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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一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09

二十九、有个人从法租界一路跟来

汽车刚刚驶过金钢桥,杨炳新便让大家都下车,说:“就这么直接坐车去不安全。”冯九思问:“还有多远?”他说:“走路最多半个小时。”他绝不能让汽车司机发现隐藏蓝小姐的地方,无奈之下只好说:“你雇辆洋车吧。”

见冯九思招手叫过来三辆洋车,他只让蓝小姐一人上车,同时对冯九思说:“咱们俩在后边跟着。”

出乎意料的是,冯九思并没表示反对,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洋车后边一路小跑。

杨炳新问:“跟我详细说说,你到底怎么知道‘百灵’这个人的?”

冯九思述说了他跟踪发现凶手的巢穴,并且抓获一名凶手的经过。他又问:“除了问出来‘百灵’的事,那人还说了什么?他们的头子是谁?”冯九思说:“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同伙就把门踹开了,我只好逃跑。”

没有发现凶手是件令人为难的事,但“百灵”的事更让杨炳新为难。下午他逃脱凶手的追杀,赶到接头地点的时候,已经晚了很多,没能见到“百灵”,便只好再去见上级领导,对领导坦白了自己下午的“离奇”经历,请求领导给他在租界里安排武器和接应人,也好让他随时出动,保护“百灵”的安全。

领导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又交代了新的接头暗语,这才让他与“百灵”联系上,约定明天下午再见面。至于今晚凶手可能会袭击“百灵”的事,他在电话中没讲,因为领导对他反复强调,“百灵”现在负有非常重要的使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影响这位同志的工作,更不能因为敌人扬言要杀死“百灵 ”,便中了他们的“敲山震虎之计”。

方才打电话时,他接通的根本就不是“百灵”家,而是交通饭店。他不能冒险让冯九思得知“百灵”的真实身份……

杨炳新指挥洋车左转右转。刚过河北三经路,冯九思突然叫住洋车夫说:“到地方了,把人放下吧。”他相信冯九思这样做必有理由,便隐身到一株大树边向后观看,发现后边只有一辆自行车,骑车人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向南去了。

他指引着冯九思和蓝小姐走进巷口写着“庆吉东里”的一条小巷,冯九思却将他拉住,隐身在巷口说:“你看看那个骑自行车的又回来了吗?这家伙是从法租界一路跟过来的。”

小巷里很黑,外边街灯昏暗,他探头向南望去,果然发现跟踪他们的那人又骑车回来了,但在接近巷口时却骑得很慢,很警觉的样子。他急忙拉着冯九思和蓝小姐隐入巷子深处。

杨炳新说:“咱们快走几步,前边有个十字巷口,咱们在那个地方伏击他。”

十字巷口上有一盏路灯,很暗。杨炳新指挥冯九思和他分别躲在巷口两边,同时让蓝小姐慢慢地朝巷子深处走去。他对冯九思说:“要是万一出错,你只管带着蓝小姐快跑……”说着话,他从腰间解下那根结实的黄麻绳,手上熟练地在绳子中间挽了一个核桃大小的死结,然后双手分开握紧绳子的“两腰”,中间只余出一尺左右。

行近十字巷口的时候,那人将车速慢了下来,但很快又加速向前,想必是望见了在前边的路灯下出现的蓝小姐。就在他刚刚骑到十字巷口的时候,冯九思突然伸出雨伞,一下子插进自行车的前轮。由于车速不快,那人并没有跌倒,而是将车子向杨炳新这边歪过来,他一足支地,扭头向冯九思望过去,同时松开车把,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来。

杨炳新双手将黄麻绳一抖,准确地“叼”住那人的脖子,然后抬起膝盖顶在那人的后腰上,同时将两股绳子在他脑后合为一处,向怀中猛地一带,借着那人头向后仰,抬手去抓绳子的慌乱劲儿,他迅速将身形一转,用肩背抵住那人的后背,再将绳子背在肩上快走两步,便将那人拖下自行车,悄无声息地仰面吊在自己的后背上……

三十、在莫斯科食品店接头

按照两人的约定,冯九思拾起地上的手枪,快步追赶蓝小姐去了。杨炳新则拖着那人在巷中左晃右转,在小巷中转了七八圈,便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家伙已经变得“死沉”了,于是他将手上的两股绳子分开,右手一松,让那家伙从他背后溜到地上,而他则顺手抄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骑着它很快便追上了冯九思。

他和冯九思再没发现身后还有跟踪者,便放心地来到隐蔽地点。因为要回到租界,他把从跟踪者手里缴获的手枪藏在炕洞里,然后用自行车驮着冯九思匆忙往回赶,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事情,是怎样才能甩掉冯九思,好让他独自去找领导替他安排的接应人——领导可没交代让他告诉冯九思有关“百灵”的事,他绝不能自作主张。

