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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一 当前章节:152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09

小仓依然显得很真诚,他说:“我是吉田次郎的朋友,他的死让我很伤心。”

三十九、“百灵”被人绑架了

冯九思冷冷地问:“那么,你是来替他报仇的?”

小仓苦笑一声:“会有人替他报仇的,其实,这起连环杀人案就很像是在替他报仇。至于我,我想要的是事实真相。吉田不知道对手为什么一定要连他的家人一起杀死,不知道内中到底有什么隐情,为此他很痛苦,比他自己面临的死亡还要痛苦。为此我在吉田的病床前发过誓,一定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我帮助你抓住凶手,你告诉我调查的结果,也就是事实真相。”

这几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特别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让冯九思越来越钦佩小仓的才能,因为他在事发之初便几乎推断出了事件的整个进程。于是他用目光去征求杨炳新的意见,但杨炳新却黑着脸不看他,无奈之下,他只好独自对小仓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除去“百灵”的身份,他讲述了一切,包括与“狸猫”有关的所有事实。

听完他的讲述之后,小仓的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口中不住地叨念:“不对呀,没有这个道理呀……凶手昨天为什么没杀死杨炳新先生?为什么没杀死你?如果说凶手跟杨先生有交情,那他跟你可没有半点干系,再者说,如果他们把你们俩,还有那位女士都杀了,‘吉田事件’的参与者也就几乎都死光了,凶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不用再担心当年的同谋会揭发他……”

冯九思问:“你是说,杨先生的义弟是为了免除后患才杀死所有当年的同伴?”

小仓道:“目前也只能这样认为,除非还有别的原因,比如,那位义弟到底是自己想除掉所有当年的同伙,还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干的?或者说,当初到底是谁指使那位义弟故意推迟爆炸时间,制造了‘吉田事件’的……”

来到大街上的感觉真好。冯九思在马大夫纪念医院门前下了汽车,深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杨炳新挂着满脸的不高兴。冯九思知道,他们在拘留所里刚刚接受了“心怀叵测”的日本人对案件侦破的指导,转眼间又被国民党特务周孝存保释出狱,面对这一切,杨炳新难免会心存疑虑。

周孝存坐在司机的座位上没有下车,而是对冯九思说:“我保释你们出来不是让你们阖家团聚的,你小子给我利利索索的,要做准备的事情还很多哪。”

方才刚上汽车的时候,周孝存曾拿出一封短信给冯九思看,同时告诉他:“我太太今天早上被人绑架了。”

冯九思心道,“百灵”的伤势不轻,被绑架后难免会有性命之忧,但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百灵”在手术前是不是有机会向领导报告那组密码。

再看那封信,他发现落款是“狸猫”,内容不多,只让周孝存准备两根十两的金条和一万元法币,后边还有些涂改的痕迹,接下来便是一个电话号码,说是让周孝存在傍晚7点钟的时候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到时候他会通知周孝存赎人的时间和地点。

当时周孝存从前边的座位上抱拳拱手道:“拜托二位帮我这个忙,周某人来日必有厚报。”

杨炳新抢先问:“你是想让我们去替你送赎金吗?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周孝存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丢人现眼,我手下的那些人这几天同样被杀了不少,剩下的全都吓逃跑了。”杨炳新道:“好吧,就算你骗我,上当也就这一回。”

冯九思为此心中大畅,看来杨炳新也能转过这个弯子,知道他们并不是单纯地帮助周孝存,而是在救“百灵”。但转念一想,他的心情一下子又坏了起来,忙对周孝存道:“‘狸猫’那小子既然能抓走你的老婆,未必就不会把我老婆也抓去……”杨炳新也插言道:“还有我老婆。”冯九思接着说:“我们必须得先到医院去一趟……”

果然,等他们赶到马大夫纪念医院的时候,蓝小姐和大福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十、信上有一处被涂抹的地方

大福依旧在重病房里输液,还没脱离危险。据值班护士说,午夜刚过蓝小姐和大福妈就已经被接走了,而周太太则是今天早上做完手术之后,被人从观察室里“偷”走的,并且还在值班室给周先生留了一封信。

把这些事对等候在医院门口的周孝存一讲,周孝存却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两位的太太也一定是被‘狸猫’绑架了,绝不会错。”

但杨炳新对周孝存的这个判断还不放心,坚持要给“狸猫”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打电话,接通之后,却发现那只是一家烟卷楼子,位于苏联领事馆隔壁。想必“狸猫”只有到晚上7点的时候才会派人在那里等他们的电话。

冯九思说:“原本是要赎一个人,现在却变成了赎一个救两个,你必须拿出武器弹药,把我们武装起来,也好应对一切。”

他们三个人乘汽车来到旧奥租界的一处杂货商店,但奇怪的是,这里大白天却上着门板。周孝存说:“看见没有,人肯定是逃了。”他们砸开后门闯进杂货商店,发现里边果然没有人。周孝存指挥杨炳新搬开堆在楼梯下边的杂物,打开通往地下室的小门。冯九思和杨炳新都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该死的,周孝存居然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隐藏了一座军火库。然而冯九思也发现,此刻里边的一切都很零乱,到处丢弃着木箱和麦秆等包装物。只听周孝存骂道:“这些小偷、胆小鬼、叛徒,他们把东西都偷走啦……”

