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掀起献金热,一位女华侨忍心含泪捐出了家传的金表,河南梆子改名豫剧,一个常香玉穷剧团,忍饥挨饿、省吃俭用,路宿走遍各省,攒下票房收入,捐献了一架俄国出售歼机机,起名常香玉号,传遍全国。后来连父亲也转变了,来信说:“志愿军解放汉城、美国要求和谈,这是城下之盟,等待你胜利归来。”
全国各行各业都在给前线写慰问信,但前线收不到,因为连送口粮、弹药都顾不上,我有幸收到几麻袋是因为1951年第四次战役受轻伤留在兵站医院,从司务长那里取来一麻袋信,关起门来独自享受“精神会餐”,每封信敬仰与感激言词,大多雷同,但我仍然止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流,一封封只顾得看开头几句,不停手地用手背抹泪,仍然模糊了双眼。精神那样集中,几乎十几分钟后才意识到有人喊我。
“钟参谋,快看看,重伤员撞头没人管,医生护士都躲开了,找不着人!”几个轻伤员正焦急地找我。
一空屋里一个光着头的中年人满地爬,拖着伤腿,仔细看,左腿膝下已炸断,只连着外侧的肉皮,拖着半截小腿,血已流干,没有一点血色,他满地爬,痛苦地头往泥壁上撞,问他,已神志不清。护士说不知姓名,刚才清醒时,说是炊事员,只说全连已打光,只剩他一个人。我到处找大夫,一位很谈得来的佟医生,原是中央军的医助,1946年在河北省张家口被俘,到这边便成了技压同僚的主治军医,还被选为战地模范,二等功臣,私下牢骚最多,对共军看得最透。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撞头是心脏缺血的表现,连止疼片都没有,他已经昏迷,……”
说什么也请不动他,他太理智,我也没敢再回去,心也渐渐变硬,学得冷漠,连眼泪也没掉。
我对中共的“革命人道主义”与人类一般的人道主义有何区别一直不懂,有所领会还是在第四次战役的前线,汉江南岸大溃退,我军自带五天干粮,敌人算准七天后挨饿必然撤退,发起强大反击,各军都有逾千伤员留在战场。
“同志们!你们不能把我们留下!你们要有良心!”
“首长!首长!不能把我们留给敌人哪!”
“亲爱的好同志呀,求你们啦,救命!”这是女同志们在哭救。
一片凄厉绝望的呼喊,有的重伤员爬着,有的轻伤员追着卡车,我自己在卡车上,抹着泪,几次想跳下车去,被身旁王强政委拉住,“不要管,后边有医院来”我知道这是欺骗,又听到王政委教训“还得多锻炼哪!小钟!”
“是该锻炼,我不应该哭”我心里想着。
及至第五次战役更大的溃败,有的全军插入敌后,被截住回不来,有的几个军集中在江南狭小地带被炮火聚歼。在全国爱国热潮宣传鼓动下,大批乡镇农民娃娃隐瞒年龄争先恐后参军,补充兵员不足。
1952年7月,我到志司(志愿军司令部)开会,在平埌以南沙里院遇到医院里结识的刘金波干事(他是1945年从日伪军“反正”起义的人员)和另一位马参谋从中国安东(已改名丹东)带新兵到前线,他这个新兵连很幸运,伤亡较少,有的新兵连还没到平埌就全部报销(死光)。
连部两个通讯员都是可爱的四川孩子,都不满十五周岁,其中一个嫩白脸,黑亮的大眼睛,大嘴巴,活泼调皮,总爱饶舌,耍活宝:
“娃子们!扛妹远钞(抗美援朝)包驾喂鬼(保家卫国)无尚光用(荣)”
另一个忙补充区长送行的讲话:
“多杀美鬼龟儿子,多缴枪,立功喜报传家乡,父母喜得泪汪汪”
象是在说对口快板:
“前方喜报频传打胜仗,后方加紧支前忙,农民种田多交公粮,工人加班生产忙,劳动热情无比高涨!”
晚饭有难得的大米饭、黄瓜菜招待,送饭的炊事员说了句“你不是北方人”,一个娃子闪电般扑过去掐住炊事员的喉咙,要和他拼命,原来听错了,听成“你不是中国人!”
我实在惊讶祖国大地爱国宣传热到如此地步!
“不是中国人”成了最大污辱,比骂他祖宗八辈还不可容忍,难怪“秦兵耐苦战”的川娃子中出了堵枪眼的黄继光。
傍晚分别前,照例空袭开始,装满弹药的军车在飞机迎头扫射下,疯狂地往前冲,一辆接一辆,新兵娃子们从被扫射的草屋逃出,被俯冲的美机发现,一梭子机关炮,娃子们看到同伴满脸满身鲜血,吓慌,炸了蜂窝一般冲过公路,突、突、突,一梭子绿色曳光弹扫下在对面拦截,斜倒下一排,娃子们“妈呀,妈呀”地吓得又往回跑,在卡车开足马力狂奔的公路空隙中拼命穿过,眼见一个个被自己的卡车撞飞、碾过,火光中黑黑小小的身体被撞起飞上天,一丈多高,又翻转落下,惨,真叫惨,惨不忍睹!
