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懂。」
「因为我看这块牌子不顺眼,所以做了个恶作剧。痕迹应该还留着吧……」
松仓一边说,一边蹲
在杂草丛生的栅栏边,接着他开心地叫道:
「找到了,你来看看。」
我依言走到松仓旁边蹲下,看见铁丝网外面包的塑料膜破了一块,像是被磨破的。
松仓不带半点得意之情,低声说
「这是用锉刀磨的,结果磨不断。应该拿老虎钳的。」
「你想要进去吗?」
「这个嘛,的确有点想,最主要还是因为讨厌那块警告牌。与其用那种试探别人的语气警告,还不如开放池子让人自由进入。先设了栅栏又说好孩子不要进去,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毕竟我当时只是个小学生,你就别计较我缺乏逻辑吧。」
我也很讨厌不公平的事和假装为人着想的表现,但我不会光是因为这样就拿锉刀去破坏铁丝网。以社会观点而言,试图损毁器物的松仓是错的,把不满的情绪吞进去的我才是对的,但我还是不禁对松仓感到嫉妒。
松仓站起来,又继续抛起钥匙。
「这个故事算是结束了。」
我也慢慢地起身。
「或许吧。」
「在最后找到了宝藏钥匙,应该是个像样的寻宝故事吧。这支钥匙能打开某个锁,但是没人知道那个锁在哪里,故事就这样完结了。」
「你要去找那个锁吗?」
「耗费一生时间吗?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故事。」
「是星新一吧。」
「没错……但我才不要咧。」
他高高抛起钥匙,我以为他还是会将钥匙接住,没想到他突然挥动手臂。几秒后我听到扑通的水声,水面扬起了涟漪。
我忍不住尖声叫道
「松仓!」
这是宁静的住宅区,我喊得实在太大声了。松仓有点被吓到,急忙左右张望,然后脸愧疚地把手摊开。我看到写着502的钥匙还在他手上,就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是开玩笑的。」
「吓死我了。你到底丢了什么?」
「小石头,刚才捡来的……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吓到。」
是蹲在栅栏旁边的时候捡来的吗?没想到他可以一边聊着往事,一边想出这种恶劣的玩笑,真是个不能轻忽的家伙。松仓把钥匙放回口袋,抬头仰望天空,像是转移话题似地说道
「我爸也有星新一的书,是《人造美人》。」
「昨天没听你说过啊。」
「全部列出来太麻烦了。但我可以保证没列在清单上的东西一定不是线索。」
松仓昨天确实说过检查过爸爸留下来的每一本书的每一页。
……我还是有点在意。
「松仓。」
「嗯?」
「你说你爸的书都有包书衣,而且上面都没有写东西,除了旧一点之外和书店卖的新书没两样,对吧?」
松仓神情苦涩地回答
「是这样没错。」
「刚才那本《零的焦点》在你手上吧?能不能借我看看?」
松仓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但还是从束口袋里拿出文库本。习惯黑暗之后,只靠月光也能看得清楚,书本虽然仔细地包了书衣,但纸张发皱,沾有饮料的痕迹,而且还画了线,最过分的就是圈起凶手的名字。
松仓说状况这么差的书就连在二手书店也卖不出去,确实有道理,若说书是被松仓的爸爸弄成这样,我怎样都无法相信。我无法忽视包得这么细心的书衣,会在书上费如此细腻工夫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糟蹋书本。
我突然想到。
「我可以拿下书衣看看吗?」
「随你高兴。」
松仓满不在乎地回答,但我还是慎重地再次询问
「拿下来的时候说不定会弄坏书衣,这样没关系吗?」
毕竟这是他爸亲手做的,所以我才一再确认,松仓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既然如此,那我就无须客气了。我小心地试着拆下书衣,但非常难拆,如我所料,最后还是撕破了一点。
拆下书衣之后,封面露了出来。《零的焦点》,松本清张,还有……
松仓的眼神变了。
「堀川,你早就猜到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文库本的封面上包了书膜,还贴了一张写着「文仓町立图书馆」的标签,标签上面用油性笔画了斜线。松仓喊道.
