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九思操纵卷扬机把升降机提上来,却发现只是个运货的板条箱,一次也就只能运送一个人。于是他问:“你是说,我们能从这里逃出去?”周孝存说:“有可能,除非你能用炸药炸开通向隔壁地下室的墙,这座楼和后边的别墅是一体的,地基相通,墙也不厚。”冯九思问:“后边是什么地方?”周孝存苦笑道:“后边是我们的工作站,但现在里边的人一定都逃光了,但愿日本人没在那边设防。”
这时冯九思把表情严肃起来说:“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让你逃走。”周孝存笑道:“是的,如果我不广播,你不会给我生路,更不会在我死后照顾我女儿……”
五十九、两百多位同志被困在租界
冯九思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学着新闻播音员大惊小怪的语气先陈述事实,讲明两年前“吉田事件”的原委,然后由周孝存讲述他是如何利用“狸猫”,使简单的刺杀事件转变成攻击中共抗日武装的恶性事件的方法和过程。
用汉语广播结束后,他们又开始用英语广播,因为他相信,此时那些被日军围困在租界里的各国新闻记者也一定正在收听电台广播,希望这些记者能借助新闻工作者的敏感,把波段从全美广播公司的新闻节目转到他们的广播上来。
这时他注意到,被绑在椅子上的“狸猫”正冲着他歪嘴挤眼地做鬼脸。这个该死的混蛋想干什么?然后他忽然明白了,“狸猫”是在示意他来电话了。这家伙为了能活命正在讨好他。
他冲出播音间,拿起听筒。天哪,居然是上级领导。领导问,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冯九思说:“杨炳新同志正在外边阻击敌人,我和周孝存正在播音……”领导说:“你们的广播我听到了,要不也找不到你们。这次的行动不亚于打了一场大胜仗,中央领导已经决定替你们请功。我现在就派人过去帮助你们突围,你要把周孝存带出来,‘吉田事件’只靠这次广播还不行,我们需要人证、物证俱全,然后向全世界宣告事实真相,证明我党的清白与高尚。”
冯九思说:“要突围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您千万别派人来,我们被好几百日本兵包围,派同志们硬拼可不行,那只能白白送死。”于是领导说:“我命令你,一定要带领他们突围出来,就算是带不出周孝存,你自己也一定要活着出来见我。”然后领导用暗语向他交代了两个接头地点。
这个命令让冯九思感到很奇怪,忙问:“为什么?”领导说:“在这件事上我必须得向你检讨,其实在你的问题上有许多事我都应该道歉,但这些话都等到见面之后再说吧,先说要紧的,你还记得你去年设计的那个撤退方案吗?那些帮会的关系还能联系得上吗?你知道吗,现在有两百多位同志被困在租界里,其中还有中央领导,他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们急需你回来实施那个撤离方案。”
冯九思相信日本人此时已经控制了电话局,他绝不能在电话中对领导讲那些用于撤退的秘密关系。于是他对领导说:“我再广播一遍就立刻撤退,你等着我。另外还有……”他从衣袋里掏出“百灵”留给他的字条,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日本兵把电话线切断了,紧接着,大楼的电源又被切断了,想广播也不成了。他急忙回到播音室对周孝存说:“就这样吧,咱们走。”
因为电源被切断,操纵升降机的卷扬机不能工作,他们无法再乘坐那只木箱下到地下室了。周孝存却说:“我们可以从竖井爬下去,但必须得把这只木箱拆下来。”冯九思说:“那你还等什么,快动手吧,我去给杨炳新帮忙。”他来到门口,发现走廊里浓烟滚滚,只能看到杨炳新和小刘躲在几个被推倒的文件柜后边,捡拾日军丢过来的手榴弹再丢回去。
再仔细一看他才发现,小刘的左臂已经受了重伤,血肉模糊地垂着,而杨炳新的一只脚已经被炸断了,上边胡乱缠着蓝小姐的羊毛围巾,但血却没止住。
他一边替杨炳新包扎伤腿一边传达了领导的指示,杨炳新却说:“你是个忠诚的好同志,但我却没机会向领导汇报对你的甄别结论了,真是对不起。”冯九思的鼻子一酸,忙说:“那算不了什么,别放在心上。领导又给了我新任务,说明他们已经对我做出结论,他们又信任我了。”
杨炳新问:“你们有办法突围吗?”他说:“有,周孝存正在拆箱子,咱们从竖井里爬下去。”
杨炳新苦笑道:“你看我能爬竖井吗?别开玩笑了,你还是去把引爆三楼所有炸弹的起爆器给我拿来吧。”冯九思回屋拿来起爆器,杨炳新这才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到死也还有些事放不下,你逃出去之后请帮我办几件事。”
六十、杨炳新与敌人同归于尽
冯九思听了,忙说:“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杨炳新点燃一颗蓝小姐递给他的炸弹丢出去,然后说:“杀死吉田次郎是我的任务,两年前我没能完成……另外,‘托妻寄子’的事只能拜托给结拜兄弟,可现在……”