清点之后周孝存告诉他们,所有的步枪、手枪和大部分机枪都已经被偷了,武器只剩下一挺捷克产的ZB26型轻机枪,其余的就都是些炸药和常用军事装备了。

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5点多钟,冯九思对周孝存和杨炳新道:“你们二位都是战术专家,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得到那家烟卷楼子去监视对手,如果能跟踪到他们的老巢就再好不过了。”

周孝存却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放心,他说:“三个人一分开,力量也就分散了,虽说这次救的是我太太,但她也是你们的情报员,你不会是想让我孤身犯险吧?”

冯九思和杨炳新都闻言大惊,忙问:“谁说你太太是我们的情报员?”周孝存苦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但她是我太太,是我女儿的母亲,难道我还会告发她不成?只要我的上司没发现,我们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该死的,冯九思只好说:“既然事情挑明了,我们就谁也别瞒着谁,你告诉我,‘狸猫’的信上有一处被涂抹的地方,那上边写的是什么?”

周孝存叹道:“什么也瞒不了你,那家伙除了要钱之外,还要一份密码情报。”杨炳新忙问:“什么密码情报?”周孝存道:“这份情报我太太已经知道了,你们回头问她吧。”冯九思说:“我们现在到哪去问她,还是你老实交代吧。”周孝存苦笑:“我放纵夫人窃取党国的机密已经是罪过了,你难道还要我自己也背叛党国不成?”

冯九思与杨炳新对望一眼,发现他们二人想到了一处,如果万一救不出“百灵”,再向周孝存逼取情报也并不算晚。

他们三人商量的结果是,冯九思前往旧俄租界的烟卷楼子去蹲守,等跟踪发现凶手的窝点时再给杂货商店这里打电话。

分手时杨炳新突然说:“你们一定要让‘狸猫’把赎人的地点安排在租界外边,要不就可惜了这些武器和炸药。”周孝存忙说:“不管赎人安排在哪,事成之后,这些东西全归你。”

冯九思把杨炳新拉到一边,搂着他的肩膀低声叮嘱道:“那个家伙可能不会害我,但难保他不会害你,所以,你要仔细了。”

其实,冯九思心中有一个不祥的念头一直没敢讲,如果“狸猫”今晚约周孝存在租界里见面收赎金,那就说明“百灵”、蓝小姐和大福妈她们三个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当“肉票”无法带出租界的时候,“撕票”后就地掩埋也是近几年绑匪们发明的新技术。

四十一、赎人的地点仍没确定

杨炳新感觉自己失去了行动指挥员应有的权威,冯九思根本就没有权力大模大样地招来国民党特务当伙伴,而且旁若无人地分派他们干这干那。他便借着整理周孝存送给他的那些军用物资排遣心中的气闷气。

天哪,这个老家伙当真存了不少好东西。那挺机枪就不用说了,周孝存已经把它抱到店堂里去仔细检查。让杨炳新感慨不已的是那些TNT炸药、燃烧导火索和导爆索引爆的甘油混合炸药、电雷管、定时引爆装置、铜轴电线、电池、小巧的起爆器和全套制造炸弹的工具,所有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讲都是奢侈品。

他找到一只巨大的桶形帆布水手包,装进去大量的炸药和各种器材,又找来只小些的挎包,装好雷管等危险品。

见他背着沉重的水手包爬出地下室,周孝存客气地说:“这个地方应该还算安全,你可以先取用得上的,其它东西暂时留下,日后再来取。”

杨炳新没好气地说:“就算你日后不会反悔,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也难保不会丢,我还是带在身上为好。”周孝存依旧很客气地说:“您这次肯帮忙救我太太,实在是太感谢了;我听说您是冯先生的领导,那么这次救人的行动还是请您偏劳,指挥一切吧。”说着,又将杨炳新引到那挺已经被拆成满桌零件,正在开油的机枪跟前说:“刚刚检查过,机枪上的零件很齐全,弹夹也都是满的;您看这样行不行,今晚您负责用机枪掩护,我和冯先生一起去送赎金救人?”

杨炳新只能实言相告:“我没使过这东西。”

周孝存紧接着又问:“冯先生会使吗?”

杨炳新知道冯九思擅长使用手枪,但机枪肯定没使过,因为这一切都在冯九思的档案中写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只好用命令的口吻道:“这次救人行动,由你带着机枪担任掩护。”

听到这个明确有力的命令,周孝存居然利落地将皮鞋鞋跟一碰,洒脱地向他行了个美式军礼,口中高声道:“Yes sir!”

