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九思像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又连忙把嘴闭得紧紧的,伸手入怀掏出皮夹,取出好几百块钱放到他手上。见到这一大堆钱,他不由得恼羞成怒道:“你是败家子转世还是浪荡鬼投胎?我就借两块钱,你塞给我这么多,想放‘印子钱’吗?”
听到他的话,冯九思满面羞红,但仍然紧闭双唇没有回嘴。然而,在那堆钞票里翻找了半天,最小的票子也是五块的。见冯九思无奈地望着他,杨炳新只好拿了那五块钱转身就走,心道:要是再不离开,我这一辈子的人就都给丢尽了。
十、试探周孝存
望着杨炳新冲出地下室,冯九思把档案交还给交通员,心中很不是滋味。其实,方才刚刚见到杨炳新时,他的心中就很有些感触。他注意到,杨炳新身上昨天还勉强算是完整的棉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但缝补得极好,针脚细密,像是亲娘的手艺,不由得让他羡慕杨炳新家中有位贤德能干的好太太。
然而,等到杨炳新伸手向他借钱时,他却仿佛一下子咬破了苦胆。很久以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与其他同志有差别,因为身份、地位的缘故,让他不受贿就根本无法在警务处里混下去,所以用不着组织上给他经费。但是,像杨炳新这样能干的同志,组织上每个月连二三十元的薪水也发不出来吗?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也许是他故意不肯去想这类事情,现在终于看穿了事情的真相,看清了普通党员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于是他发觉自己很不像革命者,至少是不很像。
走出书店,他发觉天上在飘小雪。他用公用电话给小仓先生打了个电话说:“因果报应的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您再从其他方面替我想想。”随后他便对小仓讲述了那四位死者之间存在的“工作关系”,但略去了他们的身份和“吉田事件”。
小仓轻声笑道:“《地狱变》的事只是猜测,但它确实是极有价值的启示,您公务繁忙,要不就由我来替您研究?”冯九思也笑道:“那您可得简单点,我听了那东西头疼……”然而他知道,小仓是个学者,只能提供意见,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所以,要想破案他必须得行动起来。
周孝存的伪装身份是一家报社和一家商业广播电台的老板,占据着一座三层砖楼,楼下是报社,楼上是广播电台,里边人来人往,做情报工作也就不显眼了。
“昨天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见冯九思来了,周孝存问道。
冯九思故意实话实说:“昨晚死的是第四个。”周孝存说:“我知道,有什么新线索吗?”冯九思并没想到他会了解全部案情,心中难免一惊,便说:“ 我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您有什么线索吗?”周孝存的脸上又变得铁板一块说:“我哪有你的消息灵通,这四个人之间有联系吗?”冯九思说:“应该有联系,您怎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呢?”周孝存的脸上仍然纹丝不动说:“我是办报的,有奇闻报纸才有销路,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冯九思故意顿了一下,心中迅速对此事做出判断,然后提高声调说道:“他们可能都是共产党。”周孝存点点头说:“这我已经知道了,我问的是,这是共产党内部干的,还是日本人干的?”冯九思心中打转,故作为难地说:“有谣传说,这是你们军统局的人干的。”“胡说八道,”周孝存的黑脸立刻涨得紫红,“ 国共合作期间,我们暗杀共产党干什么?”
“所以说是谣传嘛。”冯九思故作轻松地又把话收了回来,心中却感觉今日不虚此行。这老家伙必定与此案大有关联,但到底是怎样的关联,这里边可就大有讲究了。然而,没等他再往下细问,却有职员通报说周太太来了。
这几年,冯九思与周孝存一家走得很近,与周太太也很熟。他觉得,周太太是那种每个男人都乐于把她当成母亲、大姐或是长嫂的女人。
发现冯九思在场,周太太半嗔半笑道:“你这么久没来看我,是不是因为老周带着你去胡闹,却又怕你嘴上不严,对我漏了口风?”
冯九思忙道:“周先生是个君子,就算带着我玩,也都是去正经地方,倒是我自己不长进,日子越过越不像样。”周太太接着道:“你还是收起这份玩心,找个好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冯九思偶尔也会想到,希望蓝小姐能像周太太这样给他安全感,给他一个结束荒唐单身生活的理由,于是便道:“等哪天我专程登门拜访,顺便带个人过来,请您帮我看看。”
听他这样讲,周太太正色道:“如果你想跟那位小姐结婚,就请带过来吧,我给你们做顿饭吃;但是,如果你还是一味地胡闹,做姐姐的我可不欢迎……”
十一、送纸花的人到底是谁呢?
