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怀抬眼看他:“洗净、切丁、锅里炒、放盐。”
陈暮又指着四季豆问:“这个呢。”
张一怀抽嘴:“洗净、掰节、锅里炒、放盐。”
陈暮最后指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这汤呢。”
张一怀放下筷子:“锅里煮、放盐。”
陈暮放下筷子,两手抵住下巴:“大美,你做饭就只放盐?”
“只会放盐,爱吃不吃,”张一怀突然停顿,“你叫我什么?大美?陈暮你出门没带脑子是吧。”
陈暮靠住背椅,灯光照进眼里像星星闪耀,小虎牙抵着下唇,他笑得张扬:“行行,我叫你撒盐哥可以吧,做菜只放盐,你也是个人才。”
张一怀完全不知道他笑个什么劲,做菜不撒盐撒灰吗?
“还吃不吃啊。”筷子敲碗,张一怀丧起脸。
“吃,撒盐哥做的必须吃。”陈暮笑得差点呛饭。
张同志对陈霸权的话不屑一顾。
说起来也奇怪,张一怀已经很久没和别人吃饭了。父母去新加坡一年,这一年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那老两口也是放心他,只按时打生活费。
吃饭时间很晚,外面的天黑得干净,饭厅的灯是暖光,照得人暖洋洋。
陈暮吃得很快,比起细吞慢嚼的张一怀,三两下肚就拿着手机玩。他很专注,像是在玩游戏,两手不停地动。
张一怀说吃了块茄子:“你开声音吧。”
“不打扰你?”陈暮打开了音量键,不过声音调得不高,张一怀只听见隐约的枪声。
算是知道他玩的哪款游戏了,班上男生喜欢玩,上学期一到周末就约起去网吧开黑。张一怀不玩游戏,只了解一星半点。
陈暮玩完一局,就放下手机。手机版的吃鸡玩起来没劲,他也只是打发时间。见张一怀吃完饭,自主站起来收碗,张一怀把他拦下;“我来,我家没有客人洗碗的道理,而且你手还有伤。”
陈暮笑道:“辛苦了,撒盐哥。”
“滚。”
张一怀洗完碗,出去时陈暮专注看电视,狗血婆媳大战的霸道总裁电视剧,是那种张一怀妈妈都不看的脑残剧。
他坐边上,隔了陈暮一段距离。
陈暮看得起劲,完全忽略了边上坐着的人,独自傻笑。还是张一怀忍不住,看了眼时间,打断他:“你……不回家?”
陈暮侧头,背靠沙发好不悠闲:“回去?”
打开手机屏,九点半,陈暮在窝里趟舒服了,压根不想动。他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强烈暗示:“重伤员,回家不方便。”
张一怀问:“你爸妈没在家吗?”问完又觉得自己太冷漠了,陈暮因自己受的伤,如此赶客,实在不礼貌。
“没呢,我家不在这,一个人租的房子。”陈暮说道。
张一怀想了想说:“今晚就在我家吧,有客房,还有……谢谢了。”
“没事,”陈暮抱起猫,“是不是还没喂小美。”
小猫咪委屈地喵了声。
两人坐在客厅,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芒在闪烁,一人占据一山头,各不干涉。陈暮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他想起张一怀性取向的事,陈暮问:“为什么你对同性恋这事很敏感。”
“我不是同性恋。”张一怀白他一眼。
陈暮接着说:“昨天你反应太大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张一怀无奈:“我真不是。”
“我也认识一些这样的朋友,像你这么抗拒的还是头一个。”陈暮说得语重心长,声调也不像平常的轻易。
张一怀没开口,陈暮的话让他心烦意乱,像一千个小麻雀,吱吱叫个不停。他是同性恋没错,这个秘密埋藏于心,从未告诉过别人。陈暮是个意外,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如此断定他同性恋。
陈暮见他不说话,只当自己多管闲事,打个哈欠说要洗漱睡觉。他右手不能沾手,张一怀带他去厕所。没准备多的毛巾,他犹豫了一下才拿自己的给陈暮,陈暮没接:“我想洗澡。”
这个要求不过分,夏天本来就热,一番激战,全身汗湿,干了黏糊糊的。家里有浴缸,张一怀帮他放好水,回头时看他倚着墙看自己。张一怀低咳一声:“我放好了,你来吧,右手别沾水,洗完了吃药。”
“好的,张保姆。”
对他奇奇怪怪的起名,张一怀已经习惯了,拉上厕所的门出去继续看电视。
陈暮没洗多久,他换上张一怀的衣服,走出来:“你要洗吗,我没关灯。”
“要洗。”张一怀咽下口水,陈暮洗完澡整个人都冒着热气,就是距离半米远,温热的气息也还是让他紧张。
“我先去了,客房就是左边那个。”张一怀快速逃离现场。
张一怀在浴缸里泡了十分钟,全身放松时才感觉到后背隐隐作痛。借着浴室的镜子看背,发现三条青紫的印子。他轻轻按,后背的疼痛感刺激他神经,低头呻.吟一声。
张一怀擦干头发,出去见陈暮还在沙发上躺着,就跟在自己家似的,两腿耷拉着。还以为他睡觉去了,张一怀问:“还不去睡,吃药没?”