冯九思立刻便明白了,口中忙叫了一声大哥,然后从蓝小姐手中接过一颗炸弹点燃导火索说:“就把这导火索当成敬神的香吧,我对关老爷发誓……”他把炸弹向敌人丢过去,叩了个头这才接着说:“我与大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杨炳新伸手堵住他的嘴说:“兄弟,有这心意就够了,多说不吉,你带着蓝小姐现在就走吧……”
冯九思必须得表明心意,他说:“我一定会把大福安置好。”说罢他拉起蓝小姐就往屋里跑。
回到屋内,他发现周孝存已经将木箱拆了下来,他便扶着蓝小姐先从竖井爬下去,然后再让周孝存下去。“狸猫”这会儿终于吐掉了堵在口中的破布,也在一边大叫,让冯九思替他解开绳索,冯九思没理会他。这家伙便开始破口大骂,拖着椅子向门口冲去。突然,门外一声爆炸又把他顶了回来……
冯九思没工夫去看“狸猫”是不是被炸死,他蹬着竖井的井壁飞快地向下爬,但耳边仍能听到楼上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知道大哥杨炳新和小刘为了掩护他们,仍然在拼死抵抗。他心中暗想,自己再“投生”两次,也不会成为大哥那样的人,他那种人是本质上的英雄,与他比起来,自己只能算是个小爬虫。从竖井中下到地下室的过程,让冯九思感觉像是经历了一次重生,同志们的勇气和牺牲,终于让他学会了自责。
爆炸造成的毒气和尘土向低处流动,充满了地下室,让他们三个人咳嗽不止。周孝存引着他们来到一堵墙下,对冯九思说:“就是这里,墙不厚,但拿手可拆不了。”
冯九思沿着墙摸索,昏暗中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这至少也是一堵用单砖和着水泥砌起来的墙,想要推倒根本不可能。他摸了摸身上,只有杨炳新给他的那颗投掷炸弹,很小,里边没有多少炸药,放在墙根底下根本就不会把墙炸倒。
这时,他听到楼上的爆炸声几乎停止了,看来杨炳新和小刘很可能都已经牺牲了,等一会儿日本兵一定会在楼中搜索,到时候他们可就逃无可逃了。
你可不能辜负了为你而牺牲的同志,一定要把周孝存和蓝小姐带出去。他在心中暗下决心,手上也大幅度地在墙上摸来摸去,终于,在墙脚下摸到了一个气孔。这必定是建筑师为了防潮,方便两处地下室的空气流通而留下的气孔。
但是,现在楼上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如果他在这个气孔中引爆炸弹,很可能会将日本兵引来。于是他问周孝存:“穿过地下室到那边去之后,你有没有脱身的办法。”周孝存说:“那边的物资储备很丰富,有汽车也有自行车……”
他将炸弹放进碗大的气孔中,同时侧耳细听楼上的动静,希望日本兵还在三楼。就在这个时候,上边突然又传来一阵爆炸声。冯九思也连忙拉下导火索的引线,躲到印刷机后边。紧接着,楼上爆发了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将冯九思放置的那颗炸弹的爆炸声淹没了。
不好,冯九思大叫一声,因为他看到,支撑地下室的水泥柱子已经开始爆裂,他拉起蓝小姐,将她塞进他刚刚在墙上炸出来的小洞,又让周孝存爬过去,然后才是他自己……大楼马上就要倒塌了,隔壁的地下室里也不安全,他们又冲出地下室,冲到街上……大楼轰然倒地,激起的尘土成了他们逃跑时最好的掩护。
冯九思知道,杨炳新必定是在最后关头用起爆器引爆了他布置在三楼、专为与敌人同归于尽准备的大批炸弹,小刘和“狸猫”也必定都死了,还有攻进楼内的许多日本兵。
六十一、冯九思准备找吉田次郎“自首”
“你骗了我,混蛋,你骗了我,骗了我,混蛋,混蛋,混蛋,高级的混蛋……”吉田次郎从电话中传过来的声音尖利得能撕裂纸张。
吉田次郎如受伤的狼一般哀号道:“没揭露事件真相之前,我是大和民族的英雄,他妈的我本来就是英雄,只不过是借着我太太和儿子的性命证实了这一点;可是,这件事的底细被你揭开了,让世人知道了我太太和儿子的死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错误,是你们内讧的结果,而不是我为了大日本帝国毁家纾难;你让我成了笑柄,成为全日本最大的笑柄,为了这件事,天皇已经把颁发给我的勋章收了回去,这让我怎能有脸活下去……”
冯九思终于明白了吉田次郎这几天为什么会发了疯一般地追捕他们。于是他道:“我这次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情想问你。你们进占英法租界已经三天了,但还不肯开放租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吉田次郎道:“就是为了抓住你和周孝存,还有你们的中央领导,你没看到大街上贴满了悬赏捉拿你们的告示吗?抓你是因为你欺骗了我,这种耻辱只有杀了你才能洗清;至于周孝存嘛,我只有抓住他才能让他改口,证明你们说的都是谎言,也好恢复我的名誉。”
冯九思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和周孝存真的被你抓住了,你就会开放租界?”
