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衣兜里抓出一把糖,散到桌上,“吃糖。苹果、西瓜、葡萄、柚子,你看你喜欢什么味。”
“你还随身带糖?”像是发现了惊奇的一幕,张一怀咂舌。
这么大高个的一个男生,心比女孩子还细。这不是第一次让他惊讶了,上个星期陈暮还从衣兜里拿出湿纸巾、小风扇、润唇膏等等一系列生活小件。张一怀还从没见过有哪个女生能精致到这个份上。
陈暮“嗯”了声,见他怪异的模样,说道:“实不相瞒,我是哆啦A梦的远方亲戚,陈啦A梦。”
这人嘴巴里蹦不出一句正经话,张一怀习以为常。他随便拿了三颗糖,剥开其中一颗含进嘴里,苹果的酸甜覆盖了刚刚的苦涩。
陈暮把糖全部推给他,说道:“全拿去,我包里装不下了。”
“不用,我不喜欢吃糖。”张一怀把糖推回去。
陈暮一挑眉,看着这个刚才还吃得一脸正欢的人。他口是心非的程度果然比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还棘手。
“吃点糖,知道生活是甜的。”
张一怀收回的手停下。
“怎么这么大股药味,一怀你病了啊!”孙袁青进教室就闻到这角落里的苦味,走到桌边,看到桌子上的包得漂漂亮亮的糖果,想也不想拿了起来,“暮哥你的糖吗,我吃个。”
孙袁青嚼得津津有味,鼓起腮帮子又吃了颗,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说,转头对张一怀说道:“一怀,刘冲找你,他就在门口站着,你去看看吧。”
“刘冲?”张一怀望向前门口,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靠在墙壁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十指搅紧,有种要上面试场的紧张感。
“他来找我做什么?”张一怀是想着联系刘冲的,没想到他还没动,刘冲先找上来了。
孙袁青问:“你不知道他找你干嘛?昨天不是还要了他联系方式嘛,我还以为你找他有事。”
张一怀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
听到两人的谈论,陈暮不清楚这个“刘冲”是谁,他盯了眼站在门口的两人,问孙袁青:“猴子,刘冲是谁?”
“我俩的初中同学,”孙袁青吃上瘾,又剥了一颗放嘴里,“说来也奇怪,原来在班上刘冲和一怀半点交情也没有,进高中一年,大家不是一个班,碰都碰不到,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聊上的。”
初中的时候,张一怀的性格还没这么冷漠,常和孙袁青玩,不过刘冲这种书呆子学生,他连话都说不上两句。
站在门口的人看见他出来了,立马站直身体,脸色潮红。在发现他看到自己手后,无措的双手背在后面,埋下头不敢再看人。
“刘……冲?”和记忆里矮小青涩的少年相重叠,张一怀这才确定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初中同学。
“哈哈。”刘冲挠头尬笑两声掩藏自己的紧张,比张一怀矮上许多的身高,让他不得不仰视男生。
“张同学还记得我啊。”
他这一句话让张一怀微不可计地蹙起眉头,张一怀不想和他扯什么同学往事,直接说出了书的事:“那本书是怎么回事?昨天你让刘玲玲带给我的那本书。”
有些质问的语气让刘冲一下白了脸,嘴巴抿得紧紧的,过了两秒讨好地说:“我也是无意间在网上买到的,知道你在找就打算送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
这本书他只在贴吧里发贴子找过,刘冲决计不可能知道。
张一怀一声声的提问,让刘冲更加紧张,薄薄的汗水溢出额头,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眼睛东躲西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为张一怀会感激他,然后记住他,没想到这人一来就是问他这些不相干的问题。
“无意之中听别人说起的,我也、也忘了,你看我这记性,真的记不起来了。”说完,他缓缓吐出口气。
抬头一看就见张一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眸里有冰冷的情绪。
“你等一下。”
张一怀走进教室,把那本放在桌柜里没拿回家的书拿了出来,他还给刘冲,“谢谢你的好意,书你拿着,我不需要。”
刘冲愣了足足有半分钟,他一手快速接过接过手,把书藏在背后。
张一怀说道:“我先回教室了。”
刘冲还站在原地,不甘心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睛渐渐眯起来。
☆、十七
当天晚上,张一怀把贴吧的痕迹删干净。他已经很久没登过了,自从被陈暮发现他逛gay吧,他看到自己的浏览痕迹就觉得浑身难受。
其实他在网上很少发言,之所以逛gay吧也是因为对自己的性取向很迷惑,哪里想逛gay吧的第二天就被陈暮逮了个正遭。
鼠标放到最早的一条贴子上。这是他发的求书贴,也就是在网上找之前刘冲给他的那本书。他很确定没有与人提起过这本书,刘冲能从哪里知道这消息?