冯九思告别了周孝存夫妇,发现时间还早,便乘车赶往交通饭店。昨晚他便感觉到杨炳新和蓝小姐之间必定有秘密,从杨炳新那里问不出实情,他就只能“审”蓝小姐。在办理如此凶险的案子的时候,他可不想有事被蒙在鼓里。
交际花的生活主要在夜里,所以通常都是午后才起床,梳洗打扮,吃早餐,然后到商店逛逛或是看场电影,如果不是为了敲“老斗”的竹杠去首饰楼或绸缎庄,多半都是一个人出门。今天冯九思来得不巧,蓝小姐出门去了。他吩咐茶房去给他叫一点吃食,要简单,他追在后边叮嘱。果然,茶房叫来的饭食确实简单,只有一碗鲍鱼面,四样小菜是酱肘花、酥黄鱼、豆干雪菜和炝黄瓜条。抗战期间物力艰难,听说穷人如今都在吃一种名叫“杂和面”的东西,而且现在是冬天,单这几根黄瓜条就不止五块钱,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混蛋的。
一碗面下肚,小菜也吃了一半,茶房又敲门,送进来一束白枝红蓓蕾的纸花。这件事他昨天没当回事,只当是某个多情的大学生在追求蓝小姐,但转念一想,又想到昨天纸花出现的时候,蓝小姐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波动,这可不像是老到的交际花的表现。于是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这么无聊,你认识送花的人吗?”
茶房赔着笑脸说:“蓝小姐也问过,但每次都是不同的小男孩,卖报的,最近每天都送。”他又问:“送过卡片吗?”茶房说:“这倒没留意。”他知道这是茶房讨赏钱的惯技,便板起脸来说:“别给我玩花活,还有能从你眼皮子底下漏过去的事?到底有没有?”茶房假装吓得连腰都弯了,连声道:“铁定没有,王八羔子敢说瞎话,要是有,不用等您老问,还不老早就送到您手上。”
得,什么也没问出来,但照样还得打赏,冯九思平生头一次觉得钱花得冤。茶房往外走,蓝小姐恰好进门,先是冲着冯九思嫣然一笑,等见到桌上的纸花又是一惊,但借着摘围巾,脱大衣的动作,她又把这份吃惊不着痕迹地遮掩了过去,然后才坐到冯九思身边,眼睛觑着他的神色,口中不住说道:“你昨晚没睡好,今天补觉了没有?你看看这眼圈都黑了,等会儿让他们给你炖一盅参汤补补,要不就……”
“你怎么认识杨大锤的?”
听到这话,蓝小姐把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平静地说:“我就知道你会问我这话,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猴急,等不到晚上。”冯九思紧逼不舍:“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未婚夫又是怎么回事?”蓝小姐说:“我原想,这些事等我们到了南洋再慢慢聊,跟我干的这个冤孽行当相比,那点事根本就不算什么……”说话间她又张罗着给冯九思换新茶,换拖鞋,等忙活过一阵子,连外边的新鲜事也插进来讲了好几件之后,显见得实在是拖不过去了,她这才说:“当年我刚过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开始还不错,没多久就定婚了,但后来觉得不合适,就又散了。”
冯九思觉得她的话太过简略,便将话题引向细节,问道:“那个人是不是杨大锤的义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蓝小姐嘴上说那人是个混蛋,手上却又忙着打电话给冯九思攒牌局。冯九思这时突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问:“你那未婚夫是不是还在给你送花,就是那些纸花?”蓝小姐却恨道:“你昨晚也听杨大锤说了,那混蛋早死了,要是还能送花,那不成《聊斋》啦。”
他止住蓝小姐约牌局的兴头,又开始发问,但话语缓和了许多,因为他刚刚想到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于是他说:“你我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我必须得再问一句,周孝存包养你是不是假象,其实你一直在替他做情报工作?”
蓝小姐像是没听懂,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又问了一遍,蓝小姐的脸上突然变了颜色,冷冷道:“周先生是个君子,他找我只是借着我这个地方谈生意方便,再者说,他长年累月花钱替我租房子,可也没像你这么多心!”说完她一甩手,便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十二、有些秘密安德森已经知道了
冯九思远远便望见,杨炳新和一位小个子男人站在汇丰银行用来吓唬中国储户的爱奥尼克柱下,显出手脚无处安置的样子,很不自在。果然,杨炳新一见面就怒冲冲道:“你让我们俩站在这个地界等你,拿我们寻开心哪。”
冯九思没想到这个地方会对穷人的自尊心有所伤害,但他又不想当着新同志的面服软,便强词夺理道:“到这儿来你也该化个妆才是。”然后他立刻转向另一位同志,伸出手来说:“见到您很高兴。”那人的身材又瘦又小,黑黑的脸上满是穷苦,握住他的手说:“我是‘大象’,在三条石……”冯九思拦住他的话头说:“你好,你好,叫我老冯。”
