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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一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09

冯九思问:“你的义弟是怎么死的?当时是怎么一个情形?”

杨炳新用拳头猛地捶了一下桌子,这才说道:“我义弟就是被你们两个给害死的;那次行动出错之后,领导上也怀疑他,说他掌握着起爆器,最有可能造成这次错误;后来你又送来那个混账证据,让领导越发觉得怀疑得有道理,只是没办法证实;我当时替我义弟拍胸脯起誓,拿人头替他担保,领导也信了我;可万万没想到,‘翠鸟’你却出来作证,指证你的未婚夫,说他手里突然多了几百块钱,有多么的可疑;但是我知道,我那义弟心灵手巧,什么难弄的机器到他手里都能修好,那些钱一定是他替什么人修理贵重机器挣来的,这些事上级也不反对呀!可是不知怎么的,领导最终还是决定给他‘开除党籍,监管使用’的处分,也不再让他参与任何重要工作了。”

冯九思发现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没问清楚,便问道:“咱们别扯远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义弟是怎么死的?”

“他是牺牲了,”杨炳新的语气不善,“‘吉田事件’过后也就一个月,我义弟老婆没了,上级又在审查他,弄得他无心淡肠,想死的心都有,我劝过他几次,没有用;当时领导也批评我,说我没有是非观念,但有任务时我还是带着他,因为他确实能干;他牺牲那天,是我们一起到塘沽去炸一条日本人用渔船改装的小机动船,有消息说这艘船要给南边的伪军送弹药,我弟弟和‘大象’用一只旧马蹄闹钟做了个定时炸弹,我那义弟主动要求上船安装,然后我们俩就混在码头工人中间等着爆炸;但时间已经过了,船也马上就要开了,可还没炸;我义弟说要再到船上去一趟,看看是怎么回事;说来也巧,正好有6个日本兵带着行李也要上这条船,我义弟就替他们搬行李,但等到船开了,他也没下来;我在码头上那个急呀,可就是没办法,等到那船开出去有半里地的时候,突然就爆炸了,我义弟牺牲了,船上的日本兵和汉奸也都被炸死了……”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冯九思抓起手枪,又从门厅边的条案底下抽出一把手枪递给杨炳新,示意他在后边掩护自己,然后这才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居然是小仓先生。他穿着一身宽大、厚重的棉和服,用围巾将头上、脸上如层峦叠嶂的伤疤裹得严严实实,一见冯九思便道歉:“我路过您府上,刚好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启示,便来冒昧打扰。”

冯九思将小仓请进门,示意惊疑不定的杨炳新和蓝小姐上楼去,然后请小仓坐在餐桌边说话。小仓面对杨炳新和蓝小姐惊异的目光毫不介意,只是一味地客气:“这样的冒昧真是不应该,只简单一两句话,说完便走。”

二十、

连环杀人案像是内部人干的

冯九思送走小仓,把杨炳新和蓝小姐从楼上叫下来时,他发现杨炳新脸上的神气一下子全变了。他虽然不想让杨炳新带着满腹猜疑离开,却又不能告诉杨炳新小仓正在帮他破案的事,因为他知道同志们多半都感情强烈,思想单纯,必定无法理解这一点。于是他故意不去注意杨炳新的表情,而是满不在乎地说:“你现在就回去一趟,办三件事,一是向领导汇报我们调查的进度……”

杨炳新问:“我们有进度吗?”他只好尴尬地笑道:“当然,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了敌人暗杀的目标范围;你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安排同志明天去认领‘大象’的尸体;第三件事,就是请领导帮我们在华界安排必要的武器,一旦需要到租界外追踪凶手,我们也好有家伙可用。”

杨炳新面色凝重,想了半天,临出门之前终于硬邦邦地问:“那个没有人形的日本人是怎么回事?”冯九思只是轻轻地一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口中道:“那是个棋友,一起下象棋的,总缠着我带他去吃“狗不理”肉包子,我没那闲工夫,可看他满头满脸的烧伤,我又于心不忍……”

杨炳新离开之后,蓝小姐语调绵软地谈到另外一个话题,她说:“往后的日子咱们该怎么过,你拿个主意好吗?”

见蓝小姐并没有因为他用刑逼供的事生气,他反而感觉很惭愧,他越发地感觉对不起这个可爱的女人,认为她当真善解人意,很难得,很值得珍惜。然而,她的这句仿佛老夫老妻谈家常的话语,又让他无言以对……

此时冯九思的心很乱,又想起刚才小仓先生给他的启示:“我突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死掉的那4个人都是同伙,怎么?又死了第5个?也是做那件案子的同伙?凶手的动作可真快,还是没留下任何标记?这就说明情况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今天还会杀第6个人;我的看法是,这些人一起干了同一件案子,又接连被杀,你觉得像是受害者的报复吗?不像吧,我说也不像,照我看来,必定是他们同伙之间的内讧,是内部人干的……”

他问:“您是说……”