他们的爹娘要亲眼看见,会痛苦得一头撞死!
军车有几辆被打中,可怕的爆炸惊天动地!黑烟数丈,火光冲天,如照地狱!混乱中不知多少人被炸伤、倒下。
马参谋、刘干事作为连长、指导员,鸣枪也止不住乱跑,只收集残部18人,找到一座大型古墓正好作防空洞,让一个个孩子钻进去,居然容下16个,最后两个正待钻进,可能被俯冲的美国飞行员发现,盘旋回来一支汽油弹准确斜投进狭小洞口,瞬间火焰喷出,杂着洞内娃娃们恐怖的妈呀妈呀的哭嚎,马参谋厉声喊叫“往出冲,不要怕,冲出就是胜利!”
没有一个敢冲出来,……都……
等我从志司开会回来,再经此地,已是一片黑黑的瓦砾,找到那座坟墓,洞口堵着一块石片,上面有模糊的刺刀划痕,似乎是“十八烈士墓”,更模糊不清的字似乎是中国人民志愿……
鲜为人知的生存秘诀
一.秋风萧瑟
「嘀嘀打打嘀嘀──」激越、尖脆的冲锋号压倒了旷野凌厉尖啸的狂风,确实激励、振奋起战士们的勇气,中朝边境十月寒秋,一个小战士,气喘吁吁,端著日本三八式大盖步枪上著刺刀,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那付认真的神气如临战场,真不象在演习。
连长的总结更精彩:一米八的高挑个,虎虎身姿,「今天打了个大胜仗」,战士们肃立,不喊「稍息」,让战士们保持紧绷绷的挺胸雄姿,不象一般习惯,连长讲话离连队三米开外,而是紧贴战士,双拳轮番在战士们头上高低挥洒,强烈的鼓动象串串连珠炮弹在连队上方低空炸响。
「我们是党军,……带著强烈的阶级仇恨练兵,美国鬼子就是地主老财的总代表、总后台,……
「今天的演习,刺刀见红,杀出了威风,杀出了压倒一切敌人的气势!……等于消灭了整连、整营的美国鬼子、南朝鲜李承晚匪军!……」
「这才叫战斗动员、政治鼓动!不要小看华北部队,好好观摩!向友军学习呀!」军政治部何战主任说,
「人家把总结战术、技术放在其次,先讲政治……」军大老同学细高挑的邓竹书秘书也赞赏不已。
「我们就需要这样的干部,军事人员有政工人员的本事,这个干部可以当教导员,是政治委员的材料」彭主任继续评说。
在曾泽生手下当过国军参谋和作战科长的萨锡豪也说:「国民党怎么能不打败仗,没仇没恨,提不起气!」一边波浪鼓般摇著头。
这位红脸连长疾风迅雷般的鼓动,似战鼓声催,使我也感受到:马上投入战斗,发起冲锋,全连会义无返顾,死而无惧。
夕阳西下,眼看就要被女卧佛一般的鸡冠山遮尽,野风吹得高压电线嘶鸣咆哮。
耳边寒风响著尖哨,我不祥地联想到荆柯刺秦王之前,在易水边悲壮告别,荆柯好友高渐离击筑,合著粗壮音乐,荆柯慷慨悲歌: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送行行列中「士皆瞠目,须发尽竖」
看著连队集体瞪园的眼睛,我也感到头发上竖,根根直立……
二.抖胆腐化
边境待命三个月,天天高粱米大锅饭,换样是玉米面窝头,营房残破透风,夜夜吹肚子,白天腹泻,临入朝为将来负伤紧急输血提前检验血型,小钉枪一砸耳垂,“嗡”的一声,我失去知觉,休克了几分钟,耳闻「不要紧,不要紧,醒了」我坐在地上, 原来摔了个「屁墩」,军医说:「缺乏营养,得多吃好东西。」
纯粹废话!师以上干部吃小灶,营团干部吃中灶,还得十年军龄才够条件。连排干部和战士同吃住,一律吃大灶大锅饭。军事共产主义供给制:没有薪饷,战士每月津贴 三、四元为买牙膏、肥皂、毛巾用;连排干部七、九元,那时猪肉五角一斤,偶而外餐还够用。
鸡冠山小镇,每路过饭馆,锅勺乒乓作响招徕顾客,我几番犹豫没敢进去,解放军艰苦奋斗没有下饭馆的,有些怯场。
部队开拔到安东,市里饭馆很多,一次乍著胆子进一家朝鲜小馆,空无一人,一位白衣白裙的老大娘从灶间迎了出来:「哑暴笑」,我不懂,吓得转身逃了出来。
「哎,小钟,朝鲜馆狗肉汤面,没劲,走,走,跟我们打牙祭!」
邓竹书拉住袖头就走。酒楼字号记不清楚,楼上开了单间,萨锡豪坐在里面,两位过去的国军军官,实在吃不惯解放军的革命饭,似乎常出来「打牙祭」,在国军当过官 ,多少有些积蓄。
单间半截门帘,看到半截帘子下绿军裤一闪而过,老萨掀了门帘追了过去:「李连长 ,这边!这边!」,看来这位连长也常甩开战士溜出来打牙祭,和邓、萨二位已很熟 ,今天老邓请客:锅蹋肘子,烧马哈鱼,肉丝炒酸菜,还有国军官兵认为最实惠的炖猪肉加粉条……