这时杨炳新却说:“我还得回去一趟,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冯九思不解,悄声问:“你小子也是凶手的目标,都这会儿了,还满大街乱窜,是私事还是公事?”杨炳新顿时面有惭色,但很快又板起脸来说:“我是你的领导,听从指挥。”
得,这可就没话说了。冯九思很不情愿地把地址告诉杨炳新,然后带着“大象”上车离开,银行门前站岗的两个巡捕咔的碰响鞋跟向他行礼,他对这些手下也只是挥了挥手而已。
他的家是所一楼一底的公寓,邻居多是各大洋行的外国职员。隔着三个路口他们就下了车,又步行绕了两条街,看清楚没有人跟踪,这才开锁进门。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根据通常的组织纪律,他认为杨炳新必定没对“大象”透露他的双重身份,这样一来,在杨炳新不在场的情况下,他就可以摆出一副上级领导的架势,对“大象”进行正式“询问”,让“大象”吐露他所了解的有关“吉田事件”的细节——“吉田事件”导致了领导对他的不信任,这是他的心结,他一直在寻找正式询问当事人的机会,现在终于找到了。
瓦斯炉上的水烧开了,他打算泡一壶红茶。突然外边门铃响,开门迎进来的竟是警务处副处长乔治·安德森。
安德森拿他那双生了锈的铜铃般的大眼睛紧盯在“大象”脸上问:“这是谁?”冯九思平淡地说:“通下水道的工人。”然后他示意“大象”躲进卫生间。
安德森说:“我刚刚才听说,你小子故意违抗我的命令,没去调查那两起爆炸案,而是正在帮助共产党调查连环杀人案。”冯九思问:“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胡说八道,还当了真啦?”安德森说:“周孝存先生是位可敬的绅士,我们合作多年,他从没说过谎。”
如果是周孝存告的密,这件事可就蹊跷了。他为什么要阻止我调查这个案子?冯九思不明白。这时安德森又说:“我早就说你小子是共产党,但工部局的董事们却说,像你这种贪污受贿逛交际花的租界警察,共产党不要;我现在终于有证据了,等我把事情真相报告给董事会,看他们怎么说。我还掌握着一件证据,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姓杨的小子就是共产党。这件事你那聪明的小脑袋没想到吧,这是日本人专门派人送给我个人的情报,说你小子私通‘共匪’。”
冯九思相信安德森说的全部都是实情,然而他一点也不害怕,恰恰相反,这倒让他在心里产生了几分解脱感,因为这家伙把所有的实话都说了,也就等于把日本人和国民党特务所掌握的与他有关的情报全都透露给他了。于是他笑道:“你小子糊涂了,还是喝醉了?这都什么年月了,怎么还是一嘴的旧词儿,还‘共匪 ’?你忘了,自从日本人占了华北,租界就成了‘共匪’和‘蒋匪’的避难所,跟谁‘私通’都没有杀头的罪过。”说罢他便猛地把门摔上了。
斗嘴归斗嘴,他认为,安德森这次打上门来毕竟是个麻烦。但他不怕,因为这只是与他在警务处的前途有关,对党组织的事业伤害不大,即使花上十天半个月的工夫最终被查实,并且将他开除出警务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让他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周孝存和日本人会同时把矛头指向了他?为什么?现在他越发感觉到,自己调查的这起连环杀人案背后,一定有大秘密、大文章。
十三、慢慢接近事件的真相
尽管冯九思明知道连环杀人案刻不容缓,但他还是决定先向“大象”询问“吉田事件”的细节,因为他知道,等杨炳新赶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大象”很老实,被冯九思摆开架势一问,便讲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说:“从哪儿说起呢?那是民国二十八年的夏天,热得让人流油,‘大锤’来通知我时,我正修理‘翠鸟’送过来的发报用的按键……你是问都有谁参加了那次行动?一共有多少人我不大清楚,我知道的有‘狸猫’、‘大锤’、‘老虎’、‘猴子’,还有‘翠鸟’……
冯九思记起,在本地党组织的这一系统中,行动人员的代号是动物,情报员的代号是鸟类,而指挥行动的指挥员的代号都是五金工具。但“翠鸟”是谁?杨炳新此前并没跟他讲过……
“是谁制造的炸弹?”
“大象”说:“是‘猴子’,还有我。把TNT、自制的‘电雷管’和煤油都装进一个种花用的大木桶里,周围的空当里又塞上锯成三角形的钢片和糟烂棉花……那天晚上是我和‘狸猫’两个去偷花盆儿,回来后‘猴子’安装炸弹,完事就走了,说是又有新任务,引爆的事就交给了‘狸猫’,他可是经验丰富……”
冯九思记得清清楚楚,杨炳新的计划是,找来与吉田次郎家门前的盆栽一样的大木桶,然后在夜里把他家的盆栽偷出来,把植物移栽到装炸弹的木桶里。
冯九思问:“爆炸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大象”说:“‘大锤’给我们打信号,说那小子回来了,当天夜里我们就把线接好,等着他转天早晨出门时送命,后来我听说,那家伙被送回日本之后才死的。”
冯九思问:“爆炸的时候是怎么一个情形?”
“大象”说:“我们的任务是看信号引爆,炸弹一响,我们就必须得从后门撤退,不许往外看,否则……”
冯九思问:“难道你没看到爆炸时的情形?那么,谁看的信号,谁操作的起爆器?”