小仓得意道:“一定是出了‘叛徒’,同伙先是背弃了他,让他蒙受了极大的屈辱和痛苦,所以他才用这种‘报应’式的手段杀掉所有同伙,然后独吞赃物或是保全自己不再受伤害;这样一来,你下一步的工作就简单了,剩下的参与者不会太多,不论是在这次连环杀人案之前死掉的,还是现在还没被杀掉的,都是可怀疑的对象……”

现在还有谁可以怀疑?他看了看正手脚麻利地替他打扫房间的蓝小姐,她没有任何动机,也没有这个能力;最可疑的“狸猫”被证实已经牺牲了,他也可以排除;当然了,自己也可以排除,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健康得很,不会杀人之后完全忘记;这样一来,剩下唯一的清白之人,就只有杨炳新了。

这家伙会是“凶手”吗?这可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他实在无法对杨炳新进行判断,便问蓝小姐:“你说,杨炳新可靠吗?”

蓝小姐很吃惊地望着他,但很快便嗔道:“你那多疑的毛病又犯了,杨炳新是个死心眼儿的人,就算我们都动摇了,他也不会。”

是这样吗?要想消除这个怀疑,他发觉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直接面见上级领导——只要他们还活着,就能帮他证实杨炳新的忠诚,或者背叛。

今天要办的事情还很多,他得先把蓝小姐送回交通饭店,凶手每次都是在夜里杀人,白天她待在饭店里不会有危险。至于面见领导的事,只能等和杨炳新见面之后再做打算。

时间不早了,他们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不想,安德森却带着几名巡捕将他堵在门口,那模样得意得像个暴发户。他说:“你的事发了,乖乖地跟我回去吧。”冯九思说:“你吃错药了,什么事发了?”安德森大笑道:“昨天夜里有人被杀,我怀疑这件事跟你有关系。”

二十一、从“大象”身上搜出了三样东西

来到警务处,安德森带冯九思去见处长,汇报死者在今早是如何被发现的,他又是如何发现死者昨晚曾经出现在冯九思家中,以及他如何跟踪调查此事等等,除了为自己表功,主要还是想将这起凶杀案坐实在冯九思身上。

走进停尸房,冯九思发现“喜鹊”的遗体已经被组织上派人领走了,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随即便认出腰系皮围裙,面戴口罩,正在给“大象”做尸体检查的那个人正是周孝存。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周孝存会搜出什么东西来,因为昨晚他已经掏空了“大象”的衣袋。

警务处长很客气地说:“周先生,您这样的专家肯亲自出面真是太好了,有什么发现吗?”周孝存先是礼貌周到地对冯九思和蓝小姐点头打招呼,然后才说:“线索很多,这个人的身份不难判断。”他拿起已经掏空了棉花的棉袄,指着撕开的衣领说:“在这里边,他藏了毒药。”说着他打开一个小小的锡纸包,里边是些粉红色的砒霜。他又拿起一只鞋给他们看,鞋底已经被割开,中间夹着两张钞票,然后他又动手割开另一只鞋底,发现里边藏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

冯九思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是党证之类的东西,但等周孝存打开来给大家看时,才发现这是张日本人发的“良民证”。

周孝存冷口冷面地说:“‘良民证’伪造到这个程度很不简单了,但它是木刻雕版印刷,不是锌版印刷,所以,这只是本地的伪造手艺。”众人点头,他又道:“这些‘红砒’足以致人死命,把它藏在衣领中,必定是准备在危急时刻自杀用的,但这种东西只有‘中共’会用,我们的人用的都是美国人提供的氰化钾。 ”众人又点头,他接着道:“从这两张钞票上看,一张是五元的法币,一张是两元的联银券,这应该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撤出本地时使用的经费;有两元联银券,不论是坐车还是坐船,都可以让他离开城市进入乡村,因为乡村地区目前仍然只流通国民政府的法币,不认联银券,所以,五元法币足够他支撑几天的。根据现有条件我们推断一下就不难发现,在租界中从事秘密工作而且又极穷的人会是谁,当然是共产党了。”周孝存接下来将话题一转说:“这起连环杀人案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所以才怀疑冯老弟正帮着共产党调查这件案子,您别往心里去,我现在仍然这么怀疑,但是,我也相信这个人应该不是冯老弟你杀的,因为你没有动机,也没有这种必要。”

冯九思反问道:“你说我帮着共产党调查这件案子,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调查此事?”周孝存发一声苦笑,用手向角落里一指说:“我的下属这几天也有人被杀。”

冯九思注意到,角落里那具尸体盖的白布上满是血迹,一条断了的手臂被单独放在一边,显然此人刚刚被炸死不久。于是他问:“你的下属也是每天被杀一个?”周孝存苦笑道:“这倒不至于。”于是冯九思暗道,看起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必须得赶紧通知上级领导,头一件就是不能贸然派人来认领“大象”的遗体。