吉田次郎大概是被他气乐了,笑道:“是的,只要是能抓住你们俩,我立刻就开放租界,自由通行。”
冯九思再问:“既然你对我们二人的私人仇恨是租界开放的关键,那么我请教一句,如果你死了,被杀了,是不是租界也会开放?”
吉田次郎突然大笑道:“是的,是我不让开放租界的,如果我死了,那些没脑子的军人一定会乐得开放租界,好往外偷运他们在租界里缴获的‘战利品’。”
于是冯九思道:“谢谢,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对不起,按常理说,要想让我自首怕是比登天还难,不过,事情总还会有意外,只要我们谈得拢。”
他没有等候吉田次郎的反应,说完便将听筒放下,然后对拿着另一只听筒的领导说:“情况就是这个样子,对不起,租界短时间内不会开放,不杀死吉田次郎,中央领导和身份暴露的同志们怕是很难撤离了。”
领导叹了口气说:“这不怪你,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接受了你的撤离方案,这会儿同志们至少也能撤出去一半了,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行动计划告诉吉田次郎,跟他谈自首的事?你直接告诉他,说我们一定会杀了他不好吗? ”
冯九思笑道:“日本人疑心甚重,吉田次郎是个间谍,疑心更重,我说要杀他,他必定会怀疑自己现在的保护措施不够严密,加强戒备;但如果我说要去自首,就会让他的心里充满了怀疑,这样就有可能给我们制造新的机会。”
领导问:“你需要几个帮手,我派给你。”
冯九思将手轻轻一挥说:“让‘翠鸟’跟我一起去就行了。另外,周孝存已经把文件和密码本都交了出来,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留着他没用,还是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吧。”他知道,领导也应该能猜想到,他必定是在私下里对周孝存有所承诺,否则周孝存也不会如此积极地配合。
领导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开口道:“周孝存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应该对你有些帮助,但是,你绝不能让敌人把他抓住,以免他改口翻供……”
与领导分手后,冯九思重又回到隐蔽地点。蓝小姐和周孝存一见他便问:“领导同意我们的计划吗?”他笑道:“当然。”蓝小姐又问:“这个办法会不会太冒险了,领导怎么会同意你去自首呢?”
冯九思道:“我对领导没说实话,至少没有把咱们的计划全部讲出来。”
六十二、吉田次郎的房子周围都是士兵
冯九思对周孝存说:“周兄,杨炳新的儿子我已经交给领导了,但你的女儿是两位娇小姐,送到根据地肯定吃不了那份苦,你现在就走吧,我帮不了你,你也别留在这儿给我添麻烦。”说着便取出那枚黄金印,递给周孝存。
周孝存接过黄金印却摇头道:“这可不是个办法,私下里把我放走,你的领导必定会怪罪你,这不是朋友的相处之道;再者说,就算我现在逃回大后方,也必定得不到安宁,日本特务无孔不入,吉田次郎又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我在广播里坦白了‘吉田事件’的真相,他必定恨我入骨。咱们只能把吉田次郎干掉,他死了之后,私人仇怨也就消失了,到时候租界会开放,我们三人不论去什么地方,也就再不会有一个日本间谍头子为了私仇指挥手下对我们穷追不舍了。”
冯九思认为周孝存考虑得确实周到,便用目光征求蓝小姐的意见。蓝小姐说:“周先生是个君子,他不会说谎,留下来也是为了我们大家。”
周孝存又回到地下室鼓捣炸弹去了,冯九思把窗帘揭开一条细缝,小心地观察街对面吉田次郎的房子。他们现在待的这处房子是安德森的住处。
日军占领租界以后,把所有西方人士都集中到皇后、泰莱和利顺德等几处大饭店,先是说等待客轮把他们运往第三国,后来又说英国和美国国籍的人士必须留在饭店里,等待日后送往山东的集中营,为此,租界中空出来许多好房子。冯九思之所以选择安德森的房子,是因为这所房子虽然很危险,但对刺杀吉田次郎实在太有利了。当然了,由于安德森是英国人,房子在日军进占租界的当天便被查封了,门上贴着封条,一时还不会有人住进来,躲在这里反而比到组织上为他准备的隐蔽地点更安全。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他的私心,因为他想履行对周孝存的承诺,把他偷偷放走,这也是他为什么不肯接受领导帮助的原因。周孝存必定是理解了他的这份苦心,所以才冒险弄来炸药和雷管,并且坚持留下来帮助他完成任务。
这时他看到,吉田次郎坐着缴获来的怡和洋行大班的那辆罗尔斯·罗伊斯轿车回来了,跟在后边的是满满一卡车士兵。昨天他曾观察到,吉田次郎回到家中之后,这些士兵便会把他的房子严密保护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想进去刺杀吉田次郎,没有一个排的正规军怕是很难办到。
这时,蓝小姐给他送来一杯咖啡,然后倚在他身边道:“我等啊盼哪,拼了命想嫁给你,你可不能就这样冒险去死,否则太对不起我了。”冯九思转过头来,笑道:“我虽然去自首,但已经想好了脱身之计。”