这时冯九思突然在他身后问道:“你刚才跟‘百灵’是怎么谈的?”他很坦然地答道:“‘百灵’说自己很小心,不可能暴露身份,让我不要瞎操心。”冯九思焦急地问:“那你就不管‘百灵’了吗?我们两个一起去保护‘百灵’,如果凶手真的来了,也好抓住一个问问清楚。”

“就这么办,但到时候你可得听我指挥,不许自作主张……”杨炳新送冯九思回交通饭店去拿枪,他说:“我得骑着车子在周围转一转,也好引开可能在这附近蹲守监视他们的敌人。”听到这话,冯九思不信任地望着他,但最后还是说:“你小子要是丢下我自己跑了,我可饶不了你。”

冯九思走进饭店大门,杨炳新骑着自行车故意在交通饭店门前来回走了两趟,这才脚下加力,飞也似的去了……

接应人的住处在“英国菜市”旁边,是一家烟卷楼子。接应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杨炳新依照领导交代的暗号与那人接上头,那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包交给他,里边是一支“枪牌撸子”和两只备用弹夹。

他又借用这里的电话接通“百灵”家,只说这里是“鸭子楼”,找你家太太。很快电话中便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暗号对答无误,他这才说:“你今晚有危险,我必须得带着你撤离你的住处。”

对方沉吟了片刻方道:“这会儿说话不方便。”突然,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莫斯科硬肠’和黑鱼子酱真的来货了吗?只有两根,那我也要,你送过来吧,怎么就不行呢?好吧,好吧,我自己去取,我认得地方,不就是莫斯科食品店吗?我坐汽车一会儿就到,真没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说完她便把电话挂断了。

他问卖香烟的同志:“你知道莫斯科食品店吗,怎么走?”那人详细地告诉他路线。

莫斯科食品店此时还没有关门,他将自行车藏在食品店后边,从腰间解下那条黄麻绳系在衣服里边。

这时,一辆黑色大汽车停在食品店门口,一位三十多岁的太太从车上下来,但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吩咐司机说:“那点活明天一早就干,你回去时别忘了把‘大锤’找出来……”

“大锤”是他的代号,应该就是这位女同志了。杨炳新跟在这位太太身后走进食品店,口中低声问:“您要的那十二只半鸭架子,什么时候给您送来?”

这位太太头也没回,声调正常地说:“半只吊汤……”

暗号对答无误,“百灵”吩咐他拿一只草篮跟在她身边,而她则挥手挡开热情的俄国女店员,径直走到近旁没有顾客的水果柜前,悄声问:“谁在跟你一起办这个案子?”同时她将一只颜色鲜艳的大苹果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苹果,实话实说:“还有‘戴胜’。”“百灵”手上接着挑选水果,口中道:“是‘戴胜’啊?也好,不过,请你转告领导,我不能撤离。”杨炳新问为什么,“百灵”说:“有一份情报非常重要,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上级命令我必须得拿到。”杨炳新问:“明天白天再拿不成吗?”“百灵”叹了口气说:“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

三十一、

枪管顶住了杨炳新的太阳穴

杨炳新对“百灵”说道:“要不就让我跟你回家,也好就近保护你。”“百灵”笑了,笑得很宽容,说:“我总不能把你打在蒲包里带回家吧?实在是不方便。”但杨炳新仍在坚持,两个人争论的结果是,“百灵”允许杨炳新在她家的房子外边隐蔽起来,远远地保护她。

就在这时,店门一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笔挺的制服、身高体壮的司机。这家伙夺过杨炳新手中的草篮,恶狠狠道:“该死的‘拆白党’,瞎了你的狗眼……”说着便粗暴地将杨炳新丢出食品店的大门。杨炳新故作柔弱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转到食品店后边取了自行车,便飞驰而去。

“百灵”的家在英租界克伦坡道西头,两年前他就是在这条街上制造了“吉田事件”。

他已经看清楚,这是一幢两层的青砖小楼,要在这里抵御进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的第一个弱点就是楼侧的小门,这里是下人出入的地方,如果由他组织进攻,他就会派一个人守在这里,然后先攻击房子的正面,等将屋里的人都吸引到正面之后,再让那个人冲进侧门,两面夹击。这座房子的第二个弱点是一楼的半圆形落地凸窗,虽然从正面看上去大门很结实,但凸窗却很薄弱,很容易就能被人打碎玻璃攻进去。第三个弱点是正门有一个小小的柱廊,而柱廊与凸窗之间相距不到三尺,蹬着凸窗,扒住柱廊就能轻易爬到凸窗顶上的阳台,可以借机攻入二楼。再转到楼后边,他欣喜地发现,后面的窗子外边都加了一层结实的木制百叶窗,凶手在仓促之间,应该不会选择从这里进攻。

凶手既然已经扬言要在今晚刺杀“百灵”,就说明他们并不担心房子里的人有所准备,但是对于街上巡逻的巡捕他们却不能无所顾忌。虽说巡捕胆小自私,但是,一旦发生枪战,他们也会召集人手,前来干预,所以,凶手只能有十几分钟的作案时间……

