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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寸法师的不在场证据

作者:日-青柳碧人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31

春姬殿下在从存生祭参诣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鬼。存生祭是历史悠久的祭典,人们在每年的九月七日参诣神明,感怀生的喜悦,同时禁止谈论死亡。若是往年,春姬殿下会在稍早的时辰折返,但是今年被神官挽留,离开得晚了些。

这一带曾经是下栗村,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民宅和荒废的农田。由于早有传闻此间有妖魔出没,我等三条右大臣的家臣都倍加小心。

都城传来申三刻(下午四时)的钟声,那个瞬间,忽然卷起一阵腥风。天空骤然笼罩乌云,寒风令人战栗不已。伴随着雷霆一般的大笑,眼前赫然现出一个腰间缠着虎皮的鬼。它生着牛角大眼,岩石一般坚硬的身躯通体赤红,宛如脓肿。

“我道此处藤香扑鼻,原来有位可人的女子。快来让我从头到脚吃个干净!”

恶鬼张开血盆大口,通红的胳膊伸向春姬殿下。十名家臣齐刷刷抽出长刀。

“春姬殿下,请您快逃。”

我作势劈向恶鬼双腿,但刀锋如遇钢铁,霎时间断作两截。恶鬼哈哈大笑,几乎震飞周遭草木和残垣断壁。

就在这时,那家伙从春姬殿下怀中跳出来。

“喂,你这恶鬼!”

那是五日前刚到宅中奉职的男人。此人身长仅一寸有余,号称一寸法师,明明一只茶碗便能将其盖住,声音却格外洪亮。当初他来到宅中,我等家臣无不毛骨悚然,春姬殿下却说他甚惹人爱,右大臣阁下也宽宏大量,允许他成为家中下臣。今日参诣此人亦有同行,怪诞之状深得神官好奇,方使得殿下一行延误了归程。

“你是何人,为何有声无形?”

恶鬼瞪大眼睛,四下打量脚边。

“一寸法师,你想干什么?快回来!”

我等纷纷劝阻,一寸法师却充耳不闻。

“你在看哪儿,我在此处,在你大脚趾上。”

“哦,你这小人儿,还真挺小。”

“我身体虽小,但有百倍武者豪情。恶鬼,我一寸法师便是你的对手!”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恶鬼狂笑几声,弯下身去,拈起一寸法师衣襟。一寸法师奋力挥动针尖小刀,当然奈何不得。恶鬼被他逗乐,张开大嘴,一口将其吞入腹中。

“不够塞牙缝啊!”

春姬殿下已吓得哭泣不止,我等却毫无办法。事已至此,务必要保得殿下周全。

“谁还想被吃掉?”

我端着断刀,死死瞪住恶鬼,然而双腿瑟瑟发抖,几难站立。

“看我把你们一口吞了!”

恶鬼说完,朝我伸出了手。

“啊啊啊啊啊!”

突然,恶鬼捂住腹部,蹲下身去。我正惊愕,却听得方才被吞入腹中的一寸法师的声音。

“你这恶鬼,将我囫囵吞下便是你的死期。我正在你腹中用针刀乱刺。看招!”

“啊啊啊啊!”

恶鬼如同搁浅的巨鲸,在地上翻滚扑腾。

“可恶,你这狡猾的……”

恶鬼一通咒骂,继而吃痛翻滚,想来是一寸法师又在它腹中耍起了功夫。此人竟故意让恶鬼吞下,在其腹中施展拳脚,着实聪明。

“好……好了,我认输。”

恶鬼仰面躺倒,满脸是泪,口角流涎,认输求饶。

“你这恶鬼,定然作恶无数,这点疼痛还不足以惩罚你的行径。看我再折磨你一番,嘿,嘿!”

“啊啊啊啊。快住手,快住手。好吧,我把我的宝贝给你。”

“什么宝贝?”

“举世无双的打出小槌。”

“好吧……江口阁下,你能听见吗?”

一寸法师在恶鬼腹中唤了我的名字。

“能听见,怎么了?”

“麻烦几位,从这恶鬼的腹部推向胸口。我将趁着腹中运动,从它口中出来。”

“知道了。”

我催促其他家臣,合力揉动恶鬼腹部。恶鬼毫不反抗,看来是被一寸法师教训怕了。

过了许久,一寸法师才慢慢移向口部。恶鬼阵阵作呕,却只听一寸法师不断叫喊“还差一点”“再来一下”,始终不见他出来。如此折腾下来,天色已经黑透,都城传来酉三刻(下午六时)的钟声,我等与恶鬼都等得不耐烦时,一寸法师总算从恶鬼的牙缝里探出头来。

“抱歉抱歉,方才衣服挂在喉骨上了。”

一寸法师身上满是恶鬼的胃液与口涎,散发着鱼腥味,朝我们咧嘴一笑。

回到宅邸,右大臣阁下正焦急等待春姬殿下归来。我等刚走进大门,右大臣阁下便与几个侍女一道快步跑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握住春姬殿下的手。春姬殿下宠爱的白猫也来到她脚旁,喵喵叫着绕圈子。

“你可担心死老朽了,这是到哪儿闲逛去啦?”

