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鬼茂还是鬼松?”
鬼广也追了上去,学着他们的姿势俯视下方。三个鬼凝神注视了一会儿,但毕竟距离遥远,雨势又猛。远在鸦泊下方的惊涛一波又一波地在峭壁上撞得粉碎。
“看不出来啊……”
鬼郎无力地说。
“不管那是鬼茂还是鬼松,反正他们俩之中有一个拿着鬼首草的毒箭,躲在什么地方。”
“他想把我们都干掉吗?”
鬼广用颤抖的声音问。
“谁知道……”鬼郎只是嘟哝了一句。就在这时,鬼太突然惊呼一声。
“鬼兵叔和鬼三叔呢?”
“鬼岩叔要遵守雨天不出门的规矩,他们俩就留下保护鬼岩叔了。”
鬼广回答。
“我们还是待在一块儿更安全吧。”
鬼太想,就算凶手又用毒箭行凶,旁边的人也能看出吹箭飞来的方向。如此一来,犯下可怕凶案的鬼茂或者鬼松就会被逮住。
三个鬼浑身泥泞,快步跑下山坡。
“嗯?”
快到鬼兵家时,鬼郎停住了脚步。他发现门是开着的。这太奇怪了。三个鬼同时加快脚步,走过去一看——
鬼女边上又多了三具尸体。
一具黑鬼的尸体俯伏在地,一个体态圆润的绿鬼压在他头上,旁边则躺着瘦削的黄鬼……
“鬼岩叔,鬼兵叔,鬼三叔!”
鬼太跑进去呼唤他们的名字,但三个鬼显然已经死了。黑色、黄色和绿色的身体上残留着跟鬼女一样的无数刺伤,尸体周围已经成了蓝色的血泊。
“又是鬼首毒。”
鬼广看了一眼鬼三的面部,满脸惊恐地说。
“混蛋!”
鬼太大喊一声,鬼郎制止道:“小心点。”
“凶手可能还在屋子里,说不定离我们很近。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谁也别离太远。唯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鬼太注视着兄长的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九
鬼太他们转移到了远比鬼兵家更坚固的鬼岩家。他们把正门和外廊紧紧关闭,屏息静气地藏在里面,也不知过了多久。房子虽不至于被风雨掀翻,但外面的雨声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让三个鬼越来越不安。
“我肚子饿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鬼郎两眼充血,瞪着紧握天狗锄的鬼广。
“我们得活下去。等雨停了能自由活动,我们就去把那家伙逮住。”
鬼郎在黑暗中龇起獠牙,正可谓一副恶鬼模样。鬼广正没精打采地缩成一团,鬼太把心中一直怀有的疑问说了出来。
“鬼广,鬼岩叔、鬼三叔、鬼兵叔他们真的是被鬼首草毒死的吗?”
“嗯……鬼三嘴里都是血沫,你也看见了吧。他们身上那些伤口是凶手为了嫁祸给锦鸡留下的。鬼松或是鬼茂一定躲在房子后面偷听了我们的说话,趁我们三个去鬼见晴,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时发动了袭击。”
“那三位叔身上怎么也有刺伤?凶手应该知道我们早就发现不是锦鸡干的了。而且……”
“少废话。”
鬼郎拍了一下鬼太的脑袋。
“他们都被杀了。”
这点没错。身上那么多刺伤,没有哪个鬼能活下来。鬼太还是有个疑问,但他觉得最好别再开口惹恼兄长。而且鬼广也忙着瑟瑟发抖,顾不上其他了。
鬼郎突然站了起来。
“鬼茂、鬼松叔,不管你是谁,都别躲着了,赶紧出来吧!”
他大喊着,举起开山刀胡乱挥舞。鬼太觉得那完全出于对看不见的敌人的恐惧。
就在这时——
外廊的木门板突然被敲得震天响。
三个鬼面面相觑。那不是雨,也不是风……现在岛上应该只有他们三个鬼还活着。若是动物便也罢了……鬼太心里正祈祷着,门板又响了。
“啊!救救我!”
鬼广抱头哀号。
“吵死了!”
鬼郎走了过去,用力拉开门板,雨水霎时间打了进来。
“……嗯?”