来客就是那位会讲话的连长,红彤彤的蒙古脸型,颧骨较高显得鼻子稍尖,夸大说有几分象猫头鹰,但年轻还算漂亮。
我提出存心已久的问题:邓、萨二位的怪名字。
邓说:「古书《竹书纪年》听说没有?没有!小老弟书香门第,孤陋寡闻哪!汉以前没纸,用刀或漆刻写在竹片上,用绳穿起来就是竹书。」
「不谈这个,不谈这个,今天要多向大连长请教。」我也感到自己很不知趣,知道他们二位对被解放军打败,心里一直不太服气。
李连长见我在场,有些拘谨。
酒过三巡,邓喝白兰地,萨喝俄斯克,我喝茶,李连长专喝老白干,脸更红了,话匣子逐步打开:
「太太?我们叫爱人,一块上小学,领到家里,家长都喜欢,后来就结婚了。……」 拉起家常,连长也有人情味,我对这位连长也有些喜欢起来。
谈起国际局势……
「南朝鲜利用各种不同方式向北朝鲜不断挑衅,最后发动了进攻。」李连长总是重复这一句。
「什么各种不同方式?您详细说说,具体点。」邓问,
「利用各种不同方式」李还是那句话。
邓、萨见他也不知道(人民日报也没具体材料),渐渐转向打仗的话题,……
「大、小战斗百十来次,这一百来斤总没报销, ……」红脸连长醉意陶然,开始无所顾忌。
三.娓娓雄谈
「败仗?怎么没打过?!聂荣臻部队常打败仗,打不过傅作义,王凤刚的部队很厉害 。……」
「那就看你怎么指挥了。……我在钢铁第一营,排长。早就看出哪个要开小差,我叫他替换机枪手,甩手一枪把他毙在那里了,趴在重机枪上,正好象在瞄准,你们国军一时半会儿诀不敢冲上来,撤!没有一个伤亡。」
「碰到国军大部队怎么办?整连冲锋,挡不住,死拼不行,我命令三个战士跳出战壕,分三路去拼刺刀,敌人围成了堆,马上命令机枪给我扫射,等到拼剩下来的人太少,刚好足以安全转移,撤!」
「过封锁线?层层碉堡?!正面是过不去,派两个战士从后门冲进去拼杀,里面马上乱了营,顾不上往外看……」
「那次是孤军深入,跟你们四野尖兵冲进天津一样,也是被歼灭了一个整营,打到最后就剩了我自己。藏在老乡家:「大娘啊,实话对你说,三天没吃饭了」到哪都得是这句话,河北人实在,大娘心软,马上烙白面饼炒鸡蛋,把舍不得吃留著换钱的鸡蛋 都端出来了。换上大娘儿子的衣服,写下欠条,摸回了部队。」
「爱兵?怎么叫爱兵?!革命有分工,战斗员就是打仗的,用在刀刃上就是爱兵,你们国军总唱:射击军纪重要……隐蔽身体!怎么发扬火力?兵趴在战壕都枪管朝天」
邓竹书又给斟上一杯,插嘴道:
「新兵才朝天放枪,老兵打日本鬼子,出生入死,打中国人狠不起来。解放军怎么训练的?「政治练兵」?不懂!」
「日本鬼子凶,靠武士道精神,上当受骗。我们是革命英雄主义,战士靠阶级觉悟,四野解放东北一进关,四野政治部经验介绍发到团营,过去搞仇恨傅作义教育不具体,战士恨不起来,两个月政治练兵,连炊事员伙夫都要求上前线,战士们哭得眼都红 了,看歌剧《白毛女》,台下开枪打死了台上演地主黄世仁的演员,以后看戏,部队不准带枪。」
「你们没见过诉苦会?台上哭得泪人似地说不下去,台下捶胸顿足,大家都成了亲兄 弟。」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有那么多地主老财欺压穷人的故事吗?」邓竹书问。
「有!有!战士来自四乡八镇,俘虏兵五湖四海,全师选拔最典型的巡回诉苦,假的也许有,没法调查,有的让同村的战士揭了底,也只能压住,那不能公开。」
「告诉战士保田保家,美帝要打进来,地主就回来了,土地改革分到的土地、浮财,地主老财就要反攻倒算。」
「苏联土地可都收归国有,战士土地保得住吗?」萨有所怀疑。
「中国的国情不同,共产党起家靠农民,党说话是算数的。」连长肯定地说。
「老兄犯过军纪没有?」萨锡豪问,打量著连长的脸。
「解放军就两套服装,单衣冻死换棉衣,三九天不能让战士冻死,打进县城,开仓库,国军棉衣堆成了山,我让全排换了,犯了军纪,排长撤了,钢铁第一营取消了,战士含著眼泪向首长求情,没半年官复原职。」
「佩服!吴起兵法讲究,爱之如狡童,用之如泥沙!」邓说
「是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当兵的留不住,就是用来打仗的。林彪的厉害就是敢拿战士往里填,带兵的不能怕牺牲,四野的兵唱什么?「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看人家兵练的!」