总不可能知道他发的贴子吧?
这个想法只在脑子里停留了一秒,就被他踢了出去。
这个账号他没跟别人说过,孙袁青都不一定知道他逛贴吧,更别说是哪个账号了。
点击鼠标,删除了最后一个贴子,张一怀深深吐出口气。恰好手机响起,他还没能细想原因,就被陈暮的短信带偏了。
陈暮:大美吃鸡!
张一怀:我要做作业
陈暮:别骗我,晚自习你不是做完了吗?
张一怀:我要复习
陈暮没再发来短信,因为他直接打进了电话。
看着来电显示的名称,张一怀想了想,接了起来。
“张大美,主人现在十分无聊,需要你的友情陪伴。”男声中带着慵懒,他像是躺在沙发或者床上,嗓子被压低。
张一怀心里咯噔一下,耳朵被他突如其来的嗓音震荡。
“……我还要复习。”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陈暮接着说:“学习就像吸鸦片,你学得越多枯得越快。”
张一怀瘪嘴:“你哪来的歪理。”
“鲁迅说的。”陈暮笑道:“你也不嫌憋得慌?一天到晚学学学,会学傻的大学霸。来玩几局吧,我就是养成游戏里的小王子,麻烦你加点亲密值。”
张一怀:“……”
其实张一怀是有点心动的,好久没玩他手已经痒了。答应了陈暮,他登上游戏,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玩。
原本粉哒哒的女性角色变成了穿着黑色皮夹克的酷气女杀手,火辣的爆炸头让张一怀忍俊不禁,深红的小钢丝头实在是太有喜感了。
“你这什么发型,广场大妈专属钢丝头?”
“no,”陈暮说,“陈大霸王专属杨梅头。”
一头饱满的发型,再加上这靓丽的颜色,是挺像杨梅。这让张一怀想到了刘玲玲,他自动把两人划分到一起去,格外与众不同的欣赏水平。
第一把两人跳机场,四排没看出来,这次才发现陈暮是个典型的刚枪派。看着右上角的击杀信息,直到机场的人都被屠完,滚动的屏幕才暂停下来。
张一怀这才意识到,陈暮是真的很强。
他对这个游戏没有概念,唯独玩了几把知道游戏规则和操作键位。不过能在游戏里直观展现出碾压式的操作,他能差到哪去?
在连续吃了两把鸡后,陈暮觉得有些没意思,他将标记定在野地,懒洋洋地说道:“走,我们去干正事。”
心里疑惑他所说的正事,张一怀到底没问出来,乖乖跟着陈暮跳伞,在野地里刚搜上一把AKM,他的声音就从耳机里传来。
“大美,有油就拿上。”
汽车油是游戏中可以搜集到的东西,可用于给汽车上油。不过由于地图中的行驶工具自带燃油,以及车子报废的几率很高,油一般没什么作用。
隐隐感觉到陈暮要做的事,张一怀默默捡起了小厕所里的汽车油。
他们的运气不错,野地旁边就有辆吉普车,还是带顶的那种,不容易被人狙到。
陈暮开车载着张一怀上路,他们落得很偏,这附近基本上没有人。
“大美,主人带你打胎去。”陈暮笑着说。
张一怀:“……”
渣男!
此打胎非彼打胎。游戏玩家可以将地图里刷新的车辆打爆胎或是直接打炸,反正是款物理引擎优秀的游戏。
陈暮搜到了两百发子弹,挨着大马路行驶,见到一辆车就停车打胎,还不光打一个,一般成双打。
绕着地图开了大半圈,在众敌人的鸣枪欢送下,陈暮不负众望地瘫痪了大陆交通系统。
张一怀负责坐副驾驶,看他打胎。
“你……却是无聊。”张一怀忍不住道。
“你不懂,这叫战术,”陈暮神秘地说,“待会就有好戏看了。”
两人把被打残血的车废掉,换了辆新车继续开始打胎之旅。在第二波圈前,修理完了所能看见的全部车胎。
“走咯,过桥啦。”
陈暮载着张一怀,喜滋滋地朝机场所在的小岛屿出发。
游戏里的地图设计得很巧妙,分为上、中、下三块地,上、中两块还好说,连得近跑圈也好跑。但下面这块地就不一样了,只有两座孤零零的桥连接在海面上。
而他们要去的就是下方的小岛屿。
这一把是机场圈,所以人都要过桥或者是过河。
而拦桥也是这游戏的一大特色,如果没有车辆辅助过桥,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还有船能过桥,不过就在刚才,陈暮选手豪无人性地把停靠在边上的船打炸了。
两人过桥时还没人拦桥,顺利地开过去后,陈暮没有朝前进发,而是选择躲到不远的山头,打算看场好戏。
时间正好,开始缩圈了。中间块岛屿的人见找到的每一辆车都被打胎,甚至连一艘好船都不存在,气得开全体麦骂人。
“是哪个缺心眼???车全被打爆胎了!是不是脑壳有屎??”
