着他来到达文波道一家书店的地下室里。过了不久,一个交通员送来一捆旧报纸,里边夹着新抄的档案。冯九思就着灯光看档案,他在门边放哨,同时用那捆旧报纸在炉子里生起一小堆火。若是万一出事,把档案丢进火里,转眼便成灰烬。
过了好一阵子,冯九思才放下档案问:“这些人你都认得?”他说认得。冯九思又问:“一起共过事?”他说有过几次。冯九思又问:“有没有他们共同参加的行动?”他想了想说:“有过两三次。”冯九思紧接着问:“是两次,还是三次?”
他不知道领导是不是允许他把这些情况讲给冯九思听,沉吟了半天方道:“最近的一次在半个月前,前边一次是去年冬天,再前边一次是发大水之前。”
冯九思听罢问:“发大水之前那次是不是‘吉田事件’?”他说:“是的,就是那次。”冯九思又问:“除去这些人,那次还有谁参加了?其他两次还有谁参加了?”
到这个时候,杨炳新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讲了,只好强硬道:“领导想让你知道什么,你就只能知道什么,不要再多问了。”这一次冯九思倒是没生气,而是好像满脸结了霜似的,眉头拧在一处,啃着指甲拼命地想,突然又问:“这样吧,你不用说名字,只说跟你一起行动的都有几个人,什么样的人就行。”
这次杨炳新没再迟疑,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事事都去请示领导,今天可能还会有同志牺牲,于是他很痛快地说:“最近的两次行动,是我带领这四位已经牺牲的同志中的三位干的;炸吉田次郎的那次,除了我和这四位同志之外,还有我义弟‘狸猫’,你知道的,他被你害死了,另外还有三位同志,一位早已经脱党了,一位两年前就牺牲了,还有一位也在三条石铁工厂里工作……”
这时,他看到冯九思用手抚住脑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照这样看来,杀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参与过‘吉田事件’的这些同志,至少也应该与此事有关,是这样吗?”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哪!”杨炳新一拍大腿,不由得赞叹冯九思的聪明。
不想,冯九思接下来却说:“那么,杀手的下一个目标,如果不是三条石的那位同志,就应该是你啦!”对于冯九思的这个推断,杨炳新觉得有些道理。
下边的事就简单了,冯九思让他回去接三条石铁工厂的那位同志出来,傍晚的时候在英租界汇丰银行门口等他,他会为他们安排新的住处。杨炳新问:“干嘛在那等?”冯九思笑道:“那条街上到处是巡捕,没人会笨到在那个地方杀人。”
过了一会儿,冯九思又说:“昨天我就想问你,交际花蓝小姐怎么又成了你义弟的未婚妻呢?这个义弟是‘狸猫’吗?”
听到这话,杨炳新不由得大怒,骂道:“她当了交际花吗?难怪她要丢下我义弟,原来是卖大炕挣便宜钱去了……那是个没脸的女人,已经害死了‘狸猫’,你就别再招惹她了。”
不想,冯九思不识好歹地还在问:“她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同志?”
“什么同志?她是个婊子!”杨炳新大步冲出书店,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等走出一个路口之后才想到,他今晚跟着冯九思一走不知得几天,看这天气阴得像水铃铛似的,要是下上一场大雪,大福他们娘儿俩找不到活干就得饿死。他站在路口上运了半天的气,这才一跺脚又回到书店,手背朝下,怒冲冲对冯九思道:“借两块钱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