“吃了,”陈暮站起来,“过来,你背上的伤还没处理。”
张一怀惊讶:“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好也要擦药,”陈暮从书包里拿出药瓶,“我找医生拿的,专治跌打损伤,我给你擦。”
张一怀别扭地走过去,还没坐下陈暮就拉衣服。张一怀挑起大叫:“干嘛!”
陈暮笑了:“你傻吗,不把你衣服拉起来,我擦你衣服啊。”
张一怀皱起眉,两根眉拧得忒紧。
陈暮把药瓶给他:“行吧,你自己来。”
张一怀接过,还没说话陈暮就回客房。客房被张一怀打理干净,被子整齐地铺在床上,陈暮安安分分躺上去:“张护士快开空调,陈病人要被热死了。”
张一怀笑岔气:“我们这神经病医院。”
“可以可以,我神经病。”陈暮接过他扔来的遥控板,好不要脸地承认。
张一怀不再理他,关上门回自己卧室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护士和病人play?
☆、五
闹钟还没响张一怀就已经睁眼了,他睡得不好,浅眠让他的脑子发蒙。打开手机关掉闹钟,没有赖床,他早早爬起来。
经过客房时,张一怀犹豫要不要叫醒陈暮,又想他踩点到学校,应该爱赖床。张一怀直接去厕所洗漱,打算待会再叫陈暮。
洗了把冷水脸,迟钝的神经才苏醒过来。出厕所时奇迹般地看到陈暮开门。
“你起这么早。”张一怀说。
“不早,”陈暮打着哈欠,“跟学霸比起来差远了。”
见他没睡醒的样子,张一怀说:“去厕所洗脸,我怕你站着都能睡。”
陈暮扶着墙,睡眼惺忪,说话也有气无力:“好的张保姆。”
大致收拾完毕,张一怀抱着小猫亲昵一会,等陈暮整理干净。他把猫放窝里,水和猫粮准备齐全。
陈暮走出来就见他倒水,他问:“小美多大了?”
“三个月吧。”张一怀把水盘子放到地上。
“捡的?”
“对,看着可怜带回来养。”张一怀起身,打开门:“好了就走,早自习我还要复习。”
“走吧。”走前陈暮跟小美打招呼。
坐上不拥挤的早班车,两人很快就到学校,途经街边小点,陈暮拉着张一怀停下来。
陈暮指了指包子店:“吃早饭去,不吃上什么学。”
吃早饭耽误上早自习,张一怀还有数学题没看,没空吃。他抽回陈暮拽住的衣角:“你去吃吧,我先去教室。”
陈暮不以为然:“张大美,陪主人我吃。”
“谁他妈张大美。”张一怀一巴掌赏他脑门上。
“你丫下手够重啊。”陈暮揉着被他打的地方。
张一怀冷着脸说:“那就别叫我张大美。”
“不叫就去吃饭,什么习惯,早饭都不吃,迟早饿死你。”陈暮逮着他进早餐店,力气大得张一怀没稳住。
“我吃行吧,别拉了。”张一怀没再倔,跟着陈暮进店里。
时间早店里人还不算多,两人找了张小桌子坐下,各点了早饭。包子闻着可香了,面粉发酵后的酸甜味和蒸熟后肉香味想碰撞,十分诱人。不过张一怀没吃过,这个高中外的一切他都不熟,连学校也不熟悉,除了教学楼就只去过食堂。
老板端上香喷喷的包子,他吃得不多,拿起筷子细嚼慢咽。陈暮嘴大,两口一个,两分钟不到就吃完一顿。
陈暮抽了张纸开嘴,等着张一怀吃。觉得没事干,问着张一怀:“搞忘问了,昨天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
“带头的那个叫胡大头,上学期收我保护费,我没给,他想抢,我就把他打了顿。”胡大头是这附近的大混混,经过混迹各个网吧,交些狐朋狗友就开始充老大,没少欺负二中的学生。
“这年头还保护费,看来是个怀旧的人。”陈暮把纸揉成一团扔桶里。又想起张一怀昨天那狠劲,身手也不错,陈暮略有些好奇:“你练过家子?昨天打架我看你身手不凡,是个狠人。”
“原来练过跆拳道,走吧。”张一怀吃完包子,准备去付钱。
“给过了。”陈暮打断他。
张一怀转头问他:“多少?我转给你。”
“三块。”陈暮也没推辞,点开手机二维码,等他转完账,顺便加上好友。
陈暮上个学不急不缓,像个中老年人散步,张一怀被他拖慢速度,又不好张口催他。到教室时,班上人不少了,连孙袁青都在座位上奋笔急抄。
听到后面有动静,孙袁青两耳动了动,跟个机警的猴子,立马转头向后看。
两位大佬齐齐来学校,张一怀来晚了,陈暮来早了,很有问题。再一看到陈暮手上的伤,孙袁青两眼流露出求知欲:“两位一起来的?哥们你手怎么了?打架打的?不会是有人找你麻烦吧?”
