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次郎用蛇一样的目光盯着弥兵卫。
“瞎说啥呢你。”
弥兵卫绕过权次郎身边,想往家里走,权次郎却跨出一步,挡住了弥兵卫。
“我听一个跟庄头老爷很亲近的女人说了。你爹以前跟庄头老爷走得近,请他代缴了年贡,因此欠下了不少钱对吧?”
“那又如何?”
“四天前,庄头老爷是不是去你家了?你爹娘都死了,他只能去找你讨债。你为了躲掉那笔债,就把庄头老爷杀了。然后趁着外面下大雪没人,还把尸体藏了起来。”
权次郎冷笑道。
“弥兵卫啊,你就别隐瞒了,跟我到庄头老爷家去,在夫人面前认罪。然后替我高兴吧,因为我抓到了你,就能成为下一任庄头了。”
权次郎得意扬扬的脸仿佛跟庄头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弥兵卫感到脑子一热,但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反驳道:
“你说我藏了庄头老爷的尸体,可是在哪儿呢?难道在我家?”
“我觉得可能在你家,就拉开隔扇看了,里面啥也没有。那天晚上我去叫你时,尸体还在里面吧。后来,你肯定是拉到山上去埋了。”
“胡说八道。那天傍晚雪就停了,至今没有下过足够掩盖脚印的大雪。我要是真的这么干了,路上肯定会留下上山的脚印。”
冬天谁也不会下地或是到野外去。这个时候上山,肯定会在积雪上留下明显的脚印。然而,权次郎并没有善罢甘休。
“那你就是趁我去找你之前处理了尸体。因为那天大雪下到傍晚,咱们之所以找不到庄头老爷,也是因为他的脚印被盖掉了。所以,你杀了庄头老爷搬他尸体到山里时的脚印,也同样被盖掉了。”
“拖着一具尸体上山再回来,没有一个时辰可行不通。就算去的脚印没了,傍晚回来时也会留下脚印。你看到山上和村里有脚印了吗?”
“呃……”
“更何况,雪再怎么大,天黑前外面都可能有人。要是我拖着一具尸体出去,不是一下就被逮到了?”
权次郎似乎无言以对。
“权次郎,如果你非要冤枉我杀人,那就先找到庄头老爷的尸体。再证明那是我杀的。”
弥兵卫背好大包行李,又往前走了起来。
“弥兵卫,你等着瞧!”
权次郎在背后叫嚣。
“我一定要追查到你身上,一定要成为下一任庄头。”
他为啥这么想当庄头?弥兵卫想不明白。不管怎么说,权次郎都不可能找到尸体。
尸体的确被他埋到了山上。但是他没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也把尸体埋到了人力无法企及的深处。弥兵卫回忆起庄头被他扔进深坑时的脸,不由得浑身一震。
还是忘了那个人吧。他咯吱咯吱地踩着雪,朝自己家走去。
八
堪太与阿通聊了一会儿,见弥兵卫迟迟不回来,开始担心家里的事情,便起身回去了。阿通后来便坐在里屋织起了布。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从身体上拔下羽毛,变为丝线,穿进织机。
突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哦,这就开始干啦?不错不错。”
弥兵卫在纸门另一头对她说道。他似乎已经喝醉了。阿通现在是鹤的模样,无法回答他,便有些担心弥兵卫会不会突然拉开门。不过听外面的动静,他似乎在围炉边上坐了下来,接着又传来了啜饮酒水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阿通更加专心织布了。
“阿通,你在听吗?”
不知过了多久,弥兵卫又在纸门另一头说话了。
“今天我在进城路上听说,他们中午刚过就在下游的村子里找到了庄头老爷的尸体。你可能不知道,前头有座桥,庄头老爷好像就是从那儿掉进河里的。不知是淹死了,还是冻死了,人们推测他在河里被东西卡住,直到今天才松脱,漂到了下游。真是太惨了。”
咚——弥兵卫似乎又喝了一口酒。
“我把这事告诉了买布的老爷,那位老爷说,如果庄头没有继承人,代官所就会派官人到村里来选新的庄头。不过啊,成为庄头要有一定的地位,或者说财产。应该说,只要有钱,往官人袖子里塞上这么一把,就能当上庄头。”
阿通不明白弥兵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感到悲伤。
“买布的老爷对我说:要不你来当庄头吧。我是有那个意思,但如果要当庄头,没有老婆可就太丢人了。”
听到他的话,阿通停下了动作。老婆。难道……啊,弥兵卫果然惦记着自己。阿通险些用鹤的姿态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不是每天给你买点心嘛。那是城里的馒头店在卖,我对馒头店家的姑娘有点意思,今天就壮着胆子去问了。结果对方好像也有点意思,连她爹都出来了,看见我手头有钱,就很欣赏我……我决定娶她回家。”
阿通突然感到浑身冰凉。
“阿通啊,结婚还得花钱,你能不能再织一点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弥兵卫大人,快开门呀,弥兵卫大人。”
阿通听见弥兵卫拿掉顶门棍的声音。
“弥兵卫大人!”