“脑壳有屎”的人笑得正嗨,隔着耳机张一怀都能想象他捧腹大笑的样子。
此时全体麦多了道声音出来:“我猜就是落野地的,我看着他们修车胎,没打下来,肯定还活着,兄弟们搞不搞?”
“搞呀!”
“打死打死,打胎渣男。”
“我还记得到,一男一女,女的是那个难看得要死的爆炸头。兄弟们,看到一定搞!”
渣男风轻云淡地说道:“大美,等下有人打我你记得保护我。”
张一怀:“……”您可真娇弱。
这全体麦一吼,原本就在机场这边的人意识到了好机会,断断续续出现了两三对人,卡在桥头,准备拦人。
这一幕甚是滑稽,本来见面就提抢的敌人,心有灵犀地选择了休战,同仇敌忾,打算把过桥的人通通拦下。
圈已经缩到了桥边,众人不得不过桥。陈暮叫张一怀打开倍镜,两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桥上的激战,不断有人前行又不断有人倒下。枪声像过年放的鞭炮,不绝于耳。这下好,环保还不要钱。
短短三分钟内,连续过了十几个人。当然,拦桥的同志实力不弱,一番火力全开下,盒子也有十几个。
一路走好,陈暮选手心里默默超度亡魂。
张一怀被这新奇的玩法惊讶住,一道神奇的大门被陈暮打开。
又一局机场圈,两人不辞辛苦的走上打胎之旅,甚至连张一怀都没袖手旁边,成为陈暮的左膀右臂,打胎助理。
娱乐性很强,观赏性更强。全体麦里唉声叹气、咬牙切齿,誓死要抓住这两个打胎渣男。
玩得开心了,张一怀都没注意到过了十二点,还是陈暮提醒他可以下游戏了。
退了游戏,张一怀一边伸懒腰,一边骂自己不思进取。今天的复习计划算是泡汤了,不过又觉得心情是难得的好,随便吸一口气,空气都是清新的。
很久没有这样的畅快感了,他整天都在压抑自己,似乎遇到陈暮就破功。
一想到这里,张一怀低下头摇了摇。
这人神奇归神奇,又能关他什么事呢。
他进浴室洗澡,闭眼让花洒的水流拍打疲倦的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一怀有些出神,他很少看自己的样子,就是孙袁青常夸他帅,他也不想看。一看到自己这幅冷漠、毫无气息的脸,张一怀就觉得痛苦。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反应从哪里来,或许是他妈打他的时候,或许是被强制送到学校的时候,又或许是在被人唾弃的时候。
被水打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水迹沿着轮廓顺流而下,他取了张新的毛巾擦头发,雾蒙蒙的水汽还印在脸上。
路过电脑桌,放在桌上的手机闪烁着提示光。
张一怀解开锁,看到新来的消息。
陈暮:晚安,大美,王子的亲密值满了,可以睡觉了。
下面还有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软萌萌的狐狸慢悠悠地摇尾巴,一脸的坏笑。
就像陈暮作弄别人时的样子。
“噗……”
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张一怀笑得灿烂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陈霸权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是个打胎渣男了……另外鲁大爷的棺材板我是压不住了……
☆、十八
一摸到了月底,学校举行了常规的月底模拟考,在一班同学的哀鸿遍野里,老邓同志组织大家拉桌椅,排好考试的位置。
上学期期末,张一怀考了年级第三,被分配到十班考场。那是他考得最好的一次,高一的时候平均年级五、六名,期末考试数学卷里的题目有他做过的题,那道大题成绩好的也不一定做得出来,算他运气好。
能坐在十班教室的也都那些人,基本上固定了,偶尔有最后几个名额变动,其他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不过在这一众熟人里,张一怀看到了坐在最后一个位子上的刘冲。
他在和隔壁的人讲话,但时不时地抬头向张一怀这边望去,要是张一怀看过来,他就立马收回做贼的眼睛,好像被人逮到就会当场逃走。