众人离开停尸房,周孝存与大家告辞,但他又将冯九思拉到一边低声道:“刚才我在英国人面前把你从这起杀人案里择出来,你欠我一个人情。”冯九思恨道:“你这哪是帮我,你这是把我往沟里带,反正我还得去找你,有些事你必须得给我说清楚。”周孝存也道:“我们是该坦诚地谈一谈了,要是再抓不到凶手,麻烦可就大了。”

回到警务处,安德森再也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冯九思确实杀了人,处长也无意把这件案子坐实在他身上,但对内对外都得做做样子,于是便让他交出手枪和证件,暂时停职,听候调查。

在乘坐洋车送蓝小姐回交通饭店的路上,冯九思的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因为此时他看到身后的每一辆洋车和自行车,都感觉像是凶手在跟踪他。该死的,他从来也没把这个租界警察的身份当回事,但等到失去了这个身份的保护之后,他便觉得自己很像是在大街上“裸奔”——任何人对他都再也不会有所顾忌了。

二十二、“或许我能帮你找到线索”

冯九思与蓝小姐回到交通饭店的时候已将近中午,但这也只是蓝小姐平日刚刚起床的时间。茶房脸上挂着半遮半掩的诡秘笑意,跑前跑后地照应着,眼睛不时觑着冯九思的表情。

冯九思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因为真正的交际花是绝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留客人过夜的。出乎他意料的是,蓝小姐竟然主动给了茶房堵嘴的赏钱。

他推着茶房来到门外,没话找话地问:“今天又有人送纸花来吗?”茶房必定是看出他面色不善,忙道:“纸花还没送来。”然后他直着脖子高声对走廊里喊:“冯先生,您老人家今天来得好早呀,蓝小姐昨天睡得晚了,这才刚起床,正梳洗打扮,要不要我先给您送壶好茶来,等一会儿让蓝小姐陪着您吃午饭?”

冯九思屈指在茶房的额头上弹了个响,笑骂道:“算你小子识窍。”又送出一份赏钱之后,他这才回到房中,却发现蓝小姐面色青白,将两手按在臀部,身子前倾,怒冲冲地对他叫道:“你难道就这么害怕跟我有瓜葛吗?怕我是狗皮膏药,粘在身上扯不掉?”说着话她打开房门,冲着外边高声道:“你们都听着,昨天我是在冯先生家里过的夜,一宿没回来,听明白了吗?”

冯九思只听到远远地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同楼层的交际花便全都赶了过来。在这关键时刻,冯九思给茶房的赏钱发挥了作用。这家伙仿佛消防队员一般冲上来,连哄带劝带吓唬,终于把这些人弄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房门刚刚关上,蓝小姐立时便好像换了一个人,表情、身体都柔顺得像个乖巧的小媳妇,轻轻拉着他的手一同坐在沙发上,口中宛转道:“你也知道的,自从遇见你,这碗冤孽饭我就吃不下去了,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消息放出去,断了其他人的念头,也免得再有人上门纠缠,你不会怪我吧?”

冯九思道:“你做得很对,放弃这种生活,重新加入革命队伍是你正确的选择。”

这一次蓝小姐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笑道:“反正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都听你的。”

他也点了点头,认为蓝小姐的幽默感来得正是时候,终于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便放松身体倚在沙发上,将话题转到他一直想问却又没机会开口的问题上。他问:“你知道上级为什么要让你调查我的情况吗?领导都想知道我什么?”

蓝小姐却说:“我现在虽然不在组织了,但组织纪律却记得清清楚楚,这个问题不能由我回答,你还是日后亲自问领导吧。”他只好再一次改变话题,问周孝存的事。

这一次蓝小姐没有嗔他吃“飞醋”,而是郑重其事地坐直身子,清楚明白地告诉他,在她遇见周孝存,特别是周孝存开始“供养”她之后,组织上再次派人与她联系,很客气地请她帮忙,让她提供所了解到的有关周孝存的一切情况。她坦然道:“说白了也没什么,无非是听周先生说了些什么,他在我这里都见过什么人,办过什么事之类的。其实,周先生到我这儿来主要是做生意……”

谈到这里,冯九思发觉蓝小姐知道的情况并不多,再没什么可问的了,便想告辞离开。他与杨炳新约定的是晚上见面,下午他还有时间去探探周孝存的口风。不想,蓝小姐这时却突然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她说:“昨天你问了我和杨大锤那么多关于我未婚夫,也就是‘狸猫’的事,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杨大锤一直在说你和我害死了‘狸猫’,我记得组织上在调查这件事时,曾说你提供过一项重要证据,而杨大锤却说你是栽赃陷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蓝小姐又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冯九思只好说:“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蓝小姐却说:“你如果告诉我实情,或许我能帮你找到线索。”他忙问是什么线索,但蓝小姐却坚持让他先回答她的问题。

二十三、“狸猫”很可能还没死

沉吟了半天,冯九思终于开口道:“这是件倒霉的烂事,从哪说起呢?爆炸的过程你都知道了,当天上午我就被叫去勘察现场,那情景也没什么好说的,日本领事馆、日军宪兵队和日军华北司令部都派人来了,一个个气势汹汹像是要吃人,提出的要求也多,他们欺人太甚,当时我就跟他们宪兵队的一个家伙动手打了一架,那家伙给我来了个‘背摔技’,我给他来了一个‘大背胯’,算是打了个平手;也就因为这些事,我把手下人找到的起爆器藏了起来,没给他们看……”

蓝小姐问:“你是不是后来把起爆器交给了上级?”