右大臣阁下今日偶染疾病,身子不太舒服。

“父亲大人,女儿没有闲逛,只是路过下栗村时遇上了恶鬼。”

本来已是面色铁青的右大臣阁下浑身一颤,周围的侍女也纷纷惊呼。

“请您放心,小春没有受伤。因为一寸法师救了我。”

春姬殿下把途中遇到恶鬼,后来得到宝物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对右大臣阁下说了。右大臣阁下看着脚边那个小巧的男人,大声称赞:“干得好!”

“这是身为家臣的职责。”

一寸法师低头应道。

“你真是个可靠的人。话说回来,那宝物究竟是何物?”

“是这个。”

春姬殿下拿出一只小槌给右大臣阁下看。恶鬼吐出一寸法师后,留下这东西与一句“把它拿走!”转身便逃进了山中。

“那鬼说,这东西叫打出小槌。”

“唔,老朽听说过这件宝贝,说是能让活物的身体变换大小?若老朽没有记错,这东西无法用在自己身上。”

右大臣阁下命令一寸法师:“你且站定在此处。”随后,他对春姬殿下耳语了几句。春姬殿下点点头,朝一寸法师挥舞着打出小槌,这样念道:

“变大,变大。”

我等顿时惊讶不已。只见那小槌发出一阵黄光,将一寸法师包裹其中,他的身体渐渐变大。

“变大,变大。”

然而——变大的唯有身体,他身上的衣物却被撕得粉碎。

片刻之后,眼前不再是一个指尖大小的男人。一寸法师变成了体格健壮、全身赤裸的俊美青年。

“哎呀……”

春姬殿下扔开小槌,羞涩地捂住了脸。

“来人啊,去找一套衣服过来……一寸法师,你是个勇敢的男人,这打出小槌便由你拿着吧。”

“是。”

“既然你救了春姬,老朽便奖励你一样东西。说吧,你想要什么都行。”

赤裸的男人涨红了脸,看向春姬殿下。

“那恳求阁下将春姬殿下赐予我。”

他的话让众家臣及侍女大吃一惊。右大臣阁下顶着病容思索了片刻,点点头说:“老朽看好你了。”

“老朽时日无多,正发愁后继无人。如你这般勇士,我大可放心将女儿托付。”

虽然事出突然,侍女们还是为这件喜事高兴不已。春姬殿下也涨红着脸点头答应了。可见他们两人乃是情投意合。

“事不宜迟,两日后便举行婚礼吧。”

右大臣阁下高声宣布。

两日后,到了九月九日。

新人之礼结束,婚宴正式开始。宅邸中传来笛太鼓的乐声和欢笑声,而我正值守门当班之日。哪怕是大喜的日子,也需要有人守门。

未一刻(下午一时),一个自称检非违使手下的人来到门前。

“在下黑三日月。”

此人笑容媚俗,背部弓起。年龄很小,只有十五六岁。

“检非违使到右大臣宅邸有何贵干?”

“你可知道自都城往东,有一个上栗村?”

“那是个坐落在川边的村落吧。”

“正是。我等同僚告知,存生祭之日傍晚,上栗村有一名男子被杀,在下正在调查此事。被杀者名叫冬吉,时年三十,尚未成婚,平日除了种田,还卖些腌菜为生。他的腌菜在村子周围略有一些好评。”

“检非违使为何会调查这男子的死亡?”

黑三日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此话切勿外传,据说冬吉是一位贵人与庶民女子所生之子。我等听到传闻,可能是某些担心此事败露的人派人除掉了他。”

“所谓贵人是指?”

黑三日月不作声,指了指我背后的宅邸。

“难道是三条右大臣阁下?”