蓝小姐见劝不住他,便突然将话题一转问道:“你还打算带着我去南洋过小日子吗?这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冯九思说:“日本人正在攻打南洋诸岛,怕是去不成了,但是,我还是会跟你一起过小日子的,不论到哪,我都愿意带着你。”
他觉得自己回答得挺圆满,而且还埋下了伏笔,这是因为,方才与领导见面的时候,领导告诉他,组织上又给他派了新任务,让他解决了吉田次郎之后,便立刻动身前往已经被日军占领的香港,他希望蓝小姐能跟他一起去。
不想,蓝小姐却还有问题,她问:“你说跟我过小日子,是打算明媒正娶地娶我为妻吗?就是那种一夫一妻制的‘太太’。”冯九思捧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说:“是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太太。”
蓝小姐的脸上很幸福,但嘴上还是说道:“这话得等领导说了我才能相信,你的话我可不敢全信,回头你在乡下的老婆带着七八个孩儿到香港来找你,我可没脸见他们。”
冯九思这才发觉,原来领导已经将派他们去香港的事告诉了蓝小姐,所以她才在这里敲钉转脚。于是他笑道:“没有人比你的鬼心眼儿更多了。”
六十三、藏在袖子里的裁纸刀
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街灯在冬夜的雾气里变得像是两排金黄色的灯笼。冯九思身穿礼服呢大衣,围着围巾,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每走两三步周孝存就在他身后猛地推上一把,还举着手枪不住地用日语威吓。
远远的能看到吉田次郎家门前的卫兵了,周孝存在他身后悄声道:“你别说话,也别演戏,只管低着头往前走。”这时,那些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雾气中传来拉动枪栓和问话的声音,周孝存也不知道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有一个卫兵跑到吉田次郎的房前去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吉田次郎的那位退休相扑手仆人才迈着螃蟹样的步子走来,缴了周孝存的手枪丢给卫兵,又在他的腰肋间搜了搜,这才推着他们向房中走去。
吉田次郎衣装整齐,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一见他们进门便笑道:“周先生果然弄懂了我写在通缉令中的意思,您是怎样做到的?”
冯九思则按原计划大叫道:“原来你们早有预谋,你骗了我……”
周孝存大笑道:“怎么能说是我骗了你呢?原本是你这个共产党骗了我这么多年,我这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于是,周孝存便一五一十地对吉田次郎讲他是怎样看出通缉令上暗示的他与冯九思之间的区别,又怎样取得了冯九思的信任,让他相信自己会帮助他刺杀吉田次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又是如何经过搏斗生擒冯九思的。
冯九思知道,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和满脸血迹恰好正是周孝存这番话的佐证,但让他不明白的是,向来多疑的吉田次郎为什么此时会一脸真诚地开心呢?难道自己当真上了周孝存的当?于是他大声质问周孝存:“你为什么要骗我?”
周孝存冷冷地笑道:“如果我不骗你,就必须得冒险来杀吉田先生,但你的计划漏洞百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跟吉田先生同归于尽,我可不想死,所以才在电话里跟吉田先生商量出这么个办法,对不住了。”
冯九思原本的计划是,让周孝存假装背叛,捉住他送给吉田次郎,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绑在身上的炸弹胁迫吉田次郎发布命令开放租界,然后他再打电话给蓝小姐,让她通知上级领导。他知道,根据他的周密安排,只需几个小时,被围困在租界里的同志们就能全部转移。等开放租界的命令生效后,他就可以命令吉田次郎撤掉门外的卫兵,然后他跟周孝存一起押着吉田次郎乘汽车逃出租界。
不想,刚一进门情况就变了,周孝存与他的对话全然不是他们预先设计好的“台词”,所以,冯九思根本就无从猜测周孝存是在按计划行事还是当真背叛了他。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他让蓝小姐替他缝在袖子里的那一小片德国裁纸刀了。他不能坐沙发,因为在沙发上割绳子会引起沙发的震动,很容易被敌人发现,于是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在吉田次郎和周孝存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察看。