张一怀还没张开,陈暮倒答得利索:“小猴子问题挺多啊,要我找个时间一一回答不?”
张一怀习惯他乱取名字的爱好,不过这次这名取得可以。孙袁青长得小个,又瘦,两眼精光的时候确实像只猴。
孙袁青看陈暮似笑非笑的脸,不敢开腔了。他昨天问了六中的朋友,校霸的名字,正儿八经不带假,是叫陈暮。
他还从朋友那了解到,校霸是个狠角色,不只在学校混得好,外面也是一大群小弟。以前有人惹他,叫一帮子兄弟把人揍了,闹得很大,警车来了好几辆,最后校霸都没进局子,连个处罚都没开。
“哪啥我一点都不想了解,你们慢慢聊。”孙袁青缩回脖子,继续抄作业。
前桌不闹了,张一怀一心扑学习上,翻开数学书扎进知识的海洋里。还没瞧上两眼题目,就察觉有人动自己桌上的作业本。
“干嘛。”张一怀捏住本子一边,不耐烦地看着作业小偷。
陈暮没停手:“张大美,主人要抄作业。”
“滚你妹的主人。”另一只手也加入战斗,经历一番努力,张同志赢得了首次胜利。
“唉,”陈暮抬起右手,可怜巴巴,“我打算来次身残志坚大斗烦人作业,你不给我机会。”
张一怀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把作业塞桌柜里,狠心拒绝:“自己做,我不会给你。”
“是吗,”陈暮掏出手机,“我们学校有贴吧没,还没发过贴子,要不发个一班的八卦试试?”
说完,陈暮眯起眼,手掌撑着半脸,微笑地看着张一怀。
“你他妈拿去!”张一怀愤怒地把本子砸他身上。
“谢啦,张大美,主人爱你。”陈暮翻开作业,辛辛苦苦地拿左手写字,倒真是身残志坚。
张一怀无意间喵了眼,眼睛瞪大,写了个啥?天书吗?还是字与字之间没分开的那种。
他觉得老师不仅看不懂,还很可能看瞎眼。
中午陈暮拉他起吃饭,回教室时班主任老邓把他叫了出去。陈暮把篮球塞回桌柜里,脸上看不出表情,不过算不上好。
老邓站在后门口的过道上,过道上学生太多,他叫陈暮去办公室说话。
老邓把他那天书似的作业摊开,语重心长地说:“陈暮啊,你这作业怎么做成这样,语文老师向我反映,你得给个交待。”
“老师我手伤了,拿左手写的。”他还特意露出缠上绷带的右手。
“哦。”老邓不意外地叫了声,接着问:“那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伤的。”
“昨晚在家做饭,一个没注意,把手切到了。”陈暮睁眼说瞎话。
老邓不信:“切菜能切成这样,你给我切个试试。你个混小子,扯谎都不扯个正常点的。”
陈暮脸色不变:“敢问您要听什么样的慌?我再编一个?”
老邓又气又笑:“打架是吧,你在六中的事校长给我讲了。陈暮啊,你家庭条件那么好,不珍惜学习的时光可惜了,听老师一句话,好好学习,你不会后悔。”
陈暮没说话。
老邓开始说大道理:“我见过不少你这样的孩子,仗着自己年轻不懂事,浪费光阴,最终害的是你自己。你聪明,要是肯努力学,肯定赶得上进度,你干嘛跟家里倔。”
陈暮冷脸:“这是我爸妈让说的吧。”
老邓避开他的问题,继续说:“你这孩子真是,我把你安排到张一怀边上也是有原因的,一怀这孩子学习成绩不错,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不过,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那孩子有点孤僻,不怎么和班上同学交流,要是你不适用不了,我再给你调座位。”
“不用,挨他坐挺好,没事我先走了,和篮球队约好了中午打篮球。”陈暮扔下句话,不管后面老邓怎么说,走出办公室。
老邓有些气,搭上作业本:“这个倔脾气!”