“都城内外都已知晓右大臣阁下罹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若是这样下去,与春姬殿下成婚之人将成为其后继者。可是,万一此时冬吉出现,坚称他才是后继者,事情就会非常麻烦。”

若果真如此,的确不好对付……可我是否应该相信此人?他不仅笑容诡异,还一身邋遢,散发着奇怪的臭气。可不能放他进入右大臣阁下的宅邸。想到这里,我踏出一步,没想到黑三日月轻轻一闪,就进了大门,在我身后站住脚步。

“一会儿便出来。”

他悠然摆手,朝宅邸走去。我作势要追,双脚却不能动弹。就这么待了一会儿,便见黑三日月从里面走了出来。

“春姬殿下真是漂亮。那位堀川少将也格外英朗。”

因为已经被打出小槌变成了堂堂武士,再叫他“一寸法师”未免有些不妥。于是右大臣阁下赐了“堀川少将”这个气派的名字给他。

“今天的饭菜也很不错啊。鲷鱼和鲭鱼都那么水灵,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鲇鱼。那是在哪条河里捞来的呀?”

我想起今早侍女们在厨房的喧闹。彼时我过去一看,只见堀川少将拿着打出小槌,把鲇鱼给变大了。“快把鲷鱼也变变。”侍女们吵着要他变,堀川少将就又忙活了一番,可那鲷鱼就是不变大。堀川少将解释道,想必是河里捞来的鲇鱼还活着,而鲷鱼已死的缘故。看来,打出小槌的神力只对活物管用。

将这种事说给此人,也毫无意义。

“可是他们都醉了,问不出话来。这可真让人头疼。”

“够了,赶紧走开。”

黑三日月嘿嘿笑着,凝视我的脸。

“对了,江口阁下,你真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抢走春姬殿下吗?”

“你说什么呢!”

“你喜欢春姬殿下,对不对?”

我心中一惊。

我十二岁来到三条右大臣阁下的宅中奉职,到今年已是第十三个年头。因此,我可谓是看着春姬殿下长大的。见她出落得如此漂亮,我心中自是高兴不已,也不止一次两次为她那樱花般的笑容动了心。当然,我也无数次幻想春姬殿下有一天成为我的妻子。

“不过春姬殿下似乎也很喜欢那个人。”

“单凭喜欢哪里够呢。再说,谁也不知那个堀川少将究竟是何来历。如何,不如你给我说说他吧?”

他的口吻像是在煽动我。于是我将堀川少将,也就是一寸法师的事都说了出来——从他来到宅邸那天,直到两天前击退恶鬼。

黑三日月抚着下颚,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了想法。

“他来到宅邸是九月二日……那不是在短短五日内,就把殿下和右大臣的心都笼络过去啦?这已然不是什么长相俊俏的问题,简直是妖怪啊。”

黑三日月扭了扭脖子,继而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其实那个被杀的冬吉,九月朔日曾在家里收留过一人。与他同在上栗村的十二岁姑娘小米,那天在上游捞到一个坐在木碗里漂流的小人儿,便将他放在冬吉手上,让他带回家去了。”

“什么?那就是说,疑是右大臣阁下私生子的冬吉与一寸法师见过面?”

“对,而且事情不仅如此。”

黑三日月朝我靠近一步。

“两天前的夜里,是小米发现了冬吉的尸体,当时,冬吉家从里面支了顶门棍。屋后虽然有扇窗,但是安了木格,人无法出入。听小米的说法,那根顶门棍比较短,门推开一条缝,就再也推不动了。至于那门缝的大小,似乎正好一寸。”

这下我总算明白他为何到这里来了。这人是在怀疑一寸法师。

“冬吉具体何时死的?”

“九月七日申三刻的钟声响起时,冬吉走到正在河边打水的小米身边说:‘我泡好了萝卜,分点儿给你吧。酉三刻到我家来拿。’小米照他说的时间过去时,冬吉已经死了。”

“嗯,由此可见,一寸法师并非凶手。”

“此话何解?”

那人头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于是我告诉他:“九月七日申三刻到酉三刻,那段时间一寸法师一直待在鬼的腹中。”

黑三日月愣愣地看着我,随即哈哈大笑。我甚至担心他的笑声会传到宅子里去。

“这下有意思了,太好玩儿了!”

“有啥好玩儿的?”

“江口阁下,你要在这儿站到几时?”

黑三日月无视了我的提问,径自问道。

“还有一会儿就结束了。”

“那我先到前面菅原阁下的宅子前打发时间,你换了岗就过来吧。我们一块儿到上栗村去。那可比婚宴有意思多了。”

说完,黑三日月不等我回答,便快步离去了。

原本我也不必在意那小子,只不过当我走进宴会大厅,已经是人人烂醉,谁也没发现我进来了。我本就不会喝酒,此时更觉得无趣,便走出宅邸后门,朝菅原阁下的宅子走了过去。黑三日月等在那里,高兴地朝我举起手,于是我们两人马上移步上栗村。

“对了,江口阁下。”

不知走了多久,黑三日月突然问我。

“从申三刻到酉三刻,足足有一刻(两小时)。一寸法师真的一直待在鬼肚子里吗?”