他说:“是的,党组织让我寻找爆炸延迟的原因,我就写了一份现场勘察报告,连同这件证据一起交了上去。”

蓝小姐问:“起爆器怎么就能证明是‘狸猫’犯的错误呢?听了你和杨大锤说的那些话,我心中有个疑团,现在我需要你说实话,帮我解开这个疑团;但是,如果我径直就把这个疑团告诉你,也许就会给你指一条瞎道,所以,你还是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栽赃陷害‘狸猫’?”

冯九思干脆地说:“我根本就没栽过赃。”

蓝小姐又问:“我听‘大象’说过,你在起爆器上做了手脚,是这样吗?”

胡说八道!他不知道蓝小姐今天是怎么了,但他突然发觉蓝小姐心中的那个疑团一定有些玄机,否则也不至于让她变得如此咄咄逼人。想到此处,他收起脸上的怒容,无奈地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实情,免得你不知道我原本就是一个君子。”

那天在爆炸现场发现起爆器时,他注意到这个起爆器造得既简单又实用,就是把一块电台用的干电池巧妙地伪装在一个首饰匣里,同时将电池的两极引出线来,接在首饰匣两边的两个铜插孔中,这样一来,只要将连接炸弹的电线插头分别插入两个孔中,炸弹就会爆炸。同时,由于插孔在首饰匣两边,便可以避免由于错误操作而无意间引爆炸弹。

当时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在巡捕交给他的起爆器上,两个插头倒都插在插孔中,但只有一个插头连着电线。他在给上级领导的现场勘察报告中对这件事进行了详细的分析,一共提出了九种可能性,最简单的一种可能性是粗手粗脚的巡捕们在找到起爆器时无意间将电线扯断了,而最复杂的一种可能性则是操纵起爆器的人故意扯断了电线。他记得在报告中这样写道:“……操纵起爆器的人之所以要在事先扯断电线,目的应该是既可以用动作向周围的同志表明他是按时引爆的,炸弹没有按时爆炸的责任不在他身上,同时他又可以用手中的断线任意操控引爆时间而不被同志发现……”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这种猜测最终被发现是事实,那么,操纵起爆器的人就是在故意破坏此次行动。至于领导后来为什么会做出“狸猫”操作失误的结论,他就无从判断了。

不过,杨炳新对于他的这个报告却非常生气,一口咬定其实是他故意扯断了电线,栽赃给“狸猫”,目的是掩盖他自己临阵脱逃的罪责……

听完他的讲述,蓝小姐说:“我从来也不相信‘狸猫’在操作起爆器时会出错,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工人,对机器很在行,为人也非同一般的仔细,绝不会粗心大意。”

冯九思说:“所以你就怀疑……”

蓝小姐终于讲出了她的疑团,她说:“我怀疑杨大锤当时看走了眼,‘狸猫’可能根本就没‘死’,他还活着。”说着话,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根据他这几天的调查得出的结论,冯九思无法相信她的猜测,忙道:“你先别哭,告诉我,你根据什么认为‘狸猫’还活着?”

蓝小姐进卧室拿出一朵马口铁打制的玫瑰花来,送到冯九思的手上说:“这是他给我的定情信物,你再看看桌上的纸花……”

闻听此言,冯九思不由得大怒道:“我上次问纸花的事,你为什么跟我打马虎眼?”

蓝小姐痛苦地扑倒在沙发上抽泣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他,又怎么知道他就是来向同志们报仇的呀……”

二十四、如果冯九思是叛徒怎么办?

小仓先生的出现,让杨炳新的脑袋仿佛要炸开来。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向领导汇报冯九思正在与日本人交往的事。

听完他的汇报,领导沉思了很久,最后对他说:“有些事情现在也应该告诉你了,你知道党组织为什么会给‘狸猫’那么严厉的处分吗?又为什么对你和冯九思都要限制使用吗?‘吉田事件’确实给我们党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吉田事件”居然会影响到全党的利益和前途,这一点杨炳新从来没想过,而且也不可能想到,于是他发觉自己所犯的错误确实很严重,不论领导怎样处分都不为过。领导接着说:“‘吉田事件’之后,我们展开了周密的调查,结果有情报员给我们送来了一份重要情报,怀疑‘狸猫’假装给印刷厂修理机器挣外快,其实是在私下里与国民党特务接触,而且这种关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他们做了些什么一直也没有查明;现在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处分他了吧?尽管这样,我们也没立刻就把他当做叛徒处决,而是还想再观察一段时间,也免得冤枉了好同志;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他却在后来的行动中牺牲了……”

