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须露营的时候,是不是开了另一辆车?」
松仓的表情突然冻结。
「……亏你猜得到。」
果然如此。
「没错,去古河看外公外婆顺便去那须的那次开的是面包车。你是怎么发现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刚才你不是说从家里带了帐篷去露营,而且还在户外烤肉吗?普通的四门轿车应该装不下这些露营用具吧。」
自从进了这间店以来,松仓第一次露出笑容。
「真的要塞还是塞得下啦,不过你的怀疑很中肯,那次我爸租了一辆很大的面包车。老实说,在你提起之前我都没想起这件事。可是……」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知道松仓的爸爸在六年前为了带全家去露营而租了面包车,也不能提供寻宝的线索。但我在意的事还没说完。我挥手制止松仓。
「还有下文吗?」
「大概吧。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一般来说,车子越大越不容易晕车,但是你弟弟去上高地时可以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去那须时却晕车晕得很严重。说不定只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或是睡眠不足吧,松仓,你有想到什么吗?」
松仓歪着脖子,弯起食指敲敲额头。
「确实有些奇怪。礼门那天刚出门就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连我也觉得不太舒服。到底是什么事让我不舒服呢……」
「礼门?是你弟弟吗?」
「我爸和我妈那时还吵了起来。他们是在吵什么呢……」
「喂,松仓,你弟的名字要怎么写?」
他瞪了我一眼。
「别害我分心啦!是礼仪的礼,和我同一个门啦!给我安静一点!」
我闭口不语。
松仓说我相信人性本善是高估了我,我并不是那么好的人。我只是习惯一想到答案就立刻说出来,完全不会考虑到别人的情况,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以和亲戚玩寻宝游戏的时候我没有顾虑到眼镜仔的颜面,找寻自杀三年级学长看的最后一本书时也激怒了长谷川学长,刚才的事也一样,我又不是非得立刻知道他弟弟的名字要怎么写。
「礼门会晕车应该有特别的理由……可恶,到底是什么?不过弄清楚这件事又能怎样……」
松仓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桌上的某处。
那是一个圆形的、红底银边的小烟灰缸。我一走进这间店就闻到烟味了,这里当然会有烟灰缸。
「就是这个!」
松仓满意地说道。
「是香烟,那辆面包车里有烟味。礼门对气味很敏感,他一上车就很不舒服,所以一直开着窗子。我想起来了,堀川!」
松仓拍了桌子一下,眼睛发亮。
「对了,这就是重点。我爸明明知道弟弟很怕烟味,却……」
「却租了一辆可以抽烟的面包车。真奇怪。」
「嗯,是啊,我爸应该要租禁烟的面包车才对……假使那真的是租来的车!」
松仓先前说我的视角或许可以帮他理清思路,原来他真的想偏了某些事。
「那辆面包车应该是我爸的!Corolla现在还在,说不定那辆面包车也还在。」
「有这个可能,而且你爸在当推销员时或许就是把那辆车当成行动办公室。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松仓平时总是很冷静,讲话时经常带着揶揄的语气,如今他却在昏暗的灯光下兴奋得脸颊泛红。
「对耶,车上说不定有他工作用的手机和记事本!堀川,你果然厉害!」
我只是把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说出来罢了,找到答案的明明是松仓。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面包车还在,你有想到什么吗?」
「嗯……有的。就是……」
他正要说话,店里的音乐突然停止。我回头一看,佐野先生已经回到柜台,指着自己的手表。我从口袋拿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六点。
「不好意思,我还要准备开店。」
他用酷酷的嗓音小声地说道。
我们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但这样还不足以浇熄我们的热火,而是让大火变得像炭火一样沉静而炽热。松仓可是破除了六年来的偏见,说不定还能找到寻宝的新线索呢!