“嗯,不会有错。申三刻的钟刚敲响,鬼就现了身,不一会儿就把他吞了下去。他在腹中拳打脚踢,恶鬼立刻投降,只是从鬼口中出来花了不少时间,一直忙活到酉三刻钟声响起。”

“下栗村与上栗村相隔并不远,步行往返也用不上半刻(一小时)。”

看来,此人就是想把一寸法师设计为凶手。

“就算再怎么近,人在鬼肚子里也无济于事。”

“鬼身上又不止一个出口,不是还有屁眼吗。”

按他的说法,我们忙着揉肚子把一寸法师挤出来的时间,一寸法师已经从鬼屁眼里钻出来,一路跑到上栗村,拉开一小条门缝,把冬吉杀了,又跑了回来。

“鬼身上不是只有一张虎皮围裙吗?从屁眼出来想必轻而易举。江口阁下,你们当时应该都顾着看鬼的嘴,加上傍晚本就昏暗,就算没注意到一寸法师从屁眼出来,也不奇怪啊。”

我看着一脸严肃的黑三日月,心中不禁哑然。

“若是穿过了肠胃,岂不一身臭味。”

“他杀了冬吉回来,再次钻进屁眼,顺着肠子穿过胃部和喉咙,此时腥臭味应该盖过了肠臭味。”

的确,一寸法师从恶鬼口中爬出来时,身上带着一股腐鱼的臭味。但我还是不能就此信服。

“我们揉鬼肚子的时候,鬼一直痛苦万分。而且,腹中不时还会传来一寸法师的声音。”

“是这样吗……”

黑三日月想了一会儿,又露出了那个诡异的笑容。

“果真很有意思,我们快走吧。”

这人真是奇怪。

*

上栗村坐落在河边,村子虽小,人却挺多。

冬吉家就孤零零地建在村子边缘,房子虽然简陋,一个人生活也足够了。房子附近有个小灶台,可见他是在外面生火做饭的。

走进门板被拆坏的入口,有个东西挨到我脚边来了。那东西抬头看着我,原来是一只比从泥沼里拽出来的草鞋还脏的猫。嘘、嘘,我朝它摆摆手,猫叫了一声,跑开了。

“江口阁下,你在干什么,为何不进去呢?”

在黑三日月的催促下,我走了进去。

两张简陋的草席直接铺在土地上,前面那张草席两头的长绳就这么耷拉着。除了草席,就只能看到破陶器里化成一团的蜡块、翻倒的酒壶、屋子角落的旧茶箱、一口脏锅和破了口的碗。本来应该有个水缸,不过屋子旁边就是河,恐怕不需要吧。

“冬吉就是这样仰面倒下的。”

我回过头,黑三日月已经在草席上躺了下来。他头朝屋门,脚朝窗户。我突然对草席下面的东西产生了好奇。好像是杉木之类的木头拼成的大板子。

“那是什么?”

“好像是什么盖子,不知底下有啥?”

黑三日月鱼跃起身,掀开草席打开了木盖。原来地上挖了个洞,里面摆着三个缸子。盖子一掀开,就冒出一股糠的气味。

“哦,我方才不是说冬吉靠卖腌菜为生吗,这想必就是腌菜的缸子。”

“原来如此。”

我觉得那几个缸子不值得查看,便把目光转向砸坏的屋门。顶门棍就落在一边。

“若是一寸法师将冬吉杀害,他为何要让顶门棍撑在门上呢?”

黑三日月面露疑惑,好像不懂我的意思。

“若房门只能开一道缝,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吗?”

“嗯,的确如此。”

“可能凶手另有其人,故意把屋子布置成这样,好嫁祸给一寸法师。”

“可是那样一来,凶手必须知道冬吉与一寸法师有关系。”

“说不定……”

就在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从门口探出了头。

“你莫不是小米姑娘?”

黑三日月问。

“我是。你们在查冬吉哥的事情吗?”

“对。这位是检非违使江口景末阁下。我是他的手下,名叫黑三日月。”

他把我介绍为检非违使,想必是为了免去解释的麻烦。

“我们听闻,是小米姑娘最先发现了冬吉的尸体。”

“是的。”

“你可以将当时的情景告诉江口阁下吗?”