鬼郎凝视着外廊正对的广场。那是众鬼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而篝火的残骸旁边,赫然躺着一个青鬼。
“那……那是……”
鬼广抓着天狗锄跑了出去。鬼郎和鬼太紧随其后。他们来到被雨水拍打的篝火残骸旁边,看向面朝虚空的青鬼的脸——那是鬼茂的父亲,鬼松。他跟儿子一样,胸前同样布满了宛如被利爪撕开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鬼松叔吗?”
大雨中,鬼广扑向了鬼郎。鬼岛上只有三个青鬼,除了鬼松和鬼茂,剩下的就是鬼广。既然鬼广在这里,鬼松的尸体躺在地上,那鸦泊的青鬼尸体果然就是鬼茂。一直在鬼岛上大开杀戒的鬼,既不是鬼松也不是鬼茂。
“哈——哈哈——哈哈哈。”
鬼广张开大口,仰天长啸,仿佛在痛饮雨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是你们!你们两兄弟把所有鬼都杀了!真是演的一出好戏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语气虽然恢复了平时的装腔作势,表情却变得很奇怪。
“鬼广,你冷静点。你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我们哪有时间搬运尸体,又如何敲门?”
“天狗打嗝,嘿!嘿!嘿!”
天狗锄擦着鬼郎的鼻尖落下,在地上凿开一个大洞。
“你觉得我信吗?!”
鬼广冷冰冰地看着鬼郎,紧接着发出尖厉的笑声,开始挥舞天狗锄。
“别跟过来,否则我杀了你!”
鬼广扔下这句话,朝着通往鬼见晴的山路跑了过去。鬼太想追,却被鬼郎拉住了。
“哥,你干什么!不能让鬼广一个人待着!”
“现在过去更危险。你听好了,咱们应该关紧门窗,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
鬼太被鬼郎强行拽进了屋里。
十
不知不觉,雨声变小了。虽然没有停下,但雨势应该平息了很多。鬼太与兄长背靠背坐着,一动不动。兄长握着开山刀,鬼太握着镰刀……
鬼太回想起鬼岩、鬼三和鬼兵暴毙的场景。
太奇怪了。他应该告诉兄长吗?嗯,应该告诉他。
“哥……”
“鬼太,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就在他下定决心时,鬼郎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是第二个被杀死的?”
“啊?”
“这太奇怪了。你被关在仓库里,手脚都捆住了。而且谁都不会靠近仓库。如果凶手要杀了大家,不应该先从简单的下手吗?当时最好杀的鬼不是婆婆,而是你。”
“话虽如此……那又如何?”
鬼太感到背后冒出冷汗。兄长站了起来。他回过头,发现开山刀赫然对着自己。
“鬼太,你别想骗我。”
“你说什么呢?快把刀放下。”
“你有帮凶。你为了跟那人独占鬼岛,就把别的鬼都杀了。那个帮凶是谁?老实交代!”
“我没有帮凶。大家都死了呀。”
鬼太轮番看着寒光闪闪的开山刀和鬼郎冷静得可怕的脸,急忙辩解道。
“哈哈!”鬼郎大笑一声。
“是鬼百合吗?你小子喜欢她对吧?”
“鬼百合姐已经死了。”
“真的吗?我可没亲自检查过鬼百合的尸体。搞不好那家伙在装死,其实还活着。”
鬼太仿佛在悲痛中抓住了一线希望。
“没错,哥。有个鬼在装死。但那不是鬼百合姐。你听我说,鬼兵叔家里……哇!”
鬼郎一刀砍了下来。他的目光的确充满了浓浓的杀气。鬼太逃向外廊,拉开门板跑了出去。鬼郎则口角流涎,面目狰狞地追了过来。
“站住!”
“哥,你听我说!”
鬼太试图跑进鬼兵家。只要让兄长再看一眼鬼百合的尸体,他说不定就相信了。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这样不行。若是逃到没有出路的房子里,搞不好瞬间就要被逼到角落一刀砍死。兄长本来是个温和的人,但是恐惧让他丧失了自我。不行了……不,还有鬼广。尽管他靠不住,但身强力壮的兄长已经变成这样,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鬼太带着一线希望,跑向通往鬼见晴的山路。
“杀了你!杀了你!”