陈暮回了教室没再出去,手机发消息给篮球队的说不去。
张一怀还没午睡,搁下作业,有点在意:“老邓叫你是为你那作业?”
写得那么差,肯定是这事,不是他跟陈暮一个姓。
“猜得挺准啊。”陈暮答了句没再理张一怀,拿起手机开始玩游戏。
张一怀看他连续玩了三天游戏,一节课也没听,有点奇怪:“就这么喜欢玩游戏么。”
陈暮点击屏幕的大指姆停下,顿了会儿才说:“很喜欢。”
张一怀看不见他的表情,可语气不再吊儿郎当。铿锵有力的声音让张一怀能猜出,他的眼神是决然而坚定的。
张一怀也不知该说什么,把作业收起,倒是陈暮问:“你平常玩游戏吗?”
“没玩过。”张一怀答得很诚恳,他没玩过游戏,是那种大众游戏都没玩过的没玩过,曾经流行的几款游戏,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或许这也是孤僻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看起来不像,一点没接触?”陈暮的疑惑很有道理,张一怀长得不像个整天愁眉善感的文青,典型的都市男孩长相,甚至很出挑。
男生还有不碰游戏的?
张一怀趴下,回了他一句:“真没,我睡觉了。”
昨晚张一怀没睡好,瞌睡来得快,迷迷糊糊中听到句:“大美,主人放学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你妈的好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张大美同志在陈霸权的统治下,日渐消瘦,我方决定对陈霸权进行血淋淋的控诉,内容主要为:去你妈的陈霸权。
控诉完毕。
☆、六
张一怀没把陈暮的话放心上,下午上课上得清净,连孙袁青这种骚动症患者都没打扰他。
清脆的下课铃打响,学生们蜂拥涌出教室。张一怀不急不慢地收拾课本,想着回去是点外卖还是将就昨天的冷饭吃。
“大美走了。”陈暮背起书包催促。
张一怀愣住:“走哪儿?”
陈暮笑起来:“不是跟你说了么,放学去个地方。”
“不去。”张一怀想也没想就拒绝掉。
陈霸权很是不开心:“张大美,你中午答应我的,我都跟人说好了。”
“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张一怀说完这话,突然想起来陈暮中午说的,他那时候好像是没开口,就默认了?
“你一天到晚闷在家有什么劲,走了我带你玩个有趣的。”陈暮说。
十五分钟后,张一怀和陈暮站在门口,张一怀无语地看着闪烁彩光的门牌和里面昏暗的灯光。他突然有种不把陈暮揍一顿,会寝食难安的感觉。
张一怀耐着性子:“你说的地方就是网吧?”
“嗯哼,”陈暮往里走,“这边机子不错,原来在六中时也常过来玩。那个胡大头不是常混网吧吗,这里远他够不着。”
张一怀冷脸看他:“如果你要我陪你玩游戏,不好意思恕不奉陪。”
陈暮在他前面,转过头看他,一张脸冷到北极去了。陈暮叹了口气:“你知道今中午老邓叫我去干嘛吗?”
张一怀没动,眼里有些迷惑。
陈暮接着说:“他说你孤僻,老喜欢一个人待着,班上同学也不亲,老邓怕这样下去你会读书读废掉。他苦口婆心地跟我说了一大堆,希望我帮助你成为一个阳光的男孩,我就想你人还不错,又是我同桌,我没推辞就答应下来。张一怀,我辛辛苦苦想帮你怎么就赏我一臭嘴巴子?”