“啊,嗯,可以啊。”

小米的回答让我暗自生疑。我记得黑三日月是听另一个手下说了这起案子。如此一来,小米应该已经对那个人说了发现冬吉尸体的经过。可是这姑娘却好像第一次被问到这种事。

“哦,对了。”

黑三日月双手一拍,似乎要将我的疑问拍走。

“你最好从朔日夜里住在冬吉家的那个小人儿说起。”

小米乖巧地点点头,然后说了起来。我还是难以释怀,不过选择侧耳倾听。

“九月朔日下午,我正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上游漂来了一只木碗。碗里坐着个指头大小的男人,拿筷子当船棹,朝我这边划了过来。他叫我把碗捞起来,我就停下手上的活儿,把碗捞起来了。”

那人问:“这里是京都吗?”小米告诉他离京都还有点距离。他又问:“你今晚能让我留宿一夜吗?”小米回答:她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招待。就在这时,冬吉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我把事情原委说了,冬吉哥便把那小人儿邀请到自己家,还将他托在手掌上带了回去。”

“冬吉没觉得那小人儿奇怪吗?”

“他可能觉得小人儿有点可爱吧。因为冬吉哥一直很喜欢青蛙、壁虎这样的小东西。”

可能一寸法师也属于那类吧。小米又说。

“后来天黑了,我心里惦记着小人儿,决定去冬吉哥家里看一眼。走到屋旁,我听见冬吉哥和小人儿在说话。我明知道这样不好,还是忍不住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结果,冬吉哥竟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不得了的事情?”

“他说自己是三条右大臣阁下的私生子。”

黑三日月看了我一眼。

“右大臣阁下身体不好,恐怕已经命不久矣的传闻也传到了上栗村。若是右大臣阁下去世了,寻找后继之人恐怕很难。因为他跟正妻只有春姬殿下这个女儿,还没有成婚。于是冬吉哥说,等到右大臣阁下去世,他会表明身份,尝试夺过家主之位。”

想不到冬吉住在这样的陋室里,依旧拥有着勃勃野心。

“结果那个小人儿说:‘我很想助你一臂之力,可是如你所见,我这样的身躯派不上用场。’冬吉哥听了,就把下栗村的鬼有一把打出小槌的事情说了出来。”

“什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一寸法师在进入宅邸前,已经知道下栗村有恶鬼出没,而且还知道鬼有小槌!

“小人儿听了这件事特别高兴,还问冬吉哥有没有好办法把鬼引出来,然后打听到了藤花香。”

“藤花香?”

“这一带尽人皆知,住在下栗村的鬼喜闻藤花香。甚至有规定,若是万不得已要经过那里,身上绝对不能带有藤花香的东西。鬼的鼻子比人好使多了,平时万万要注意。”

“原来如此。那么反过来说,只要有那么一点藤花香,鬼就很可能会现身,对吧?”

黑三日月边说边朝我这边瞥了一眼。这么说来,鬼好像的确说过“我到此处藤香扑鼻”。

黑三日月重新看向小米。

“后来他们两人又说了什么?”

“我后来没站稳,一头撞在墙上,忍不住叫了一声。只听见屋里传来冬吉哥问是什么人的声音,我心里害怕,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就拼命逃回家了。所以,那天晚上的话我只听到这些。”

黑三日月点点头,继而让小米说说九月七日之事。申三刻钟声响起时,小米去打水,冬吉叫她过后去家里拿腌菜,这些都与黑三日月听来的内容无异。

“我就按冬吉哥说的,等酉三刻钟声响了便去他家,只见房门开了一寸有余,里面还露出光亮。我喊了一声,顺着门缝朝里看,发现屋里点着蜡烛,冬吉哥脖子上缠着草绳,面目骇人地倒在地上。我顿时慌了,想拉开屋门,但无论怎么使劲,都只能拉开一寸大小的缝。我只好回家,第二天找村里的男人说了冬吉的事。男人们砸开屋门,眼前赫然就是一具尸体。”

我心中浮现一点疑问。

“为何你发现尸体那晚没有去找人,而要等到转天?”

“因为九月七日是存生祭。”

我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存生祭当天禁止谈论死人。像她这种村野小姑娘也能遵守规矩,叫人忍不住要赞赏。

“的确如此。你往下说吧。”

“是。冬吉哥脖子上缠着绳子,缠得可紧了。他衣服上散发着酒味,可能是喝醉了不慎洒在身上,也可能是遭到袭击时抵抗导致,总之他的右手没有穿在袖子里。村里人办了简单的葬礼,然后男丁就把冬吉哥抬到墓地埋了。”

“谢谢你,小米姑娘。你可以回去了。”

黑三日月说完,小米低头行礼,转身走了。

“江口阁下,你怎么想?一寸法师是否可疑?话说现在还没到藤花的季节,不知江口阁下可有线索?”