“大象”说:“起爆器让‘狸猫’拿着,他是大行家,从没失过手;看信号也是他,他说前后只差几秒钟,等我看了信号再告诉他就已经晚啦。”
冯九思不解地问:“怎么就差几秒钟?”
“大象”说:“‘大锤’交代了,他一打信号立刻就引爆,不能耽搁,稍一耽搁日本娘儿们就送出门来了,怕炸着她们……”
冯九思心想,看来杨炳新原本设计得不错,并没打算炸死平民,只是没想到中途会出差错。他忙问:“‘大锤’那天是怎么发的信号?”
“大象”懊恼地说:“事情坏就坏在这儿,后来组织上把我调过去审这件事,但我确实不清楚‘狸猫’是不是看到信号后立刻就引爆的;当时‘老虎’也跟我们在一起,他却说‘狸猫’是看到信号后等了一会儿才引爆的;后来领导偏偏就信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那么你到底看没看见‘大锤’打信号?”冯九思认为自己正在接近真相。
“大象”抓了抓脑袋说:“应该看见了,对,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还有一个人应该跟‘大锤’在一起,听说他叫‘戴胜’,是由他打信号给‘大锤’,再由‘大锤’给‘狸猫’发信号;后来调查的时候,我也把这件事对组织上讲了,要说引爆晚了应该怪罪谁,我说就该怪罪那个‘戴胜’……”
冯九思忙问:“你见过‘戴胜’吗?”
“大象”说:“没有,‘狸猫’也说他没见过,好像除了‘大锤’,没人见过他。”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冯九思发现,他此前把事情全都想“拧”了,错怪了杨炳新,其实并不是杨炳新在领导面前诬告他,而是有一部分同志把行动失败的原因都归罪到了“戴胜”身上——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代号叫“戴胜”的情报员。他一时间感到怒火中烧:我到底错在哪啦?有证据吗?我当时根本就没在现场。
这时门铃一响,送饭的来了。然而,让他吃惊的是,跟在送饭的小伙计身后进门的,居然是蓝小姐。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大象”一见蓝小姐,便很亲热地说:“‘翠鸟’姐,两年多没见,您胖了……”
“用刑逼供”
蓝小姐一见“大象”,身子不由得抖了起来,脚步也一个劲儿地往门外退去,口中连声道:“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人了……”冯九思上前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厉声道:“这下子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打发走送饭的小伙计,他让“大象”在厨房里先吃,自己拉着蓝小姐到了楼上的卧室里,咬牙恨道:“你瞒得我好苦啊。刚刚才知道,你原本是共产党,后来脱党不干了,对不对?”不想,蓝小姐双眼一翻,拿出闯码头的女人身上必须要有的泼辣劲儿说:“脱不脱党的我记不得了,反正是要杀要打都随你,我对你的这一片好心就全当是喂狗了。”
蓝小姐此刻已经不再是党内同志,如果他坦承自己的真实身份,好言劝说她讲述事实,一来是未必能够如愿,二来也违犯了组织纪律,会给自己和党组织带来危险。但是,如果不能讲明身份,他就只能拿出警察的传统手段,用刑逼供了。
身为情报员,她必定了解许多“大象”接触不到的重要情报,而这些情报很可能会让他接近“吉田事件”的真相。
看看已经接近午夜,杨炳新随时都可能赶来,阻挠他对真相的调查,所以,他必须得用最快的速度从蓝小姐口中得到实情。
于是他找出两根领带捆住蓝小姐的手脚,又找了块毛巾塞在她嘴里,然后拔出手枪顶在她的额头上,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听明白了?”蓝小姐点点头。他问:“有关‘吉田事件’,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轻轻从蓝小姐口中掏出毛巾,等她回答。不想,蓝小姐的眼中突然冒出火来,高声道:“你这个混账王八蛋,你杀了我吧,我什么也不说……”他慌忙又用毛巾将她的嘴堵上,侧耳向楼下静听。“大象”一定还在后边厨房吃饭,没留意到他们的吵闹。
他凑到她身前恶狠狠道:“下边我还要问你话,每个问题只问一次,如果得不到诚实的回答,我就立刻勒死你。”说着话,他攥紧拳头在她的肋骨上用力捶下去——此刻他觉得自己很丑陋,同志们批评他“只是个粗暴的租界警察”一点也没说错。
蓝小姐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喉咙中连声咳嗽,把身子向一边歪过去。他轻轻从蓝小姐口中掏出毛巾,问道:“杨大锤为什么恨你?”