现在已经是打烊时间,太阳也下沉了。
「明天吧。」
松仓强而有力地说。
「明天。」
我也点头说道。
4
隔天放学后,我们决定先各自回家一趟。松仓说:
「我们要去的是住宅区,穿着制服四处闲逛可能会惹上麻烦。」
要这样说的话,穿着制服去酒吧街不是更糟糕吗?算了,我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好。那我们要在哪里会合?」
「车站前的书店如何?」
「骑脚踏车是不是比较好?」
「这个嘛……还是走路比较好,因为不一定有地方可以停脚踏车。今天或许会搞到很晚喔。」
我穿上卡其色棉质长裤、深蓝色衬衫,再套一件灰色毛衣,还加上能在夜晚抵御寒意的围巾。裤子右边口袋放了车票夹和少许现金,左边放一支小手电筒,然后就前往我们约好的书店。
现在车站还没到尖峰时间,搭电车通学的学生显得很醒目。街灯已经全都亮起,一辆辆的公交车从车站前的圆环开出去。
我和松仓穿便服见面好几次了,我们还曾经一起在晚上去闹区剪头发。每一次我都觉得,松仓感觉不是个爱打扮的人,但他的便服都很好看。他今天穿的是很简单的素面白衬衫配针织外套和牛仔裤,但他左肩挂着抽绳束口袋、神情忧郁地站在书店门口的姿态看起来真是有模有样。我们没有说话,只是朝彼此抬了抬手,松仓率先迈开步伐,我跟在他后面。
我心想,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今年四月我随便加入图书委员会,在里面认识了松仓之后,我们一起经历了几件怪事,没有怪事发生时,我们就在图书室做着平凡的图书委员工作,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我也不知道和他算不算合得来,总之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但我还是感觉得到有一堵无法跨越的墙壁……或者该说是鸿沟,而且我们至今还没有去过彼此的家里。
没想到我如今竟会在放学后去找松仓家的宝物。我一方面觉得有趣,一方面又猜不透我们究竟能走到哪里。松仓自信十足地走着……然后突然停下脚步,以标准姿势往右转,一边轻松地说道:
「不对,还是搭公交车去吧。」
我真是搞不懂这家伙。
我们在车站前的公车站上车,从四车道变成双车道之后再过四站就下车了。我没有搭过这个路线的公交车,当然也不曾来过这个公车站。我有点担心是不是能顺利回家,所以先去看看马路对面站牌的时刻表,发现这条路线在夜晚也是每小时有五班车。其实这点距离要用走的也不是不行,我对自己的方向感还挺有自信的。
暮色已深,夜晚将近。沿路可以看到电器行、邮局、药局的招牌,但更多的是一般民宅。除了偶尔有车子开过柏油路的声音之外听不到其他声音。
「真怀念。」
松仓喃喃说道,把手插在口袋里开始走。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我明白状况了。松仓说过父亲过世之后他们就搬家了,这附近应该就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他一边确认着四处的环境,一边慢慢走。虽说这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应该有些建筑物是近年才盖的。他好一阵子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对照记忆中的景象,然
后突然变得很肯定。
「往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
离开公车站牌一段路,就进入了纯住宅区,围墙和树篱后面清一色都是民宅。路中央没有分隔线,也看不到人影,四周安静得连松仓的运动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走了五分钟之后,松仓在一间没有明显特色的房子前面停住。绵延的围墙缺了一段,形成一个停车空间,屋顶是纵纹的金属板,墙壁是奶油色的,红色的信箱稍微有些生锈。
「这里是?」
「我以前住的地方。」
这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给四口之家住算是绰绰有余了。我毫无根据地想着,松仓住在这里的时候一定笑得更欢畅吧。停车的空间还挺窄的。
「以前Corolla就是停在这里吧?」
松仓默默地点头。
「这里现在是别人的家。现在似乎没人在,不过要是有人回来就麻烦了。我们走吧。」
说完他又继续走。
刚才的房子里只有停一辆车的空间,如果Corolla停在那里,那面包车要放在哪呢?松仓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
「这是我爸的钥匙。」
钥匙圈上只挂了一小段皮带,钥匙有两支。这应该就是昨天那张清单上面写的家里钥匙和车钥匙。
「我试着用这支钥匙去开家里那辆Corolla。」
「喔?」
「结果打不开,这不是Corolla的钥匙。因为都是TOYATA的所以我一直没发现。」
松仓把钥匙抛上半空,横向一把抓住,稍微笑了一笑。
「我这六年到底都在做什么?」
「有时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楚,这也是没办法的。」
「没办法吗……」
他又抛起钥匙,再一次抓住。
「算了,反正我也只有这点程度。」
松仓把钥匙圈放回口袋,没有看着我,说道:
「多亏有你。」
「多礼了。」
我轻轻地点了头。
现在松仓正走在六年前住家的附近,那么我们要找的面包车会在哪里呢?