陈暮说得字字诚恳,漆黑的眼睛里带着被人拒绝的无助感,张一怀不知该怎么办。他已经很少与人相处了,陈暮说的这一大通让他觉得全身发麻,扎根心底的礼貌让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唾弃。
似乎太过分了。
“我……不好意思。”张一怀捏紧手。
陈暮迟疑一下,看他这反应,他感觉自己说的谎有点过了。张一怀这样子,活像犯了错怕挨板子的小孩,一脸的纠结又惧怕。陈暮觉得他才是的犯罪那个。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就说说你别往心里去,走吧我订了位子,别死读书,放松一下。”陈暮不敢看他,一把揽住他肩膀。旁边的人抖了一下,陈暮抽回手,有些尴尬,只好先去前台。
“带身份证没?”陈暮问。
“带了。”张一怀从书包里拿出身份证。
“4月7号,”陈暮看了眼身份证号,“你比我大点。”
顺眼看到身份证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张一怀看起来要稚嫩一些,头发也要长点,过硬的底子在不太清晰的像素下依旧显耀。陈暮对上那双眼睛,深黑的眼眸来自深海。
也只看了几眼,陈暮把两张身份证都拿给前台接待。这个网吧生意火爆,他跟老板挺熟,提前定了位子,搞定好后带着张一怀走到最边上。
张一怀对网吧不熟悉,还是陈暮说输身份证后六位。网吧乌烟瘴气,抽烟的遍地都是,他们这个位子算干净,在边上没什么味。
陈暮点开游戏,顺带帮张一怀点开,动作熟稔到像吃饭睡觉一样。
“英雄联盟?”张一怀念出游戏名。
“没玩过?以前喜欢玩,没事就约几个朋友开黑,当时还想……”陈暮没再说。
陈暮拿了个旧号给张一怀,登上游戏后给他讲解了一遍操作。张一怀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假装自己懂得很多。
不过这打肿脸充胖子,暴露得实在太快。
张一怀:“我第一次玩,不好别怪我。”
陈暮:“没事,我带你。”
第一滴血。
张一怀看着灰暗的界面,无语。
陈暮:“......”
陈暮:“你不能跑到别人的塔下。”
张一怀:“我不知道。”
陈暮:“没事,你跟着我。”
双杀。
张一怀看着灰暗的界面,继续无语。
张一怀:“他们怎么五个都下来了。”
陈暮:“......可能他们看你弱,你去上路帮忙吧。”
双杀。
张一怀再次看着灰暗的界面,无语。
上单:你下去!
张一怀:“......”
两人又玩了两局,皆是在队友毫不留情的嘴巴子下输得彻彻底底。陈暮没想到张一怀能菜成这样,还自带吸引敌方注意力的体质。
陈暮苦笑:“大美我自认为游戏玩得不错,这样都带不动你,失策,我失策了。”
张一怀不懂游戏里的条条款款,但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太菜才输。脸上没面子,说话也没底气:“我这才玩,手生,多玩几把就好了。”
“别了,”陈暮又开始笑,“再玩我要被骂死,这掉段掉得太厉害。”
张一怀别过脸,不是很想看陈暮的幸灾乐祸。游戏他是真没经验,要刷道数学题,可能他还能算师傅。
“算了,换个玩吧。”陈暮把游戏关掉,在桌面上寻找,最终落下视线。
陈暮找别人借了个号,两人再次登上新游戏,就差满腔热血打个满贯。
这次是射击游戏,张一怀多少看过。但操作比上一个游戏还要难,他操控的人连前后左右走路都困难。
“跟着我走,哥带你吃鸡。”
“你比我小。”张一怀如实说道。
陈暮说:“没发现你这么会计较。”
他眼睛紧盯着屏幕,亮光投进他眼里,如夜的眼眸里像有星星在闪烁。张一怀没见过他认真的样子,这股劲看起来翻山越海都不会输。
操控着电脑里的小人,张一怀跟着陈暮从飞机上跳伞。一局游戏由百人组成,从飞机上跳落到自选的地方,通过捡装备和射杀敌军来赢得胜利,听起来很简单,就是不知道里面的门道有多少。
张一怀的角色落得很慢,陈暮都到地了,他还在半空飘。眼见着快到地上了,张一怀活动活动手,心里发誓要让陈暮刮眼相看。
人物落到地上,张一怀的手还没来得及放键盘上,只听耳麦里传来车声,人物被撞到在地变成盒子,画面灰暗下去。
张一怀:“……”
陈暮笑得差点扬倒:“我说大美,你这什么运气啊,一落地就被人开车撞死。”
张一怀看着他,无声控诉他的落井下石。
“好好,我不笑,这把我单排吃个鸡给你看。”陈暮被他面无表情的脸盯得发毛,转头一心扑游戏上。
张一怀放下耳机,斜倾身子看陈暮表演。他手上动作很快,张一怀还没看清屏幕,他就已经转了视角。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眼疾手快了。
修长纤细的五指放在键盘上,转瞬之间还有一道残影跟随。这是张一怀第一次注意他的手,男生的手净白灵活,这样的一双手像在钢琴键上跳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网吧的氛围陌生而奇异,张一怀鬼使神差地问:“你原来弹过钢琴吗?”