听了这番话,杨炳新方才明白,原来党组织绝不是仅仅相信了冯九思提供的证据和同志们的证词,而是另有重要情报证实他的义弟可疑。

领导又说:“关于冯九思这位同志,我们一直都没有把握,他是八年前带着组织关系从上海调回天津的,公开身份是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但当时情况很混乱,上海党的中央机关遭到破坏不久,党中央也被迫迁往苏区,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他;不过,后来这位同志的工作表现还是不错的,能够完成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只是,这位同志的行为、做派和思想都很成问题,我们也就一直无法对他放手使用;后来出了‘吉田事件’,他那天并没有出现在爆炸现场,我们也不能说他在这次事件中起到了什么坏作用,其实你也知道,交给他的工作他都完成了,然而,此后不久,我们最信任的情报员给我们送来了一份报告,证实了冯九思与周孝存有着极为深刻的关系,而且从来也没有将这方面的活动向组织上汇报,再加上这件事又牵扯到了已经脱党的‘翠鸟’,这就更让人怀疑了;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当你们在吉田次郎家门前引爆炸弹、错误地制造了一起影响深远的国际事件的时候,你猜冯九思正在干什么?他正和周孝存一起去赛马场跟英国领事密谈……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观察冯九思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他跟日本人小仓的交往,但是他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可能会变得太有价值,太重要了。”

杨炳新问:“那我该做些什么?”领导说:“你的任务很艰巨,第一要查清这起连环杀人案,抓住凶手替牺牲的同志报仇;第二是深入挖掘冯九思的真相,弄清楚他到底是个好党员,还是个异己分子,甚至他会不会是一个隐藏在党内的叛徒。”

“保证完成任务。”杨炳新心中涌起一股昂扬的情绪。“狸猫”的事终于弄清楚了,他不再怨恨冯九思,但领导的提示又让他对冯九思产生了新的疑虑。

在分手之前,领导安排他去见一个人。领导说:“这位同志代号叫‘百灵’,是我们最重要的情报员,如果不是因为甄别冯九思的工作太重要了,我们绝不会让这位同志冒险出面。”

杨炳新又想起什么,问道:“我跟冯九思一起调查凶杀案,因为涉及到其他同志,他总是不住地向我了解情况,我该怎么办?”领导说:“你是我们审查冯九思的最后机会,所以,只要是不会危害到同志们安全的事,该说的就对他说吧,但绝不能向他透露‘百灵’。”杨炳新说:“如果他是叛徒,把党组织的情况泄露出去怎么办?”领导摇了摇头,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很无奈地说:“他不会有这种机会的,我们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一旦发现他是叛徒,你不经请示,可以自行其是……”

与“百灵”的会面安排在下午4点半钟,杨炳新正好有时间先去货场挣点钱,然后再回家一趟,看看大福那孩子到底怎么样了。老天爷呀,您可千万别让那孩子死……

二十五、杨炳新险些命丧货场

杨炳新与领导告别之后来到货场,恰巧正赶上装车。封闭式车厢从调车场拉了过来,两边的车门全都被打开,这样既可以通风,又能照亮车厢内部。每节车厢里有两个人负责码货,杨炳新跟其他工人一起扛棉包装车。

负责码货的两个小子他看着眼生,他把棉包扛到车厢边上时他们不好生接着,故意让他在重压之下等上半天。

“平地扣饼”、使巧占便宜是一回事,这俩小子故意让他多受累少挣钱则又是一回事,忍了这回怕是要惯了他们下回。他心头火起,丢下棉包翻身上车,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小子的衣领,不想,另一个小子却乘机拉上朝着货场这一边的车厢门,把工人们挡在门外,两个人一起动手,将他逼到了另一侧的门边。

杨炳新的心中急转,发觉这可不像是装卸工人通常打架的阵势。只见一个小子伸手将他的手臂拦在外边,另一手臂弯起来熟练地压在他的喉咙上;另一个小子一只手夹住他的另一条手臂,空出来的那只手从腰间解下一条黄麻绳,只轻巧地一绕,便绕住了他的脖子……

他心中顿时明白了,他们不是打架,而是想要他的命。这两个小子肯定是练家子,拿人关节的手法娴熟,治得他动弹不得。再看看他们眼中阴冷的神气,他便明白今日必定是凶多吉少。

那两个小子挤着他来到另一侧的车门边,其中一个小子迅速松开他的手臂去拉绳子,同时转到他身后。他知道自己转瞬之间便要命丧黄泉了,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力量来,弯曲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手肘猛力捣向身后那人的肋骨,乘那人手上一松,便纵身向外一跳,将拉着绳子的那个小子一起带下了车。