“右大臣阁下嗜好香道。”

宅中一角有一间香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熏香。当然,家中之人都熟知此事,况且一寸法师身体细小,要潜入那香房偷取藤花熏香,应该易如反掌。

可是存生祭当天,我并不知一寸法师是否带着藤花香。春姬殿下及随从之人都未提起此事。

“那一寸法师必定散发着淡淡的藤花香,只是江口阁下及其他人未能察觉。他想必早打好了诱鬼现身,钻入其腹中令他投降的算盘。这样不仅能立下功劳,得到右大臣阁下赏识,还能用打出小槌将身体变大,娶春姬殿下为妻。若是如此,给他提供这些信息,又是右大臣阁下私生子的冬吉便成了累赘。若是他起了杀意,也毫不奇怪。”

我也对一寸法师——堀川少将越发怀疑了。然而,有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黑三日月,存生祭当天去杀冬吉恐怕不太可能。那家伙明明在恶鬼腹中,我就能证明。而且,一寸法师身体如此细小,如何用绳索勒住冬吉的脖颈?”

黑三日月沉吟片刻。

“若一寸法师与鬼共谋,阁下觉得如何?若是鬼,或许可以发出不同腔调,假装一寸法师真的在它腹中。”

这话说得太惊人了。

“别说蠢话。”

“那么,不如我们去下栗村看看?”

“为何要去?”

“去向鬼质问事实。”

两日前才到过的下栗村悄无人声,显得格外诡异。黑三日月仿佛熟知道路,顺着废屋之间杂草丛生的小路左弯右绕,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断崖前面。那悬崖底下有个大洞,里面似乎幽深曲折,黑得看不见尽头。

“喂,鬼啊!快出来,鬼啊!”

黑三日月反复喊了几声,洞内传来一点动静,赤鬼竟走了出来。一见到我便低声惊呼,想往洞里走,可见上回一寸法师给了它不少教训。

“等等,鬼啊!”

我将它叫住。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作恶了,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们了。”

赤鬼真没骨气。黑三日月呼呼地喘了几口气,不知为何,鬼好像被吸引了一般,从洞里走了出来。

“我等这次前来,是为了询问九月七日存生祭的事情。我等申三刻经过村庄时,可是你跳了出来?”

“唉,是的。我闻到了好闻的藤花香,还混着人肉的香味,就忍不住了。”

鬼听了我的提问,点头哈腰地应道。果然,藤花香是引子。

“你把一寸法师吞入腹中,却被他在里面拳打脚踢,于是投降了。其后,我等揉着你的肚子将那家伙弄出来,花了将近一刻时间,此间,那家伙一直待在你腹中吗?”

“那……那当然了。你没见我一直喊疼吗?”

“那家伙没有从你屁眼钻出去,然后又钻回来吧?”

“那怎么可能。你不是也听到那家伙在肚子里说话了吗。啊啊,够了,我不想再想起他了。”

它明明是个赤鬼,此时却面色铁青,浑身颤抖起来。虽说是鬼,这副模样也显然不是在撒谎。

鬼弓着背,走进洞里消失了。

“那么,一寸法师应该一直待在鬼肚子里吧?”

“是啊。”

黑三日月如此回答,不知为何竟有点高兴。

“江口阁下,关于那根过短的顶门棍,应该正如阁下所言,是他人伪装成‘一寸法师杀了冬吉’的样子。”

“什么?那你是说,一寸法师并非凶手?”

看到黑三日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我顿时疑惑不解。只见黑三日月说:“我都明白了。”然后将他推测的行凶过程对我说了一遍——那番话实在过于奇妙,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江口阁下,江口阁下。”

我听见有人叫喊,便睁开眼睛。此处是我平时居住的宅邸家臣房,只是到处都充斥着酒味。婚宴结束后,除我以外的家臣依旧留在原处喝酒作乐,不会饮酒的我先行回房睡下了。想来是夜深之后其他人也睡下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烛火。

“江口阁下。”

我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一看,立即大惊失色。黑三日月竟端坐在枕边。我霎时间跳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去下栗村找鬼问完话之后,这小子的推测过于荒唐无稽,惹得我不想理睬他,便回到了宅中。

没想到他竟趁着夜色潜了进来,真是恬不知耻。

“江口阁下,你听我说。方才我的同僚自近江国返回,带来了一个消息。”

“是何消息?”