“弹过,”陈暮说,“小时候被逼着天天弹,后来玩游戏荒废了。”
跟随着屏幕上人物的视野,张一怀第一次走近游戏的世界。细细算起来,陈暮的出现打破了他好多个第一次。
他转移的注意力被拉回,因为陈暮开枪了。
远处的人影小得看不清,也不知道陈暮是怎么发现的。他手速很快,无比精准的一发子弹射出,对面立即倒下。
一发子弹。
张一怀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类似于抽了千百回奖,总算中了一次的感觉,尽管这只是他的感受。
过了有二十分钟,陈暮一路上杀了不少敌人,颇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挺到最后,游戏到了对决的紧张时刻。
屏幕右上角显示生还人数为二,陈暮的角色躲在树后,另一人不知藏在哪个掩体后。赶人的雷圈缩小,诺大的地图只有这一小块中心区域有人。
这是决一生死的时刻。
张一怀的心跟着不断胶着的战况紧张起来,陈暮操控人物晃动视野,不断找寻敌人的下落。
陈暮喃喃:“石头后面么……”
他在预判位置,灵活的左手还未来得及动,一声枪响,人物倒地,画面逐渐昏暗下去。
陈暮:“……”
他没说话,鼠标点开回放,清楚地在敌方视角中看到对方对天射了一枪。
“什么傻逼,开挂不带演的,”嘴上的话不好听,不过他脸上没戾气,顺手把人举报,“透视、锁头,这神仙破费了。”
张一怀听不懂他说的话,不过感觉得出来对方通过不公平手段获得胜利。
“可惜了,还以为能在你面前显摆。”陈暮摘下耳机,揉捏有些不舒服的耳朵。
张一怀对他的话没发表言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他还有作业没做,不想再耽误下去。
“我要回去了。”张一怀说。
陈暮也注意到时间,他没再挽留,笑着露出小虎牙,说道:“行吧,你先走我再玩会,对了别走左边的小路,几率高点能遇见胡大头。”
张一怀背起书包跟他告别,依他言走右边,多绕了点路才到家。
到家时小美窝在沙发上,听到门口的动静,快速地跑过去,蹭到张一怀脚边。
“小美。”张一怀把小猫咪抱起。
“喵。”小美很合时宜地叫了声。
在沙发上躺了会,张一怀解决了吃饭、做作业、洗漱等一切入睡准备后躺回床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眼睛瞟到书桌上的电脑。
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张一怀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下游戏。进度条一点点前行,“叮咚”一声,提示音响起,游戏下载完毕。
他靠在椅子上,眼睛往窗外看,夜色寂寥,唯几颗星星隔亿万光年外闪烁。
这是他的离经叛道。
作者有话要说: 陈暮:???我不应该是狂拽酷吊炸天???
蛙蛙:其他没有,diao你可以有。
☆、七
一晃到了星期五,是最后一天不用上晚自习的日子,再加上有两天休息,整个班都是轻飘飘。特别是最后一节课,台上的老师快压不住底下轰闹的一片。
日头正盛,太阳比大熔炉还烤人,教室里的窗帘上学期就坏了,这学期来还没弄好,张一怀靠窗边坐差点被晒成非洲小伙。
前桌的孙袁青完全忍不住,在座位上搔首弄姿,把张一怀的桌子顶得翘起、落下、翘起。
“别动。”张一怀说道。
“一怀这天太热了,坐不住啊!”孙袁青抱怨,“学校破点财都不愿意,这窗帘烂多久了。”
“转过去。”张一怀看着黑板。
孙袁青自觉转过去,还边唠叨:“是是是,大学霸,绝对不耽搁你学习。”
“成绩多好啊。”陈暮玩着手机问他。
孙袁青立马来劲,扭着身体跟陈暮说:“我们一怀班上第一,年级随便考都前十,从来没掉过,怎么样这成绩可以吧。”
二中是市里的重点高中,每年多的是学生挤破头往里考,能在二中排前十,放眼全市怎么也得数一数二了。
“同桌厉害呀。”陈暮还微微惊讶,他知道张一怀的成绩不错,可没想到在年级也排得上号。
陈暮问:“怎么在一班待着。”
按张一怀的成绩,应该去最好的十班。
“我们大学霸就不去呗,当时班主任劝了一个星期,一怀是铁了心不走。”说起来有点可惜,高一下分班的时候,张一怀排到了最好的十班,可他硬是待在一班不走,还惊动年级主任。不过他太倔,没人劝得动。
“自己转过去。”张一怀说。
陈暮还想听听后续,孙袁青被说回原位,他就只能找同桌本人。陈暮有点好奇:“怎么不去十班?”