第一天照例考语文和数学,在畅快淋漓做完语文卷子后,广播铃声正好响起。张一怀把卷子传给前一个人,正准备起身上厕所的时候,一道人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刘冲还是那副欲言又止、腼腆羞涩的样子,他站在张一怀边上的过道,没注意自己堵住了别人的出路。
“张同学考得怎么样,这次作文立意有点难,我纠结了好久,看你写得很快,肯定、肯定有信心。”他连恭维话说得磕磕绊绊。
“还行,不算难。”张一怀打算出去,却发现刘冲将他的出路堵得死死的。他站起来,拿上考试用的笔,平淡地说道:“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回教室了。”
“啊、啊。”刘冲这才发现他堵了别人的路,赶紧往边上移了个位置。他手足无措地说道:“不好意思,张同学,我没注意。”
“没事。”张一怀侧身打算走人。
刘冲赶紧把他拦下,手碰到他的臂膀又惊恐地弹回去。
“张同学,那个书要不你收下吧,我也不喜欢看。”
原来他还在为书的事找自己,张一怀心里暗想,且不说不可能平白无故收别人东西,光送书的人就已经让他不想接了。
“那书我不想要了,你不用给我。”说完话,张一怀也没再看他,想也不想离开了考场。
刘冲还愣愣地杵在原地,考试前跟他说话的同学围上来,见他一脸黑沉,问道:“怎么了?刚刚看你跟那个男生说话,你俩吵架了?话说那男的是一班的张一怀吧,原来见过几次,感觉不怎么好相处,你认识?”
“认识,初中同学。”
“那人怎么样?看他高冷得跟座冰山似的。”
“呵,特恶心一人。”
——
张一怀回了趟教室,放下笔后就去上厕所。一班离厕所最远,每次过去都要跨过中间的六个班级,实在是爬山过海上厕所,懒都懒得走。
他从来不用没隔板的便池,所以也不知道进来的人,洗手的时候旁边响起声音,吓得他差点没站稳。
惶恐地侧过头,发现陈暮站在他边上,裤子拉链拉开,正在进行不可描述活动。
张一怀:“…………”
由于自己的性取向,他都尽量避免自己去看男性,所以当陈暮□□裸地站在他面前时,张一怀整个脑子都炸了,炸地渣都不剩,大脑反应全部罢工,耳尖不可避免地攀上羞红。
他机械性地看着陈暮慢悠悠、轻缓缓地塞东西,而后拉上裤链。
张同志已经原地爆炸了!!!
“没见过?”陈暮微笑着看向他。
洗手池的喷头依旧开着,涌下的水浇过他的手,唯一的清凉让张一怀硬生生地收回惶恐不安的目光。
陈暮见他一脸赧然,没想到这人的脸皮能薄到这种程度,他心里微动,开始作妖:“大美你是进错厕所了?”
这下张一怀回了神,听他这话简直想把人暴打一顿。
“你有病是吧!”他重重关上水龙头,力道之大,是个人都能想象他此时有多暴躁。
“有病呢,不就是精神病嘛,还在你那治疗过。”陈暮走到他隔壁的水池,开水龙头净手。
张一怀被他堵得语塞,他恶狠狠地剜了此赖人一眼,无语凝噎地走出去。
“等等我,我也回教室。”
张同志残忍拒绝这样的请求。
两天的考试时间过飞快,到了周五全年级的卷子都批改完成。张一怀发挥不好不坏,年级第五。
孙袁青看着自己两位数的数学卷子,哀天哭地道回家会被父母混合双打,再也不能过上好日子。再一看张一怀的成绩,更是顿足捶胸,打算跳楼重获新生。
他再一看陈暮的卷子,卷面上大写的一个零鸭蛋让他找回了一丝自信。不是因为零分,而是因为卷面填满了还是零分。
“你这是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中啊,回家还能跟我妈吹。”
陈暮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卷子,然后一撇嘴:“看来我是个非酋。”
这张卷子是他乱填的,考试前一天他熬夜练游戏,看着卷子就想睡。秉着有一个合格学生的品质,陈暮蒙完全部选择填空题,再寥寥写上几笔,昂头睡大觉去了。
大题不对就算了,选择题也一个没对。
他侧头看着张一怀近乎满分的卷子,以及全对的选择填空题,分外刺眼。
陈暮好没滋味地说:“你这是偷了我运气。”
张一怀鄙视他:“考差了还有理由怪我?”说完觉得自己多嘴,因为自从上次的厕所经历,他已经两天没和陈暮说话,打算冷漠到底。
两人对视一眼,暗暗较真。
呆头呆脑的孙袁青没发现这中间的波涛汹涌,还很高兴地说:“综合来看我这次考得也不错,班上倒数第二。”
第一自然是陈暮。
被人打击到痛处,陈暮挑眉,笑着看向孙袁青:“猴子,你知道上回胡大头是被谁打的吗?”