“是一寸法师的身世。那家伙果真是个大恶棍。”

然后,黑三日月便道出了这番话:

“近江国有一对老夫妻,苦于长年不得子,去神社诚心祈求,终于得一男孩,然而此子身高仅一寸有余。老夫妻并不在意,将此子命名为一寸法师,悉心养育。一寸法师欲与周围孩童玩耍,无奈身材矮小,常被欺侮,导致性格扭曲,平时或用钢针刺犬目,或趁夜挖出农作物,可谓无恶不作。

“随着年龄增长,一寸法师作恶之态越发超出寻常,开始潜入他人家中偷盗。由于其行为恶劣,今年八月末,村长将一寸法师唤出,对其一顿斥责。一寸法师不但不反省,还在当夜潜入村长家中,挖开米仓,使稻米尽数流入河中。而那稻米,本是上交都城的租税。”

“竟然如此……”

若是交不上税,村子就会遭到严罚。可以想见村长得知情况时必定惊慌失措。

“村民无法饶恕这等恶行,便怒而愤起要将一寸法师杀之而后快。老夫妻慌了神,便给了一寸法师木碗作舟、筷子作棹,将他放入河中。村民察觉事情有变,连忙追赶过去,最终未能追上……不仅如此,追赶过去的村民们都听见了一寸法师顺水离开时留下的可怕诅咒。”

“诅咒?”

“今日结下大仇,待我到京都出人头地,必将这村庄一把火烧尽——”

我听得膝盖发软。

“那人若与春姬殿下结为夫妻,必然成为下一任右大臣。近江国的那个村庄恐怕难逃大劫。”

“不仅如此。此子生性邪恶,妖异非常。天下社稷恐为其所害。江口阁下,如今只能依靠你了。请你在三条右大臣阁下面前揭露此子罪状,将其严惩。”

“可是,你的说法未免过于蹊跷……”

“待到天亮,请你再去上栗村寻找证据。拜托了。”

黑三日月凑过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他的双眼比白天更显浑圆,还闪烁着微光。

“那么,今夜就此告辞。”

只见他动作轻盈地站起,跑向庭院。

“喂!”

我喊了他一声,然而声音已经无法传到他耳中。

黑三日月的目光一直在我脑中,驱之不散。于是第二天一早,我乞得一日休假,独自往上栗村而去。冬吉家的木门依旧倒在地上,里面摆着蜡烛、酒壶、茶箱与碗碟,还有两张草席,悄然没有人气。

我寻摸了片刻,找不到什么证物。这可不行,只能放弃了。

“打扰了。”

门口传来声音,我转过头,发现那是个胡髭饱满的高大男人。

“在下检非违使浮桥元辅。请问阁下是?”

“在下三条右大臣之家臣,江口景末。”

“哦,那么阁下已经知道此处死去的男子乃右大臣落胤?”

我点点头,简单说明了此前的经历。其间,浮桥面露惊疑之色。

“唔,阁下讲述之事与在下所知无异,然而有一点,在下不甚清楚。那黑三日月究竟是谁?”

我吃了一惊。

“怎么,阁下不知道吗?”

“是的。冬吉乃三条右大臣阁下落胤之事,我等早有耳闻,然而此人三天前被杀害一事,乃今日清晨有人报官方才得知,所以我才前来查看。”

浮桥描述的报官之人无疑就是黑三日月。原来那人并非检非违使的手下,而且检非违使今日才得知冬吉被杀之事。

那人知道赤鬼住处,又有本事潜入宅邸,还能打听到近江国的消息,着实不可思议……我正想着,忽闻小屋中传来动静。我与浮桥对视一眼,开始寻找传出声音的所在。声音似乎来自存放腌菜的地洞,于是我掀开草席,取下木盖,只见离腌菜缸口一尺有余的地方,趴着一只硕大的壁虎。

“这东西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浮桥语气嫌恶,那壁虎却悠然自得,缓缓爬到腌菜缸之间隐藏起来,似乎在嘲笑我等。

“壁虎能长到如此之大吗?”

“在下也不清楚,可能吃了格外肥美的食物。”

我用玩笑话回应了浮桥的疑问,心中突然想到黑三日月的推断。线索似乎连成了线。

“原来如此!”

“阁下怎么了?”

浮桥面露惊诧,我看向他。

“浮桥阁下,能否请您马上到三条右大臣宅邸去一趟?”

“为何?”

“我要向你揭露杀害冬吉之人。”

这里是昨日刚举办过婚宴的大厅。我与浮桥面前坐着三条右大臣阁下,其右侧是春姬殿下,以及刚刚成为她夫婿的堀川少将——一寸法师。

“江口,你专门把检非违使领上门来,还把我叫到这里,究竟有何事要说?”

右大臣阁下边说边咳嗽,看来今天身体也未有好转。

“请恕卑职唐突,此事有关上栗村的冬吉。”

尚未等我开口,浮桥就抢先说了。右大臣阁下闻言,脸色阴郁下来。

“我等得报,三天前冬吉已经遭人杀害。”

“什么……”

右大臣阁下面露悲痛之色。春姬殿下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有个异母的兄长,此时也垂下了目光。

“那么,凶手可找到了?”