傍晚7点整,周孝存准备好纸笔,然后叫通了“狸猫”留给他们的电话号码,一边通话一边在纸上记录。杨炳新看到,纸上写着“20分钟内赶到国民饭店”。放下电话,周孝存对他说:“国民饭店在法租界,他们绝不会在那里跟咱们交换‘肉票’,一定是想指挥我在市里边到处乱跑,也好弄清楚我是不是安排了后援,所以,请你暂时留在这里等我的电话好吗?我去跟他们周旋,争取能把换人的地点安排在一个对咱们有利的地方。”

送走了周孝存,电话铃突然响起,是冯九思。他先问了问这边的情况,然后说:“接电话的那个家伙还守在烟卷楼子里,可能是在等另一个电话,等一会儿我跟踪他,可能得用不少时间,你最好先别动,等我的电话,咱们三个务必要一起行动。”杨炳新问:“为什么要一起行动,如果你发现了凶手的巢穴,我们两个就不能自己干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冯九思在电话里沉吟了片刻,然后说:“有些事我还没看准,没想透,等我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看清楚了,我一定第一个对你讲。”

之后打进来的是周孝存的电话,他说:“我在国民饭店接到第二个电话,让我10分钟内赶到日租界的息游别墅,找门房要一封给我的信。”杨炳新对他讲了冯九思的情况,周孝存大喜道:“冯先生如果再来电话,你一定要告诉他,‘狸猫’在电话里证实了,咱们三个人的老婆都在他手里,你一定要让他等我们三个人会齐了再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孝存每隔一段时间便打来一次电话,向杨炳新报告与“狸猫”交涉的情况,看起来“狸猫”果然疑心甚重,正引着周孝存在天津城四处乱转……

四十二、“狸猫”要求在挂甲寺交钱赎人

夜已经很深了,估计又到了可以与领导通话的时间,杨炳新叫通了那边的电话。领导吃惊地问:“你逃出来了吗?我们知道你和‘戴胜’被英国巡捕抓住了,正在设法营救哪。”杨炳新简略地讲了讲他这两天来的经历,并且告诉领导,“大象”的身份已经暴露,不能派人去认领尸体,最后他才说:“‘戴胜’说,他最后见到‘ 百灵’的时候,‘百灵’告诉他,日本马上就要攻打美国。”

听到这话,领导忙问:“文件呢?”杨炳新说:“‘戴胜’说‘百灵’还有一组密码,但她已经被叛徒“狸猫”绑架了。”领导忙道:“这下子可就麻烦了,中央正在等着这份情报,好跟从苏联得到的相似的情报进行印证,我马上派人过去,一定要救出‘百灵’。”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刹车声,杨炳新只好说:“现在派人来不及了,我正在等待用赎金交换‘百灵’的消息……”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只好挂上了电话。

周孝存冲进门高声道:“冯先生回来了吗?杨先生,请您赶快跟我走……”这时,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杨炳新抢先拿起听筒,是冯九思,只听他叫道:“这么要紧的时候,你怎么占着电话?我找到了‘狸猫’的巢穴,看见了‘百灵’,蓝小姐和你太太也在。周孝存回来了吗?既然回来了,你们马上赶到旧俄租界南仓库来,我在路边等你们。”

杨炳新对冯九思说:“周先生刚进门,我问他一句。”然后他问周孝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周孝存说:“‘狸猫’最后要求在挂甲寺交钱赎人,现在还有15分钟的时间,冯先生在哪?”

杨炳新知道,挂甲寺在旧比利时租界南边,而旧俄租界则在比利时租界北边,不管他们最后怎样决定,前往挂甲寺都会经过冯九思正在等他们的南仓库。所以,至于怎样行动,他们可以见面之后再商量。

“在挂甲寺交钱赎人,‘狸猫’是这么说的吗?”冯九思见到周孝存后劈面就问。看到周孝存和杨炳新一起点头,他又问:“说到让谁去送赎金了吗?”周孝存和杨炳新又一起摇头。

冯九思心中暗道,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嘴上便说:“咱们不能去挂甲寺。”周孝存和杨炳新齐声问为什么?但到底为什么,冯九思此时还不能讲,因为他还没有把握。

首先,他不信任周孝存。况且,周孝存给他看的“狸猫”的信上有一行涂抹的痕迹,这不能不让他起疑。他不同意去挂甲寺的第二个理由是有两个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也就是小仓在拘留所里提醒过他的:“狸猫”当初是受谁指使制造“吉田事件”的,而如今“狸猫”又是受谁指使逐一杀死参与“吉田事件”的同志的?