“鬼火少年啊。”孙袁青无缝衔接地答道,又思考了两秒,惊恐地望向笑容慈祥的陈暮。
“知道我为什么打他不?”陈暮低声说,“他说我成绩差。”
孙袁青大气不敢出,求助一般望着张一怀,两眼像是受了极大的恐吓,睁得圆鼓鼓。
接到求救信号,张一怀轻咳一声,说道:“老邓来了,你转过去。”
话刚落,孙袁青一个转身,“啪”地坐回原位,屁股和板凳亲密碰撞,声音大得让人觉得他屁股分两半了。
他深吸两口气,感激般地伸手朝后面比了个大指姆。还好有张一怀,这两人关系好,比自己能说上话。
月考一过就是十月的国庆节,整整七天的节假日是所有学生最向往的天堂,张一怀也不例外,他已经准备好了把美剧落下的部分全部补完,再顺便预习这学期的数学知识点。
上完晚自习,张一怀背上书包回家,恰巧遇到胡大头。不过这次,是胡大头绕着他走。倒霉运上头的人左右胳膊都缠着绷带,脸上也都挂了彩,离非洲难民只差黑皮肤。
他远远看见张一怀,等对方瞧过来时,他风卷残云般跑进网吧,比起之前气喘吁吁追他半天都要迅速。
看这样子,刘玲玲是真把他打了一顿。
“看什么呢?”陈暮无声走到他身后。
张一怀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到,条件反射般地跳到旁边,在看清来人后,才说话:“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那是因为你注意力没放我身上。”
注意你干嘛??
张一怀转身向小巷子里走,陈暮紧接着跟上。他们回家都需要坐公交,所以有些时候会同路。
晚上的小巷不像白天那样宽阔,三盏冒着微光的路灯照不满全部路段,一些小角落里黢黑一片,显得小巷更狭窄了。
要不是学生下课都是一群群的,凭这里阴森气息,很少有人敢走。
“大美,你国庆怎么玩?”
张一怀说:“待家里。”
陈暮笑道:“七天都待家里,你也不嫌无聊。”
张一怀看他一眼:“不然呢,你怎么玩?玩游戏吗?”
陈暮说道:“一哥和老齐组织了战队旅游,去原山玩几天。”
“原山?”张一怀想了想,原山就在市郊区,是出了名的旅游景点,离得不远,很适合郊游、旅行。
陈暮问他:“你去吗?”
“我?”张一怀疑惑,“你们战队旅游,我去干嘛。”
陈暮想了想说:“多个人好玩些,带其他朋友也无所谓,反正去的人也没几个,二队的差不多都回家了。”
其实答应陈暮也无所谓,不过他在家宅惯了,不想出去,而且他不是战队的人,怎么都觉得别扭。
“我就不去了。”
“好吧。”陈暮勉为其难地说道。
这下张一怀反而觉得奇了怪了,陈暮他要想让别人答应事,像个黏皮糖一样,能把人缠半天。这次这么轻松就不问了,可能真的只是问问而已。
张一怀心里,有点隐隐的失落。
回到家时小美难得地没窝在沙发上,它玩着张一怀买的毛绒球,小爪子在毛绒球上捣鼓,歪着小脑袋看向门口的大男孩,而后欢快地向他跑去。
“喵~”
张一怀抱起小美,小奶猫热滚滚的身体在他怀里不安分地乱动。手机突然响起,是张星宇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那头立马响起声音。
“哥,我们战队去原山郊游,你去不去啊,还挺好玩的,就去三天。”
一天被两个人问,这可真巧合。他想着自己已经拒绝了陈暮,自然不可能再答应张星宇,“我就不去了,你们玩。”
“别啊哥,你去嘛,我们只有六个人去,人少多无聊啊,你去凑个数。再说了,你待在家也不好玩,跟我一起玩呗,上次我搬家的事还没谢你,这次再怎么也邀请你玩几天。”张星宇在电话里撒娇,他声音本来就细,再加上刻意的腔调,很是软萌。
张一怀简直受不了:“你给我好好说话。”
“咳咳,”张星宇正经说,“你来吧,真的挺好玩,求你了,难道在我背井离乡的时候,还不让我感受到一点家人的温暖吗?哥,你好残忍。”
张一怀:“……”他弟什么时候这样说话了?