鬼郎挥舞着开山刀一路狂追,本来就红的鬼脸更是憋足了怒气与癫狂。
鬼太转眼就跑到了鬼见晴,但是没见到鬼广。他莫非在小屋里?
“站住!”
他刚摸到小屋的门,就被鬼郎抓住了肩膀。回头的瞬间,一阵疾风掠过脸颊,只见开山刀擦着鬼太的脑袋,深深砍进了小屋的门板里。鬼太推开鬼郎,逃向悬崖。
鬼郎拔出开山刀,朝鬼太扔了过去。鬼太慌忙蹲下身子,开山刀从他头上飞过,径直落进了海里。鬼太顺着那个轨迹看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下方的海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具青鬼的尸体。隔得再远他也能看出来,刚才还活生生的鬼广已经闭上了眼睛,任凭波浪推动身体。
“啊,鬼广也被干掉了。他落到……呃!”
鬼太刚回过头,就被鬼郎掐住了脖子。兄长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鬼郎的手渐渐加重力道,鬼太的视线开始模糊。
“咕……不要……不要……不要啊!”
鬼太用爪子挠了一把兄长的手。鬼郎顿时放松了力气。
“啊啊啊啊!”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以左脚为轴,右脚一蹬,翻过了身子。鬼郎失去平衡,身体一晃,在悬崖边上一脚踩空,号叫着从鬼太的视野中消失了。坠落的途中,鬼郎一头撞到鸦泊边缘,号叫声就此消失,片刻之后,他魁梧的身体也被白色的波涛吞没了。
小雨又下了好久。
鬼太干呕着看向底下的波涛。只见鬼郎高大的红色身躯漂浮在鬼广瘦弱的身体旁边,随着浪花摇摆。小雨还在下。
鬼太站起来,往回走去。他已经筋疲力尽,连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他走在通往村庄的熟悉的破路上,但身边已经不会再有同伴。
大家都死了。这座绝海鬼岛之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再也没有——鬼太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
前方有个分腿而立的身影。
他在故事里听过那样的白色皮肤。那个身影头上包着东西,右手握着刀。
“啊。”
不知为何,他的释然胜过了恐惧。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肤白如此。
他在雨中高举大刀,向鬼太扑了过来。滚烫的东西穿透了鬼太毫无抵抗的前胸。他的胸口流下一缕蓝色的鲜血,跪倒在地,继而仰天躺在了泥泞的道路上。
“果然,是你啊——”
鬼太对那个抽刀准备给他致命一击的身影开口道。
“桃太郎。”
利刃从天而降,刺透了鬼太的身体。
那是一座被大海包围的小岛,岛上耸立着两块尖锐的岩石,远远看去像鬼一般。岛上阴云密布,小雨把那里染成了悲伤的颜色。
那座再也感觉不到众鬼气息的小岛上空,盘旋着一只老鸥,它低头凝视着小岛的命运,不一会儿便飞向了海的彼方。那灰色的身影,似乎放弃了希望。
十一
吉备国桃流谷 某老猴说给众小猴的故事
今天把你们叫来不为别的,就是听听桃太郎和鬼岛的故事……没错,老朽已经给几个大猴儿说过了桃太郎武功盖世的奇闻。但是昨天老鸥飞来,又给老朽说了新的故事。
先来说说小猴儿们没听过的——鬼的故事吧。
鬼是一种可怕的怪物。他们像岩石一般高大,腰间缠着虎皮,毛蓬蓬的脑袋上长着牛一样的角。鬼的颜色有好几种,黑的、红的、蓝的、黄的,或是绿的、桃的,绝不会有人那样白色的皮肤。