蓝小姐满脸是泪,泣道:“他恨我抛弃了他的义弟。”
冯九思问:“他的义弟是‘狸猫’吧,你为什么要抛弃他?”蓝小姐恨道:“那家伙表面上装得又义气,又大度,其实小肚鸡肠,贪财好色,他蒙得了杨大锤,可蒙不了我,也蒙不了上级党组织。”冯九思感到很奇怪,便问:“他干了些什么?”蓝小姐说:“我也不清楚,只是那家伙突然有了很多钱,说要带我去香港,我那会儿还年轻不知深浅,就向上级报告了,结果他受到了处分,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冯九思感觉蓝小姐的这段话对他没什么用处,便又问:“听说杨大锤认识一个叫‘戴胜’的人,你了解这个人吗?”她慌乱地说:“我不认识这个人,没见过面,听说‘吉田事件’都是他搞砸的,但具体怎么弄的我不清楚,我只是向组织上作证,说‘狸猫’思想有问题,意志发生了动摇,当然,我自己后来也动摇了。”
他只好换了个同样关心的话题来问:“你跟周孝存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脱离共产党之后又投靠了国民党?”蓝小姐忙说:“不是,共产党不是想脱离就脱离得了的,现在他们还让我帮忙搜集有关周孝存的情报。”
“都是什么情报?”“什么情报都要,他的收入支出,跟什么人交往,对什么人什么事感兴趣。”“比如?”“比如周孝存为什么会对你感兴趣,为什么要转弯抹角地送钱给你,你们之间有什么勾结等等。”“也监视我吗?”“当然,他们对你也有兴趣。”
此刻,冯九思的头脑中产生了一个促狭的念头,突然问:“周孝存的太太就没打上门来找你的麻烦吗,我听说她对你很感兴趣啊?”
不想,他的话音刚落,便发现蓝小姐的脸上突然变了模样。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缓过劲来,嗫嚅道:“你这狠心短命的,再打我两下,我的心脏病就该犯了。”
十五、楼下传来了枪声
电话铃猛地响了起来。冯九思希望是杨炳新打来的,这家伙已经离开几个小时了,若是再没有消息,必定已经横尸街头——他发觉自己太专注于“吉田事件”,太专注于自己的私事了,以至于忽略了凶手今晚还会再杀人的可能。然而,电话中传来的却是小仓温文尔雅的英语,他说:“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不过,为您的事我翻找旧案例,发现一个案子可能会对您有用。那是明治初年的案子,有几个浪人合伙抢劫了一家大商号,而这几个浪人事后也全都被人杀死了,几乎成了悬案……”
冯九思仔细听。小仓接着说:“多年后因为别的案子又将这个案子牵扯进来,才发现,这几个浪人中间有一个人并没死,而是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假死的现场,然后才偷偷地杀死了其他同伙,独占了埋藏的财宝……”
这才叫醍醐灌顶,冯九思心中豁然开朗起来——所谓死人其实可能还活着。为此,他感觉能结识小仓先生当真是他的幸运。放下电话,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拿到蓝小姐眼前晃来晃去,逼问道:“你未婚夫,也就是‘狸猫’死的时候,你在场吗?”蓝小姐的眼睛随着剪刀惊恐地转来转去,口中道:“杨大锤说他是出任务时牺牲的,我没在场。”
该死的杨炳新,死到哪去了,怎么还不过来。如果小仓的推断有可能将他引向真相的话,他就必须得先找到杨炳新证实“狸猫”是真死还是假死。
他想到楼下去交代“大象”一声,让他留神门户,等待杨炳新。于是他重新堵住蓝小姐的嘴,走出卧室,把门关好,但刚走到楼梯中间,便听到门铃响。杨炳新这个该死的家伙终于赶过来了。他听到“大象”冲出厨房去开门,便连忙转身往回走。杨炳新对他的印象已经够差的了,他可不想再让杨炳新发现他是个对女人用刑的混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该死的,这下子不用再猜了,凶手今晚的目标是“大象”,而杨炳新应该还活着。同时,“大象”的死也说明,凶手的谋杀对象确实是“吉田事件”的参与者,他在小仓的提示下做出的判断非常正确。
他不知道来了几个凶手,不能贸然冲下楼去,只好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关上灯,将蓝小姐塞进衣橱,又用椅子把橱门挡住,然后举枪从门缝中对准楼梯。
楼梯上没有脚步声。他移身到临街的窗边朝下望去,发现有三个人正从他的公寓里冲出来,分头逃散了。这些家伙显然知道在租界里杀人罪过不轻,逃得很快。他急忙从窗子跳到街上,再回头来看,发现“大象”倒在门边,脑袋下边满是血,已经必死无疑了。
这件事让他不由得感觉到害怕。为了保护“大象”,他采取了周密的措施,但是,这些家伙居然能找到他家,而且就在他的家门口把“大象”杀掉了。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如果他和蓝小姐刚巧在楼下,会不会也被他们当场杀掉?
他选择了只有一个凶手逃跑的方向追下去,同时掏出警哨狂吹不止。这会儿正是用得上那些租界巡捕的时候,可这些混蛋都躲到哪去了?