「原来是除籍书!」
图书馆的书会被很多人借去看。
我和松仓都是学校图书室的图书委员,就连那么一间小图书室都有形形色色的使用者,有爱书的人,有喜欢免费看书的人,也有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地吹冷气的人,每个人对待书本的态度也不尽相同。
有些学生非常珍惜图书室的书,甚至会先洗去手上的油脂才翻开书本,也有学生是为了制作压花而跑来借百科全书。有些书归还的时候还沾着泥巴,彷佛掉进了水洼。因为图书馆的书不是自己的,所以有些人对待书的态度粗暴到像是故意的,这真是个可悲的事实。
我们在面包车上找到的《零的焦点》的书况也严重到像是故意破坏的,最奇怪的就是凶手的名字被圈起来这件事。如同松仓所说,没人会在自己的书上揭穿凶手,在已经看过的书上做这种手脚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然,要怎么阅读是个人自由,就算真的有人喜欢在看过的书上圈起凶手名字也是他家的事,但我总觉得画圈应该是为了恶整还没看过这本书的人。如果在车上找到的《零的焦点》是会被很多人看到的书,那么这本或许是图书馆的书。
图书馆的藏书量是有限的,太老旧或损伤太严重的书就要丢掉,这就是所谓的除籍。有些图书馆还会免费赠送除籍书。
松仓重新打量这本文库本。
「上面没盖天地章。如果有的话,我们立刻就会发现了。」
「每间图书馆的习惯都不同嘛。」
「文仓町立图书馆……我没听过这个地方耶。」
「我也不知道。」
松仓在回答之时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寻了。有不知道的事就立刻搜寻,真是个标准的现代年轻人。
「找到了,在群马县。以前运输很繁荣,但一直没有开设铁路,现在是个人口不到一万的空旷市镇。」
松仓的爸爸没有糟蹋书,反而是捡回了被搞得一塌糊涂、被图书馆舍弃的书,还自己包上书衣带在身边。从书放在后备箱这点来看,或许他也没有多么珍惜这本书,但松仓不需要这么快就对爸爸感到失望。能够证明这件事让我非常开心。
但松仓像是对爸爸沉冤得雪之事不感兴趣,只是沉默不语。他右手拿著书,左手握着手机,视线没有一个焦点。即使刮着秋末寒风,他也没有拉紧衣襟或是颤抖,只是静静地想事情。
「怎么了,松仓?」
「我爸……」
与其说他在回答我,听起来倒像是自言自语。
「是从哪里得到这本书的?图书馆的除籍书或许会拿到二手书店去卖,但这种书况一定卖不掉。这样看来,八成是直接在图书馆里拿的。他只是路过图书馆时进去看看吗?
不对,爸爸爱书的程度应该还不至于跑去逛陌生地方的图书馆,看他的藏书全都是畅销书就知道了。他确实有选书的眼光,品味也不错,但他不是一看到图书馆就会跑进去的人。可是他却拿到了这本除籍书,这么说来……」
我终于明白松仓在想什么了。原来他还没放弃寻宝
!
「对耶!就是这样,松仓!你爸经常去文仓町,因为长时间住在那边,才会想到要去图书馆,然后在那里的图书馆得到了这本书。」
松仓朝着兴奋的我轻轻点头。
「是啊。他经常住在那边。那他是住在哪里呢?」
「可能是商务旅馆……」
「我不这么想。」
松仓的手按住口袋。他的口袋里放着钥匙。
「对了!是502号房!」
文仓町没有铁路经过,所以交通应该是以开车为主,松仓爸爸的面包车可以当作他长期滞留于文仓町的佐证,而且他还有一支不知道要用在哪里的钥匙。
「可是那么小的市镇会有五层楼以上的建筑吗?」
「有,应该有。我不知道文仓町这地方,但爸爸带我出去玩时,我好几次看到一楝盖在农地中央的公寓。爸爸说因为地主不知道该怎么利用那块地,就在别人的劝说之下盖了公寓。」
松仓把手机靠近脸前,迅速地搜寻。
「堀川,你看,有耶!」
屏幕上显示了不动产公司的网站。GRAND HILL文仓、钢筋水泥……五层楼。
「五层楼的公寓或许不只这一栋,但这市镇不可能会有上千楝五层楼公寓,所以一定查得出来。我要找出文仓町的每一间502号房!这次我一定……」
松仓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接下来他的语气极其冷静,让我不禁怀疑人的感情怎能冷却得这么快。
「不过……挺远的呢。我没办法要求你也一起去。」
的确,那是个没车就去不了的地方,我也想不出来要怎么去。就算解决了交通问题,我也不打算继续奉陪,虽说我已经搭上了船。但这船也开得太远了,远到超乎我的想象。
「是啊,我不会去的,松仓。我不去。」
松仓注视着我。
「堀川,会有这么大的进展都是因为你,如果光靠我自己一个人,恐怕永远都只能瞪着爸爸的那些东西看。可是……」
「别说了,我们原本都没想过会这么顺利嘛。」
真的是太顺利了,我们在幸运女神的眷顾下不断地靠近目标。我的灵光一闪由松仓来延伸,松仓想偏的思路由我来导正,我们两人合作无间,或许最后真的可以发现宝物。
或许最后真的可以得到宝物。
我早就想过,如果找不到宝物,那我们只是留下一段愉快的故事,某天我或许会很怀念地想起高中二年级的秋天曾经去寻宝。但是,万一,真的找到了宝物,这就不只是一段故事了。
如果找到了,那并不是一般概念中的宝物,而是松仓爸爸留下的财产。那或许是成迭的钞票,是一百万,还是五百万,还是一千万呢?说不定比这个数字更大。看到那么多的现金,我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太好了,松仓,能破解这个谜真愉快,那我先告辞了」吗?难道我不会要求平分,或者至少拿个一成吗?如果我只是恭喜松仓,不开口讨任何东西,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一起担任图书委员吗?
我可以想象出寻宝失败的结果,我们大概会说着「果然行不通哪」,拿着罐装咖啡干杯,但我对成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如果真能找到宝物,我最好不要在场。
「接下来……」
我说道。
「是松仓诗门的故事,不是我的。我会在图书室里等着完结篇。」
或许我无法得知这个故事的结局,无论松仓有没有找到那些钱,那都是松仓家的事,家里的事不适合在学校这个小空间里拿出来讲。
冷风把池里的水吹起涟漪。飘过的云朵遮住了月亮,没了月光,我也看不见松仓了。
「谢谢你,堀川。还有……对不起。」
我在黑夜里只听见了这句话。