他拔腿就跑,脚下风也似的向调车场方向奔去。那两个小子在他身后紧追不放。调车场停着一节节的车厢,但不知哪一列火车会在此刻突然开动。他从一排车厢下钻过,又爬上了另一排敞篷货车。那两个小子在后边开枪了,子弹尖叫着从他身边飞过,有时也会打到车帮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汽笛,过后便是蒸汽机车放汽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机车沉重的“喘息”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机车拉动车厢时必然会响起的挂钩间的撞击声。这声音与他相隔两三条铁轨,他连忙伏身爬过一节车厢,不想,一声汽笛高叫,正赶上一列敞篷火车开进调车场,车速不快,正在减速停车。他连忙扒住车厢的扶手登上车厢,然后沿着车厢往前猛跑。后边的凶手已经追了上来,也跟着他上了敞篷车厢,手中的枪啪啪地响。他又慌忙从车厢上跳下,在地上猛跑几步,只是,巨大的惯性还是将他带倒在垫铁轨的碎石子上,双手全都蹭破了皮,但他顾不上这些,翻身一滚,躲开险些追上他的子弹,钻入另一节车厢下。

从车下向另一边望去,他发现在下一条铁轨上正有一列火车在开出,速度很慢,只是刚刚起步,想必就是他方才听到动静的那趟车,车上拉着一辆辆的军用卡车。再回头望去,他看到两名凶手正弯着腰向这边搜索过来。

现在再不动身就只有等死了,他连忙翻身爬到另一侧的铁轨边。这时凶手也发现了他,拼命地向他开枪,子弹打在车轮上碰出一串火花。他不能再迟疑了,便翻身跳上已经开动的列车,钻入一辆汽车的驾驶室,把身子伏低,顺手将脖子上的黄麻绳拉下来系在腰里,焦急地等待列车开出调车场。

他心中在想,如果这两个家伙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一次的袭击便说明他们杀人的行动并没有规律,绝不会像冯九思说的那样只在夜里杀人。果然,这时他突然听到外边有人高声喊叫:“你小子给我听着,一天杀一个人的规矩是改不了的,今天杀你不成,我们就只好去杀‘百灵’啦!”

他们怎么会知道“百灵”?莫非……

列车开到了“下九股”才减速,他从车上跳下来,疯了一般跑到最近的一家烟卷楼子打电话。冯九思家里没有人接听,蓝小姐房中也没有人接听。这个混蛋跑到哪去了?

看看烟卷楼子里的钟表,他发现已经将近4点半……

二十六、跟踪神秘的送花人

当冯九思望见怀抱纸花的报童走进交通饭店时,正好是下午4点半钟。方才他已经从蓝小姐的鞋柜里取出藏在那里的手枪,又将蓝小姐带到二楼的一个空房间里隐蔽起来,同时吩咐茶房要像往常一样收下纸花,这才来到楼下监视送花人。

过了不一会儿,报童穿过马路来到天祥商场的大门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很快就有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从商场里走出来,问了报童几句话,又塞给报童几个铜圆,然后转身朝北走。看来,这个高瘦男人便应该是送花的人了。

冯九思远远地跟在那人身后,只见那人向西拐进中原公司附近的一条小街,又走了一段,便又拐进一条小巷。他从巷口望进去,发现那人进了右边第三个门。

这是一座三层的膳宿公寓,二房东是个秃顶的胖男人,冯九思把枪管深插在他的嘴里,将他推进门内,低声在他耳边问:“刚进门的那人住在哪个房间?”胖子伸出三个棒槌样的手指,然后又蜷起三指跷起拇指向左首的房门指了指。

三楼左首的门上有个门鼻,平日里用的应该是挂锁,门里边必定还有个插销。他用左手护住右手紧握的手枪,以免在撞门时脱手,脚向后移了一步,腰上用力,用背部的右侧猛地把门撞开。

房中那人正端着杯子喝水,见他撞进门来,忙将玻璃杯向他丢过来,然后转身便向里间跑去。他抢步上前,一脚将那人踢倒在里间床边,同时举枪四处扫视,幸运的是,房中只有这家伙一个人。

这家伙又爬起来向窗口扑去,被他扑上去用枪柄在脑袋上砸了一下,这才老实地歪倒在地,昏了过去。他从那人身上搜出手枪掖在腰里,然后打开窗子向外张望,发现外边正是另一座房子的屋顶,难怪这小子要跳窗。

他回身关上房门,又拉张椅子顶在门拉手上,这才开始搜查,发现房中一共有四张床,但换洗衣物却不止四个人的。

他撕开床单捆住那人的手脚,又弄了杯凉水泼在他脸上。那人悠悠地醒来,目光紧盯在他的枪口上,嘴上说:“好汉,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拿,我绝无二话……”

冯九思问:“今天打算杀谁?”