鬼都住在海上的鬼岛,以前会跑到人类的村子里抢夺食物、美酒和他们四处收集来的神奇宝物。遭殃的不只是人,鬼从海上一路跑到人类的村庄里,途中捉住林子里的动物就杀了吃掉。我们猴族也被捉去不少呢。当时爷爷还年轻,心里好不甘心,便每日勤学苦练,发誓总有一天要干掉恶鬼……不是说老朽,是说老朽的爷爷。没错,所以这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啦。
有一天,爷爷正在修炼,途中正要穿过人类的道路,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青年带着一条狗从山里走了出来。那人身穿锦衣,腰上挂着个口袋,里面飘出了好香好香的味道。爷爷正好饿了,便顾不上分辨那是什么,走上前去问青年能否给他点吃的。
青年自称桃太郎,对爷爷说只要愿意帮他打鬼,就给他吃的。仔细一问,原来跟人在一起的狗也被杀了父母兄弟,决心与桃太郎同去报仇。这可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机会,爷爷当场便决定跟他们同去。那时桃太郎给爷爷的就是吉备丸子,你们知道吧,现在偶尔也有人类带到山里来送给咱们。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志同道合的锦鸡。就这样,爷爷跟随桃太郎一行乘船渡海,登上了鬼岛。众鬼身手敏捷,个个强悍,但也敌不过日夜修行的爷爷。他甚至没有让桃太郎、狗和锦鸡出手,凭着轻盈的动作和锐利的爪子,一只猴干掉了三十个鬼。
猴族的头脑本来就比其他兽族灵光一些,只要动起真格,也能使出强大的武力。生而为猴,真是万幸啊。
先不说这个。把海滩上的鬼全都干掉之后,桃太郎开始寻找他们被抢走的宝物。他们一行在鬼岛南边的海滩上岸,要走过一条陡峭的山坡才能到达北边的悬崖,途中东西方向各有一座像尖角一样矗立的巨岩。东边的巨岩底下有个大洞,洞口安着铁门,还挂了一把大锁。
桃太郎把锁砸开,里面出来一个老鬼。老鬼告诉他,宝物都藏在西边的岩洞里。桃太郎毫不留情地砍了那个鬼,从西角岩的洞窟里搬出宝物,全都运到了船上。接着,他就让爷爷、狗和锦鸡先回去。
要是有鬼活下来,过后可能会寻仇,于是桃太郎要留在岛上,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鬼。
爷爷他们不愿意扔下桃太郎一个人,可桃太郎不听,吩咐他们快些回去,把宝物还给村里的人。爷爷他们没办法,只好先走了。当然,掌舵的是爷爷,狗和锦鸡压根儿派不上用场。
好了,从这里开始,就是昨天遇到老鸥前,老朽所知的故事。
原来,连爷爷他们都不知道桃太郎留在鬼岛的理由。其实打开东角岩的铁门时,桃太郎已经看到老鬼后面还有其他鬼了。当中有个美丽的女赤鬼,说白了,桃太郎是一眼就相中了她。他把爷爷他们打发走,当即回到东角岩,命令其他鬼不得离开洞窟,接着把那个叫鬼萤的女赤鬼拽到了村子的空屋里。而且,他竟然还跟鬼萤住了下来。
桃太郎对鬼萤很好,鬼萤一开始还很害怕,后来也慢慢喜欢上了他。然而,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
约莫过了一个月,锦鸡奇怪桃太郎怎么还没回来,便一路飞到鬼岛,发现了实情。他大吃一惊,慌忙劝说桃太郎回心转意。桃太郎似乎也为自己充满矛盾的生活烦恼不已,左思右想之后,决定离开鬼岛。
桃太郎饱受离别之苦,实在提不起力气杀掉其他活下来的鬼,甚至还把自己的刀送给了鬼萤,让她“好生保管,就当这是我的化身”。