凶手一路向西狂奔,他也在后边紧追不舍。他希望能追近到二三十米的距离,这样就可以开枪将其击倒,只要能问出凶手的老窝,管他是死是活。然而,就在他开始缩短与凶手的距离的时候,却发现凶手又折而向南逃去。他知道,只要这家伙逃过马场道,便出了英租界进入日军占领区,那时他便无能为力了。
那家伙的脚步已经不像方才那么快了,但他自己也开始气喘。远远的他已经能看到日军在马场道上用沙包垒起的工事,那家伙再加一把力就能逃脱了。他只好站定脚跟,举起手枪向那人射击,那人脚下不停,却也不时回身还击。
然而,就在凶手冲出英租界的一刹那,把守街口的日本兵却开枪了,一排子弹打在凶手身上,巨大的推力让他横着跌出去一丈多远。眼看着日本兵把那家伙当成强闯关卡的暴徒给打死了,冯九思当即便认识到,他眼看就要到手的线索又断了……
杨炳新匆匆赶到
杨炳新将私事料理完,便急忙往租界赶,万没想到的是,在他马上就要进入法租界的时候,却被日本兵抓住了。他看到,一些临时被抓来的路人正在日军的刺刀逼迫下拆除街头的工事。
日本兵让他负责推车,把满车的沙土运到离“三不管”不远的水坑边倒掉,然后回来再装车。他很想中途逃跑,但沿途都有日伪军把守,无奈之下,他只好脚下加快,装车时也跟着帮忙,希望能抓紧干完这点活儿,也好赶去与冯九思共同保护“大象”的安全。他现在已经晚了很多,见面后不知冯九思那混蛋又会说什么便宜话。然而,他的行动却让日本兵很高兴,给了他一根日本香烟抽,一股臭脚丫子味。
除去担心“大象”和冯九思的安全,还有一件让他难受的事,就是他感觉很饿,一整天只吃了两个核桃大小的杂和面窝头,抽了日本烟更饿了。
傍晚他赶到家的时候,原本想把借来的钱放下,吃口东西立刻就出来。不想大福妈正抖着两只手着急,见他回来便好似看到了救星,眼泪哗哗地流,人也瘫软在地上。原来是大福病了,浑身烧得火烫,起了满嘴的燎泡,嗓子嘶哑,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来到土坯垒的炕前,发现大福已经烧得不认人了。大福妈是个苦命人,可不能让她“寡妇死儿子,没指望了”。他把冯九思的5块钱掏出来,跑出去打了5毛钱烧酒回来,然后把大福身上脱了个净光,用手蘸着烧酒,从头顶到脚心奋力地搓擦,口中不住地叫道:“你可不能死,你死了你娘怎么办?我这就要走了,顾不上她了……”
杨炳新从来也没钱娶亲,大福妈自愿跟他一起苦熬过日子,这份情义就不用多说了。但最让他承受不起的,是他没能给他们娘儿俩带来任何好处,因为他没钱,没时间,没本事,他什么都没有。
终于,大福身上凉爽起来,轻轻地咳了几声。杨炳新越发地感觉自己对不起这娘儿俩。领导已经下达命令,让他办完这件案子就去沈阳,他必须得离开他们母子。更让他难过的是,组织上根本就不知道有他们母子,这也就意味着,在他离开之后,他们得不到组织上的任何照应,哪怕一斤杂和面的照应也没有。
他真想大吼一声,但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好把剩下的钱全都塞进大福妈衣袋里,又拜托邻居照应他们,然后一跺脚离开了。
天上飘着疏疏落落的小雪,街头的工事终于拆完了。他不知道日本兵为什么要拆掉这些工事,也没闲心想这些事情,因为他已经饿得眼前金灯乱转,手脚战抖不停。一个娃娃脸的日本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半盒那种臭烘烘的日本香烟,他捏在手中,一步一步往冯九思给他的地址赶去。
他知道那是冯九思的家,在此之前他便知道,组织上也知道。那个地址在墙子河南边,他绕道走过黄家花园铁桥,再往东走一段就到了。
他看到那座房子的一层还亮着灯,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房门大开着。他站在街角上仔细观察,没发现门里有什么动静。这是怎么了?出事了?他假扮路人,从街对面快步走过,看到门里没有人。回身来到街对面,再次快步走到门前时,他发现“大象”倒在门边。果然出事了。如果“大象”牺牲了,冯九思也必定凶多吉少,更要紧的是,他们正在调查的案子也就没了着落。
他隐在门边向里望去。如果此时里边还有敌人埋伏,他两手攥空拳可对付不了。这时,他发现楼梯下有一只巨大的铸铁取暖炉,边上立着一根粗壮的通条。他先伸手在“大象”的鼻端试了试,然后小心地跨过“大象”的尸体,伸手拿起通条,再往里边看,厨房里没有人,猛地拉开一个小门看看,发现地上蹲着个白瓷的家伙,也没有人。
他担心夜间巡逻的巡捕发现“大象”,便轻轻地将他的尸体拉进房里,然后只把门虚掩上,免得万一需要撤退时不方便。他现在必须得冒险上楼,因为他担心冯九思会牺牲在上边。二楼只有一个小厅和一扇门,他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街灯的光亮从对面照进来,房中没有人,冯九思不在,杀死“大象”的凶手也不在。
十七、不能让同志饿着 “上路”
杨炳新很希望冯九思是去追赶凶手,而不希望冯九思本人就是杀死“大象”的凶手。突然,他听到柜子里有声音。莫非里边埋伏有敌人?他没敢碰柜门,而是抓住柜子的边缘用力一拉。衣柜向侧面轰地一声倒下了,柜门被摔开,从里边滚出一个人来。他用通条的尖端对准那人的咽喉,这才看清,原来是“翠鸟”。他伸手拉掉她嘴上的毛巾,恶狠狠地问:“是冯九思绑的你吗?”蓝小姐惊恐地点头。他又问:“楼下的‘大象’是他杀的吗?”蓝小姐摇头。他叫道:“你他妈的给我说话。” 蓝小姐喘了几口气才说:“我被捆在屋里,他下楼去了,然后响起枪声,不知道是谁杀的。”
他拼命地转动脑子,希望能跟上事件复杂的变化。“大象”被杀,冯九思不在,蓝小姐被绑,他有理由认为这是冯九思杀人后潜逃,但让他不理解的是,冯九思为什么会放过“翠鸟”?既然他已经杀了“大象”,为什么不把她一起杀掉?难道真的像冯九思“坦白”的那样,他每天只杀一个人?