于是他说:“我刚才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我们应该很好地利用这个机会,主动突击‘狸猫’的巢穴,把人救出来。”

听到冯九思的这番话,杨炳新没言语,但周孝存却表示反对:“‘狸猫’手里握着我们的家人,他想要的是钱,钱我已经备足了,他肯定能把三个人都放回来。”

到这个时候,冯九思就不能再绕弯子了:“你给我看的信上,‘狸猫’除了要钱之外,一定还要了别的东西,但被你涂掉了,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是要那份密码情报,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但与我关系极大。”

“不管是不是与我们有关,我都觉得现在情况不明,所以,我不能听从你的安排。”冯九思抓住对方的小辫子不放。

周孝存转向杨炳新说:“杨先生,您是领导,这件事您拿主意吧。”杨炳新盯了冯九思一眼,像是告诉冯九思,他也认为他在胡搅蛮缠,但他还是对周孝存说:“救人的事,冯先生掌握的情况最多,我们还是听他安排吧。”

到底是自己的同志,关键时刻绝不会将胳膊肘往外拐。冯九思为此欣喜非常,语速飞快地向他们讲述了跟踪到凶手巢穴的情况……

四十三、仓库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个苏联领事馆隔壁的烟卷楼子,外边是空旷的大街和河岸,行人很少,没有隐蔽处,冯九思只好找到苏联领事馆里的一个酒肉朋友,借了他二楼的办公室监视烟卷楼子,又拿出二百元钱,从那人手里租了辆苏联人用马口铁、帆布、牛皮和木料等便宜材料制成的小汽车,打算用来跟踪。

果然,晚上将近11点的时候,来了辆汽车把烟卷楼子里的那人接走了。冯九思开着酒肉朋友的小汽车跟在后边,前边的汽车转弯向南开进了旧俄租界的仓库区。这里大约有几百座各种用途的仓库,见前边的汽车拐入南边的仓库区,他便将汽车隐藏在路边,跑步跟了进去。凶手大约没想到后边会有人跟踪,顾自开着车灯,大模大样地直接来到后边的32号仓库。冯九思悄悄转到仓库后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挺大,让他可以从中看到里边的情形……

等他带着杨炳新和周孝存来到南仓库附近的时候,他们把杨炳新装炸药的水手袋从周孝存的汽车里搬到苏联造小汽车上,然后坐着周孝存的汽车来到33 号仓库后边,把汽车留在那里。冯九思向杨炳新要了一枚拉发导火索引爆的投掷炸弹,然后对杨炳新和周孝存说:“你们从两侧去接近仓库的前门,我去后门,一定要听我的信号;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多一倍,而且有5支长枪,我们必须得突然从两面夹击,才有可能取胜。”

见他们二人向32号仓库前边摸过去,冯九思来到后门,从缝隙中往里边看,却发现里边只亮着靠近前门处的一盏小灯,其余的灯都关上了,让他只能隐约看到绑在货架上的蓝小姐和大福妈的身影,看不清“百灵”是不是还在,另外就是能看到几个凶手好像是睡在地上的木排上。

是不是“狸猫”已经把“百灵”带走了?冯九思发现,周孝存果然不可信,这家伙今晚跟“狸猫”在电话里谈判的时候,必定是只坚持赎回他自己的老婆……

他将炸弹系在后门的德国门锁上,估算着杨炳新和周孝存已经到达前门的时候,便拉下炸弹的引线,然后隐蔽到仓库的墙角后边。

炸药的威力很大,轰的一声巨响,把厚重的木质大门炸成碎片。冯九思冲入仓库,远远地望见前门处杨炳新和周孝存也冲了进来,正按照他的部署,绕到两边靠近侧墙的货架后,一边试探性地射击,一边向“肉票”方向靠近。

然而,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的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也没发现有凶手逃跑。等到杨炳新回到前门,打开仓库的全部灯光的时候,冯九思这才发现,被绑在货架上和躺在地上的人影,原来只是一捆捆的稻草,仓库里一个人也没有。

该死的,上当了。他此刻才发现,绑在货架边的一捆稻草上披着大福妈的破棉袄,在棉袄领子上插着一张纸条。是狡猾的“狸猫”给他们留下的,上边写道:我早就知道你们三个小子不守信用,果然;这回该给我乖乖地送钱来了吧?3号仓库,只能来两个人,脱光了衣服,不许带武器。

也就在这个时候,仓库外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他们冲出去一看,发现周孝存的汽车已经被炸成一团火球。

杨炳新在3号仓库那边干过很多次活,地形很熟。借着汽车燃烧的光亮,杨炳新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形图。他说:“3号仓库是个分租仓库,里边分隔成许多大大小小的隔间。”然后他望着冯九思说:“你等一会儿去把你的那辆小汽车开过去,停在11号仓库后边,那是个粮库,你可以把汽车藏在运粮食的跳板下边,我在那边等你。”

杨炳新又把目光转到周孝存身上,对他说:“我帮你扛着机枪,把你送到这个地方。”他指着地形图上的一个小方块说,“这是变电室,只有一丈多高,平顶,你伏在上边用机枪掩护我们;但是,那个地方离3号仓库的前门不到十丈远,确实太近了,你得小心别被他们发现。”

四十四、杨炳新的计划很冒险

冯九思小心翼翼地开车来到11号仓库,发现杨炳新已经等在那里。杨炳新将之前制作的一枚定时炸弹放进皮包,转动定时旋钮,把起爆的时间指向1小时,然后再装入钞票和金条做伪装。

之后,杨炳新把挎包里的雷管取出来放在一边,再将三枚拉发炸弹放进去,然后将装满炸药的水手包放进汽车后边的行李厢,同时对冯九思说:“这个车太小,等一会儿救出人来,你拉上她们姐儿仨快跑,我带着周先生另外想办法脱身。”