这家伙真的把自己出卖了吗?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这家伙想脚踩两只船,否则,这家伙就应该告诉吉田次郎他身上的炸药完全可以把这座小楼炸毁,而操纵这颗炸弹的起爆器就在他右边的大衣口袋里,而电线则是在衣袋里剪了个洞穿过去的。
双手被捆得很紧,他只能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刀片轻轻地割腕上的麻绳。他看不到也感觉不清手腕上麻绳的位置,只能凭着触觉一点点地割,没割上几下两根手指便僵硬了,疼得要痉挛。糟糕,刀片从手中滑落了……许是他轻声惊呼了一声,引得屋内的其他三个人都扭头来看他。吉田次郎向相扑手一摆手,相扑手对准冯九思的嘴便狠狠地打了一拳,就在他的头向后仰,身子在椅背上猛烈撞击的一瞬间,他重又抓住了掉落在椅面上的刀片,但是,他的右手中指却被割破了,血流到刀片上又黏又腻,紧接着他便昏了过去。
六十四、蓝小姐被人从门外丢了进来
等冯九思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周孝存的目光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关注和警觉,而是透露出一股深深的失望,与吉田次郎的交谈也越发地亲密起来。
这家伙还肯帮我吗?他知道周孝存的身上还藏着一把只能装两发小口径子弹,小到可以藏在手掌里的手枪,如果我亮出炸弹,他拿手枪逼住吉田次郎,那么一切都还可能按照原计划进行。
刀片又从冯九思的手中滑落了两次,但他终于将绳索割断了。他仍然将双手背在身后,将手指上的血在大衣上擦干净,免得一会儿弄得起爆器短路,同时他也在观察室内的局面——这个该死的相扑手离自己太近了,周孝存也已经不再将目光向他这边望过来,如果他现在想要完成任务,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头撞开相扑手,然后从衣袋里取出晾衣夹制成的起爆器,除去捆在上边的橡皮筋,让衣夹合上,接通电源,引爆炸弹。
就在他终于横下一条心,打算用头去撞相扑手的时候,突然门上一响,蓝小姐被人从门外丢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卫兵手里提着一串炸弹。
看来,一定是蓝小姐没有等到他们的电话,认为他们的行动失败了,这才只身前来,想替他完成任务。这个可爱、可敬又可怜的女人,为了我这么个男人居然想死,冯九思惭愧得无地自容。
吉田次郎挥了挥手将卫兵赶出门去,然后笑容满面地扶起蓝小姐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像您这样可爱的女人,不应该参与这类事,共产党可真是不知道疼人,看把你逼的!”
蓝小姐根本就没理会吉田次郎,而是望着冯九思问:“这就是你自作聪明的结果,现在可怎么办哪!”冯九思却冲着周孝存说:“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上了周先生的当。”蓝小姐目光惊恐地望着周孝存,嘴唇颤抖着像是要破口大骂,但最后却伤心地对他说:“您是个正派的君子,我在领导面前替您打了保票的,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周孝存叹了口气说:“就算是你的领导不枪毙我,就算是他们最后把我给放了,我的上司能饶过我吗?吉田先生答应我,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他会让我跟着运送法意各国侨民的轮船离开……”冯九思忙插言道:“日本人背信弃义是出了名的,你怎么会认为他们的诺言比我对你的承诺更可靠呢?”周孝存笑道: “对不起,依现在的局面看,谁掌握了主动,我就会跟谁走……”
冯九思大喜,因为这句话是他们预先设计好的“台词”,是在问他要不要开始行动。于是他忙依照“剧本”问:“你这话可当真?”周孝存脱掉身上的大衣,拿了沙发上的羽绒靠垫放在怀中说:“是的,现在是吉田先生掌握主动。”然后他转过身来,把吉田次郎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口中道:“吉田先生,请您再用汉语重复一遍您对我的承诺,也让他们开开眼;哎呀,我的头好疼啊……”
“我的头好疼”是冯九思与周孝存约定好的行动暗号,他立刻弓身低头,一边抖落腕上的绳索,一边用力朝相扑手的肚子撞去……该死的,相扑手的肚子硬得如同石头,他只听到咔嚓一声,以为自己的颈椎粉碎了,只觉得脖子上剧痛,头晕目眩,紧接着,他便感觉到双脚离开了地面,仿佛驾了云一般——该死的相扑手捏着他的脖子,把他举到了半空中。
他连忙从衣袋中掏出起爆器,大叫一声:“大家一起死吧。”不想,他的手上也是一阵剧痛,原来,他握着起爆器的手被相扑手蒲扇一般的大手紧紧捏在了手心里,好像每一根指骨和掌骨全都粉碎了,根本就无法松开晾衣夹上的橡皮筋,引爆身上的炸弹。
可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他踢,他用头向后撞,但都无济于事。于是他大叫蓝小姐快来帮忙,但同时他也看到,蓝小姐正拼命抱住想要逃出门去的吉田次郎,两个人滚在地上。该死的周孝存到哪去了?