“答应还是不答应,一句话。”
“……好吧。”张一怀很无奈,谁让他对弟弟的请求没法子。
“哈哈,那哥明天早上十点我去接你,我们有车,方便得很。”张星宇兴奋地说话。
暮哥教的方法果然有用!
既然答应了张星宇,张一怀不可能不告诉陈暮,睡前他发了条消息过去。调好明天的闹钟,他闭上了眼睛,在甘甜的梦乡里熟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完了,张同志的眼睛已经不纯洁了。
☆、十九
上午十点,张星宇准时到了他家楼下。张一怀背着个运动包,里面只装了简单的随行品。他没带手机,即觉得用不上也觉得没人会联系他。张星宇说了野外郊游,在山上搭帐篷住,把整个原山爬一遍。
下楼的时候张星宇站在一辆SUV前面,跟他打招呼。
“哥,这边。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吗?会不会少啊,不过没事,我带得多,品种齐全,你差什么记得找我要。我包里塞的东西可多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带了牛肉干、泡椒鸡爪、乐事……”
龚一摇下驾驶位的窗户,不耐烦地催促道:“上车再跟你哥吹,老齐都已经上内环了,快点。”
张星宇乖乖禁了嘴,打开后车门。
车内宽阔,两人坐在后面伸长手脚也有多余的空间。龚一司机,副驾驶上的人是陈暮,张一怀上车时他正好扭过头看他,不过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
那一眼带着委屈,像被人戳伤心灵的纯情少年。
张一怀一怔,在位子上坐了好一会才想起陈暮没回他昨天睡觉前发的短信。难道是觉得没答应他,但答应张星宇而心里不痛快?
“你好,还记得我吧,龚一。”龚一把车开出小区,看着后视镜里的大男生。长得很精致,就外貌来说各项都很优秀,陈暮对他感兴趣也不无道理。假设让他站在喜欢男生的角度上看,张一怀这样的男生是很招人眼。
张一怀发觉他在看自己,对上后视镜里的眼睛,礼貌地说道:“记得,我是张一怀。”
大男孩说话规规矩矩,不像龚一平时相处的社会青年,个个油嘴滑舌,这典型的学生派让他感到难得的违和。
黑色SUV驶入内环车道,不像在市里车道上开得那么憋屈,车速飙升,在平坦的大道上疾驰。原山不远不近,开车行驶三个小时就到目的地了。国庆节外出旅游的人很多,到达山脚时,露天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车。龚一围着里面绕了两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夹缝生存的小位置。
齐里和另外两人先到,在招待室里等他们。
他在招待室里等得不耐烦,见到龚一,免不了一阵嘲讽:“你开的老年代步车?等了你一个小时,慢慢吞吞走过来的是吧?”
“放你妈的屁,”龚一上去就是一拳,“在收费站堵了会,今天一号人多,你能比我早到那是你幸运,我们来的时候刚开始堵。”
“切。”齐里吐了一声,然后看向他后边的人。
张星宇提前说过他哥要来,齐里也不惊讶,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一言不发,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有些眼熟。他眯起眼睛。
张星宇拉着他胳膊给朋友介绍:“这是我哥,张一怀。”
“张一怀。”其实他心里有一样的疑惑,这个寸头的男人,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在记忆里寻找时,却产生了百般抵触的情绪。若此时齐里提一句,或许两人能认出来。
齐里点点头:“齐里。”
另外两个二队的男孩要热情得多,纷纷围上来和张一怀打招呼。张星宇是个自来熟,就是平常不和二队一起训练,也和二队的人打得火热。他经常提起他哥,让人免不了好奇,如今看到真人,自然要八卦个彻底。
齐里没见到陈暮,寻思着大概是去买票了。他打断几人的谈话,让人回车库去拿装备。上山要用的帐篷、火炉灶、防潮垫等等野外生存的东西,他和龚一提前采购好,是打算尽情放松玩一次。
陈暮买好票后,带着人去检票。周围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眼光,一行七人全副武装,带头的两个一个艺术长发花臂男,一个寸头凶狠社会哥。一看就知道是进去野游的。
来原山旅游的分两种人,在前山一日游或者是深入山林探险野游。一般人都选择玩一天,好好节假日哪会进山里吃苦,野外郊游也只是一部分人的爱好。
所以在走过前山后,人烟逐渐稀少,一行七人走了好久也只遇到两三队同野外探险的。
雾霭沉沉后日光拨开云雾,露出真容,高照之下山姿挺拔,一旁陡峭险峻的悬崖雕刻出自然鬼斧神工之奇迹。
原山先陡后平,走到中心地带已经变成了平原,一望无际的夏草铺遍山野,风一吹连着招摇。
“就在这扎帐篷吧。”龚一说道。
他们已经走了一天,多少有些疲惫,身体素质不好的小伙落在后面,跟老年人蹒跚走路似的,左歪右靠。
张一怀陪着张星宇,防止他一个不稳栽跟头。此时在山下豪言壮志的张星宇满头大汗,全身疲惫,双腿抽筋,他干涸的喉咙像了冒烟,连呼吸管道都冲上三分火。
“还行吗。”张一怀捏开手中水壶的盖子,递给这个快要死翘翘的老弟。
张星宇停下脚步,接过水壶就往自己嘴里灌,哪里还有半点矜持的样子。等到喉咙被水滋润了一遍,才稍微舒服点。
“卧槽,要死了要死了!”