他在“百灵”家邻居的花坛后边趴下来,从这里可以同时看到“百灵”家的前门和侧门,等一会儿凶手若是真的来了,他就可以从这里出击,先击毙进攻侧门的那个家伙。他取出手枪,拉开枪机看看子弹是否已经上膛,又检查过两只备用弹夹,这才把枪和弹夹都藏在这户人家的信箱里。他知道,虽然他隐蔽得很好,但也不能把枪带在身边,如果今晚凶手没来,而他自己却被巡捕当盗贼抓住,身上带着手枪可就说不清楚了。

这时,“百灵”乘坐的汽车回来了。他看到“百灵”走进正门,司机抱着买来的食品跟了进去,然后再没出来。方才在食品店里他清楚地看到,这位司机的腋下带着一只大口径的科尔特转轮手枪。

一切都准备好了,但今晚最好是一场虚惊,因为他知道,如果凶手当真有四五个人,就算他战死在这里,“百灵”也未必能逃过此劫。可怜的大福妈,对不住你们娘儿俩了……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飞也似地冲过来,吱地一声停在“百灵”家门前。凶手明目张胆地来了,杨炳新立刻紧张起来,但车上却只跳下一个人来,然后汽车立刻又开走了。

那人站在街边四下里望了望,但街灯昏暗,让他看不清正脸,只觉得此人看起来很眼熟。那人整了整身上的大衣,走到“百灵”家的门廊下,按响门铃,同时摘下了头上的呢帽——妈的,是冯九思!

眼看着冯九思被迎进门去,他却毫无办法。这家伙怎么会知道“百灵”的地址?莫非他……

正在焦急之际,突然有人在他身后按住了他的头,同时,一支冰冷的枪管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完啦,这下子完了。于是,他挣扎着将头扭向一侧,想要高声呼叫,给屋里的人报警,却立刻感觉头上猛地一疼,便昏了过去。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就在他昏过去的一刹那,好像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对不住了,大哥……

三十二、“把‘百灵’的姓名、地址告诉我”

冯九思从交通饭店的大门后转出来,望着飞车远去的杨炳新,不由得有些灰心。

两年来他感受到的不信任和冷落,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

放眼天下,他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只好去找蓝小姐。方才送蓝小姐去时,他曾留心记住了路径。那户人家并不难找,但房中空无一人。邻居们说:“大福病得厉害,那位阔太太带着他们娘儿俩去医院了。”

汽车停在马大夫纪念医院门前,他跳下车直奔值班护士的房间。这是蓝小姐最信赖的一家医院,每个月她都会往这儿跑几趟,有小恙时当然是来看病,没病的时候她也来这里当几天义工。

值班护士很健谈,告诉他男孩得的是“猩红热”,舌头上已经起了“草莓斑”,病情非常危险,医生说若是能挺得过今晚,明天就应该有救了……他问蓝小姐在哪,护士说:“她们在观察室里,蓝小姐还没什么,倒是她的老妈子伤心得厉害,已经昏过去两次,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又吊上葡萄糖水,这会儿刚安静下来……”

他在护士洪流般的话语中抢了个空当道声谢,便丢下她跑到观察室。他看到一位面色贫苦的妇人正躺在床上输液,想必就是大福妈了。

一见他进门,蓝小姐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你怎么来了?”然后将冯九思拉到门外,焦躁地问:“‘百灵’那边出什么事了?”

“原来你真的认识‘百灵’,却一直在对我说谎?”冯九思不由自主地厉声道。

蓝小姐自知说错了话,但全无愧色,而是凛然道:“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但知道‘百灵’,也知道‘戴胜’你;‘吉田事件’那会儿,是由我专门负责跟‘百灵’接头,现在虽然跟她两年没见了,但我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对组织上有多么重要,所以,你快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要是她万一出了什么事,组织上说不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认为是我把她给出卖了……”

于是,他一五一十地对蓝小姐讲述了“百灵”所面临的危险,也坦然承认了杨炳新甩掉他和上级领导对他并不信任的事实。蓝小姐听罢这才平静下来说:“我这只是猜想,并不一定是实情,也许杨大锤错会了领导的意思,甩掉你并非是领导的原意……”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冯九思心中仍然在生杨炳新和领导的气。

蓝小姐面色凝重地说:“我是个意志不坚定,主动脱离组织的人,按理说我不应该再参与这件事,况且,上级领导在我脱离组织之后,曾特地找我谈话,大意就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情报工作中最大的漏洞,所以,如果我不能用自己的性命来保守这个机密,最好的办法还是离开本地,远走高飞,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冯九思问:“那么你怎么回答?”