六十五、吉田次郎束手就擒
啪,啪,在冯九思耳边传来两声像是手掌拍击的声音,然后周孝存出现在他身前,双手小心地捧住相扑手和他握在一起的右手,口中不住地叫道:“小心,别松手,当心哪你这个笨蛋……”周孝存的脸色煞白,显然很怕他一个不小心引爆了炸弹,然后他们便一起扑向吉田次郎。
冯九思这时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周孝存是用羽绒垫子包住手枪在相扑手头上开了两枪,所以声音才这么小,没有惊动外边的卫兵。于是他喘着粗气对周孝存道谢,周孝存却说:“我以为你小子挣脱不开那绳子哪,急得我满头大汗。”冯九恩说:“我以为你真的把我给卖了哪,也同样急得我满头大汗。”他们相对大笑。
这下子好了,相扑手已死,吉田次郎就擒,周孝存也终于拿定了主意,该办正事了。冯九思从地上拉起吉田次郎,发现他满是伤疤的脸上很平静,也不再挣扎,于是他说:“吉田先生,现在按我说的去做,过后我保证给你一个痛快的。”吉田次郎却咧开没有嘴唇的嘴笑道:“你们根本就逃不出去,杀了我也没用。”
周孝存却插言道:“但是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死,就像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想死一样。”吉田次郎惊异道:“为什么?”周孝存笑道:“因为我知道,你的儿子已经死了,你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一个酒鬼,如果不是因为怕你,那酒鬼怕是早就把你的女儿给打死了,是不是这样?”吉田次郎无言以对。为此,冯九思发觉周孝存的城府比自己要深得多,真不知道这家伙肚子里还藏着什么重要的情报没与他分享。
然而,要想让吉田次郎跟他们合作确实很难。现在马上就要到吉田次郎每天早上出门的时间了,外边的卫兵也随时都可能进屋来,而他们现在根本就没有能力对付十几名武装士兵的进攻,除非他们引爆炸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但这又是冯九思最不想做的一件事。
这时蓝小姐出了个主意,她对周孝存说:“周先生,实在不行,您冒充吉田次郎给日军华北司令部打个电话,让他们开放租界怎么样?”周孝存看了冯九思一眼,面带惭色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我的日语口音跟吉田次郎差别太大了,就像是一个人讲宁波话,一个人讲唐山话,任何一个日本人都能听出来我不是吉田次郎。”
冯九思忙道:“但我们也不能死等在这儿,这个地方是块绝地,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我们必须得带着吉田次郎离开。”周孝存也赞同他的意见。
炸弹从冯九思的身上解下来,被周孝存从厨房里找来个烤肉用的机械计时器改装成定时炸弹,又捆在了吉田次郎身上。蓝小姐帮吉田次郎在炸弹外边穿好大衣,绑上手,堵紧嘴,然后又在他的脑袋上用围巾缠了个结结实实。吉田次郎脸上的伤疤见不得冷风,每天出门都是这个样子,想必卫兵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冯九思也被反剪了双手,绳子头握在自己手里,蓝小姐带来的那一串炸弹就挂在他的脖子上。蓝小姐没有被绑,而是双手插在衣袋里,紧握着吉田次郎的手枪。
咱们走吧,周孝存扫了大家一眼,目光中充满了紧张、恐惧,还有一股子狠劲。冯九思却对周孝存和蓝小姐说:“等一会儿如果被卫兵发现,你们两个要赶紧躲到汽车后边去,我会引爆炸弹的。”周孝存却说:“没这么麻烦,”然后他拍了拍吉田次郎的肩膀,将手伸进他的大衣里说:“我把定时炸弹调到五分钟起爆,到时候就炸死这老小子一个人便了。”然而,冯九思相信周孝存和蓝小姐都清楚得很,只要是他们被发觉,即使炸死了吉田次郎,他们也难逃一死。
他向蓝小姐望过去,发觉蓝小姐也在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不方便,只好说:“来吧亲爱的,我还没能好好亲过你哪。”蓝小姐用力将他抱住,泪水流到了他的脖子上。不想周孝存却催促道:“炸弹已经启动了,还有四分钟,若是逃不出去,你们在奈何桥上再亲热也不迟。”
六十六、两股追兵穷追不舍
外边的卫兵在严冬中冻了一整夜,想必已经很疲倦了,一个个鼻涕眼泪的样子很难看。周孝存走在一行人的前边,手臂大开大合,口中大喊大叫,把卫兵们指挥得团团转。来到那辆罗尔斯·罗伊斯跟前,周孝存扶着吉田次郎先进了后座,又将冯九思连踢带打也赶进了后座,让他坐在折叠椅子上,然后又让蓝小姐和吉田次郎并排坐在一起,这才将日本司机赶到副驾驶座,自己坐在司机的位置上,还特地对卫兵们大喊了一阵,才开动汽车上路。
冯九思从后窗望出去,发现身体被冻得僵硬的卫兵们正手忙脚乱地爬上卡车,从后边跟了上来,于是他从蓝小姐手里接过手枪,用枪柄狠狠砸在日本司机头上,见他歪倒昏过去了,这才问周孝存:“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怎么让他们跟上来了?”