对于这项“保命”的任务,冯九思没有什么可推让的,因为这辆小汽车确实坐不下6个人,而且杨炳新也不会开车。

“狸猫”让他们脱光了衣服去送赎金,但他们决定只光着上身。天气确实极冷,不过,冯九思并非毫无办法,因为他永不离身的那只纯银的扁酒壶里,还剩下大半壶白兰地。他拧开酒壶的盖子,递给杨炳新说:“喝两口暖暖身子。”杨炳新没接酒壶,而是说:“我量浅,喝了酒犯迷糊。”

然而,等冯九思喝了两口酒之后,杨炳新却又将酒壶要了过去,并且从衬裤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锡纸包,将包里的粉末倒进酒壶摇匀,然后让冯九思把身子转过去,他用酒壶里的东西往冯九思脊背上涂抹。

冯九思顿时感觉背上一阵火烧火燎,忙问:“这是什么东西?”杨炳新一边用那东西在冯九思的上半身仔细地擦了个遍,一边说:“是‘红砒’,你在大街上一定见过,冬天赤身讨饭的那些人都是用这个办法挡寒。”然后他们换过位置,由冯九思给杨炳新擦药。

杨炳新说:“有一件事你可得记住,药都擦在了身上,咱们要是当真被敌人制住,就再也没有药自杀了。”

望了一眼正在将手枪塞入裆下的杨炳新,又低头看了看赤身裸体的自己,他暗道,这次只要能够活着完成任务,我一定要跟所有的人都好好谈一谈,向领导承认错误,争取杨炳新的友谊,当然了,还要娶蓝小姐为妻……于是他兴奋地问:“杨兄,下一步你有什么安排?”

杨炳新的行动计划很复杂,很冒险。当他们布置好一切之后,冯九思甚至认为这个计划复杂得以至于难以实施,冒险得近乎自杀。

当他们走近3号仓库的前门时,门前突然亮起了几盏大灯,照得四下里明如白昼。“狸猫”从仓库里走出来,笑道:“我让周孝存那个老混蛋拿你们两个来换他老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把你们给骗来了,哈哈……”

糟糕,上当了,那封信上的涂抹之处原来就是出卖他们俩的关键。冯九思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像是管不住自己的双腿。

再看看杨炳新,他惭愧了,真的惭愧了。只见杨炳新双脚不丁不八,稳稳站定,双臂向两侧平伸,示意对方自己没带武器,同时口中道:“老三,今天我不是来找你拼命的,麻利儿的把人送出来,你拿钱,我领人,咱们各走各的路,反正是冤有头,债有主,你杀害同志的账,日后总还是要算的。”

“狸猫”向身后招了招手,只见仓库里推出一辆轮骑,上边坐着虚弱的“百灵”,在她身后推轮椅的,是身穿裘皮的蓝小姐和衣着单薄的大福妈。

“狸猫”兴奋地搓着双手笑道:“大哥,‘百灵’我是不能放的,放了她我没法跟上司交代,要不我先把大嫂放了吧,您娶亲时我没能过去道喜,这也就算是我补送的一份贺礼吧。”

这时大福妈却突然高声叫道:“亲人哪,别管我,你快逃吧!”看守大福妈的人一掌把她击倒在地。

冯九思看到,杨炳新居然不为所动,依旧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将装钱的皮包往“狸猫”脚下一丢,跷起拇指指向他说:“老三,你拿上钱,把他们姐儿仨交给我兄弟,我留下。”

“狸猫”在脸上做出为难的样子说:“我的老板指名要你们5个人,只有大嫂不在此列,所以,其他人谁也走不了。”

四十五、指使“狸猫”的果然是日本人

“狸猫”话音刚落,冯九思便听到身后一阵嘈杂。他回头一看,发现机枪已经被人从变电室上丢了下来。得,周孝存机关算尽,结果自己也被抓住了。

3号仓库足有二十多米宽,四五十米长,两侧多半是空置的隔间,中间一条十字通道,通向仓库的四个门。“狸猫”把三个女人和周孝存关在前门近旁的一个隔间里,特地将冯九思和杨炳新远远地押在中门后边的一个隔间里。

“狸猫”走到近前对杨炳新亲热地说:“这几根细麻绳根本就捆不住您,我只好得罪了,您别介意,回头我给您赔礼。”说着话,他从背后拢住杨炳新的双臂,向侧后方一抬,便将杨炳新的双肩摘脱了臼,然后伸手到杨炳新的裆下把藏在那里的手枪掏出来。

冯九思发觉,距离定时炸弹爆炸的时间还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他必须得再次调动起自己的机智、勇敢,甚至是混蛋劲头,替所有的人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他对“狸猫”说:“我还没娶亲哪,你能不能把蓝小姐请过来?既然我这辈子不能娶她,临死前亲热亲热总是应该的吧。”

蓝小姐曾经是“狸猫”的未婚妻,杨炳新不知道冯九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撩拨“狸猫”。果然,“狸猫”老实不客气地挥拳打在冯九思的嘴上,让他合着血污吐出来两颗门牙,这才气哼哼地去了。