「兵字古代只当兵器讲,士兵叫做卒,解放军的兵就是武器。」邓竹书忍不住掉书袋 ,摇头晃脑。
李连长接著:「你看我们一打大仗,先保存干部,成立教导队,把各级付职上调保存 起来,部队打光了,有人带新兵,这叫保存战斗作风,羊群不散靠头羊,钢铁第一营是井冈山老红军的底子,一茬茬换了多少代人,战斗作风保存到现在,铁打的营盘, 流水的兵!」
老邓一挑大拇指:「李连长真盖了!精通林总的带兵要领:政治第一,带著仇恨练兵;牺牲少数,保存多数,舍车保帅。辽沈战役「关门打狗」,以大吃小,以数倍兵力 包围,在塔山、黑山阻击敌人增援,就是死守,牺牲多少战士在所不惜,打天津,一 个营孤军深入,也是必要的火力侦察,个人服从集体,局部服从整体。」
萨问:「怎么讲?」
邓答:「怎么讲──社会主义阵营就是整体,中国是局部,舍多少兵也得去保斯大林大元帅,我们就是局部,就得冲进朝鲜社会主义桥头堡里去拼刺刀,你要想开小差, 连长就给你一枪。」
萨吐舌头,作鬼脸:「这么说,咱们都是舍哥?」
「不,不,不,都是党的亲儿!」醉连长立即纠正。
当时是开玩笑,是不是舍哥也没去想。入朝后真证实了邓竹书的战术逻辑,包围、追击敌人的部队,士气高昂,阻击敌人突围的部队血肉横飞,十不剩一。前三次战役下 来,第一批入朝的战士都整整换了一茬。至于先期入朝冒充人民军的第四野战军,朝 鲜族四个师,更早早地成了牺牲品。
四.风物长宜放眼量
人的认识是递进的,现实叫人挣开眼皮。
1964年,林彪当了国防部长,提出四个第一:
人与武器的关系?人的因素第一; 军事与政治的关系?政治工作第一; 政治工作内部关系?宣传工作第一; 宣传工作内部关系?抓人的活思想第一。
1965年,电影《新闻简报》上宣传舍死忘生的战斗英雄麦贤得,贺龙元帅看望他说:「你是了不起的英雄,全军都在向你学习。」但是麦贤得说不了话,也不能照例向首长握手。当时没打仗,哪里的战斗英雄?原来这位自愿作原子弹爆炸对人体伤害的试 验品,这是林彪政治工作的成果。
还有一个整师的志愿军,集体转业搞「两弹一星」却不知不觉地头发、牙齿都掉光了。今天只有杨利伟,那些可怜的英雄麦贤得与掉光牙齿的士兵早已入土,埋没无闻。
三反、五反、反右、反右倾历次运动都要牺牲5%,统计右派分子上报,有的单位5%的名额不够数,竟有的党员不知深浅,自觉自愿充数,把自己也同意上报了。
1978年胡耀邦总书记说:「1962年芦山会议,批判彭德怀老总,都违心地举了手,我也「起哄」举了手。」
2003年16大还是这样,77岁的留下,68岁的整掉了。
卖国、封网、火烧北京“蓝极速”网吧, 我才发现这样一种生存秘诀──牺牲人类,保全自己。
美国空军的厉害,中国士兵尚未体验,只知道上级严禁向飞机射击,谨防暴露潜入朝鲜的军事秘密,更怕招来重大伤亡。
尤其过桥的场面拥挤不堪,百姓牛车,人民军吉普车,大包袱,小包袱,大柜,大锅,步枪,机枪,军民混在一起,母亲背著孩子,妇女头顶硕大的包袱,人民军吉普车拒绝让路,翻译上前问询军情,遭到拒绝,似乎怀有敌意,并不知道金日成请求中国军队援助的事,百姓看见中国军队也面带惊恐。
朝鲜的牛车和中国的木制大车大同小异,很特别的是朝鲜妇女吃苦耐劳的顶上功夫,四方见楞的结结实实大包袱,少说也有十几公斤重,头上垫一个园形草垫,顶在头上,四平八稳,那样拥挤,也没见那个包袱掉下,「立柱顶千斤」倒也合乎力学原理。
1953年在大连养伤,父母寄来四厚册高植翻译的世界名著长篇史诗小说《战争与和平》,卧床中看到列夫托尔斯泰伯爵描写1812年俄国在拿破仑法军攻击下,军民溃退的场面,不由拍额惊叹,除了时间和空间的差别,战争的场面历史的重复是如此相似,托翁把战争与和平两种状态真是写尽了,这才是真实地写战争,再看别的战争小说远离真实,味同嚼腊。
卡车开到一村,卸下电报设备,我又看到一位穿白色棉袄的老者面带恐惧与忧虑。军情不明,邓竹书(军大一同学)带我打听消息,我正讨厌电报机响,老邓粗通朝语、俄语,跟著他也很方便。
第一印象是北朝鲜很穷,农村一律土屋,树条编成荆巴里外塞抹泥巴便是四壁,稻草层层铺上,便是屋顶,几根树条插成井字形便是窗户,木框格上内糊高丽纸的小门弯腰才能进入,北朝鲜到处是金矿,不知为何人民这样穷困?