周孝存却大叫道:“别废话,你赶紧把炸弹上的定时器拨停了,怎么这么没脑子,那东西马上就要炸了。”冯九思为此也吓了一跳,连忙将吉田次郎身上的那个厨房用定时器拔下来,拨回到零,然后又重新装好。这时周孝存才说:“那些卫兵是受命保护吉田次郎的,寸步不离,我也没办法支开他们。”
从吉田次郎的住处前往位于海光寺的日军华北司令部很方便,但周孝存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向西,选择了一条在马场道上的出口。在这个街口上,日军停了两辆卡车当路障,车顶上架着机关枪。
冯九思把手枪交给蓝小姐,让她用枪顶在吉田次郎的腰上,自己则抻起袖子把脸擦拭干净,然后摇下半截车窗,准备必要时好把蓝小姐带来的那串炸弹丢出去。
周孝存故意慌慌张张地把车停在路障前,摇下车窗大叫,还找日军要了个急救包交给冯九思,让他按在受伤的日本司机头上,然后拼命地挥手,让日军把路障移开。这时,后边的卡车也跟了上来,停在他们身后,司机楼子上的机枪手正在满面狐疑地向这边张望。
充当路障的卡车想必是停得太久,水箱被冻住了,一时发动不起来,日本兵不得不一点点地推车。这时,从后边卡车上跳下一个日军下级军官,来到周孝存近前,弯下腰向车内张望。他一定是看到了正在给日本司机止血的冯九思没有被捆绑,手便开始向腰上的枪套移动。
见此情形,冯九思连忙从蓝小姐手中接过手枪,打开保险。如果这个家伙开口呼叫,或是拔枪向周孝存射击,他就不得不还击了。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吉田次郎想必也看到了脱身的希望,便猛地挣扎起来,用头往车窗上撞去。
那个日军下级军官必定是明白了一切,拔出枪来指着周孝存大叫,但周孝存早有准备,脚下加油,手中换挡,汽车猛地向前一蹿,撞倒了两名正在推卡车的日本兵,在两辆卡车之间的夹缝中冲了出去。同时,后座上靠近吉田次郎那一边的车门也被刮掉了,蓝小姐只能狠命地将吉田次郎抱住,这才阻止了他跳车逃走。
周孝存把车开得很快,后边的日军想必还在清除路障,卡车一时没能追上来。在这个时候,冯九思很想让周孝存停车,好让蓝小姐和周孝存先下车逃走,自己开车拉着吉田次郎把追兵引开。不想周孝存却说:“我必须得看着吉田次郎死掉才能逃走,要不你现在就开枪把这家伙打死?”冯九思举枪想了想,却又把枪放下了,因为他看到了后边追兵的车灯,此时杀了吉田次郎,便等于平白丢掉一个极好的筹码,不是生意经。
外边的天还很黑,周围的景物模模糊糊的,冯九思猜测周孝存正在把汽车开向八里台大道。他觉得周孝存的这个选择挺不错,八里台一带水坑和芦苇甚多,很适合逃跑和躲藏。不想,快要接近八里台的时候,他看到从六里台方向有两辆汽车亮着车灯正向这边驶来,想必是关卡上的日军打电话通知了日军司令部,这应该是从海光寺派过来的追兵。
六十七、周孝存“金蝉脱壳”
怎么办呢?冯九思很发愁。停车逃入芦苇丛?显然不行,日本兵在芦苇地里捉住他们也是早晚的事。要不,像上次从仓库区逃出来那样,用炸弹炸毁后边的汽车?这也不是个办法。他们最多只能炸毁两辆汽车,还有一辆车上的敌人他们必定是斗不过的……
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公路上逃命,这辆罗尔斯·罗伊斯高速、舒适的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因为它的底盘太矮,每一次猛烈的颠簸,都会使汽车底盘刮蹭到地面。后边的卡车开得也不是很快,但仍然紧追不放。这时周孝存突然骂道:“这个该死的玩意儿太费油,油箱已经要空啦。”冯九思忙道:“还是你带着蓝小姐快跑吧,让我开车引开追兵。”
周孝存却说:“把我放走了,你怎么办?这可不是充义气的时候,就算是你今天死了,有了这条私自释放敌人的罪过,你也成不了烈士。现在你们都听我的……”
冯九思还想跟周孝存争辩,周孝存却说:“看见前边转弯处那所房子了吗?转过这个弯就要上万家大桥了,我把车停在房子后边,追兵看不见,你们带着吉田次郎赶紧下车,我把追兵引过桥去。”
汽车转过弯去猛地停了下来,冯九思打算推吉田次郎下车,然后再去跟周孝存交换位置,不想周孝存却把他一把拉住,然后伸手要去吉田次郎的大衣里启动炸弹的定时器。冯九思连忙拦住他说:“杀死这家伙是我的事,不劳你动手。”周孝存也没再争执,而是把蓝小姐带来的那串炸弹抢了过去……
周孝存驾车远去了,吉田次郎下车后便开始疯狂地挣扎,赖在地上不肯起身。于是,冯九思伸手到吉田次郎怀里把定时器轻轻拧了一下,然后说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你小子还是得被炸死。”然后,他便拉着蓝小姐跑下公路,钻进芦苇丛,只把吉田次郎一个人丢在公路上。
他们能听到追兵的汽车声,也能听到卡车上的机枪已经开始射击,但不是朝着他们的这个方向,而是正在追杀周孝存。冯九思拉着蓝小姐拼命往河堤方向跑,只要到了河堤下边,路就好走了。
轰,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爆炸,应该是吉田次郎身上的炸弹爆炸了,终于偿还了他的“孽债”。
这时,蓝小姐却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叫道:“你快看,周先生的汽车要停了。”他抬头望去,果然,那辆罗尔斯·罗伊斯已经驶上了桥头,但开得很慢,太慢了,应该是没油了,而后边追赶的卡车也已经来到了近前。