走了一段路之后,有一个只有饮水处和长椅的小小公园。松仓铁定知道这个地方,他没有表现出半点惊喜,在椅子上坐下。
「虽然那辆面包车是我爸的,但你也看到了,我家放不下那辆车。如果那辆车放在家里,我再怎样也不会忘记……」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那件事。这家伙的自尊心还真高。
「但是那次出门露营时,在我印象中爸爸没有去很远的地方拿车,回来的时候也是。我们在露营时有一些玉米没吃完,一回家就立刻拿去煮,才刚煮好爸爸就回来吃了。」
「你的记性还真好。」
「没什么,日记上都有写。」
「你有在写日记?」
「那是暑假作业,你应该知道吧。」
我们小学的暑假作业从不要求我们写日记。我也很难想象松仓认真写日记的模样没想到这种东西也能派上用场。
「那时是夏天,水很快就煮开了,玉米顶多五分钟就能煮熟,再加上准备盘子之类的,最多也只有十分钟,再保险一点可以当成是十五分钟。爸爸在这段时间就停好车回来了。」
「也就是说,面包车应该停在离你家十五分钟路程的范围内。」
「从我家把车子开到停车场也要花一些时间,所以实际上的范围应该更小。基于这些考虑……」
松仓打开束口袋,拿出折起来的纸张。
「你看这个。」
那是两张A4纸,上面印着附近一带的地图,中心点是松仓以前住的房子,有七个地方画了红圈,
「我把走路十分钟能到的停车场都圈出来了。」
「这样啊。」
他的做法很有效率,但我还是有一些疑问。
「松仓,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
「我们要找的是你爸的面包车,而我想问的是……就是那个……你妈不知道那辆车放在哪吗?」
松仓神情自若地点头说:
「喔喔,这件事不能问她。」
「是吗……」
「简单说,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在找我爸留下来的钱,因为我不想让她抱着太大的期望。如果不是这样,我昨天不需要带你去佐野先生的店,叫你去我家就行了。」
说得也是。如果是去松仓家,我就不会只能看清单,还能直接看到那些东西。我早该注意到他不这么做一定有理由的。
从刚才的话听来,我对松仓的妈妈浮现出若干想象,但我决定不要多想。上次我想谈论浦上学姐的事情时,松仓说那都只是揣测,同样的道理,我对松仓的妈妈有什么想像也都只是揣测,想再多也没意义。总而言之,我只要知道寻宝这件事不能问松仓的妈妈任何问题就行了。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一调查那七个停车场。
「我明白了,走吧。我们要分头去看吗?」
松仓想了一下。
「还是一起行动吧。有地缘关系的只有我一个,如果有警察来问,我可以说是要找爸爸的车,你自己一个人的话就没有理由了。」
言之有理。松仓的深思熟虑真是让我望尘莫及。
夜空中没有云,月亮在冷风中照耀着。
第一个停车场停着一辆浅灰色的面包车,松仓一看到就说
「有点眼熟耶。」
「你是说颜色还是款式?」
「颜色。至于款式嘛,坦白说,我不太记得细节了。」
我们要找的面包车是浅灰色的吗?我应该早点问他的。
「来看看有没有猜中。」
松仓轻松地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
「没有免钥匙启动系统吗?」
「有啊。」
「那只要感应一下不就好了?」
松仓明显露出不耐的表情。
「如果感应没有反应,你就相信这不是我们要找的车吗?车子已经六年没开了,机械说不定都故障了,最后还不是要直接插钥匙来试?」
呃,也是啦。今天老是被松仓比下去,我忍不住轻轻敲了自己的脑袋。松仓拔出钥匙,耸耸肩说:
「不行,转不动。」
这辆车只是外表有点像,但并不是我们要找的车。于是我们前往下一个停车场。
虽说松仓六年前住在这附近,但要找到从前没有特别注意过的停车场还是不容易,只见他频频查询地图。道路两旁的每间房子都有各自的风格,但整条街看起来就显得平凡无奇了。我看到电线杆上贴着寻猫启事,一边默默祈祷这只猫可以平安归来,一边问松仓说:
「车子不一定停在月租停车场吧?」
「当然。」
松仓回答得很干脆。他折起地图,接着说:
「停车的地方不见得是月租停车场,也有可能是停在某一家或某一栋公寓没人在用的停车场,如果是停在路边,那根本无从找起。」
「是这样没错,不过没人能保证那辆车过了六年还在同样的地方吧?」
「的确不能保证。」
后面传来引擎声,我们赶紧靠到路边。从后方驶过来的轻型车(注11)的副驾驶座上有个插着长葱的大购物袋。