“一班待习惯了。”张一怀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一笔一划抄到笔记本上。
“你牛。”陈暮没多发表言论,继续低头玩手机。
一节课过得很快,老师匆匆布置完作业后宣布放学。张一怀收拾着书包,陈暮说道:“同桌,我今天值班,你等等我。”
张一怀停下手上的动作,皱起眉:“你还要我陪你打游戏?”
“是别的事。你别听到游戏就犯怵,我能体谅你打得差。”陈暮拿起垃圾桶边的扫帚,还用特别理解的眼神看着张一怀。
“不是我……也不算太差。”张一怀无话可说。
好像打得是太差了。
这话说得毫无可信力,陈暮觉得同桌为自己辩解一次不容易,他笑道:“行吧,你是还可以。等我,待会有事。”
张一怀肯定不会老实等他,大摇大摆走出过道,前脚还没迈出,身后就传来男生清冽的声音:“大美,走哪儿去?”
“不要叫我大美!”张一怀回身,恶狠狠地看着嬉皮笑脸的人。
“不叫可以哟,”陈暮敷衍地扫了两下地,“回座位、坐好。”
两人对视一秒。
张一怀不甘心地坐回原位。
在一旁观战了全过程的孙袁青,顿时脑子当机。这、这个认怂的大小伙子真的是张一怀?!
他合上自己掉地的下巴,不可置信地问张一怀:“一怀,你还是你吗?”
“不是我,是鬼。”张一怀没好气地看他。
孙袁青脑子一激灵,火速离开修罗场。
此时班上只剩下两人,过分冷清的教室里只听见“唰唰”的扫地声。日光未落,有略微霞光透过窗户照进里面,不像正午的太阳晒得人难受,这日光暖洋洋。
有点像张一怀家饭厅吊顶灯发出的光芒。
“我知道我帅,但也请你不要盯着我发花痴。”陈暮低着头扫地,他扫得很随意,跟个大老爷们似的,相当不爱干清洁工作。
被人戳破,张一怀也没收回盯住陈暮的眼睛,语气平常地说:“陈暮,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陈暮有气无力地回答:“不好玩,我扫地扫得快累死了。”
“你知道我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就因为我是gay?”张一怀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他受不了陈暮一副无所谓,把谁都不当回事的样子。
“没有。”陈暮放下扫帚,背起书包。张一怀看不到他的脸,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吧,先出去再说。”
只当他脑回路不正常,张一怀跟在后面走。他不愿意挨着陈暮,两人下楼梯时一前一后,隔得远远的。陈暮的电话响了,他看眼来电显示就接起电话,张一怀离得远听不到他说的话,只一言半语听出他朋友来找他。
两人依旧是走小巷,小巷里没有其他人,这让张一怀隐约觉得不对劲。这条小道连通到车站,每天走的人都很多,现在是放学时间,没理由没人走。
他的预感很正常,在见到胡大头和一群小弟堵巷口后,张一怀觉得左眼皮跳得厉害。
胡大头这次准备齐全,那架势是不把两人拿下誓不罢休。一众小混混们蓄力待发,就等胡大头一声令下。
胡大头做了充足的准备才来堵人,能喊上的兄弟他都喊上了,决计不会出现上次那种丢人现眼的情况。
依然是坏人发言时间:“两位小朋友走哪儿去?逮你们不容易啊,哥哥我今天心情不错,陪你们玩玩怎么样?”
张一怀有些焦躁,这是他一个人惹的事,把陈暮牵扯上让他格外介意,何况他手上还有替自己受的伤。
“我一个人……”张一怀想站在他前面,陈暮长臂一拉,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身后。陈暮略高他一点,张一怀只能看见他亮泽的黑发。
陈暮不急不缓地开口:“陪我们玩?怎么玩?”
“怎么玩?!”胡大头一口痰唾地上,“老子在你们背上蹦迪!你说怎么样啊?!”
“兄弟们,给我上,晚上请吃饭。”
陈暮无语地看着一行杀马特家族的骨干成员,心下还有空想,请这么二三十个人,胡大头收的那点保护费怕是不够。
打个架还要出辛苦费,啧啧。
嗡嗡——!
巷口后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摩托声!