轰,又是一声爆炸,将那辆罗尔斯·罗伊斯炸成了一团火球,翻到桥下,在结冰的河面上砸出一个大洞,很显然,周孝存跟敌人同归于尽了。
上级领导对冯九思能活着回来感到非常高兴,同时也为周孝存会与敌人同归于尽感到意外。吉田次郎死后,英法租界的边界很快便开放了,通过冯九思的精心安排,天津党组织凡是有暴露危险的同志全部被安全转移至根据地,中央领导临行前也特地开会批准了他的二等功。为此,冯九思觉得自己总算是对得起英勇牺牲的杨炳新和“百灵”等同志了。只是,蓝小姐对于周孝存的死却一直不能释怀,觉得对不起他,而且可怜他那两个失踪的女儿,因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让冯九思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两年之后,1943年元旦,冯九思带着蓝小姐来到香港,接手了一个专门搜集航运情报的地下组织。不想,他们刚刚来到伪装身份的报关行,便发现有一张圣诞贺卡在等着他们。他注意到,贺卡上加盖了檀香山的邮戳,落款写着“知名不具”,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在桥下踏冰而行,迎来的是女儿们佛罗里达阳光般的欢笑。”
于是他对蓝小姐笑道:“你也别再难过了,周孝存这老小子把所有人都骗了,他一定是用你的那串炸弹使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非但没死,而且已经带着女儿到了美国,这个狡猾的家伙……”
(完)
后记
所谓不朽
龙一
拙作《代号》再版,让在下生出两处私心,第一,这本小书第一版的装帧不好看,我盼望它们早日回炉再造;第二,这次再版有精装本,设计得好看,于是我便盼望读者能够稍加爱护,以便多留存几年。为什么会有如此妄念?因为近来我正在为一个人生大命题操心,这个命题叫“不朽”,而且是个体的不朽。当然,这本小书能否不朽无须操心,在下的薄名是否传世更无须考虑,毕竟世界历第一被遗忘的作家人数众多,足够组成一个小国家,多我一个不会造成人口膨胀。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互联网推送给我一则消息,言之凿凿地宣布,治疗糖尿病的廉价药品二甲双胍极有可能成为人类的长寿药,能让人活到120岁,而且明年就开始临床试验。科技伟大,阿弥陀佛!哈利路亚!人类的肉体既然可以活过一百年,人类的虚名应该能活得更长些吧?所谓更长,是不是意味着接近于“不朽”?这件事想想都让人的虚荣心与贪婪之心发生爆炸,不能不深入研究之。
先贤胡适先生曾提出过一个“三W主义”,来源是好国更早的先贤之“立德立功立言”,统称之为“三不朽”。孔颖达在《春秋左传正义》中对“三不朽”有简洁精辟的界定,他说:“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这是第一项,圣人的标准,只能仰慕学习之。当今世界乃资本盛世,能不伤害他人,已经算是好人了,假如再能够有所戒慎,量力援手,推己及人,便可称得上是道德君子,然而,只做到这些,当真没有资格“不朽”。第二项,孔颖达说:“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这个看起来好像容易些,却是英雄和贤相的事业,平头百姓除非有“共赴国难”的机会,做起来也难。第三项,孔颖达说:“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在下算是个写字儿的师傅,好像这条跟我有关,然细一想,“言得其要”是哲学,“理足可传”需要自成体系,与小说没有半点干系。看起来,“三不朽”的事于在下只能算是“取法乎上”的人生态度,虚妄
这是我迄今为止写得最累的一部小说,之所以感觉累,有两方面原因:一是我想尝试一种新的小说结构技术,就是将一个完整的故事“折叠”起来;二是我想检验一下我在《小说趣味的来源》中所讲述的小说技术,在操作上的便利性和实用性,以免谬种流传。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将一个完整的故事“折叠”起来讲述,并不是我的发明,在此之前,前人早已成功地运用过“倒叙”、“回述”等叙述技巧和故事套故事的叙事技术。我所说的尝试,是指我个人虽然时常使用“回述”等叙述技术,但是,将一个有开端、发展和结局的完整事件,运用调查、“回述”等方式有机地融入这个事件所生成的另一个事件当中,这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在这部小说中,“吉田事件”本身就已经够复杂了,但由于这次行动出现重大失误,其间种种线索真假难辨,没有一个人掌握全部真相,所以,要将这样的事件纳入正在发生的更危急,更复杂的事件当中,而且两个事件又互为因果,互为真相,其难度可想而知。 我这次将故事“折叠”起来写作绝不是为了炫技,或是故弄玄虚,其实我的初衷很简单,就是为了节省文字空间,是想在有限的字符空间内尽可能容纳更多的内容。于是,将小说“折叠”之后,便产生了这样几种优劣不等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