「多亏有你的帮忙,才让我发现了意料之外的线索,不过寻宝的事依然是个故事,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一定找得到。」
这不乐观的情况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但我想说的并不是这点。我正想开口解释,但又闭起嘴巴。所谓的寻宝不就是无法保证会有收获吗?若是计较成功机率就太不解风情了。
「好,到了。这是第二个停车场。」
这个停车场里完全没有车,大概是全都开出去了,还没开回来。
「太好了,省得我们还得去检查。」
「希望落空有什么好高兴的?」
「第三个呢?」
「距离有点远。」
停车场里设有自动贩卖机。我漫不经心地看看里面的商品,发现全都是热饮。我心想原来已经到了这种季节啊。松仓站在我旁边说:
「有一点冷。我请你一罐吧,可以用来代替暖宝宝。」
用热饮代替暖宝宝是个不错的提议,但我没理由要他请客。我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投入一百五十圆到自动贩卖机里。
「找到宝物以后再让你请吧。」
我没有特别想喝饮料,所以迟迟无法决定选哪一种。
「那至少让我来选吧。」
「喔。交给你了。」
「就这个吧。」
松仓按下了贴着「新产品!」标志的「红绿茶欧蕾」的按钮。
「……我就知道。」
松仓诗门平时有着冷静的判断力,但选择饮料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这么爱冒险呢?我真是不明白。我接过烫到几乎拿不住的饮料罐,读起红绿茶欧蕾的商品说明。
「上面说是红茶与绿茶奇迹的婚礼耶。」
「牛奶被排除在外了,真可怜。它一定是跟踪狂。」
「应该有更温馨的解释吧?像是介绍人或神父之类的。是说为什么要给我饮料啊?」
「为了答谢你陪我来寻宝啊。」
「你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人家的吗?」
「谢谢你,堀川,我很感激。」
「要说这种话之前先挑一下时间地点吧……」
走向第四个停车场时,红绿茶欧蕾已经冷了,我的胸中充满了估计找不到面包车的绝望心情。
「那个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就是红茶和绿茶混在一起再加上牛奶的味道。」
「好喝吗?」
「你自己去买来喝啊。」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种东西谁会再买啊」,但我不太高兴,所以就没说出口了。第四个停车场在一间贴了磁砖的小公寓旁边,比先前看过的三个停车场还大,三面围着水泥围墙,亮着的地方只有入口附近的小路灯,此外就是自动贩卖机和旁边民宅内的灯光和月光,虽然很暗,但还是看得出来里面停了三辆车,而且有一辆是面包车,但颜色是奶油色。我心想应该不是那辆,但松仓一直盯着那辆车看。
「说不定是那辆。」
「我们要找的是浅灰色的吧,颜色又不一样。」
「不……」
难得松仓尴尬地含糊其辞。
「我只记得是近似白色的颜色,搞不好真的是这辆。」
我心想,这也太随便了吧。不过他毕竟只在六年前搭过这辆车一次,能记得正确无误才奇怪。
先前看过的三个停车场里都有自动贩卖机,这里也不例外,而且自动贩卖机旁边还有垃圾桶。我把剩下的红绿茶欧蕾喝光,将空罐丢进垃圾桶,然后我们一起朝着那辆面包车走去。
其实我不觉得那是松仓爸爸的车,但我们缓慢的行走速度就像在怂恿心中的期待。
靠近一看,我发现那辆车有点脏。从远方就能看出车身沾满灰土,但走近之后就发现连挡风玻璃都布满了尘埃。
「喂……」
我向松仓叫道,他也僵硬地回答:
「嗯嗯,我知道。那样是没办法上路的。」
有些懒惰的车主就算车子再脏都不在乎,但再怎么懒也不至于不清理挡风玻璃,因为开车时看不清楚前方会很危险,而且清洗起来也不麻烦,只要倒些清洁液再启动雨刷就好了。这辆奶油色的面包车连挡风玻璃都这么脏,显然是很久没开了,说不定是六年没开了。
走在我前面几步的松仓哗啦一声掏出钥匙,转过头来。
「说不定真的猜中了。」
他轻松地说着,我也笑了。
钥匙插进了驾驶座旁边的钥匙孔。
喀。夜晚的停车场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
(注11)排气量660cc以下的汽车。
5
就算亲眼看到了,我还是不敢置信。锁真的打开了。
我等着伫立在车旁的松仓开口说些什么,但是这位总是自信满满的同学只是站着不动,也没有回头。我按捺不住,就开口叫他:
「喂,松仓。」
松仓抓住门把,终于回头看着我。
「打开了耶。」
「猜中了吗?」