这时,屋顶的电灯突然亮了起来,他急忙转身,发现冯九思正举枪站在门口,再往下看,才发现他没穿鞋,难怪没听到他上楼的声音。
是生是死都在这一刻了,他握紧通条,估算着一步跨上床再扑到门边的距离。不想,冯九思却把枪放下,怒道:“你这个混蛋死哪去了,怎么现在才来?”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回骂,因为他确实有错。这时冯九思又没好气道:“你先把她解开,然后赶紧下楼来。”说着他便转身又下去了。
显然冯九思不是杀人凶手。杨炳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感觉有些愧疚,认为自己不应该对自己的同志如此不信任,哪怕像冯九思这种“狗少”似的同志。
被解开捆缚的蓝小姐将双手抱紧在两肋间,坐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喘气。他只好独自下楼,看到冯九思正把“大象”拉进那间有“白瓷器”的小屋里,将他放在一块油布上。
他问:“你这是干什么?”冯九思没回答,只是让他到厨房里拿把刀来。他来到厨房,看到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饭菜,有大白馒头、肉丸子、鲫鱼、白菜……他饿狠了,捏了个肉丸子放在嘴里,这才拿着刀回来。
冯九思问:“凶手是不是原本也想割‘大象’的舌头或者鼻子,因为时间来不及,这才把枪塞进他嘴里开了一枪?”他反问那又怎么样?同时发觉肉丸子不够咸,富人吃的玩意儿不下饭。
冯九思说:“昨天晚上安德森在这儿见过‘大象’,我可不能冒险让这个混蛋认出他来。”杨炳新一下子就明白了,冯九思这是想学着凶手的手段给“大象”毁容。他忙说:“这可不成。实在不行,我们把尸体运出去,找个地方放下,然后明天派人过去认领。”
这时,蓝小姐哆哆嗦嗦地从楼上下来,对他们说:“我该走了。”冯九思说:“你还不能走。”蓝小姐说:“我不管你们是‘国共合作’,还是‘官匪勾结’,或者是叛变革命,这里边都没有我的事。”杨炳新巴不得这个脱党的女人赶紧走,但又担心她对冯九思的身份已经起了疑心,给他带来危险。不想,却听冯九思对蓝小姐说:“参与过‘吉田事件’的人已经被杀死了5个,你会不会是凶手的第6个目标?”
蓝小姐的脚立刻便像被钉在门边,不动了,口中却问:“你到底是‘谁’?”