不想那人却说:“我们谁也不杀,我们是老实生意人……”

冯九思游目四顾,想找件称手的家伙逼供,一眼便看到了那台日本矿石收音机,于是他笑道:“你小子不说实话,我只好对不住了。”

他把这家伙拉到收音机旁,扒掉鞋袜,找来两条毛巾用水浸湿了包住他的双脚,又用另一条湿毛巾包住了这家伙的头,这才从收音机中拉出电线,将拉断的线头剥开,又将两股线分出二尺多长。他对那人说:“咱们是‘摇头不算点头算’,如果你想通了打算说实话,就冲我点点头。”这家伙的脑袋纹丝不动。他将一股电线深深地插进那人的鼻孔中,然后将电插头接通插座,手中举起另外一股电线,将露出来的那截铜线在那人眼前晃了晃,这才小心地按在他的左耳后。

电流接通了,这家伙立刻便像吃了烟袋油子的壁虎一样哆嗦个不停,身子扭来扭去,鼻涕、眼泪全下来了,紧接着便是如同喷壶般的呕吐……

冯九思发现他已然两眼翻白,鼻息全无。这下子可就莽撞了,他忙拔出那家伙鼻子里的电线,扯下头上的毛巾替他擦干净鼻涕、眼泪和呕吐物,然后再用手去鼻子下边试探——这家伙居然没气了。

这还了得!冯九思只好捏紧这家伙的鼻子,嘴对嘴地给他做人工呼吸。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先是弯曲着指头斯文地敲,接着是用拳头砸,而且人声嘈杂,显然不止一个人。如果来的是这家伙的同伙,万一被他们冲进来,他一个人两支枪可对付不了……他又是在那人胸口上一阵乱捶,那人终于猛地一阵咳嗽,眼皮动了动,这才醒过来。这时,门外已经有人开始用脚踹门。

二十七、今晚暗杀的目标是“百灵”!

听见有人在踹门,冯九思忙问:“今天你们打算杀谁?”那人两眼茫然说:“‘百灵’。”他忙问:“‘百灵’是谁?”那人说:“只有头儿知道。”他又问:“你们头儿是谁?”那人说:“详细的不知道,大家伙儿都叫他老杨。”他问:“老杨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那人说:“老杨穿件旧棉袍,人长得挺体面……”

这时,房门猛地被踹开,冯九思连忙举枪向门口射击,同时抢步冲入里间,然后从窗子跳到隔壁楼顶,飞也似的逃走了。

该死的,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个“百灵”呢?一定是杨炳新对他有所隐瞒,没有说实话。不对,该死的这里边有问题,他心中一惊,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家伙说他们的头子叫老杨,穿件旧棉袍,人还长得挺体面,这不是在说杨炳新还能是说谁?想到此处他急忙往交通饭店跑,担心蓝小姐脱党后再次为组织工作时的新代号就是“百灵”。

冯九思冲进交通饭店,径直跑上二楼,来到隐蔽蓝小姐的房间,却发现里边空无一人。

他心中大急,担心自己辜负了这个可怜女人的一片痴情。他冲上顶楼蓝小姐的房间,猛地推开蓝小姐的房门——屋内的情景让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如同打烂了调料罐子。

只见,在长沙发的一头坐着杨炳新,愁苦与愤怒交织满面,而蓝小姐则姿态优雅地蹲在他脚边,轻巧地用棉签蘸着红药水给他满是擦伤的手掌涂药。

长沙发的另一头坐着的却是改穿了西装的小仓先生,他正悠闲地捏着香烟,歪头观赏蓝小姐在那里治伤,满是伤痕的脸上看不出到底是哪种表情。与此同时,脸色铁青的周孝存,正怒冲冲地四下里乱走。

“啊哈!”见此情景,冯九思只好稳定心神,收拾起心中的诸般滋味,先来了一句“三花脸”的“叫板”,好把这尴尬的局面搅成喜剧,然后才笑道:“诸位闲在呀,可也来得巧了,正好够一桌牌局。”杨炳新瞪了他一眼,周孝存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倒是小仓客客气气地站起来说:“你曾说过蓝小姐这里有多么的好玩,让我羡慕不已,便请求周先生带我来玩……”

这时杨炳新的双手都已经包扎好了,他站起身来对冯九思说:“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说。”冯九思道:“现在还没轮到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先老实坐着吧。”

他心中还充满对杨炳新的疑虑,但又没有切实的证据。他对众人说:“对不住各位,我得先跟蓝小姐说句话。”说着冯九思便将她拉进卧室,关上房门,低声问:“ 你现在的代号是什么?”蓝小姐顿时惊恐起来,颤抖着说:“我没有代号,现在已经没有了……”他又凑近一点逼问道:“那么,你知道‘百灵’这个人吗?”

听到这话,蓝小姐又像是落到岸上的鱼一样大张着口,马上就要昏厥过去。他连忙抓紧她的手臂,不得不再次逼问:“告诉我他是谁?”蓝小姐半天才缓上气来说:“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人,更没见过他,你问错人了……”他没有办法,只好诈她道:“我知道你认得这个人,而且仍然跟他有联系,你必须得告诉我他是谁,他在哪?”蓝小姐却说:“你这个狠心的冤家,你还是杀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

他只好说:“如果今晚‘百灵’被杀,你就是罪魁祸首。”蓝小姐表情痛苦地挣扎了半天,终于说道:“这些事你还是问杨大锤,或者是上级领导吧,我不能对你讲任何事。”然后,她颤抖着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你跟踪送纸花的人,见到‘狸猫’了吗?”