“有力气说话还不如好好走路。”张一怀无视他的嘀咕,把水壶盖好,继续前行。
他是没想到张星宇这么没耐力,爬个山比要他命还糟糕,这弟弟长这么大个原来是个虚的。
“麻烦,后面还有人要喝水。”比他们还要后头的人不急不缓地说话。
龚一和齐里带着二队两个男生走在前面,率先抵达安营扎寨的地方,张一怀为了陪张星宇落后了不少,至于走在最后面的人,也只可能是陈暮了。
他看起来跟张星宇是两个样子,半点没有喘气,甚至还能时不时地蹦哒两下,研究身边的树木,好不悠闲自在。
确定张星宇还能好好走路,张一怀站在原地等陈暮走过来,随手把水壶给他。陈暮皱眉头但没说话,隔着瓶嘴喝了口,他那样子看起来嫌弃。
等到他喝完,张星宇反倒在前面,两人在后面跟着。他俩今天还没说过话,他也实在没话和陈暮聊,脚步放快想上前去。这时,陈暮开口:“怎么突然答应要来了?”
“给你发了消息,张星宇缠着我来的,”像是说得不够有情绪,张一怀又补了句,“我也不想来。”
陈暮当然知道是张星宇叫他来的,甚至这件事都是他让张星宇做的。可是那小崽子劝动张一怀的时候,他心里反倒不舒服了。陈暮抿嘴,语气淡淡地说:“合着我叫不来你,要你弟才行,区别待遇啊。”
“瞎说什么。”张一怀算是知道他不爽自己的原因。心里感觉奇奇怪怪,又不知所以,他试着解释:“张星宇求了我老半天我才答应。”
意思是,你他妈也就问了我一句,你多问几句不就答应了吗?!
听了这句话,陈暮脸上露出惊讶、释然、想笑又实在憋得紧的种种表情。他想了下,昨天的确只问了他一句。他知道张一怀不答应,所以是打算回去后煽动张星宇来当中间商。
“张大美,你是个傻逼吧。”
张一怀白他一眼,加快脚步朝前面体虚的大高个走去。
三人到点时,四个黑色的帐篷已经搭建完成,围成一圈看起来像一个个小尖坡。平原在前方,此地还有树木遮挡,在黄昏时分林影重重,四野寂然,除去人声交杂,就没有半点响动了。
“你们仨是没上油吧,走这么慢,我差点想做好事,下来扶扶老人家。”龚一把锅架在火炉灶,里面的自来水“咕噜咕噜”冒泡,已经烧开。
陈暮坐到他边上,“把我累坏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体力。”
“初中田径队的给我死一边去。”龚一凉凉道。
陈暮“切”一声,随即说道:“八百年前的事,你也要抖出来说。”
“原来你不止是老人家,还是个仙人啊,抱歉晚辈贫嘴了。”
齐里走过来听到这话,开玩笑道:“傻逼要不要去医院洗个脑?”
龚一举着手里的钢勺,“敲你脑袋瓜子!”
多了三人的帮忙,很快就搞好了晚饭。年轻人都爱热闹,二队的两个男孩更是有趣,讲起笑话来逗得气氛活跃。所有人围绕在篝火前,明艳温暖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庞照耀,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生命在此夜欢笑。
二队的一个人说:“为什么先看见打闪后听见打雷?”
“因为眼睛长在前面。什么陈年老梗,傻子都知道。”
“行,再来个,答不出来俯卧撑。前面有一片草地,提示打一植物。”
“什么啊?”
“梅花啊,傻子。”
“没懂,啥意思?”