“是。”

回答右大臣阁下的人并非浮桥,而是我。然后,我指着那个人的脸,斩钉截铁地说:

“就是那位堀川少将。”

右大臣阁下与春姬殿下大吃一惊。

“此人虽然一身锦绣衣冠坐于高堂之上,实际在其故乡近江国,乃是出了名的恶棍。”

我将黑三日月昨夜告诉我的一寸法师冲走租税稻米之事尽数道来。说到一半,右大臣阁下与春姬殿下显然心生动摇,然而堀川少将本人泰然自若,还以手掩嘴,呵呵笑了两声。

“或许以前确有此事,然而那些都已过去。我自从来到宅邸,早已洗心革面。更何况,我并未见过那个叫冬吉的人。”

“九月朔日,你从上游随水漂来,在冬吉家住了一夜,附近的小米目睹了全程。而且,小米还听见了你与冬吉当天夜里的对话。”

堀川少将眉头一颤,我假装没注意,看着右大臣阁下继续说道:

“那天夜里,冬吉坦白自己是右大臣阁下的私生子,欲在右大臣阁下去世后登堂入室,将宅邸据为己有。堀川少将听闻下栗村有鬼出没,以及打出小槌的消息,便表面上协助冬吉,求他事成之后将自己列为家臣,实则盘算着让身体变成普通人大小,成为春姬殿下的夫婿,将右大臣阁下的家业收入囊中。由于冬吉知道一切,所以才惨遭杀害。可见此人乃何等残忍狡诈之辈。”

“江口阁下,注意你的言辞。”

堀川少将插嘴道。

“也不知那小米姑娘的言辞,究竟有几分可信。”

“哦?”

我斜眼看了看堀川少将。

“在下未曾透露小米是个姑娘,敢问阁下如何知晓?”

堀川少将沉默片刻,马上笑了起来。

“小米可不就是女人的名字嘛。再说了,江口阁下,那个冬吉乃九月七日被杀,只是不知在什么时辰?”

“小米发现冬吉倒在家中,正好是酉三刻。冬吉生前最后见到的人也是小米,时辰是申三刻。”

“九月七日的申三刻到酉三刻,那不正是我在鬼腹中的时间吗。难道说,江口阁下没有听到我在腹中发出的声音吗?”

他果然对自己缜密的不在场证据拥有绝对自信。为了打碎他的自信,我笔直地看向了堀川少将。

“九月七日酉三刻被小米发现时,冬吉还活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右大臣阁下面无血色,我旁边的浮桥也大吃一惊。

“如今变成堀川少将的一寸法师,事先与冬吉商量好了。”

*

“存生祭前日,也就是九月六日的深夜,一寸法师悄悄离开宅邸,前往冬吉住处,谎称‘右大臣阁下有意除掉你,不日将派刺客前来’。见冬吉心生惊恐,一寸法师趁势提议,他可以先刺客一步,假装自己死了。他可能说:‘明日酉三刻,你把小米叫到家中,在小米来时,先在脖子上缠好绳索,假装遭人杀害。’”

“可是,如果有人来了,不就瞬间暴露他是装死?”浮桥问。

我将目光转向浮桥,换上了敬重的语气。

“七日是存生祭,禁止谈论死者。小米恐怕会一直瞒着这件事,直到第二天才告诉别人,期间足够冬吉藏身。若一寸法师这样说,冬吉想必也会赞同。”

“嗯,的确如此。就算没有尸体,只要有小米做证,人们也会认为冬吉死了。”

我继续道:

“在七日天亮之前,一寸法师回到宅邸,等到参诣的时辰。果然如他所料,神官对他万分好奇,耽误了殿下返程,经过下栗村时已是傍晚。申三刻钟声敲响之时,恶鬼应声而出。于是一寸法师从春姬殿下怀中跳出去,向恶鬼挑衅,让它将自己吞吃入腹。而且哪怕恶鬼投降,他也没有马上出来,一直等到了酉三刻钟声响起。”

“阁下是在开玩笑吧。”

堀川少将双手轻敲地板。

“那一带尽人皆知,下栗村的赤鬼喜好藤花香。你也听冬吉说了,只要带着藤花香气经过,那鬼必然会现身。至于右大臣阁下嗜好香道,恐怕算是你的侥幸。你偷走藤花香,让自己沾上普通人闻不到,但是恶鬼能闻到的微弱香气。浑然不觉被你操纵的赤鬼就这么把你吞了下去。与此同时,冬吉在上栗村,按照计划假装死去,让事先叫过来的小米发现了。就这样,你拥有了身在鬼腹的不可动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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