蓝小姐苦笑道:“我脱离组织只是因为受不了那份苦,领导相信了我的话,所以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

冯九思忙道:“那你就赶紧帮我联系,我要面见上级。”

蓝小姐说:“我的联系方法很慢,至少也得一两天,来不及的。”

冯九思又道:“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把‘百灵’的姓名、地址告诉我。”

蓝小姐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但是,如果这中间出了半点差错,让‘百灵’的身份暴露或者被杀,到时候,即使领导不处置我,我也必须得自我了断……”

他觉得蓝小姐很无辜,很是对不起她,便伸手将她搂在怀中,用力抱了抱。

三十三、持枪的身影正向房子逼近

冯九思猜想,杨炳新此时必定会埋伏在“百灵”家附近。按了一阵门铃之后,果然是“百灵”亲自来开门,但冯九思并没有暗号可以与她接头,便只好像往常一样亲切地叫了一声“周太太”,然后与警觉地出现在她身后的周孝存客气地握手。

周孝存不耐烦地问:“什么事这么要紧?现在已经很晚了。”同时他向冯九思身后摆了摆手。

冯九思这才发现,原来周孝存并不是毫无防备,他的保镖兼司机老曹此时正握着一支大口径的科尔特手枪守在门背后。于是他说:“我得到确切情报,今天晚上可能会有人来暗杀你。”这是他在路上就已经设计好的托词,因为他无法与“百灵”直接对话。况且,周孝存的手下也在不断地遭到暗杀,今晚直接杀到他的头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孝存问:“凶手是怎么发现我的?”冯九思摇了摇头说:“我抓住一个混蛋,他只交代了今晚的暗杀目标,没来得及说别的……”

还没等周孝存回话,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来电话的居然是小仓,指名要找冯九思。他从满面狐疑的周孝存手里接过电话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小仓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到处打电话都找不到你,只好来问周先生是不是知道你的下落。我方才听学生们讲,杀人凶手今晚可能会有重大行动,目标是一个叫‘百灵’的人。凶手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行动,因为他们已经找齐了所有要暗杀的目标。”冯九思想了想问:“那么,凶手的目标还有谁?”

小仓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让你到我家里来的原因,不管凶手是什么人,哪怕他们是日军宪兵队的特务,也绝不会到一个日本侨民家里杀人。”冯九思心中一惊,忙问:“你是说?”小仓道:“是的,我的学生说,你也是凶手的目标之一,你能来吗?还是我派仆人过去接你?”

冯九思抬眼看了看周孝存和周太太,又向窗外望了望,不知杨炳新此刻是不是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然后他客气地对小仓道:“谢谢您费心了,我哪也不去。”

他没时间对周孝存解释,刚放下电话,便立刻关掉客厅里的电灯,同时又指挥周太太和老曹关掉楼上楼下所有的电灯,然后才对周孝存道:“除了老曹,你还能找到其他人手来保护你和家人吗?”

周孝存急忙拿起电话,但很快又把听筒放下,沮丧道:“糟糕,电话线被切断了。”他又让老曹去发动汽车,却被正在窗口向外观察的冯九思制止了,因为他发现,此时至少有五个手持长短枪的家伙正从两侧向这座房子逼近。

他忙问:“你家里有长枪吗?”老曹拉开柜子抱出来两只枪盒,里边是两支雷明登双筒猎枪。他拿了一支猎枪和一盒子弹,把另一支猎枪交给老曹,然后把老曹安置在客厅门边,又推倒了一只五斗橱挡在他身前说:“你从这里可以控制客厅的凸窗和正门,如果守不住你就退到楼梯下,但死也不能上楼。”老曹点点头。

冯九思领着周孝存和周太太来到楼上。周太太说:“我们去孩子的房间吧。”冯九思指挥周孝存跟他一起搬动衣柜挡住窗子,又对他道:“我走之后,你用床把门顶住。”不想周孝存却说:“我还是到主卧室去,如果他们攻上来,也好把他们引过去,毕竟他们的目标是我,我留在这里,老婆孩子也危险。”

主卧室外边是阳台,下边就是客厅的凸窗。冯九思看到周孝存手中的那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便想到这东西在交战中起不了多大作用,于是他将从凶手那里缴获的手枪交给了他。

再来到楼下,老曹告诉他,外边有人在拨锁,不像是要强攻。

他隐身在餐厅的门里,拉过碗橱挡在身前,又抱了一摞碗盘,东一只西一只地摆在厨房的地上。如果凶手从通往厨房的侧门偷偷进来,这些碗盘会提醒他。

突然,冯九思听到楼上哗的一声,应该是阳台上的玻璃门被打碎了,紧接着便响起了枪声。

三十四、凶手攻进来了!