进木框大门,一边食槽上栓著黄牛,一边是农具杂物,院内东边草屋传出醉醺醺的歌声,门前一块方石(充作台阶)下一堆乱鞋(黑色橡胶注塑的,帮底连成一体,方口,鞋头出尖,朝鲜男女通穿)
「牙包笑!(有人吗?)」无人应答。
拉开荆巴小门,一股酒气,十几个人围坐一圈,一律民服,人人手搭邻座右肩,合著歌唱节奏左右摇晃,中间大约是酒具、菜肴。无人理睬,只好把门关上。
「这歌怎么带日本味?」我问
「日本统治五十年,音乐影响会很深」邓答
身后门开了,回身见出来一人,上前来握手,原来他到过中国,略通汉语,这群是郡党政官员正准备逃到中国,借酒浇愁,似乎白吃白喝,农民有供应义务。
问他金首相(金日成)在哪里?人民军退到哪去了?敌军已打到什么地方?一问三不知。前面有没有敌军,距离多远?他也茫然。
他拿出地图指著朝鲜半岛东西两岸说:「人民海防军…」大意是将在两岸登陆,前面挡不住美国军队,学美国仁川登陆一样,把猛进的联合国军从后方包抄,拦腰截断。我以为是说朝鲜的海军。
我俩都以为海防军是指海军。听来听去,原来他口音不清,他所说海防军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倒是好主意,中国哪有海军哪!」邓说,
「小老弟情况不妙呀,孔子讲究: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我们足履险地呀!」邓转脸对我说。
「怎么?」少年不知愁滋味,我一直没怕过。
「金日成都不知跑到哪去了!与兄弟部队联络,预定地点都已被敌军占领,防御作战泡汤了。总司令联络不上,你听炮声有时响在右方有时响在左面,有的似在后方,我们可能闯到美军后面来啦!」
「你是说林总?」
「不是林总,是彭总,过桥哪天,冲到前面的吉普车上的就是,现在彭总连电台也甩在后面,不知下落?」
「那怎么办?」
「唉,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看起来有些人真聪明,一听说入朝都开小差啦!」
「对,入朝后,还有跑的。」我补充说。
「政治部郭主任认为那几位军医「起码不是新兵」是说给我听的,结果都是逃兵,没影了」我说「出水才见两腿泥」我心思「我这中央军起义的,比你们也不差。」
「怎么办?只好准备各自为战啦!」邓接著说。
幸好第二天,老邓带来消息,彭总孤身闯到敌后离我们不远,部队前锋已看见敌营灯火。
邓说:「彭总在一个金矿洞里找到金日成首相,金首相同样不知敌情,彭总电台也丢了,和各军联络不上,又没一个兵保护,好险那!」
先头部队已看到敌营灯火,防御战改成了遭遇战。邓说这倒好:真打阵地战,白当炮灰,全军遭殃。
战斗员们土木作业娴熟,隐蔽得都很巧妙,但是我想这一米深的战壕经得起美军二次世界大战中毁灭日本皇军的遮天盖地的炮火准备吗?我远离前方连队,隐蔽在松荫下,铺著大衣侧身卧在一处光洁的长条石上,肚子里咕咕地响。我想这几万战士跟我一样,吃什么呢?
从安东带来的军粮早吃光了,又想起了前夜朝鲜官员吃穷百姓的样子。晨曦中望著峡谷对面葱翠的松林,层层迭次的远山, 想这么清悠、幽静的画境顷刻间便会受到摧残毁于炮火,又想到鸡冠山前一列列兵车上脸膛被海南岛的太阳晒得紫铜壶般的精壮战士们,出国前并排躺在安东商家店铺地上呼呼大睡的战士们,正在战壕中挨饿等待□杀,…
时间一秒一分地过去,熬了几个小时也不见动静。
峡谷中出现白旗与歌声,一队队妇女白衣彩裙,打著似乎是南韩国旗,大约是去欢迎美军。我很惊诧。
马达声近,峡谷中公路两旁出现士兵,不象美国人,里里拉拉,散散慢慢,公路上一辆辆炮车开路,卡车后继,已经走近了师司令部,前方尚未开始攻击,我赶快钻入战壕,一分分,一秒秒,等待著攻击信号……
终于听到枪声,接著冲锋号吹响,幸好是一营南韩新兵,开始楞头楞脑,顷刻卡车被打烂,堵住公路,这些韩国新兵被端著刺刀的战士追得到处跑,初战我军伤亡极小。
等到1951年第五次战役以后,这些铜壶脸的战士一个也见不到了!