“没花。”
“切,你在讲冷笑话吧。”
围绕着谜语的话题持续了很久,久到是时候各自回帐篷睡觉了。
七个人,四顶双人帐篷。
二队两个男生一起,张一怀和他弟一起,剩下三个老哥们分配余下的两顶帐篷。
陈暮提议:“划拳,输了的自己睡。”
“行,我就没输过。”龚一很同意,看起来信誓旦旦。
齐里没说话,也做同意。
陈暮哈了口气,和龚一划三轮输三轮,他不气馁又和齐里划了三轮,结果显然而知——
一边看戏的张星宇忍不住说:“暮哥你这手气也太差了……”连输六轮。
剩下的话憋着肚子里,被陈暮一个眼神秒杀。
“要不你去睡我那帐篷,我和你哥睡?”陈暮挑眉,觉得这个方案很可行。
“卧槽,”张星宇被他话吓到,跳个身钻进帐篷里,“不行,我哥从小就喜欢和我睡。”
还在擦手的张一怀:“……”
其实陈暮很是郁闷。自从转来二中后,他的运气差得不像话,比如划拳、比如考试蒙的全错,甚至玩游戏捡空投时开出的永远都是AUG,这可真是邪门了。他泄气般地盯着张一怀,很是无奈地说:“我发现我的运气真的被你偷走了。”
完全不相关的张一怀:“…………”
“脑子不好就去医院,别藏着掖着,我又不笑你。”张一怀咬牙切齿地说。
陈暮笑笑:“都会开玩笑了,还是很有长进。”
“市里的精神病医院在新区,建议你看看。”张一怀绕过他,打算回帐篷。还没来记得拉开帐篷拉链,手臂就已经被人擒住了。
他侧头看向伸手的主人,那人脸上笑得很温柔,可以说是温柔得过分。
“要不你跟我睡?”
作者有话要说: 蛙蛙:睡是不可能睡的,给你两巴掌可还行?
☆、二十
在那一刻,张一怀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句不可思议的话?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挣开陈暮的手,恼羞成怒地说:“有病!”
说完,火急火燎地拉开链子,甚至还没脱鞋就窜了进去。
“哥!哥你压着我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闭嘴!”
陈暮站在外面,差点笑岔气,他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有呼之欲出的暖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太过可爱的场景。
——
龚一拿出了睡袋,他铺好后又很是好心地帮他的“床友”铺睡袋,干完后,他一眼不移地盯着玩手机的齐里。
察觉到他强烈的目光,齐里放下手机,问:“盯我干嘛?”
龚一皱起眉:“老子还想问你盯张一怀干嘛?”
“张一怀?哦,怎么了?”
“刚才围着坐的时候,你一直盯着他,我说老齐你又不喜欢男的,这么一直盯着别人让我很是怀疑啊。”当时龚一隔着齐里坐,想问也没机会,陈暮坐在中间他也不敢问。兄弟阋墙这么狗血满天飞的事,龚一想都没想过。
“你是跟着陈暮狗血剧看多了?乱想老子什么?”齐里差点忍不住,想拿手上的手机砸出血案。
龚一问:“那你盯他干嘛?”
“觉得眼熟。”
“噢!”这下龚一了解原因,他说道:“你觉得眼熟正常啊。”
齐里疑惑:“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那个哈什么的学校,你待过他也待过,你忘了?算上时间张一怀初中的时候去的,你什么时候去的”
齐里哼道:“原来就是那小子,在那地方我应该见过他。”
“废话,一个跆拳道学校能有多大。”
“还就真挺大,不服进去待待?”齐里翻了个白眼,而后问:“你这么关心他的事?怎么不是你有问题,我看那小子长得是挺符合你眼光。”
“滚你妹的。”
龚一心里飙血,难道我要告诉你这狗.日的,我是替陈暮守的?
两人都是直男,对同性恋这事不反感也是因为知道陈暮是其中的一员。
说话的动静有些大,外面有人靠近,拉开拉链钻进个头。陈暮笑着望向两位,很是礼貌的微笑。
龚一和齐里顿时心里“咯噔”一下,陈暮笑得这么和蔼一般没好事,上次这么笑的时候,龚一被他骗了辆机车,还是他最喜欢的骚包款式。
两人齐声问:“干嘛!”
“进来聊天,增进感情。”
打着这个招牌,陈暮没等主人家答应,自顾自地钻进帐篷。
“你他妈也不嫌挤!”
两人款式的帐篷,三个人在里面,是有点挤。
齐里不爽地挪了挪位置,“有屁快放,有事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