杨炳新倚在门边监视前门方向,冯九思则蹲在他身后笨拙地解绳索,弄了好一阵子,他腕上的绳子也不见动静。

这时,他看到“狸猫”又回来了,连忙示意冯九思,两个人相对倚在两侧的墙边。“狸猫”站在门口对他们说:“有件事挺让人为难,我的老板来电话了,说是让我把大哥你、周先生和他太太先送过去。”

杨炳新心下一沉,问:“你老板是谁?”“狸猫”笑道:“当然是日本人。”这时冯九思突然插言道:“既然你卖身投靠了日本人,想必日本人已经原谅了你炸死吉田次郎和他的家人了?”他相信“狸猫”也和他一样,并不认识所有参与行动的同志。

“狸猫”大惊道:“这跟‘吉田事件’有什么关系?”

杨炳新说:“关系很大,被你杀掉的和正在被你追杀的这些人,全都参与了‘吉田事件’。”冯九思也说:“除去死人不算,‘吉田事件’的参与者,还活着的都在这间仓库里,当然了,也包括你自己。”

“狸猫”不解地问:“不可能。日本人要给吉田报仇,自己干就是了,为什么从张家口把我找来?”

冯九思说:“因为日本是个奇怪的民族,他们必定是想利用你找到所有‘吉田事件’的参与者,不论你认识还是不认识,一律杀掉,而到了最后,他们才会杀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狸猫”显然弄懂了眼前的局面,明白了日本人阴险的诡计,但仍然心有不甘地问:“日本人怎么会知道我参与了‘吉田事件’?我在张家口打家劫舍,他们又怎么会找到我的?”冯九思说:“是我告诉他们的,你装死能骗得了你大哥,却骗不了我。我没工夫出远门去杀你,只好用用日本人了。”

杨炳新很佩服冯九思机敏的头脑。只是,他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把时间白白消耗掉,于是他道:“你背叛了党,背叛了人民,也背叛了你自己……”

冯九思也抢上一句,恰好与他形成“双簧”。他说:“但我们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带上钱远走高飞……”杨炳新却假意发怒道:“这是个叛徒,怎能让他活命……”冯九思也假意为“狸猫”求情说:“他毕竟是你义弟,难道你真要杀他不成?”

“狸猫”说:“大哥,冯先生,你们二位的好意我这里先谢过了,但是,这件事挺复杂,必须得从长计议。”冯九思说:“现在哪还有闲工夫让你从长计议,壮士断腕,当机立断,再磨蹭‘黄瓜菜都凉啦’。”

四十六、离爆炸不到5分钟了

“狸猫”像是心中很痛苦,很为难,站在那里不住地摇头,他说:“这件事我得先跟周先生谈谈,看看他有什么办法?”冯九思问:“这件事跟周孝存有什么干系,这可是你自己的性命。”

“当初是周先生花钱买通我,让我拖延时间,故意晚十几秒再引爆炸弹的。”说完,“狸猫”转身去了。此时杨炳新却觉得自己糊涂了,忙对冯九思道:“怎么又把周孝存扯进来了?”

于是,冯九思一边用牙帮他解绳扣,一边断断续续地对他讲述了他自己对整个事件的理解。他认为,当初必定是周孝存先收买了“狸猫”,让他故意破坏针对吉田次郎的刺杀行动,设法炸伤平民。外国人看不得平民被杀,所以才停止了对八路军的援助……”

冯九思的牙确实被打坏了,费了半天的工夫,才刚刚把绳子咬松,“狸猫”却又回来了。他说:“我把周孝存和他太太分别带过来,你们把他们杀了。”杨炳新问:“为什么?”“狸猫”说:“事到如今,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当初周孝存送钱给我,让我干那件事,我觉得反正是炸日本人,多死几个也无关紧要,这才惹下大祸;后来我怕领导发现真相后处置我,便逃了,想找周孝存帮我想办法,给我弄个小官儿什么的,谁想到这家伙翻脸不认账,居然假装不认识我;没办法,我才远远跑到张家口去干些‘没本钱的买卖’,直到两个月前日本人找到我……”

冯九思却拦住他的话头问:“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了,我问你,你刚才跟周孝存是怎么商量的?”“狸猫”说:“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原想把周孝存他们两口子都放了,周孝存说他可以把我送到大后方,但很快我又发现这事不对,在‘吉田事件’上这家伙就先是利用了我,过后却把我撂在了旱地儿上,这次我绝不能再上当。 ”

到底冯九思的脑袋瓜儿转得快,他对“狸猫”说:“现在你明白了这件事的原委,知道咱们全是日本人砧板上的肉了吧?所以,要想活命,就听我的主意,一定能救你的命,但是得抓紧办,晚了就没用了。”杨炳新知道,冯九思必定也在担心定时炸弹。

“狸猫”问是什么主意。冯九思说:“你可以把你的手下支开,再把我们大伙儿都放了,然后你带着钱独自逃走。”“狸猫”说:“这可是个馊主意,我的那些手下都是日本人派给我的。”冯九思接着又说:“我还有另一个办法,你把我们俩人放了,再把被你抓住的人都弄过来,咱们一起逃走。”“狸猫”拍拍腰里说:“咱们三个人,就我这一支手枪,还想救人?”