不好!凶手拨门原来是引开冯九思的注意力,目的是为了掩护别人爬上阳台,直接攻入二楼。冯九思刚要起身上二楼去支援周孝存,正门却轰地一声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碎玻璃、碎木片像飞镖一般向室内射来,纷纷钉在墙壁和楼梯上。老曹哎呀叫了一声,左臂被插入了一根半尺长的木刺。

二楼走廊里没有人,“百灵”待的房间完好无损。冯九思悄悄接近主卧室,低声问:“老周,怎么样了?”周孝存在里边说,那家伙还在阳台,但我腿上挨了一枪。

冯九思站起身,打手势给周孝存,让他爬出来躲在门边掩护自己,同时悄声对他说:“万一我受伤了,你别管我,直接躲进卫生间,好从侧面保护你太太的房间。”

见周孝存点了点头,冯九思这才拔出手枪咬在口中,然后蹲下身子,把猎枪高举在头顶上,慢慢地向阳台移动。他不知道阳台上的凶手躲在了哪一边,必须得用猎枪去试探。

楼下的枪声又激烈起来,已经受伤的老曹压力一定很大。他刚把枪管伸到阳台上,便有人从侧面抓住他的枪管向外猛扯,同时伸出手枪顺着猎枪打过来。然而,这家伙没想到冯九思的猎枪是举在头顶上的,子弹打了个空。也就在这当口,冯九思放开猎枪,让这家伙拉了个空,身子猛地向后一歪,恰好给他时间取下咬在嘴里的手枪,当胸给了这家伙三枪。

总算打死了一个,外边至少还有四五个,但也许是十来个。黑暗中看不清模样,他伸手摸了摸那家伙的腿,不是小日本儿,没长缺钙造成的罗圈腿。于是他哑着嗓子冲楼下喊:“上边行啦!”

楼下果然闪出两个家伙,其中一个扒着门廊和凸窗向阳台上爬。等这家伙的手刚刚扒住阳台的栏杆,冯九思便将猎枪从栏杆间伸出去,一枪把他打了个跟头,翻身跌了下去。

不好,那具死尸刚跌下楼,楼下便丢上来一枚手雷,冯九思脚下飞也似地向卧室外逃去。手雷的力量极大,爆炸的冲击波把他直接掀翻在走廊里,屁股上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口子。

楼下也传来爆炸声,他担心老曹一个人支撑不住,便叫过周孝存,让他继续防守阳台,自己又连滚带爬地来到楼下。这时他发现,门厅已经很不像样子了,各处的门都被炸得东倒西歪,给老曹当掩体用的五斗橱也被炸成了碎片,老曹手握科尔特手枪歪倒在地上。他试了试老曹脖子上的脉息,还有脉搏,但同时他也失望地发现,老曹的肚子已经被炸破,连肠子都流了出来。

该死的巡捕都跑到哪去了,这边打得这么热闹,居然连警哨声也没听到。他听到敌人已经进了客厅,同时,摆在厨房地上的碗盘也发出了声响,他现在面临着两面夹击,也就在这个时候,楼上突然又传来枪声。现在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他用手枪向客厅与厨房各开一枪,然后猛地向楼上跑去。身后的敌人追着他射击,但是没打中。他守在楼梯口上用手枪向下射击,把敌人压制在楼下,然后端着猎枪冲入二楼走廊。

他发现,周孝存此时已经倒在走廊里,一个凶手正举着卡宾枪向孩子们的房间射击,屋里好像也有还击的枪声。这时那个凶手发现了他,连忙掉转枪口,但冯九思把猎枪齐腰端得极稳,咔啦轰,咔啦轰,这两粒大号霰弹完全可以打死两头公牛。那凶手被击中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跳了起来,撞开房子西面的玻璃窗和挡风百叶窗,跌到楼下去了。

现在他再没有一粒子弹了,只能像棒球手一样把倒转的猎枪举过肩头,隐身在楼梯边的走廊里。楼梯上有人在小声商议,是两个人,再加上外边必定要安排的撤退接应人,至少还应该有三名凶手。

凶手开始上楼,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突然高声叫道:“‘戴胜’老兄,戴老兄,把枪扔出来投降吧,我绝不难为你……”

“他妈的你是谁?”冯九思不由得大惊。

三十五、“狸猫”突然现身了

那人对冯九思笑道:“咱们没见过面,但我对你却是久闻大名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冯九思发觉自己太大意,上了凶手的当,因为有人突然从他身后扑了上来,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跟着楼梯下边冲上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凶手说:“上边交代得清清楚楚,‘百灵’和‘戴胜’都要活的……”于是,另一个凶手也扑上来压住冯九思。

他拼尽全力反抗,因为他看见那个身材高大的凶手正端着卡宾枪停在“百灵”藏身的房门前,但捉住他的两个家伙都很厉害,一前一后卡住他的脖子,让他很快便感到窒息。这时他听到那个身材高大的凶手说:“‘百灵’女士,要不是我义兄杨大锤引路,我们还真找不到你,出来吧,我保证不杀你的丈夫和孩子……”

该死的,杨炳新果然是叛徒,自己还是被他骗了。就在冯九思万念俱灰,觉得无颜再见领导,想就此死去,一了百了的时候,他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口了——是杨炳新。

杨炳新声音嘶哑地叫道:“老三,义弟,狸猫,你这个混蛋,你骗得我好苦哇!”