“哎,这不是红豆姑娘嘛,你怎么来了?”
“我好想念弥兵卫大人,就偷偷跑来了。进到村里四处询问,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
“哦,那你一定很冷吧,快到这儿来烤火。”
“红豆不要烤火,红豆要弥兵卫大人抱。”
看来这就是弥兵卫方才提到的馒头店姑娘。
阿通实在忍耐不住,就变成人形,拉开了纸门。只见一个长得很像馒头的胖女人正跟弥兵卫抱在一起。
“弥兵卫大人,这个像骷髅一样阴森的女人是谁呀?”
“啊,呃……这家伙是我家的织布女。”
阿通跑到弥兵卫身边,给了他一耳光。馒头女人尖叫一声,弥兵卫也有点怕了,但很快便涨红了脸,朝阿通扑了过去。阿通也毫不退让。
“弥兵卫大人,你想干什么?阿通织布不是为了让你娶这种女人回家。”
“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恩’,自己跑过来织布,既然如此,就给我好好把这个恩情给报了。你只需要不停地织布,让我赚钱就好。”
弥兵卫推倒阿通,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照着阿通的脸打了起来。阿通放弃了抵抗。“浑蛋!浑蛋!”弥兵卫边打边骂,馒头女人则笑着起哄:“继续打!继续打!”阿通不知道脸上湿润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鲜血。
“弥兵卫,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突然听见喊声,紧接着弥兵卫就被拽开了。原来是堪太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背后把弥兵卫架住了。
“堪太,你怎么随便进别人家!”
“今天我老婆终于生孩子了,我来取放在你这儿的多春鱼大神。”
“哦,你说那个啊。”
弥兵卫甩开堪太,走进里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他不准阿通碰的隔扇。只见里面放着一座木雕,原来是肚子圆鼓鼓的鱼的雕像。弥兵卫一把抓起木雕,扔给了堪太。
“喂,你轻点儿!”
堪太接过木雕,小心地摸了摸。按照堪太的说法,这是“送子多春鱼大神”,许愿之后要寄放在亲朋好友家中见不到日光的地方,愿望实现之前谁也不准看。等孩子生下来了,再回到许愿的家中,用清洗婴儿的产汤把木雕仔细清洗干净。
“本来我就不同意把这玩意儿放在家里,还不是老妈一个劲地说,我才答应了。”
“嗯,麻烦你了。对了弥兵卫,阿通是你的客人吗?”
“不是。把那家伙交给我!”
阿通此时已经躲到了堪太背后,但弥兵卫还是伸手要抓,堪太只能拼命挡在中间。
“叫你住手!”
一番纠缠过后,堪太把弥兵卫推开了。馒头女人转眼就跑到了倒地的弥兵卫身边。堪太拉着阿通的手,带她走了出去,两人走在雪水打湿的冰冷道路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村口的水车旁,堪太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嘴里吐着白色的气息。
“阿通小姐,真对不住。弥兵卫那家伙不坏,就是偶尔会变成那样。今晚你还是不要回去为好,暂且在这水车小屋里过一夜吧。我倒是想带你回家,只是家里刚生了小孩,实在不方便。”
说着,他解开了缠在脖子上的布。那上面绣着三片枫叶的简单图案。
“你把这个围上。这是小文做的,可暖和了。”
“不,我怎么能收下这么贵重的……”
“我就说丢了,小文还会再给我做。”
堪太笑着把布绕在了阿通脖子上。她感到脖子,不,感到心里涌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嘿嘿,堪太害羞地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通小姐长得真漂亮,跟弥兵卫在一起可惜了。”
“谢谢你……”
阿通泪眼模糊。她痛恨命运,为何没有让堪太救自己逃出陷阱。
“你别黑着脸嘛。今天我儿子出生,是个大喜的日子啊。”
“嗯。”
阿通露出笑脸,堪太也嘿嘿笑了起来。
“那你好好休息。”
“晚安。”
目送堪太的身影离开后,阿通擦掉眼泪,变回了鹤的样子。
一羽伤痕累累的鹤划过寒冷的夜空,脖颈上还缠着一块布,在风中寂寥地飞舞。
这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九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下大雪的村子里住着一名叫弥兵卫的年轻人。弥兵卫与父亲堪太、母亲小文生活在一起,关系特别亲密,但是家中贫穷,靠着贫瘠的土地压根儿缴不上年贡。
村子里有个贪心的庄头,曾经跟堪太一样是农民,但是一年冬天,上一任庄头掉进河里死了,他就被代官所的官人任命为新的庄头,可谓运气极好。不过也有人说,他不知何时存了好多钱,全塞给任命庄头的官人了。
当农民时,堪太与那个后来成为庄头的人关系很好,经常在一起干农活,或是办村里安排的事情。何须隐瞒,这个庄头的名字就叫弥兵卫,堪太就是因为这个挚友,才给儿子起了同样的名字。
弥兵卫长到十九岁那年,父亲堪太突然去世了。
弥兵卫和小文正悲痛欲绝,却见一脸凶相的庄头弥兵卫闯了进来。庄头恶狠狠地逼迫那对母子偿还父亲堪太欠下的债。于是小文跟庄头约定,自己织布去卖,一点点还钱。
然而祸不单行,第二年夏天,小文也去世了。
贫穷的弥兵卫连母亲的葬礼都办不起,整日郁郁寡欢。就这样挨过了秋天,眼看入了冬。
“喂,弥兵卫在吗?”