他此刻正在为蓝小姐不肯讲实情而生气,便没好气道:“见到的都是杀手,我差点就没命了。”听到这话,蓝小姐一下子瘫软在地,抱住他的腿说:“咱们别在这儿玩啦,还是快逃吧,逃到南洋就有好日子过了。”

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说道:“去南洋的事你干脆就忘了吧,现在你给我把脸上收拾干净,出去好好应酬,今天要出大事,外边的这些家伙没有一个是好剃的头,我需要集中精神,你必须得帮我。”

二十八、杨炳新是凶手说的“老杨”吗?

蓝小姐从卧室里出来时,转眼间便把每个人都应酬得滴水不漏。

小仓先问清楚杨炳新和蓝小姐都听不懂英语之后,便用英语对冯九思说:“今天中午我的学生们在敷岛料理店请我吃饭,席间他们却突然谈到了你正在调查的这件案子。我那几个学生都在华北司令部特别事务调查科任职,他们谈到你的时候,有几件事特别重要,一是他们已经知道那位杨先生是个真正的共产党,二是他们还知道你正帮着这位杨先生调查这个案子,第三点就是,他们说这件案子不是他们干的,但到底是谁干的,他们还没有线索。”

冯九思问:“他们对我怎么看?”小仓说:“他们认为你不该参与此事,否则必有性命之忧。”他又问:“那么你对我怎么看?”小仓正色道:“我只是你的棋友,如果高攀一些,我也可以妄称是你的‘朋友’,所以,我仅仅是尽朋友之谊而已。”

冯九思忙道:“您别介意,我只是想问,您觉得我能破得了这个案子吗?”小仓说:“你需要挖掘更深的线索,找到凶手杀人的真正目的。”

冯九思嘴上说您说得是,但在心中却另有打算。此时蓝小姐已经将周孝存哄得平静下来,他铁青的脸色也恢复到了往日的晦暗。冯九思对周孝存和小仓说:“你们二位且宽坐。”他又对蓝小姐说:“给他们换茶上点心,殷勤着点儿,我去去就来。”说话间,他拉起双手扎满纱布的杨炳新走出交通饭店。

外边的天色已经很暗了。两个人向南走了一个路口,然后拐进一条小街,停在一只巨大的垃圾桶近旁,冯九思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握住插在后腰上的枪柄,这才单刀直入地问杨炳新:“‘百灵’是谁?”

“你问这干什么?”

冯九思握住枪柄的手轻轻拨开手枪的保险,说:“我今天追踪到了凶手的老巢,抓住一个家伙,他交代说,他们今晚的目标是‘百灵’。”

杨炳新的眉头拧在一处,脸上像是要苦出水来,半天才说:“今天下午有人追杀我,被我逃脱了,他们追在我屁股后边喊,说是既然杀不成我,今晚就只好去杀‘百灵’了。”

“凶手的话不可信,你又怎能保证他们今晚不是要杀你、杀我,或是杀蓝小姐呢?”

杨炳新用缠满绷带的手抓搔着凌乱的头发,想了一阵才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想,就是我们先把蓝小姐藏起来,再通知‘百灵’撤离。”冯九思却进一步逼问:“为什么不先通知‘百灵’撤离,然后再把蓝小姐藏起来呢?”杨炳新一拍巴掌道:“还是你聪明。”

不远处就有公用电话,杨炳新打电话,却让冯九思站得远远的,说:“‘百灵’的事上级让我负责,你别探头探脑地乱打听。”

他听不到杨炳新对着听筒在说什么,也就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当真在给“百灵”打电话。这可不是好现象,他心中暗道,如果杨炳新就是凶手供出的那个“老杨”……

杨炳新放下电话后,冯九思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你得赶紧通知上级领导,‘大象’的身份已经暴露,明天不能派人去认领他的遗体了。”杨炳新想了想方道:“我们先把今晚熬过去,这件事明天早上再跟领导说吧。”

来到蓝小姐的房间,小仓和周孝存已经走了,只留下蓝小姐一个人对着那束纸花发呆。冯九思对她说:“别做梦了,赶紧穿衣服,咱们走。”又冲杨炳新问道:“去哪?”杨炳新说去河北。

河北此时是日军占领区。他走进蓝小姐的卧室,将身上的两只手枪都藏在鞋柜里,但空着两只手跟杨炳新去日军占领区又让他有些担心,四下里找一找,也没有什么称手的家伙,只好抓了把英式雨伞拿在手里。

三个人全都准备停当,站在房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蓝小姐先笑了,因为他们的模样实在可笑。但冯九思却在心下赞叹,赤手拿着把雨伞就敢跟着可疑的杨炳新前往日军占领区,自己可当真是够勇敢,当真是够悲壮,当真是够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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