这时杨炳新灵机一动道:“我也有一个主意。你把‘百灵’,也就是周太太请过来,让我跟她谈谈;我是她的领导,她必定能听从我的意见,然后你再把周孝存弄过来,让他太太跟他谈,看看能不能把他争取过来。如果能跟周孝存谈妥,我们就变成了4个人,你再带几支手枪过来,然后你回到前边,等开战时,我们在这边射击,你拿着机枪在他们背后射击,那时,你的手下必定顶不住。”“狸猫”仍然在问:“然后呢?”杨炳新道:“然后我们各奔前程,上级领导那里,我去替你求情,拿我的性命担保,保证不让他们杀你。”

“狸猫”像是被说动了,转身去接“百灵”。冯九思却急着问:“你真要替他担保,他双手沾满了同志们的鲜血呀!”杨炳新只能摇头道:“忠孝尚且不能两全,何况兄弟之义,只要能把你们救出去,到时候我陪着他死就是了。”

冯九思终于将杨炳新腕上的绳子咬开了,但双肩脱臼仍然是个问题,不得不冒险让冯九思叼着他的手卡在门框与墙壁之间,他这才一压一掰,装上了右臂。他将右臂活动了几下,感觉疼得并不厉害,然后才用右手轻松地装上左臂。

冯九思说:“还有我哪。”但他只替冯九思解开了绳扣,让他依旧在背后拉紧绳子头,然后看了看他腕上的手表说:“离后门爆炸还有不到5分钟,咱们得利落点。”

四十七、生擒“狸猫”

过了好半天,“狸猫”这才推着轮骑过来,他说:“日本人已经派汽车来接人了,你们要是再解决不了这件事,我就只能把你们三个都打死,然后再在日本人面前拼命抵赖,反正没了你们的指证,周孝存绝不会给自己招祸。”

冯九思突然问:“我问你,你知道招慕你的日本人是谁吗?”“狸猫”说:“只知道是华北司令部特别事务调查课的。”杨炳新向冯九思望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那些日本人应该就是小仓的学生。

“狸猫”到外边去望风,冯九思问虚弱的“百灵”:“你感觉怎么样?”“百灵”却皱着眉头说:“你们赶紧记密码。”说着她便开始口述。杨炳新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记不住那一连串的数字,便望向冯九思。然而,冯九思也在对他失望地摇头道:“时间怕是来不及了。”杨炳新说:“那就干吧。”冯九思也咬着他那有缺口的牙说:“干他奶奶的。”

这时“狸猫”一步闯进来,举着腕上的手表说:“谈得怎么样了?没时间啦。”冯九思歪头看了看“狸猫”腕上的手表说:“时间刚好。”他的话音刚落,轰一声巨响,仓库的后门爆炸了,尘土飞扬,砖头木片四射,将“狸猫”吓得双手抱头。

杨炳新连忙抖掉腕上的绳索,一个“崩”拳打在“狸猫”的后脑上,然后他也如法炮制,将“狸猫”的双臂摘脱了臼,这才拔出“狸猫”的枪握在手里。他探头向前门望去,发现凶手们已经端着步枪向这边摸过来。再回头看,他看到冯九思也已经抖落了臂上的绳索,正推着轮骑等在他身后。

冯九思却问:“咱们的老婆都不要了吗?周孝存也不要了吗?那小子可是关键,没有他‘吉田事件’没法真相大白。”

这时杨炳新发现敌人已经来到通道的十字路口,便朝那边开了两枪,把他们逼进中门的通道,然后说:“回去之后让小仓帮你传话,咱们拿我义弟把他们换回来……”

轰,左边的中门爆炸了;轰,几秒钟后右边的中门也轰炸了。借着敌人陷于混乱之际,杨炳新让冯九思推着“百灵”的轮骑在前,他掐着“狸猫”的脖子在后,一起从后门逃了出来。

三处大门爆炸只是杨炳新设计的救人计划的第四步。第一步是进入仓库,他们成功了,但出了点小差错;第二步生擒“狸猫”,也算是成功了;第三步是救出所有的人,但他们只救出了“百灵”,他们的亲人和“吉田事件”的关键人物周孝存却还在敌人手里。

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他们冲出后门之后,冯九思推着“百灵”飞也似的向他们隐藏汽车的方向跑去,而他则从墙角后取出事先藏在那里的挎包,拉出拉发雷管的引线,将两枚炸弹投进仓库,然后再拉起一根长引线,在仓库门口设了个“绊索地雷”,这才押着“狸猫”去追赶冯九思。

“狸猫”显然被眼前的这个复杂的局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并没有挣扎,只是一边跑一边对杨炳新说:“大哥,您大仁大义,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就把我给放了吧,哪怕交给日本人也行,可千万别带我回去见领导……”