恶鬼面相的庄头拽开弥兵卫家的门闯了进来。
“你啥时候还我钱?”
母亲死后,庄头一直没来讨债,这下年关将至,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娘说一定会还钱,那都是骗人的吗?”
“不……不会,那怎么会……”
弥兵卫连忙摇头,瑟瑟发抖。庄头的脸已经涨红得好似火里的木炭了。
“借钱不还,猪狗不如!”
庄头一拳打向弥兵卫的脸。可怜的弥兵卫顿时鼻血四溅。
“听好了,我不管你找亲戚借,找朋友借,还是找什么人,明天之内一定要给我还钱。我还会再来!”
庄头留下这句话便走了。话虽如此,弥兵卫又能到哪儿去凑钱还债?一想起庄头的脸,弥兵卫就害怕得抖个不停。为何他要对老朋友的儿子,而且是自己的同名之人这样呢?
咚咚咚。他正想着,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能把门开开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知道不是庄头,弥兵卫放下心来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貌似四十好几的女人。弥兵卫虽不认识她,还是把她请进屋里问有什么事。女人这样回答:
“小女名叫阿通,二十年前曾受过你的父亲,也就是堪太大人不少照顾。请看这个。”
女人拿出一块布给弥兵卫看。那上面绣着三片枫叶,是母亲最拿手的花纹。
“原来如此。可是我爹已经死了。”
“是的,阿通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女人尽说怪话。
“弥兵卫小哥,你现在正因为一个贪婪的男人痛苦不已,是吗?”
“你怎么能说贪婪,这……”
突如其来的提问似乎让他不小心露出了真实的表情。
“阿通这次来是为了帮助你。请收下这个。”
女人右手伸进左边衣袖,拿出一个长长的东西。那是一把锄头。她是怎么把这东西藏在衣袖里的?
“这是阿通找村中长老借来的天狗锄。你只要嘴里念叨‘天狗打嗝,嘿,嘿,嘿’,就能使出十倍的力气。弥兵卫小哥,请你用它来打庄头的脑袋,定能一击毙命。”
女人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干那种事要被抓起来的。”
“只要藏好尸体就没问题。”
“真的吗?”
“阿通有辨识天气的本领。今晚有一场大雪,将要下到明日傍晚,其后便是有一阵没一阵的小雪。你要利用这个时机。只要有了天狗锄,还能挖个特别深的坑。”
“要是下雪更不行了,会留下脚印。”
阿通微微一笑。
“你母亲有一台织机对吧?阿通这就用织机织布,然后做成衣裳。你穿着那身衣裳去藏尸体。”
弥兵卫不明所以,阿通继续说道:
“阿通织的布能让穿上身的人变得像风一样轻。你穿着那身衣裳走在雪地上,雪就不会沉下去,无法留下足迹。可是,我需要赶制弥兵卫小哥和庄头两人份的衣裳,这要花两个晚上。杀死庄头后,你恐怕要先把他藏在里屋的隔扇后面。”
阿通兀自说着,弥兵卫已经惊呆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明天庄头一来,你就动手吧。阿通不能待在屋里,且在屋顶听着动静。你要是听到咚咚咚,咚咚咚,间隔两次敲三下门的声音,那就是阿通来了。”
“可是……”
“现在不是犹犹豫豫的时候,难道你不憎恨庄头吗?”
见弥兵卫不作声,阿通便咄咄相逼。
“阿通小姐,你究竟为何要做这种事?”
听了弥兵卫的话,阿通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了报恩,因为阿通只会做这个。”
说着,阿通眼底闪过了他从未见过的阴暗神情。弥兵卫恍然大悟,这个叫阿通的女人,定是对庄头心怀怨恨。
“知道了。”
他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阿通高兴地笑了笑,转身拉开纸门,走进了里屋。弥兵卫愣愣地看着她。
“在阿通说可以之前,你千万不能偷看房间里面。”
纸门关上了。
阿通究竟对庄头怀有什么怨恨呢?弥兵卫坐在冰冷的围炉边上,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只能听见织机发出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的声音。
【回到一,顺次重读三、五、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