冯九思没有回答,而是望着杨炳新。他也不能回答,因为这是党的重要机密,尽管冯九思正在受审查,但他的身份仍然是重要机密。于是他对蓝小姐说:“你哪也别去,什么也别问,有什么事等我们忙完了再说。”
天马上就要亮了,他们必须得尽快把“大象”的尸体运走。杨炳新对冯九思说:“你先等一会儿。”他跑进厨房,掰开一个大白馒头,夹上两个肉丸子,三口两口塞进嘴里,然后又弄了两套,一套自己拿在手里,一套塞在“大象”手里,这才把“大象”用油布包好,扛在肩上走出大门。尽管他不迷信,但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同志饿着肚子“上路”,只是,昨天他那一奶同胞的弟弟下葬时,手中却只有一块杂和面的窝头。
十八、“戴胜”罪名的由来
已经是早上5点多钟了,街上偶尔能见到行人,但天色还很黑。杨炳新扛着“ 大象”在前边走,步子迈得很大,显得一点也不吃力。冯九思把手枪藏在衣襟下,跟在杨炳新身后掩护他。蓝小姐让他有些为难,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中,因为她很可能会乘机逃走,但他又不想当着杨炳新的面再将她绑起来,无奈之下,只好把她带在身边。
走过三个街口,又转了个弯,他们将“大象”安置在一条小巷里,然后继续向前,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往回走。
回到家中,杨炳新把地上的血迹打扫干净,蓝小姐很自觉地下厨房为他们煮了一锅“倒炝锅儿”的挂面汤卧鸡蛋。
吃过饭,杨炳新道:“你还是谈谈昨晚的事吧。”
冯九思看了一眼蓝小姐,问杨炳新:“咱们是三个人‘拐抹子’,还是两个人‘对推’呀?”他这是借着麻将牌的术语,问杨炳新是三个人一起谈话,还是把蓝小姐打发到楼上去,只他们二人商谈。
杨炳新在犹豫。蓝小姐双目殷殷地望着他们,手在不住地发抖。冯九思说:“昨天晚上我向‘翠鸟’了解情况,这才得知她也是‘吉田事件’的参与者,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她很可能会了解一些与凶手有关的线索,尽管她自己还没意识到,所以,我们应该让她参加进来,等案子破了之后,再请示领导看看怎样安置她。”
他看到杨炳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很显然,他也正在为如何处置蓝小姐的事感到为难。说实话,要杨炳新在没请示领导的情况下吸收一个脱党者回来工作,必定难以开口,这个建议也只能由他这种吊儿郎当的人提出来最合适。再看蓝小姐,他发现蓝小姐已经泪流满面,口中嗫嚅道:“谢谢,谢谢你们……”
冯九思先把这几日了解到的情况回顾了一遍,特别是向杨炳新讲述了昨晚他从“大象”和蓝小姐那里得到的情报,但绝口不提曾经对蓝小姐用刑的事,更不会提起日本人小仓正在给他当顾问。现在抓紧时间破案才是头等大事,万万不能多生枝节。
听完他的讲述,杨炳新便指着冯九思对蓝小姐说:“他就是‘戴胜’,这是最高机密,你曾经是党内同志,应该还记得组织纪律吧?”蓝小姐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举起右拳放在耳边说:“‘保守党的机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冯九思说:“现在,请你讲一讲你参与‘吉田事件’的情形好吗?我必须得了解所有事实,才能将事件还原,从中发现凶手的线索。” 杨炳新说:“领导给我的命令非常明确,只杀掉吉田次郎一人,不要伤及他的家人,但是,在安排行动方案时我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这家伙每天早上坐汽车从家里出来,直接到朝鲜银行上班,下班后又直接回家,从不在外停留,即使有时离开银行去办事,也都是到日本领事馆,或者日军华北司令部这些地方;他的车上有两名带枪的保镖,司机也有武器,我们没有足够的火力在租界里拦劫汽车,出了租界更不行;我们也没有办法在他的汽车上安装炸弹,因为他的司机永远身不离车,最后,只能选择在他家门前行动……”
冯九思插言问:“当时还有谁跟你一起指挥行动?”杨炳新说:“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现场指挥,但是……好吧,因为这是第一次在租界内部搞这么大的行动,同志们有些心神不定,已经开始怀疑我的领导能力,怕我无法领导他们完成任务,所以我才告诉他们,说我们最出色的情报员‘戴胜’——那会儿我还以为你是个英雄,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他会发信号给我,好保证我们行动顺利;当然了,为了你的事,领导事后也批评我,说我自以为是,任意胡为,想当然耳……”
原来是这样,冯九思此刻才明白,并不是同志们为了推卸责任才把罪名全都推到他头上,也不是杨炳新为了逃避行动失利的责任,故意编造谎言委过于他,原来是因为他信任他,依赖他,这才把他这位重要人物抬出来安抚军心不定的同志。他为此感到几分欣慰,对杨炳新的怨恨也减轻
十九、杨炳新亲眼看到“狸猫”牺牲了
杨炳新向冯九思和蓝小姐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那天晚上吉田没回家,而是去了北京,三天后才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穿着军服,后来才知道是他儿子,这样一来,第二天早晨吉田出门时就有可能发生变化;果然,那天早上吉田和他儿子一起走出大门,我在街对面不远处看到这一切,就连忙给‘狸猫’打信号,反正他儿子也是侵略军,炸死不碍的;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炸弹并没有立刻爆炸,我又拼命打信号,结果晚了十几秒,吉田跟他儿子在汽车边说话,倒是他太太和佣人站在炸弹边上鞠躬送行,于是就出了错儿……”
冯九思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爆炸延迟了呢?”杨炳新说:“事后领导调查这件事,我那义弟,也就是‘狸猫’说,可能是他们给花盆喷了三天的水,自制的‘电雷管’受潮了,这才让爆炸延迟,但是,我弟弟和‘大象’却不这么看,他们又做了同样的‘电雷管’和起爆器,也是照原样把‘电雷管’用蜡封在瓶子里,也同样浇了三天的水,试验时也是三个响两个,并没有发生延迟……”
冯九思说:“这可就奇怪了。”杨炳新却愤愤道:“更奇怪的还在后边哪,我一直都想让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拿假证据陷害我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