我的语气有点兴奋,相较之下,松仓还是一样沉稳。
「不,等一下,为了保险起见……」
他又转动钥匙,然后拉拉门把,这次只听到坚硬的声响。车门没有打开。松仓必定是怀疑驾驶座车门的锁早就坏了,不用钥匙也能打开,但是他的疑惑已经理清了。错不了,这辆奶油色的面包车就是松仓爸爸的车,而且一直保持着六年前去那须露营时的状态。
我没有料到真的会找到。我换了便服,穿上防寒衣物,跟着松仓来到陌生的住宅区到处找停车场,但我根本一点都不相信能找到那辆车子。一切都只是个故事,我们是为了结束这个故事才来到此处,结果竟然真的找到了。
松仓喃喃地说:
「真是吓到我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惊喜,反而有些愕然。
「原来是这个颜色啊……」
车门大大地敞开。他把头探进车内,然后带着笑意说:
「有烟味。」
这辆车除了驾驶座及副驾驶座的两个门以外还有后座的侧滑门。松仓也把后面的门打开,朝我招手。
「来吧,要开始寻宝了。」
是啊,松仓的最终目标并不是车子,而是爸爸藏起来的财产,虽然我们一直进行得很顺利,但也不见得能得到更进一步的线索。松仓坐进副驾驶座,而我从侧滑门进了后座。的确,即使过了六年,车里依然残留着烟味。
后座只有一条长排座椅,再后面则是后备箱。脚下有类似糖果纸的东西,后座摸起来有沙沙的触感,大概是露营回来之后还没机会打扫吧。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松仓一边翻找着前面的小抽屉,一边说道。
「因为找到了车子吗?」
「不是,是因为车子里的味道没有很难闻。」
「不好意思,我觉得已经够难闻了。」
「是这样没错啦,但我本来很担心会有六年前的腐败便当,所以这样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不过……太暗了。」
只靠着路灯和月光来找东西实在不够亮。
「车里的照明灯不会亮吗?」
「天晓得。都六年没用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电。我不太想随便动车子里的电器。」
来了,就是现在
。我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拿出小手电筒。
「我早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松仓转过头来,手上拿着一支比我这支更大的手电筒。
「怎么了,堀川?」
「没有,没什么。」
我们同时打开手电筒的开关,刺眼的光芒照亮了车内。我们默默地各自把手电筒移到下巴,往上照着自己的脸,然后又同时作罢。
后来我们沉默地在车内搜寻了好一阵子,本来以为或许可以找到工作用的手机或记事本,不过车上若真有宝物的线索,我们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若说现金就藏在车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们找了后座的上下,以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踏垫底下,找到了餐巾纸、零食包装袋、十圆硬币、帐篷的组装说明书、火柴、烟蒂等物品。
松仓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都堆到驾驶座上,我瞄了一下,只看到地图、信号弹、紧急逃生用的破窗器等物品,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但是没有一个能让松仓发出欢呼。
我继续搜寻后备箱。
后面堆满了东西,但我并没有看到帐篷、烤肉架、钓竿之类的大型物品。备用轮胎占了不少空间,车内附有小挂钩,上面用衣架挂着雨衣和风衣。还有一个小小的冷藏箱,我战战兢兢地靠过去闻,但是没有闻到臭味。
我翻了雨衣的口袋,什么都没找到。然后又摸摸风衣,表面的塑料皮摸起来黏答答的,大概是因年代久远而变质了。风衣的口袋里好像有小小的东西,好不容易取出来一看,原来只是死掉的土鳖虫。
要打开放了六年的冷藏箱需要一点勇气。我尽可能地伸长手,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果汁啊。」
里面只放了一罐果汁,而且是再普通不过的苹果汁。我正在想难道小学时代的松仓还没开始挑战奇怪饮料吗,一看罐子的底部,发现有油性笔写的歪扭字迹「礼门」。这是松仓弟弟的名字。