砰、砰几声枪响过后,冯九思感觉卡在他脖子上的手松开了。

只听“狸猫”说:“大哥,我刚才饶你一命,没在外边弄死你,也算是尽了兄弟情分,这会儿难道你当真要打死我吗?”

紧接着却是哗的一阵弹雨,是卡宾枪的声音。冯九思担心杨炳新上了他义弟的当,连忙抓过凶手的手枪,但起身一看,却见到一个黑影在房子西面的窗边一闪,跳了下去。这时,隐身在楼梯口的杨炳新也向那扇窗子冲去,同时对他说了声:“照顾好‘百灵’”便跃身而下。

两个女孩躲在床下,都没受伤,只是吓得不轻。“百灵”坐在床脚边一个劲地咳嗽,手枪丢在一边,右胸上渗出血来。冯九思看了看她的后背,子弹穿了过去,没有留在体内。

这时,代号“百灵”的周太太突然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悄声道:“‘戴胜’,我早就知道你是谁……”冯九思说:“我今天才知道你是谁。”周太太说:“我现在没办法给你拿我丈夫的文件了,你干脆直接去找上级领导,就说我刚刚才看到军统局发来的密报,说是有证据表明日本马上就要进攻美国,下边是密码,你记住,是035……”冯九思一喜,说:“密码先不急,让我先给你包扎好,等救护车一到,我立刻去见上级。”但是他知道,要想去见上级领导可没那么容易,他必须得等杨炳新回来带他去——但愿杨炳新别被他义弟伤着。

周太太好像是拿他没办法了,很无奈地闭上眼睛说:“卫生间里有药箱,但你先去看看我丈夫怎么样了?”他回到走廊里,发现周孝存还活得好好的,除了腿上受了点轻伤之外,就是头上破了一处,想必是被凶手用枪托打的,但此时还迷迷糊糊的不认人。他取了药箱回到周太太身边说:“老周没事,脑袋上被敲了一下,既不挡吃也不挡喝。”

周太太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道:“如果我当初就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外表自私油滑,内心却很坚定的同志,也就不会给领导写那份报告了……”冯九思问是什么报告?周太太道:“就是‘吉田事件’发生那天,你和孝存在赛马场跟英国领事密谋的事,孝存遮遮掩掩地不肯对我说实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为此我非常担心,担心你会叛党……”

周太太显然伤到了肺,嘴里已经在咳血,而且,随着每一阵咳嗽,伤口中都冒出气泡来。冯九思跑到卫生间接了满满一盆水,回来的路上将半盆水泼在周孝存的头上,这才进屋为周太太清洗伤口,并且在伤口上敷满消炎用的磺胺药粉。

他看到周太太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时,周孝存突然在他身后怒吼道:“你这混蛋,脱了我太太的衣服干什么?”冯九思头也没回道:“你赶紧到邻居家里去借电话,让马大夫医院派救护车来。”

三十六、爆炸的时候“狸猫”没在船上

杨炳新从窗子冲出去之后,一边沿着小巷追赶下去,一边退掉枪中半空的弹夹,换上一个新弹夹。

英租界这一带住的都是富人,每家一幢小楼,中间隔着车道和草坪,偶尔也会有一条小巷,但院墙都很矮,手搭墙头一跃便能翻过去。他发现义弟并没有径直往租界外跑,而是曲曲折折地在这一带乱窜。

穿过小巷就是伦敦道,义弟逃入街道对面的小巷。他只能冒险冲过空荡荡的马路,不想,刚追到街心,义弟便从对面的小巷中开枪了,子弹打在他的脚下。只听义弟高声叫道:“大哥您别追啦,我可不想打死您。”

他抢步来到街对面,举枪对准巷口,高声道:“老三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说是我引着你找到‘百灵’的?”

义弟笑道:“大哥您还不明白?为了找到‘百灵’,我昨天就派人在您和‘戴胜’身上都‘下了药儿’啦,还记得吗?在货场追杀您的那两个人,还有被‘戴胜’抓住的那个人,我都事先给他们编了唱本……”

他心中恼恨自己,口中忙问:“那又怎么样?”

义弟道:“你们昨晚杀了骑自行车跟踪您的那个人,但是您一定没想到,为了找到‘百灵’,我昨天一共派了六个人和两部汽车来跟踪您。”

我可真糊涂啊,如今看来,义弟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中即便不是主谋,也一定是主犯。

他迅速观察一下附近的环境,发现自己正倚在一户人家的车库外边,如果他翻墙爬上车库,就能摸到义弟的头顶上,扑下去一举将他擒住。于是他问了一个复杂的问题:“你告诉我,那天在船上你是怎么躲过爆炸逃走的?”