桃太郎离开后,剩下的鬼总算松了口气,并把鬼萤当成他们的救命恩人。但是不久之后,出了一件大事。鬼萤生下了一个男孩,但那孩子虽然头上长角,却全身覆盖着鬼绝对没有的雪白皮肤。原来,鬼萤竟怀上了桃太郎的孩子。丈夫鬼丸逼迫鬼萤杀了那孩子,但鬼萤不愿意。由于妻子是救命恩人,她说不愿意,鬼丸也无法强求。那孩子被命名为鬼岩,为了瞒着其他鬼,不让他们知道那是桃太郎的孩子,夫妻俩就把他全身涂满煤灰,伪装成了黑鬼。
鬼丸担心鬼岩身上的煤灰被冲掉,便以那场惨烈的风暴为借口,制定了忌讳风暴,雨天不准外出的规矩。另外,他还再三叮嘱鬼岩,绝不能与别的鬼发生触碰。
鬼岩并不知道自己是鬼和人生下的孩子,然而随着他渐渐长大,还是意识到不能让外面的鬼发现自己的白皮肤,便开始主动用煤灰涂抹自己。
就这么过了几十年,鬼萤死了,不久之后连鬼丸也死了。鬼丸弥留之际,给鬼岩留下了一句“你要替父亲完成未竟的事业”。鬼岩一直很尊重父亲,便按照自己的理解,成了领导众鬼的鬼岛头领。
又过了几十年,鬼岩已经完全成为村子的中心人物。那时目睹过桃太郎一行血洗鬼岛的人,只剩下鬼丸和鬼萤的亲生孩子了。那个鬼女被众鬼尊称为鬼婆婆,她为了隐瞒鬼岩是桃太郎之子的事实,一直给岛上的孩子讲述桃太郎的故事,作为告诫他们的手段。
当然,她略去了桃太郎留在岛上与鬼萤生活的情节,主要是为了帮鬼岩隐瞒这个事实。因此她故意把当时二十出头的青年桃太郎说成了一个孩子。
然而不久以前,鬼婆婆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可能因为老糊涂了,她开始犹豫是否应该把鬼岩的身世秘密带进坟墓,还跟老鸥商量了这件事。
那时,赤鬼鬼太和青鬼鬼茂这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打了一架,众鬼把他们俩带到了腿脚不便闭门不出的鬼婆婆那里,让他们听鬼婆婆讲桃太郎的故事。
然后,鬼太被关到了鬼岛南面海滩上的陋室,鬼茂则被锁进了北面悬崖上的小屋,各自在里面反省。鬼婆婆讲完桃太郎的故事,心有所感,觉得还是应该把事实告诉鬼岩,便叫来了弟弟,对他道出隐瞒了几十年的真相。
老鸥躲在偏房后面听了姐弟的谈话,并记得鬼岩当时并没有流露出慌乱的模样。他心里可能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着桃太郎的血。可是那时,鬼岩想起了鬼丸临终时说的那句话——“你要替父亲完成未竟的事业”。
鬼岩是个认真死板的鬼,一直以为这句遗言是让他完成鬼丸未竟的事业,可他现在得知自己真正的父亲是桃太郎了。桃太郎未竟的事业是什么?你们都是世上最聪明的猴族,自然都猜到了吧。
鬼岩苦恼再三,最终认定自己必须执行鬼丸的遗愿。于是,他花了一个晚上,制订了打鬼的计划。
鬼岩第一个盯上的,就是鬼茂的父亲——青鬼鬼松。他趁鬼茂不在,溜进鬼松家中勒死了鬼松,然后将尸体抬到自己家里,藏在了地板底下。鬼都是力大无比的生物,即便年老,也能轻松抬走一个鬼。
接着,鬼岩来到鬼见晴,打开小屋门锁,杀了正在熟睡的鬼茂。他在鬼茂胸前留下我等猴族最擅长的抓伤,又毁了他的面孔,把他扔到悬崖中间突出的鸦泊上,最后急匆匆地赶回了村子。老鸥说,当时朝阳已经在海的那一头升起来了。
等到众鬼醒来,鬼岩下令放出鬼茂,并派年轻的赤鬼鬼郎到鬼见晴去,让他发现了鬼茂的尸体。众鬼虽然发现鬼松不在,但因为鬼茂的事情,并没有细想下去。
过了一会儿,鬼郎又跟一个叫鬼广的青鬼到海边去找被关在那里的鬼太和负责监视他的两个鬼女,把他们带了回来。鬼广得意扬扬地吹嘘了鬼太杀死鬼茂的推理,迫使众鬼把鬼太关进了仓库,然而那对鬼岩来说并不重要。
鬼岩又杀了腿脚不便闭门不出的鬼婆婆,劈开她的肩膀,还亲自留下撕咬的痕迹,装成狗的所为。接着,鬼岩把四个鬼女集中到一个地方让她们喝茶,用自己做的毒药成功毒杀了鬼女。他又在鬼女身上留下枪尖戳刺的痕迹,装成锦鸡所为。