我转头望向副驾驶座,摇摇手上的果汁。
「松仓,我找到你弟弟的果汁了。」
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松仓的表情,只听见他用带有笑意的声音说:
「那的确是宝物呢,我就带回去吧。不过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弟的?」
「上面写了名字。诗门和礼门,你们兄弟俩的名字都很洋派呢。」
这次他的语气带着苦涩。
「就是说嘛,念起来简直像西蒙和雷蒙。」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是跟森鸥外一样。」(注12)
松仓停下动作,回答说:
「怎么会呢?不是啦,这是模仿我爸的名字取的。」
「模仿?」
「是啊,我爸和我和礼门加起来是五分之三。」
「什么意思?」
「呃……」
松仓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好像很后悔讲出这件事。
「没什么。动作快一点,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然后他又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后备箱大致找完了,但我没有发现手机或记事本,或是其他任何像是线索的东西。罢了,能找到这辆车已经近乎奇迹了,若是期待找到更多线索,未免想得太美了。
我又用手电筒照了后备箱的每个角落,正在确认是否全都检查完毕时,突然发现地板中间有一本书。我刚才明明看过这里很多次,一直没有注意到,此时再看却觉得那本书格外突兀,如果说它是突然从地板冒出来的我或许真的会相信。
那是一本文库本,外面包着纸书衣,看不见封面。我捡起书,正要翻开,却又有些犹豫。如果有人来我的房间玩,擅自打开我丢在床上的书来看,我一定会很不高兴。我对松仓喊道:
「我找到一本书,外面包著书衣。」
过了几秒钟,他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我也找到了神秘的东西。」
「神秘的东西?」
「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
松仓先下车,再从侧滑门进入后座。我也翻过座椅,移动到松仓旁边。我们虽然不是在做亏心事,但还是小心防止手电筒的光芒照出去,并肩坐在后座。
我先把文库本放在我们两人中间。
「这是在后面找到的。我不好意思直接打开来看,所以给你看看。」
松仓在黑暗中笑了。
「你对跟书有关的事还真细腻。」
「讲得好像我对跟书无关的事就一点都不细腻的样子。」
「否命题未必为真。我来看看……」
松仓没有拿起文库本,而是在椅子上把书摊开,用手电筒去照。他一看就讶异地说:「这是松本清张的《零的焦点》。这本很经典,我也打算找一天来看呢。不过这只是普通的书。」
他一边说一边翻页。
「上面有些污渍……是咖啡吗?」
仔细一看,书页的左下角确实有污渍。我看不出来那是不是咖啡渍,总之应该是某种饮料,纸张也变得皱巴巴的。松仓继续翻页,但我突然很在意一件事。
「等一下,翻回去看看。」
「喔喔,我也注意到了。」
翻回前几页,就看到了某些类似线索的字句旁边用铅笔画了线。我们又继续找其他画了线的地方,总共找到几十处,都集中在前半本。
「你爸爸看这本书的时候特别认真呢。」
我这么一说,松仓就歪起脑袋。
「真奇怪。我检查过爸爸所有的书,没有一本书里面有写东西。」
「这是推理小说嘛,可能是在推理吧。」
「是有这个可能。」
「难道这不是你爸的书吗?」
「应该是他的,这书衣绝对是他自己做的。」
松仓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拿起书本在眼前摊开来看,然后他皱紧眉头,气愤地把书合上。
「怎么了?」
「真过分,有个名字被圈起来了。」
啊啊。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是凶手吗?」
「大概吧。害我看到了。这玩意儿是个陷阱,混账!」
松仓好像很不甘心。他平时很少谈论自己的阅读喜好,但我感觉他只会把阅读当成娱乐,没想到他被人爆料了推理小说谜底会这么气愤。
「你生气也没用啊,自己的书怎么写写画画都是人家的自由嘛。」
「是吗?一般人会在自己的书上揭穿推理小说的凶手吗?」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真失望,没想到我爸是这样对待书本的。家里的书明明都保存得很好。」