义弟笑了一声说:“大哥您是个好人,不像我这种‘滑头’,这可是领导对我的评价。”杨炳新没有回话,而是手扒墙壁,小心地翻身上墙。义弟又说:“您又不是不知道,‘吉田事件’之后,在领导眼里我就变成了一个罪人,他们早晚会把我‘处置’了。”

杨炳新说:“你别胡说八道,领导审查你是名正言顺,你要是没叛党投敌,怎么会处置你?你还是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船上逃下来的?”他说完这句话,便翻身爬到车库顶上。

义弟突然发出一阵长笑说:“大哥您真的以为爆炸时我会在船上吗?其实那天我故意把爆炸的时间定得很晚,为的就是找机会再回到船上去,所以,等我扛着日本兵的行李上船之后,就先把定时炸弹的钟表重新设定了时间,然后从船的另一边溜到了水里,又顺着船舷游到码头边,躲在防撞的旧轮胎下边;我知道您必定会在岸上等着我下船,所以不敢出来;当时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怕您上船去找我,如果您被日本兵抓住,或者是没能下船,结果被炸弹炸死,那我可就当真变成负义之人了……

萦绕在杨炳新心中的这个谜团终于被解开了,同时也让他放下了对义弟的负疚感。于是,他爬到房檐边,猛地探出身子,大喝一声不许动。他原以为枪口应该正指在义弟的头顶上,不想,却发现义弟并没在小巷中。这时,二楼的窗子突然被打开,一支长枪伸了出来,砰的一枪打在他耳边的瓦上。只听一个家伙对他叫道:“把枪扔远点。”

义弟果然埋伏了接应人,自己还是上了他的当。杨炳新把手枪远远丢开,二楼的那个家伙从窗子里迈步出来,对他连踢数脚,将他从车库顶上踢落到小巷中。这时义弟从墙角后转出来:“大哥,您到底还是个老实人,唉……”

这时,那个拿长枪的家伙也从车库顶上跳下来,用枪顶住杨炳新脊背,让他高举双手伏在墙上。义弟口中打了个呼哨,很快,车库门大开,从里边开出来一辆汽车。

义弟坐进汽车前座,另一个家伙也坐进汽车后座,但枪口一直没有离开杨炳新。义弟说:“我也不愿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但这都是被领导逼的……”

三十七、“吉田事件”的真相

杨炳新高举双手,转身面对义弟问:“难道你就一点错处也没有吗?”

义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催促司机开车。不想,汽车刚开出去没多远,却又倒了回来。义弟从车窗口对他说:“干脆跟您说了吧,炸死吉田次郎那天,二锤他们做的炸弹根本就没毛病,是我故意晚引爆了十几秒钟。‘戴胜’那混蛋不是找到了起爆器吗?您还记得吗,接线柱上有一根电线断了?”杨炳新一点点地接近汽车,口中却道:“是的,大家都猜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

义弟笑道:“大哥您别再往前走了,说不定身上还带着颗手榴弹什么的。”杨炳新故意将身体凑近后座上伸出来的枪管,好让义弟放心,同时将一只手搭在汽车顶上,弯下腰接着问:“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干的?”

义弟看了后座上的那人一眼,这才说:“好吧,我告诉你,办法其实很简单,在你打信号之前,我早就背着‘大象’他们把电线从接线柱上扯了下来,然后用手指捏着接线柱故意给他们看,却把断了的线头握在手心里,所以,‘大象’他们只看到我插上了接线柱,却看不到我握在手心里的线头。这个机关只有上级领导看明白了,所以才没处置我,而是假装处分我,其实是想‘安排香饵钓金鳌’。”

杨炳新将右手扶在腰间,做出满面疑惑,口中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此刻他的脑子里却如同遭到了雷击,原来他两年来不断咒骂冯九思的“栽赃陷害”,其实正是义弟的诡计。

义弟说:“您还不明白吗?我在‘大象’他们面前插上接线柱,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接通电流,等过了十几秒钟,直到日本娘们出来,我这才把线头与接线柱连在一起,于是才有了这场大热闹……”说话间,义弟突然向后座上的同伙一歪头,那家伙便用枪管猛地戳在杨炳新的肋骨上,同时义弟也打开车门向杨炳新撞过来。这两股大力一下子便将杨炳新击倒在人行道上,让他将刚刚拔出来的手枪摔出去老远。

他只听得义弟一阵长笑道:“大哥要是当真不顾兄弟情义,想杀我还有机会,因为咱们兄弟很快就会再见面,也许就在今晚……”

望着远去的汽车,杨炳新觉得自己比一条斗败了的狗还不如。再回到“百灵”家,他发现冯九思正蹲在地上检查死者的随身物品。望着这一地的死尸,他知道冯九思方才必定是几经生死,深深地叹了口气问:“‘百灵’怎么样了?”

冯九思一蹦三尺高:“你小子把我给甩了,却把杀人凶手引到‘百灵’家里来,还有脸问她的死活?我问你,你‘义弟’怎么样啦?”