我常想起他们。
特别是1959年当我转到东北军区金县后方医院读到《战争与和平》中年轻有为的安德列公爵,从军后在水塘边看到一群俄国士兵洗澡,阳光下一堆白色肉体在水波中扑腾闪露时的感想──未来的一堆炮灰时,便想起了这无数的性命,从黑龙江的临江打到锦州,打到关内天津,打过长江,打过武汉,渡海打到海南岛,都没丧命的一群,竟然葬送在不相干的朝鲜半岛上,难道是冥冥中的安排?而我在前线几乎每天都在自言自语:「今晚我准没命」,「我绝躲不过今天这场□杀」,「我活不过夜十二点,绝躲不过这一劫」(但并不知道害怕,父母兄弟姐妹全抛脑后,当时都顾不得想。)然而我却活著回到北京。
志愿军归国-终于活着回来了
1955年母亲遍请娘家亲眷在西观音寺胡同一家新开的小馆「益康食堂」为我设宴接风庆祝「全尸全尾」回归。母亲告诉我说:汉城陷落(我被截在敌后),你父亲握著放学归来的你弟弟的手流著泪说:「养老全靠你了,你哥哥算完了,回不来了!」
当然在酒席上,她不会说这种丧气话。
席上母亲不无自豪地说:「胜利,胜利,这就是剩下的人」
母亲的姑妈,我的姑外婆马上批判道:「你这话,思想就不前进了。」
把思想进步称作「思想前进」,把勇敢称作「有勇气」是京城老旧家族圈中的常用词汇。
我的这位姑外婆,是母亲眼中的女中豪杰,裹著小脚当过中华民国最早的女子中学的教导主任,嫁给了最早的国民党元老,见多识广,称毛泽东的诗词武功是「亘古一人」,文革中在上海被抄家后死去。
席中母亲给她斟著葡萄酒说:
「葡萄美酒夜光杯」
不意瘦瘦的二姨接了一句:
「欲饮琵琶马上催」
年轻的十五姨又接下句:
「醉卧沙场君莫笑」
母亲的六婶,我的六外婆想起了末句:
「古来征战几人回!」
母亲说:
「一将成名万骨枯!」
在北朝鲜发现唐代活化石
一 、灵感飞来
感谢《新唐人》电视台汇集世界艺术精英,让我目睹了《全球华人新年晚会》的录影片断,身为中国人而自豪,爱国之情不可遏,焕发了不知何来的灵感,已经模糊的记忆,一幕幕清晰起来……
幼读唐诗,但对祖国文化的深邃内涵远未入门,全球晚会上典雅大气的唐人歌舞给人的启发,当不止我一人,对于逝去的历史审视以不同的眼光。
二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朝鲜停战后,我调到后方机关,得以悠然欣赏北朝鲜山川之美。隐居在小山沟,并不感到狭小、寂寞,大自然给我以慰籍。每逢黄昏临近,晚餐后我便在小山尖上呆坐。呆看远近群山色彩的变幻。空间上远峰层叠,由金黄而桔橙,而瑰紫,而深棕而深紫,而深灰而淡黑;时间上黑夜降临,由远而近也经历了上述色彩的变化。
盛夏大雨滂沱,不再有雨中行军的狼狈,却留有全身渗透、落汤鸡般在雨中挣扎的感觉:滑、溜、闪、定,从未跌倒反倒觉得好玩。没有了空袭,告别潮湿的防空洞穴,临窗观雨,更是一景。北朝鲜草屋窗户太小,树条间糊上高丽纸,而小门更像窗户,门坎高约一尺,敞开长方形小门,便如在画船舱里观景一般:小河暴涨,山洪万马奔腾般湍急,冲过石头,飞起浪花,在远山绿林衬托下斜飞的雨脚,清晰可见,间断而连接的雨线,在天空中隐形,然而一过山际临界线,后有绿山衬托,立即全部显现。
雨后在村外公路徜徉,一次惊讶地发现,公路一侧浅坑中,竟有半尺长金红色小鱼,三、五游戏于澄澈见底的浅波之中。在雨后清新空气中令人奇趣横生。
偶有闲情,会有更多发现。我爱独行,一次越过几个山头,月下发现石柱闪著白光,近看柱为方形,四角磨园,每角两侧石线笔直。似是古代墓地,但又没发现坟墓,可能已被革命除去。沿小溪而上是松林,圆月高悬在松枝空隙,在溪水反光中,十分皎洁明亮,冷光射透小溪,潺潺水声中,白石洁净,纹理清楚,显现这不就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吗?唐诗产生的典型环境,原来诗人王维只是白描,说大实话。他是佛家居士,心静自会欣赏清境。
提起松林,满山遍谷,尤其远离公路及民居的深谷,几千年未曾开发,每晚临睡静听松涛,山风不断撼动山林,那哗哗不断的涛声,千山万壑,夜不绝响,那音乐真是大自然恩赐,万方乐奏,也难比拟,听得让人舍不得睡,夜夜在松涛声中沉入黑甜梦乡。
三 、唐代活化石
一直以为北朝鲜农村是典型的自然经济,自给自足,原始落后,自从看了全球华人晚会后,有了新的视野,对老子道德经中欣赏的古代生活,也有了新的认识。