我拿起松仓手中的文库本,摸摸外面的书衣。那张又薄又粗糙的浅褐色纸张紧紧地包住书本。不同出版社的文库本会有些微的尺寸差异,但这张书衣却能做得分毫不差,稍微拉扯也不会脱落。
「……喂,这该不会是二手书吧?」
我这么一说,松仓立刻回答:
「你帮我爸说话我是很高兴啦,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么糟糕的书况连二手书店都卖不出去吧。如果是稀有书本,就算状况糟一点还是会有人买,但松本清张的书一点都不稀有。」
说得也是。
「书的事情就不管了。」
松仓的语气中仍带有怒气,他轻叹一口气,接着嘴角就浮现了平时那种桀骜不驯的笑容。
「那就换我说吧
……这东西很值得期待喔。」
他把一个闪亮亮的银色物品放在座椅上。那是一支钥匙。
整支钥匙都是金属打造的,钥匙齿上有若干V形凹痕。我对钥匙的种类了解不多只看得出这不是一把新钥匙。
「这东西放在驾驶座的遮阳板上面。把东西藏在那里似乎太随便了。」
「意思就是你爸爸没有刻意藏起这个东西?」
「了不起,堀川。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是哪里的钥匙呢?」
我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松仓笑了一笑,把放在座椅上的钥匙翻了面。握把的部位写了数字。
「502……」
「没错。」
松仓把钥匙拿在手上。
「这个是502号房的钥匙。顺带一提,刚才带你去看过的老家是独栋房子,里面当然没有502号房。我们现在住的是出租公寓,但也不是502号,再说我们搬家的时候我爸已经不在了。」
我注视着小小的钥匙。松仓带着不像他会有的热情说道:
「那么502号房是哪来的呢?正如你昨天说的,我爸的私人物品之中都没有工作相关的东西,这点很不自然,就算没有固定的店面,应该还是有个工作场所。这个会不会就是工作场所的钥匙呢?宝物一定就在那里。这东西……是货真价实的关键所在。」
松仓的爸爸既然有这支钥匙,他和502号房铁定有关联,但我并没有像松仓那么兴奋。
连家人都不知道这间502号房,要说那是他的工作场所确实有可能,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可能性,譬如……他说不定有另一个家庭。但我没办法把我的猜测说出口,要是说出来,就证实了松仓那句暗指我对于和书无关的事都很不细心的话了。
更重要的是,502号房除了用途之外还有更大的谜。
「那你知道这间502号房可能在哪里吗?」
松仓没有展现丝毫挫折,面带微笑地回答
「完全不知道。」
「完全……你知道全国总共有多少间502号房吗?」
「想都想不出来。要用费米估算法来算算看吗?」
如果不知道502号房在哪里,就算有钥匙也没用,但松仓仍然开心得像是找到了宝物一样。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于是我问道:
「松仓,你没有对我说谎吧?」
「说谎?」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松仓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悠然,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就是他那句「完全不知道502号房在哪里」是骗我的。松仓一定知道这支钥匙要用在什么地方,才藏不住那股兴奋之情。
我等了很久都等不到响应。事实上沉默可能只维持了几秒钟,但我实在按捺不住,
正想说些话来打圆场的时候……
「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啦。」
松仓直视着我,一边说着。
「堀川,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会说谎,而且有可能真的对你说过谎。」
「……」
「但是关于寻宝的事,我没有对你说过谎,以后也不会。」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总是带着讽刺神色的眼睛如今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味道。
人都会说谎,要伪装语气和眼神应该也不是难事。松仓自己就说过,我很容易被骗,但我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我相信这个奇怪的同学对我说的是真话。