他之所以伪造桃太郎家臣杀鬼的痕迹,恐怕是为了让剩下的男鬼陷入混乱,方便自己大开杀戒。众鬼发现鬼婆婆时,这个计策的确起了作用,但是到发现鬼女的尸体时,就没那么顺利了。鬼广这个装模作样的青鬼发现鬼女嘴角流出了血沫,突然指控使用有毒吹箭的鬼兵毒杀了她们几个。
鬼岩顿时急了,霎时决定把天亮前杀死的鬼松拿出来扰乱众鬼。他先提出鬼松怎么不见了,接着暗示鬼松最近正在烦恼他与鬼茂父子俩的关系。后来,是鬼太说出了鬼岩故意引导他们产生的想法,也就是鬼松天亮前放出鬼茂,鬼茂却将他杀死,毁坏面容后扔到鸦泊上伪装成自己的身体,接着杀了其他的鬼。这下众鬼肯定要到鬼见晴去再看一看鬼茂的尸体。
鬼岩一开始可能打算借口自己腿脚无力,不跟他们爬坡,然后趁机杀掉留在村里保护他的鬼,而当时又正好下雨了。年轻的三个鬼如他所料,执意要去鬼见晴查看鬼茂的尸体,年长的两个鬼遵守规矩留了下来。
鬼岩用毒箭杀了那两个鬼,返回家中拖出鬼松的尸体,还在那个青鬼身上涂满了煤灰。鬼岩为了掩鬼耳目,从小就给自己涂黑,所以只消一会儿工夫,便熟练地把青鬼涂成了黑鬼。
他让鬼松的尸体俯伏在地,又将其余两个鬼的尸体搭在上面,以免让人看清黑鬼的面容。由于鬼松早已死去,用枪戳刺也不见出血。上面两鬼流了那么多血,恐怕也是为了隐瞒这个事实。剩下的三个年轻鬼看到全身刺伤的三具尸体,自然以为岛上唯一的黑鬼——鬼岩也被杀死了。
三个小鬼怕了,一直躲在鬼岩的宅子里,要把这些警觉的小鬼一口气杀掉非常困难。于是,鬼岩又做了件更大胆的事情。他拖出刚才用来当替身的鬼松,让雨水冲掉尸体上的煤灰,令其重新变成青鬼,出现在三个小鬼面前。只要将尸体朝天翻过来,就能挡住背上的刺伤。鬼郎、鬼广和鬼太这三个小鬼压根儿没想到这具尸体是刚才看到的尸体,又因为他们怀疑的鬼松已死,鬼茂也确实没有活下来的事实感到绝望,并陷入了混乱。
不得不说,鬼岩干得真妙。他不仅用一具尸体充当了两个鬼,让尸体对上数目,还通过提示青鬼并非替身尸体,让三个小鬼忽略了黑鬼可能是替身尸体的事实。
你们几个小猴儿可能会问,鬼岩为何要急着把所有鬼都杀了。那是为了巧妙利用鬼松的尸体。鬼这种东西,一死就很快腐烂,只消过上一日,尸体就会像坏掉的橘子一样干枯发皱,不管原来是什么颜色,都一律变成褐色。到时候鬼岩就无法用尸体当替身,也不能让鬼松的尸体再次出现在活着的鬼面前,令他们陷入混乱了。
鬼岩飞快制订的计划很是顺利,三个小鬼陷入了恐惧和混乱的深渊。首先,鬼广独自离开,逃向了鬼见晴。鬼岩用毒吹箭轻易解决掉他,把尸体扔进了海里。接着,鬼郎由于过度恐惧而精神错乱,追赶鬼太来到了鬼见晴。兄弟俩一番打斗,最后竟是鬼郎不敌弟弟,坠下了悬崖。
最后只剩下鬼太这个小娃子。鬼岩似乎早就决定,要用父亲留在岛上的刀解决掉最后一个鬼。于是他给自己缠上了故事里听来的头带,出现在鬼太面前。鬼太当时一定大吃一惊,因为已经死去的村长竟重新出现,还对他举起了大刀。
不,可能不是。鬼岩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身上的煤灰恐怕早就被冲掉,露出了人类的白色皮肤。
鬼太看见白色皮肤的鬼岩,可能错认成了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里可怕的桃太郎。
杀死鬼太后,鬼岩跌坐在地,久久凝视着大刀。老鸥看到这里,慢慢飞离了岛屿。谁也不知道鬼岩后来怎么样了。
总而言之,桃太郎打鬼的故事经过了几十年时间,总算是结束了。咱们猴族永远不用担心被鬼吃掉了。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