混混们向后瞪去,惊恐地发现十几辆摩托车奔驰而来,前灯大开,闪瞎众人大眼。
摩托车群围着不知所以的混混们转了一圈,直接把羊羔划分进屠圈里。为首的一人转到陈暮和胡大兴中间,他停下车,取下头盔,头也没回地走向陈暮。
张一怀看见他扎起的头发和双臂的大花纹,下巴有点胡渣,眼下青黑,是比胡大头之流更像样的社会大哥。
龚一将头盔夹在腋下,他熟络地和陈暮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暮哥,你同学啊?”他一手搭在陈暮肩上,眼睛看向张一怀。
陈暮说:“张一怀,我同桌。”
“不错啊,新学校就认识这么个帅哥,”龚一看起来二十出头,标准的社会人士,“同桌好,我龚一,暮哥的朋友。”
“张一怀。”
对张一怀来说,这样的场面或是这样的人都挺新奇。他家教极严,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社会人士,父母曾经调查过班上同学,严令他不准与不乖顺的同学玩。
“啊!”一声惨叫从人堆里传来。
虽说胡大头带的人多,可抵不过龚一这群人。两方小范围的差枪走火,胡大头那边被打得死死的。小混混堆里有人认出了龚一,不敢再打下去,跑到胡大头耳边说话。
胡大头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他连忙叫停。
他灰溜溜走到龚一跟前,连陪带笑地说:“兄弟,对不住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能把您给认出来。”
他那样子与之前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递烟的动作比打人的动作还利索。
“大哥来支烟?”
龚一指向陈暮:“这是我大哥。”
胡大头背心冒汗,整个人被晚风吹得凉嗖嗖。手臂方向转向陈暮,不住地哆嗦着手。
“这位大哥来支?”
陈暮笑了:“大哥不抽,你问问大哥旁边这位。”
胡大头愣头愣脑,半天转过弯来他说的是张一怀,手抖得更厉害,嘴上也结巴:“大、大哥来不?”
张一怀瞄了一眼旁边笑得正开心的人,冷冷说:“不抽。”
得!绕了一圈没人接这支烟。
胡大头有点急了,人家不想就这样了事,他无可奈何,谁叫眼睛长歪,没认出大人物来。
胡大头低声下气地问:“大哥,您想怎么解决啊,我都行……”说到最后没底气。
“简单,”陈暮抬起右手,嘴角一弯,“我是个记仇的人,我这手谁伤的,谁给自己来一刀。”
☆、八
陈暮这人记仇。
胡大头顶着他灼灼的目光,倍感压力。心里一横,他把那天刺伤陈暮手的混混拎出来。那小混混没怎么见过世面,这被几十个人看着,哆嗦两腿,差点站不稳。
“一刀,右手,深浅你比着来,要是浅了就再补点。”龚一支着一哥们把刀给混混。
小混混一手颤巍巍拿刀,两眼无助地看向胡大头。往自己身上割一刀,谁狠得下心啊!
胡大头无视他的求助,讨好地望向为首的人,只待一声令下解决此事。小混混也意识到胡大头帮不到他,他咬牙抽出短刀,抬起自己的右手……
张一怀对这样的画面没有一点好感,他别过头不看,眼睛朝地上扫。
他没有阻止这件事的理由和权力。
身后传来小混混的呻.吟和短刀落地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人的笑。张一怀有些厌弃自己站在这里。
陈暮这人……真比他想的要复杂。
“够了。”
陈暮收回笑意,眼睛扫向胡大头,冷得人发怵。
“我陈暮,以后你别惹。他张一怀,以后你也别惹。”
张一怀错愕地看向他。
他严肃的样子太过骇人,嘴角一旦下拉,面若阎罗,看得人心惊胆战。和嘴唇上扬时,判若两人。
胡大头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全身僵冷,连忙点头答应下来:“大哥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惹!我真不敢惹!是我眼拙!是我愚蠢!”
“给我滚。”陈暮说。
胡大头一刻不敢留下,带着一众不明真相的小弟溜之大吉,一点没有堵巷口时的风光。
事情解决完了,龚一招呼着兄弟上车,在手机上点了点,说道:“刘家庄,我订了包厢你们先过去。”
“好,暮哥一哥快点来啊!”
一群人应声,骑着摩托离开。
“要聚聚?”陈暮问。
“可不嘛,我有两个月没见你了吧,不聚聚你陈暮还认得到我?”龚一掏了支烟出来,给陈暮递去。
“不抽。”他摇摇手没接。
“呵,看来你妈把你修理得可以。”龚一拿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余光瞟向张一怀,又递了个出来,“哥们抽不?我这好烟。”
张一怀没动,拒绝得十分果断:“我不抽烟。”
“行吧,我也不用二手烟祸害你们两位戒烟人士。刘家庄,你自个儿走过去,我定的二楼,别来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