朝鲜以村为范围,以家庭为单位,自给自足,万事不求人,没有草原与羊毛,家家阶前有笼养兔,可织兔绒毛衣,几乎家家有棉田,村头有瓦窑,盆缸瓦器俱全,唯一商品是无冬立夏,男女通穿的黑橡胶鞋,如汉人露脚面的便鞋形状,塑工简易。生活极简朴,偶尔见有村民在小河边洗刷宰过的狗,日常是大铜碗内润泽如脂的高丽稻大米饭,加朝鲜泡菜,每家屋后挖大坑,十几口大缸淹制各种辣泡菜,冬季盖上草帘,终年吃大白菜。古称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很向往,但对「举案齐眉」总难理解,我家的条案丈把长,在八仙桌后,谁也举不动。到北朝鲜才长见识,所举的案原来是小餐桌,尺多长见方的长方形,很像有翘边的木盘,两侧是古代雕刻的木架支撑,还保留了中国古代的席地而坐习惯,两脚可以伸在案下。敬老!房东儿媳闺女们先请老爷爷开席,举案奉上,「案」上有一碟小菜辣萝卜丝,正菜是酸泡菜,一铜碗米饭,一大铜碗米酒(似豆浆一般,稍黄,酸甜不辣,据说就是中国古代的黄酒)。
房屋结构简易,实用,居室一律朝阳,采暖,采光,西侧为厨房,加深一、二尺,两三铁锅固定嵌在泥灶,锅有内缩两寸之锅沿,故锅盖密封,烧水焖饭,从不炒菜,也没有油瓶。调味用自制黄酱。灶坑通过中室及东屋外竖起的烟囱冒烟,是简易暖气。泥巴墙壁,全靠火炕取暖。冬季屋内如春,行军疲劳,腿烙在热炕,极为解乏。
屋内土地铺以炕席,夜以代床,入门鞋脱室外,冬季大雪封门都不出屋,偶尔出村,身披棉被,匆匆来往。满谷栗子树,针壳落地而裂,一壳四、五枚,家家储存,埋炭盆灰中,澎叭爆裂,算是点心。村村有苹果园,作为水果。我有人缘,房东老大娘总有熟栗塞我枕下,去买苹果姑娘笑迎,总是多给。
那时北朝鲜农村没电灯,叫「灯盏」,发音和汉语一样,形状和汉地出土的铜灯盏文物一模一样,喷壶似的,灯盘嘴托灯捻,不同的是瓦制。
经历千年风雨,日本几十年殖民统治,共产五年专制,民间竟然保留那么多唐代生活用品。像万里云南保留的古曲一样,离唐文化愈远的地方或民族,保留的影响越久,像凝重的化石一样:
服装:女性红、黄、绿、紫长裙,白、黄浅色短袄,男士肥裤斜襟短袄,男女胁下系带,不用钮扣,唐装竟保留了一千年。
木屐:与日本的木屐拖鞋不一样,是整个木头雕空的鞋,状如冬靴,和西班牙的古雕木鞋相仿,虽然已不再穿,但都像文物一样保存。
官帽:象京舞台上武丑戴的马尾巾,细金属丝编织,精致程度和明十三陵出土文物相似,也在民间保留,那时还没来得及学大陆破四「旧」。
唐诗:有文化的老人都能即席吟诗,懂得格律。
四 、老叟将了丘八头领一军
唐诗在老一代朝鲜人中的普及程度令人惊讶,军、师、团、营首长们常常遇到应和的尴尬,除毛、周等上层人物擅长诗词外,红军大都土得掉渣,都是「打土豪,分田地」出身的草莽好汉,懂音律者凤毛麟角。
某次在折叠屏风前,老者劝过朝鲜米酒,品尝朝鲜小菜之后,面对案上鸡豚,主人举杯,吟诗一首,看我们听不懂朝鲜族音,还用半楷书半行书的恭整字体抄录呈来。原诗已记不清,但平仄谐调,首长命为朗诵,读来有音乐美,因为当时挑毛病才记得两句:
「席间谈笑春风暖,松月谷中秋月明」
我向翻译说,诗中忌有重字,不如改为:
「谷中松月秋夜明」
老人客气地说,改得对仗很好,但平仄不谐调,此地就叫松月谷,是用当地真名入诗。
首长们斜我一眼,似乎不知深浅,自讨没趣。
临到和诗,军政首长们互相推诿,最后说「小钟来一段」。
我心思:「诗还论段!这阵想起我来了,吟出你们也不一定欣赏,再说也真做不出来,和诗要步原韵,哪那么容易?!」
听说有酒有肉,恰好邓秘书邓竹书先生赶来,看过原诗,出口成章,好诗可惜早已遗忘乾净。
后来沉下心去不再想它,记忆竟然鲜活起来:
壮别 (原韵奉和朴处士)
「感君高义孟尝(注1)风,诗酒洗尘愧盛情;
席聆豪句心头暖,窗临皓月玉宇明;
岂辞千颅为盟祭,敢抛万血护元戎(注2);
首相志吞三千里(注3),婉动疲师猎汉城。」
没想到是邓竹书这位国民党起义人员,替共产党保存了中华文化,靠他解围,挽回了尴尬。
当时看老者的表情:默默点头,完全看懂。首长们哈哈一乐,只嚷著:「吃菜!吃菜!」
回国后几十年梦魂几度飞越关山重又造访朝鲜父老,魂牵梦绕于纯朴善良、敬老重教、知书达礼的朝鲜农户。电视上见到北朝鲜妇女抱著小孩投奔南朝鲜驻北京使馆,被中国警察没头没脑揪了出来,心如刀绞,不觉泪落,这送回金正日魔掌,不堪设想!短短几年饿死一半人口,古称「静谧山川」不知糟蹋成什么样子?金日成急于改革文字,把汉字、唐诗当敌人一样,现在才有真的理解。
是谁消灭了东方文化中的人道主义、道德仁义?