既然如此,我能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这样啊。抱歉。」
松仓恢复了平时那种玩笑般的语气。
「喔喔……我懂了。你一定以为我知道502号房在哪里,却想自己独吞宝藏,对吧?」
我也老实地回答:
「前半句是没错,但是独吞什么的我就没想过了……那我问你,找到一支不知道要用在哪里的钥匙,有什么好高兴的?」
松仓很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高兴?你说我吗?」
「或许不能说是高兴,但你确实表现得很兴奋。」
「喔喔……这样啊,或许吧。」
松仓稍微垂下眼帘。
「理由很简单。我和你都已经过了寻宝的年纪了,对你来说502号房的钥匙只是不知用途的无用之物,对我来说却是等了六年才找到的线索,我本来连要找什么东西、甚至连有没有那个东西都不知道,现在找到502号房这个明确目标,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局面了。」
我多少可以理解,但我现在才发现,嘴上说着那只是故事的松仓原来对寻宝的事这么投入。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为这种事开心确实很奇怪。虽然这是很大的发现……但若没有其他线索,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然后他笑了笑。
「可是,为了新发现而兴奋却被当成是在说谎……喂,堀川,就算是我也会有些难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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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2)本名是林太郎,因外国人多半不会念而改名。
6
一走出车外,秋夜的空气就浸透了我的胸中。路灯的光芒几乎盖住了所有星光,天空能看见的只有月亮和几颗行星。我突然想到,小学时代的松仓在那须看到的是怎样的星空呢?
「往这边。」
松仓一边说一边迈出步伐。
夜晚的住宅区可以感觉到人烟,但是一个人都看不到,路上只有我们两人。我发现我们走的是公车站的反方向,但我什么都没说,反正若是走错路只要再走回来就好了。
奶油色的面包车上找不到其他像是线索的东西,我们带走的只有一支小小的钥匙和一本旧书,松仓临走时还先把车门锁上。默默走路的时候,松仓和来时一样抛起钥匙又接住,然后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但他这次抛的不是车钥匙,而是502号房的钥匙。看到松仓把玩着那支无用、却是唯一线索的钥匙,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一路上都是弯曲的道路和歪斜相交的路口,令人很难保持方向感,走到后来看见一片开阔的空间,说是开阔,其实顶多只有十五公尺见方,在这片铺了柏油的空地的中央围着一道在黑夜里也能看出是绿色的栅栏,栅栏里面是一片映出月亮的黑水。
「这是?」
我问了之后,松仓有点不知所措地回头说:
「不知道,可能是个蓄水池,也可能是防止淹水的调节池。我来这里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我以前很喜欢这个地方。不过现在看起来……」
看着这片没有路灯的阴暗空间,他郁闷地说:
「真窄。这地方原来有这么狭窄吗?
松仓沿着栅栏绕着池子走。栅栏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危险!好孩子绝对不要进来」。文字的颜色几乎都脱落了,好像只有「危险」二字是红色的。
「我很讨厌这块警告牌。」
松仓把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说。
「只要写『禁止进入』不就好了?若是要给小孩子看,就应该写『不可以进来』,可是他却写『好孩子不要进来』。我不至于笨到以为这句话是指坏孩子可以进去,但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很自以为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