就在冯九思将“百灵”扶到副驾驶座上的时候,仓库那边又传来一阵爆炸声。他知道这应该是装赎金的皮包爆炸了。等到杨炳新和“狸猫”也上了车,他便猛踩油门,转过前边的仓库,将追兵甩得远远的。

冯九思知道,他们下一步的工作也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要用“狸猫”换回周孝存、蓝小姐和大福妈,然后再利用党组织的报纸和广播电台,向全世界揭露“吉田事件”的真相。他对杨炳新说:“咱们得找个可靠的地方跟他们换人。”杨炳新说:“还是租界里安全,日本人还不敢乱来。”

要从这里进入英法租界,他们必须得经过火车站,然后从法国桥过河。然而,他们的汽车刚刚驶到苏联领事馆附近时,便突然从后边传来机枪射击的声音。只听“狸猫”大叫道:“那是日本人派来接你们的车,他们追上来了。”

四十八、今晚必须得赶回英租界

冯九思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追上来的是一辆大卡车,驾驶楼子上架着机枪,正在向他们射击。

哗的一声,敌人的子弹把后窗玻璃打碎了,他连忙让“百灵”伏下身子。紧接着他听到杨炳新在后边叫道:“你小子给我趴在地上,不许动。”忙乱中他回头一看,发现杨炳新将“狸猫”踩在脚下,正忙着拆后座的靠背。他问:“你这是忙什么哪?”杨炳新说:“我把行李箱里的炸药掏出来做个炸弹,炸死这帮小日本儿。给我找个窄点儿的小马路开进去……”

后边的卡车已经追到近前,冯九思猛打方向盘,将汽车开进一条挂满红灯的胡同,惊得各家门前的妓女四散奔逃。就在他刚刚转进胡同时,只听杨炳新叫道:“你们先走,别等我啦。”接着,杨炳新便打开后门跳了下去。

冯九思知道,这类下等妓院盘踞的地方绝对不会是死胡同,规矩是要给江洋大盗或是怕老婆的男人留下逃生之路的。果然,冲出前边的胡同口便又是一条小街,他将车身歪得随时都可能倾覆的汽车停在街边,跳下车便往回跑。他没有武器,顺手从一家妓院门口抓了根挑灯笼的杆子,也不管身后“茶壶”、妓女的乱骂,径直向来路冲去。他不能让杨炳新一个人去拼命。

轰的一声爆响,堵在胡同口的卡车被炸得着起了大火。啪啪几声枪响,他看到杨炳新正在向车上跳下来的日本兵射击。这时,一个摔倒在地的日本兵爬起来,举着步枪向杨炳新刺去,刺刀正扎在他的腰上,杨炳新翻身倒地。日本兵拔出刺刀还要再刺,冯九思腾身而起,大喝一声,“拿命来”,便一杆子砸在日本兵的头上……

他拾起日本兵的步枪向前搜索,发现司机楼子已经起了大火,司机肯定死了,另外两个日本兵也都被杨炳新打死了。他扶起杨炳新,把挑灯的杆子给他当拐杖,自己则端着步枪在前边引路,一路走一路把看热闹的“茶壶”们搭在肩头的白毛巾抓过来,等一会儿好给杨炳新包扎伤口。胡同中此时挤满了人,虽然每个人都带着一副惊恐的表情,但眼中却充满了敬意。

冯九思将杨炳新扶回车中坐好,又把毛巾交给“百灵”,让她替杨炳新包扎伤口。他则手脚麻利地换上了备用轮胎,然后便开车朝火车站方向驶去。“百灵”说:“冯先生,杨先生的伤很重,血止不住。”

“他能坚持得住吗?还是先回英租界再说吧。”他对“百灵”说。杨炳新却插话道:“我死不了,开你的车吧。”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火车站的时候,却发现那边的情况很乱,有不少中国人正在打劫车站附近的小商户,背着抱着各种物品的人四处乱窜,而远处临近法国桥的广场上,则聚集着大批的日本军队,甚至还有坦克和军车。

“看来,就算是硬闯,我们今晚也必须得赶回英租界,没有个安全的地方,没办法跟日本人换人,特别是换周先生。”说着话,冯九思让“百灵”用手枪顶在“狸猫”的腋下,然后小心地开车向法国桥驶去。站前广场上的大群日本兵好像正在做着什么准备,很忙乱,没人注意他们。等他将车开到法国桥头时,发现日军检查站用沙包堆垒的工事都已经拆掉了,只有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在举枪向他们瞄准。

他停下车,把玻璃摇下来,对一名戴眼镜的日本军官招了招手。那人仔细地看了看车上苏联使馆的专用车牌,然后走到近前,举手向他行了个军礼。他用英语问:“请问,我现在能过桥吗?”这位日本军官的英语很好,他说:“你们现在不能。”冯九思又用手指了指后边浑身是血的杨炳新说:“领事馆附近出现了很多暴民,追着我们开枪,还把使馆的工作人员打伤了,我必须得送他去医院;苏联和日本不是刚刚签订了《日苏中立条约》吗?你不应该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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