杨炳新无话可说。

“怎么啦,哑巴啦?”冯九思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对他推推搡搡,口中叫骂不绝。

杨炳新被逼到了墙边,再没有退路了,于是他叹了口气道:“你自以为聪明,整天跟日本鬼子和国民党特务混在一块儿,不是也没发现我义弟‘狸猫’还活着吗?”

“小仓先生早就跟我说过,这是‘死人’干的……”他看到冯九思说出这半句话后脸色突然间羞得如同醉酒,但转眼间又变得铁青,然后猛地一拳挥过来,重重地打在他的下巴上,这才说出后半句话,“他妈的是我自己愚钝,没听懂,没看透。”

杨炳新也一拳挥过去,打在冯九思的软肋上,让他疼得弯下腰。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在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将“百灵”家里珍贵的陈设撞得狼藉一片……终于,他们从屋里打到外边的草坪上,两个人都累了,便仰面躺在地上喘粗气,但心情却舒畅了许多。

这时,杨炳新突然听到一个带着外国腔调的本地口音说话了。那人说:“哥儿俩这一晚上够忙活的,杀人不少哇!”

他扭头一看,发现是冯九思的同事,洋巡捕安德森。

三十八、“我是吉田次郎的朋友”

冯九思和杨炳新被安德森关进英租界拘留所里,一直到将近中午的时候也没有人来问话。

不过,冯九思却感觉到,一连几个小时与杨炳新关在一起也有好处,这让他们有了交流各自掌握的情报的机会。杨炳新对他讲述了上级领导对这件案子的重视,也讲了追赶“狸猫”的全过程,而且详细地回忆了“狸猫”讲的每一句话。同时杨炳新还真诚地向他道歉,说自己不该一口咬定他栽赃陷害,更不该在交通饭店甩掉他。而他也向杨炳新表示歉意,说他不该怀疑杨炳新可能是凶手,处处提防,影响了工作,并且讲述了他从小仓和周孝存那里得来的几乎所有情报。

只是,有一件事他没讲,那就是周太太昨晚提到的,在“吉田事件”那天他与周孝存一起去赛马场的事。两年前,上级领导下达刺杀吉田次郎的命令时,恰好正赶上他走背运,不论是打麻将、推牌九、扑克牌、赌马,还是赌回力球,他是样样皆输,无法再像往常那样轻松地承担起全部的行动经费。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周孝存借了一大笔钱。

借来的经费已经花出去了,债也欠下了,下边的难处却都得他自己来背。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租界里不论是“吃喝嫖赌抽”,还是杀人放火,都算不上是大罪过,然而,一位绅士如果不想信誉破产,从此变得不齿于人,就绝不能做两件事,一是借钱不还,二是赌博作弊。借钱不还的事他根本就不能考虑,但赌博作弊只要不被人抓住,却并不是没有可能。

爆炸的那天早上他之所以没有留在附近接应,主要是因为周孝存为他找到了一个还债的好办法,急需他亲自出面。周孝存告诉他,赛马场的练马师和骑师们已经串通好设下一个骗局,要在第二天的赛马上赢一大笔钱,但是,这个骗局风险极大,需要有赛马会内部的人配合,而领事大人是英商赛马会的监督,只要他肯对这个骗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万一引起物议时从中策应,设置骗局的人们便会给他往英国家中汇去一大笔钱。

他们之所以通过周孝存找上冯九思,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与领事大人有“私交”,用周孝存的话说,冯九思是教领事大人“吃喝嫖赌”的师傅,可以无话不谈。但冯九思却知道,他给骗子和领事搭桥虽然是“两利”,但是,如果一旦事情败露,领事大人却绝不会承认曾与他勾结,最终的结果自然是“两害”,也就是骗子们赔钱,他被租界当局调往沙捞越之类可怕的地方去当巡捕,这辈子也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然而,他又不得不去冒这个险,因为,如果落下了欠债不还的骂名,他在租界中也就没办法再替组织上做工作了……

此时,冯九思心中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方才杨炳新讲,他义弟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您要是当真不顾兄弟情义,想杀我还有机会,因为咱们兄弟很快就会再见面,也许就在今晚”。这也就是说,“狸猫”必定还有阴谋没被他们发现。

那家伙下一步会干什么?如果是我处在他的位置上,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天哪,那家伙不能到拘留所里来杀我和杨炳新,却可以去医院袭击“百灵”和蓝小姐,一定是这样,“狸猫”只要再杀掉她们中间的一个,我就还得像前几日一样跟在他屁股后边跑,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想到此处,他跳起身,抓着铁栏杆大叫道:“来人哪,看守,来人哪……”

外边的铁门哗啦一响,走进来的却不是狱警,而是把自己包裹得像只粽子的小仓先生。

小仓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这起连环杀人案跟‘吉田事件’有关,但是,因为你没有对我讲明,我也就不便多嘴了。”

冯九思冷冷地问:“那么,你本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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