注:
1 、孟尝君是春秋战国四君子之一,极为好客。
2 、首相与元戎指金日成。
3 、三千里江山指北韩与南韩全境。
彭德怀曾否虐待战俘?
1953年秋,38度以南的板门店。
这里是中朝军队与联合国军交换战俘的地方。
两个美军中校夹着一个韩国军队中校,级别平等,三人一横列,步伐整齐,来到中朝方长方形木桌前办理手续,在战俘名册上签字。
美国人身材很高,中间的韩国军官总是很矮,显得瘦小,看上去有点好笑。都是深橄榄绿的夏季军装,样子也有些相像,鸭蛋形长圆平顶军帽,大帽沿前伸,比臃肿的冬季军装显得简朴、精干。
前方十几米就是联合国军一方,一道无形的线划分南北,敌我分明,除双方代表,均无人越雷池一步。
我方比较严肃,对方没有阶级观念、阶级仇恨、敌我要划清界限之类意识形态,隔着一条线总有交流的表情流露,一个黑人士兵不断向我挤眼(俄国人对陌生人眼是起一只眼,用一只眼不断开合,表示幽默,美国黑人士兵更多是想交流感情,以为人类都是朋友,毫无敌对情绪),我则不予回应,铁板起面孔,划清敌我界限。
1953年10月停战之后,双方谈判要地:38度线以南的开城便成了楔入南朝鲜境内,意识形态斗争的前线:建立临时房屋和对方比速度,谈判桌上国旗比大小,一切要压倒对方,连物资供应也集中全国物力,军毯在灰帆布帐篷里满坑满谷、堆积如山。挑选全国剧种化妆最美,服装、布景、剧情内容最适合打动外国人的越剧,由浙江演员天天上演。1952年10月1日国庆节、1953年5月1日劳动节的阅兵式,天天在广场播映,扩大影响,天天军民坐满,大人小孩不时发出警叹!其时大陆经济建设五年计划,还没开始,但展现在开城都是另一种面貌,富强得很。
停战后志愿军领导机关除了组织大规模劳动,帮助北朝鲜军在一片瓦砾之上重建经济外,本身没多少事做,政治部主任爱搞形式主义,每月除召集各科室分别提出政治工作计划外,完事大吉。除了每周办舞会,还要游览一番,我们便同去开城,顺道参观板门店。
我问当地的李参谋,我方南韩遣返战俘,怎么没见有韩国战俘?李参谋手伸八字,作手枪状。我立刻明白北朝鲜军人民军,不论美国人、本国同胞,凡落入手中,一律枪毙。入朝初期,彭德怀司令员曾给金日成写过长信,字斟句酌地翻译,苦口婆心地婉言相劝金日成放弃毙俘政策。介绍中国三年内战中善待国军战俘的经验,发给银元作路费,开具路条,一路放行,去留自由,明知许多战俘不会返乡,放纵他们回归国军,作活广告,使国军士兵毫无恐惧,一旦被围,大批投降,许多老相识卒众来归,看来,金日成没有听众劝告。
当时不由想起曾经常见的韩国军队被俘士兵,大都宽宽的肩膀,比中国士兵更显健壮,营养充足,在老志愿军兵站医院与志愿军同等艰苦待遇,大多经宣传俘虏政策脸上快乐且不知愁,他们都想不到很快便会送到人民军......。
当时追思往事同时,不由想起从中国版图“独立”出去的外蒙古国歌:
“我们的红旗就是战旗,
高举红旗,消灭仇敌:
打死他们,喂给狗吃,
看我们高举鲜红的旗!”
北朝鲜左右两岸有许多小岛,战争中被美军占领,记得去年互联网上报导,朝鲜人民军在一个小岛上把三个美军士兵(其中一名是工兵)活着挖出肝脏,弄熟吃下肚去。煽动士兵仇恨人类到此地步!
这种把一部份同胞,或一部份人类,当作整个阶级来仇恨、来消灭,和纳粹民族主义把犹太人作为整个民族来仇恨、来消灭是一样的,不过是左与右面目不同。
在入朝初期,第一次战役后,美国战俘就面临险境。
在大馆附近,我住在偏僻乡村中一个兵站医院。当村妇们得知前方送来一个美国战俘,一帮妇女拿着窄窄的朝鲜菜刀和衣剪,便冲到医院,要亲自报仇,护士们拚命抵住柴门,幸而北朝鲜人听从劝告,否则美国人会惨遭凌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